明史 · 卷七十八
譯文
楊廷和,字介夫,四川新都人。他的父親叫楊春,做過湖廣提學僉事。廷和本人十二歲就鄉試中舉。成化十四年(1478),在他父親之前中了進士,才十九歲。選任為翰林院庶吉士。請假回鄉娶妻,回朝以後當上檢討。廷和風度翩翩,性格安靜慎重,所作文章明白暢達,很有法度。他喜歡考究史事、民間疾苦、邊防戰事和所有正統的著作,才能優裕,有可至位三公首輔的聲望。 弘治二年(1489),升為修撰。《憲宗實錄》成書,因為他參與編寫,升為侍讀。後來改官左春坊左中允,侍奉皇太子講解、讀書。撰寫《會典》完畢,被破格提升為左春坊大學士,充任日講官。正德二年(1507),由詹事府進入東閣,專掌皇帝的命令起草。因為他在講筵上指責皇帝寵愛的幸臣,觸犯了劉瑾,劉瑾就傳令讓他去擔任南京吏部左侍郎。五月又升為南京戶部尚書。又過了三個月被召回北京,升任文淵閣大學士,參與政府的機密大事。第二年加官少保兼太子太保。劉瑾摘取《會典》裡面的小差錯,扣下廷和與大學士李東陽等二級俸祿。不久因為撰寫《孝宗實錄》的成功被歸還原來的俸祿。第二年又加官光祿大夫、柱國,升任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 當時劉瑾更加專橫起來,而焦芳、張彩在宮內、宮外得到寵愛。廷和與東陽兩人只能從中委曲求全,稍微有些補救而已。安化王蜫釒番起來叛亂,以誅殺劉瑾為旗號。廷和等起草了赦免他們反罪的詔書,並請提拔邊防大將仇鉞,以便於瓦解亂黨。仇鉞果然活捉了蜫釒番。正好張永揭發了劉瑾的罪行,劉瑾被除掉,廷和等人於是論功晉升,做了少傅兼太子太傅、謹身殿大學士,武宗恩准他推薦一個兒子做中書舍人。 流民劉六、劉七、齊彥名起來造反,楊一清推舉馬中錫前往討伐。廷和說:「中錫是個文人,不能勝任。」當時已經出發,無法制止,後來果然沒能平定這些盜賊。廷和請把中錫逮捕下獄,由陸完接任,殺掉過去接受賄賂故意縱敵的參將桑玉。後來又採納學士陳霽的建議,徵調各路邊防部隊討伐河南的盜賊趙遂等人,又推薦彭澤做總制。平賊之後論功,擬錄用廷和一個兒子為錦衣衛千戶。廷和推辭,就特別加封他為少師、太子太師、華蓋殿大學士。東陽退休後,廷和就做了首輔大臣。 張永除掉劉瑾後驕傲起來,他捉了一名臂上刺龍的男子作為大功,援用以前太監劉永誠的例子,企圖為自己封侯。廷和說「永誠的侄兒劉聚是因為戰功才封為伯,連及永誠,也不是永誠自己受的封賞」,張永這才罷休。彭澤將要西討鄢本恕時向廷和問計,廷和說:「憑你的才幹,平定盜賊不是難事,應該防備的是太早班師。」彭澤後來打敗並殺掉了本恕等人,立即班師,而殘餘的盜賊又紛紛起來,無法壓制。彭澤已經動身又留了下來,這才感嘆道:「楊先生的先見之明,我比不上呀。」 乾清宮發生災害,廷和請武宗避居側殿,下詔自我批評,並求大臣上書直言。藉此機會他和同僚們一起上書,勸武宗早朝,用膳以後,要親自到祖廟舉行祭祀,並加強對兩宮太后的孝敬,勤於每天的經筵講習。又當面建議廣開言路,了解下情,收還邊疆的過多兵力,革除侵害百姓的宮市,關閉皇家商場,放出宮內的僧人,減少修建的工程,裁削織造的項目,共十多條,都很切中要害。但是武宗不覺悟。不久廷和因為父親去世請奔喪回家,武宗不答應。多次申請才得到批准,武宗並派宦官護送他回鄉。不久又召他出來,他多次上書推辭,才得以辭掉。閣臣能為父母守完喪的,是從廷和開始的。 喪服剛剛脫下,廷和就應詔入朝。武宗當時正在宣府打獵,派使者回來賜給廷和羊肉、美酒、銀幣。廷和上書感謝,並請武宗回京,武宗未予答覆。廷和又與大學士蔣冕騎馬到居庸關,想親自走到塞外請求。武宗已命令谷大用把守關門,他們只好回來。武宗命令在他回京時大臣們要自做旗帳歡迎,廷和說:「這是鄉村百姓用來迎接親舊的東西。天子尊貴無比,我不敢同意這樣隨便。」武宗又派使臣來告知自己的意思,廷和堅決不聽,這才算罷了。 當廷和執政的時候,武宗長期不理朝政,放心大膽地在大同、宣府、延綏間遊玩,朝廷大事多有缺失。廷和未嘗不勸,但武宗一概聽不進去。廷和也無法堅持己意,不停地上奏,因此心情憂鬱,很不滿意,幾次稱病請求退休,武宗也不允許。宦官谷大用、魏彬、張雄及其義子錢寧、江彬等人,很是放肆、專橫。廷和雖然沒被他們壓服,但也不能對他們有所制裁,他自己只因此能稍稍自安於其位罷了。 御史蕭淮揭發寧王宸濠的造反陰謀,錢寧等人還包庇他,攻擊蕭淮挑撥離間。廷和請仿效宣宗當年告誡趙王的故事,派遣親近大臣帶著皇上的指示前去教導寧王,並收回他護衛的莊田。於是派了宦官賴義、駙馬都尉崔元等前去,人還沒到宸濠就已經反了。武宗想率兵親征,廷和等竭力勸阻。武宗竟然自稱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壽,統率京軍和各路邊防部隊南下討伐。由安邊伯許泰為威武副將軍,左都督劉暉為平賊將軍前驅,各處鎮守、巡撫、巡按都聽從管制。命令廷和與大學士毛紀駐京防護。後來因為乾清、坤寧兩宮工程完畢,武宗開恩封賞,擬登用廷和一個兒子為錦衣衛副千戶,廷和辭掉了。當時廷和本應起草大將軍南下征伐的命令,他不肯起草,武宗心裡很惱火。等到他推薦南京吏部尚書劉春辦理東閣中皇帝命令起草一事時,武宗就以廷和偏護本鄉人為理由,嚴厲批評了他。廷和上書謝罪,並請罷免自己,武宗沒答應。少師梁儲等請連自己一齊罷免,也沒得到批准。廷和正稱病不入朝,武宗就傳下聖旨,帶兵南下了。當時是十四年(1519)八月。 武宗南下以後,兩次改定元旦。廷和把持朝政,很注意鎮靜、沉穩,為朝野上下所佩服。前後請求武宗回京的上書總共有幾十篇,武宗都不理睬,回來後又在通州停下來。廷和等列舉故事,請武宗還京,在宮內大殿上接受大臣獻上的俘虜,然後把宸濠等正法,而武宗已經生了病,急令廷和等到通州接受教導,就在行宮裡把宸濠等殺掉,然後武宗才回到京城。 第二年正月,武宗在郊外舉行祭祀時吐血,被馬上拉回宮中,過一個月病更重了。當時武宗沒有兒子。司禮中官魏彬等到內閣說,太醫已無能為力了,請拿出萬兩銀子從鄉村中招募名醫。廷和心中知道他們的意思,卻不答他們的碴,而是含蓄地以皇室的倫理等級秩序的問題暗示他們,魏彬等人唯唯聽命。三月十四日,谷大用、張永到內閣中來,說武宗在豹房中逝世,按照皇太后的命令,已在宮中入殮,現在該討論誰來即位了。廷和拿《皇明祖訓》對他們說「:哥哥死後由弟弟即位,誰敢壞這個規矩?興獻王的兒子,是憲宗的長孫,孝宗的侄子,已逝皇帝的堂弟,照排行應當立為皇帝。」梁儲、蔣冕、毛紀都贊成,於是派宦官進宮告訴皇太后,廷和等在左順門外等候。不多時間,宦官拿著遺詔和太后的懿旨,向群臣作了宣布,一切都和廷和的請求相一致,大事就此確定下來。 廷和於是根據遺詔命令太監張永、武定侯郭勛、安邊伯許泰、尚書王憲挑選各營兵馬,分布在皇城的四門、京城的九門及南北要害地帶,廠、衛御史安排他們的部下四處巡邏防備。又傳達武宗死前的命令,裁汰威武營的各團練部隊;周邊部隊入衛京師的都給以重賞,然後各歸本鎮;廢除皇家商店和軍門辦事官校,原辦事人員全部遣回家鄉所在的衛所;哈密、吐魯番、佛郎機各國進貢使臣都給以獎勵,送他們回國;豹房的番僧及少林僧、教坊的樂隊、南京的快馬船等,凡不是經常例設置的,一切都被裁撤、解散。又按照武宗的遺詔,釋放了南京被逮捕、關押的囚犯;送回各地進獻來的女子;停止京城裡不急需的工程建設;收回了宣府行宮中的金銀寶貝,放回到內庫中去。這些措施使朝野上下人心大快。 當時平虜伯江彬在京郊擁有重兵,知道天下人厭惡自己,心裡很不安穩。他的黨羽都督僉事李琮尤其貪狠、狡猾,這時勸江彬乘機帶領家兵起來造反,不能成功就往北跑到塞外去。江彬猶豫不決。於是廷和打算用皇太后的命令逮捕、殺掉江彬。他和同事蔣冕、毛紀及司禮中官溫祥四個人在一起商量。張永偵察到他們的意圖,也在宮中秘密做了準備。司禮魏彬這個人,以前和江彬有關係。廷和認為他軟弱,可以脅迫,就題寫好武宗靈柩前的旗幡,交給魏彬、溫祥及其他宦官張銳、陳嚴等人,為他們詳細說明了江彬造反的罪狀,並用危險性後果嚇唬他們。魏彬被說動了心,只有張銳極力說江彬無罪,廷和當面喝責,使他服了。蔣冕說:「今天一定了卻這件事,然後再去祭弔皇上。」陳嚴也在一旁鼓動,於是讓溫祥、魏彬等進宮去告知皇太后。很久沒有回話,廷和、蔣冕感到自己處境危急。不一會兒,陳嚴才來說:「江彬已經被活捉了。」江彬被除後,朝野內外舉國歡慶。 廷和總攬朝政近四十天,興世子才入京登上帝位。廷和起草了登極詔書遞上去,文書房的官員忽然到內閣來,說想把詔書中幾件不便利的事刪除。廷和說「:以前有了不同意見,你們動不動說是皇上的意思。現在也是新天子的意思?我們一會祝賀新天子即位後,當面上奏,要問一問是誰想刪削詔書草稿。」蔣冕、毛紀也相繼陳述利害,來人無言以對。過後詔書發布下來,正德年間的弊端幾乎被淘汰淨盡。所裁減的錦衣各衛所、內監局的旗校工役人數達十四萬八千七百,節省漕運糧食達一百五十三萬二千餘石,那些宦官、義子及奉特別詔命而僥倖做了官的人大半以上被排除了。朝廷內外都稱頌新天子是個聖人,並且稱讚廷和的功德。而那些丟了官的人們對廷和恨入骨髓,廷和上朝時有人身帶利刃在轎旁窺視。世宗知道後,命令從京營中選一百名士卒保護廷和出入。世宗到經筵講習,廷和負責經筵的事情。編《武宗實錄》,也由廷和擔任總裁。廷和以前已被加封為特進,一品官滿九年時,同時領取大學士的俸祿,武宗還親自頒布敕令做了表彰。這時,又被加封為左柱國。世宗再三召見他談話,對他格外加以慰勞。廷和因此更加想要有所主張,便提拔正直的官員上來,在朝廷中分掌各種事務。 給事中、御史們遞上奏章檢舉了王瓊的罪證,王瓊被投入京城的大牢中。王瓊被逼急了,就上書攻擊廷和,來為自己解脫。法司用奸黨的條例判王瓊死刑,王瓊極力為自己辯護,得以減免罪過,充軍邊疆。有人懷疑法司斷案得到過廷和的示意。正好石珤以禮部尚書的名義掌詹事府的事,現在要改任吏部尚書,廷和又奏請皇上改派他掌管詹事司的誥敕。有人因此說廷和太獨斷了。然而廷和認為世宗雖然年輕,但天性靈明,所以他自信可以輔佐皇上致天下於太平,因而事事都有所勸諫。錢寧、江彬雖被殺掉了,可是張銳、張忠、於經、許泰等的官司久不能決。廷和等人說「:不殺了這些人,國家的法律就不算正大,天下的公道就不算彰明,祖廟的神靈不安,百姓的心裡不服,禍亂的根源還算未除,太平政治就不會實現。」世宗於是命令抄沒了他們的家產。廷和又上書請世宗嚴肅對待上天的告誡,遵循祖上的家訓,弘揚孝道,善保身體,教育人民知理行義,自己也要勤於學問,謹慎地發號施令,嚴明地推行賞罰,任用人要專一,不好聽的勸告也要聽,親近好人,節約財用。語言大多正直、切實,世宗的詔書都以讚揚的口吻說可以。等到討論「大禮」的時候,廷和對自己的意見更加堅持不撓,終於因此觸犯了世宗的心意。 在此之前,武宗逝世,廷和起草了遺詔,說父王孝宗敬皇帝親弟弟興獻王的大兒子,按照輩份、排行應該立為皇帝。按照《祖訓》哥哥死後弟弟即位的條例,在宗廟裡祭告祖宗,向慈壽皇太后告請之後,可迎接他來即皇帝位。既而讓禮官奏上登基即位的禮儀程式,請新皇帝由東安門進入文華殿小住。次日,百官數次遞上勸進表,等新皇帝答應後,再選擇好日子即位。勸進表文字都按照皇子繼位的慣例。世宗看了禮部的奏章,說:「遺詔讓我即皇帝位,沒有讓我做皇子嘛。」等到了京師,停在城外不進去。廷和堅決請求按禮部擬定的儀式辦,世宗不聽,竟到行殿中接受了勸進表,由大明門直入京城裡邊,拜見了已逝皇帝的神前案幾,中午就即了帝位。詔書草稿中說到「接受皇兄的遺詔入宮供奉宗廟」。世宗思索、猶豫了半天,才表示「可以」。過了三天,派遣官員前去迎接世宗的母親興獻妃。沒多少天,讓禮官討論興獻王神主的稱號。廷和拿出漢代定陶王、宋代濮王的故事遞給禮部尚書毛澄說:「這是足夠的根據了。應該讓皇上尊稱孝宗為皇考,稱獻王為皇叔考興國大王,母妃為皇叔母興國太妃,自稱侄皇帝。另外改立益王的第二個兒子崇仁王為興王,供奉獻王的祭祀。對此有不同意見的人就是奸臣邪佞,應當殺掉。」進士張璁與侍郎王瓚說,世宗入繼的是皇帝位,不是做了別人的後裔。王瓚含蓄地提到這一點,廷和怕他干擾了討論,就把他改派到南京做官去了。 五月,毛澄綜合大臣們的意見做出決議,和廷和所說一樣。世宗不高興了。但是每次召見廷和時還是從容自得地賜茶慰問,想改定獻王的尊號,廷和最終不肯順著世宗的意思來。世宗於是下達指示讓大臣們再次討論。廷和和蔣冕、毛紀一起上書說「:前代過繼的君主尊崇自己的親生父母,都不合乎典禮,只有宋儒程頤的《濮議》,表達了最正確的道理,可以作為千秋萬世的師法。至於興獻王的祭祀,雖有崇仁王主持,以後生了皇子,還是把第二個皇子作為興獻王的後人,再改封崇仁王為親王。這樣,無論天理還是人情,兩全其美,沒一頭有缺憾。」世宗更加不高興,讓他們從古籍中廣泛考證,一定求得至當才是。廷和、蔣冕、毛紀又說「:三代以前的聖人莫過於舜,沒聽說過他怎麼尊崇自己的生身父親瞽瞍。三代以後的賢君莫過於漢光武,也沒聽說過他尊崇他的親生父南頓君為皇帝。希望皇上向大舜、光武帝學習,那麼陛下的品德就不會有玷瑕,陛下的孝心也可以光大於天下了。」毛澄等人也再三上奏,堅持原來的決議。世宗把這些奏章留在宮中,不予發放。 七月,張璁上書說應當是繼承王位,而不是過繼給人當後裔。世宗讓司禮太監拿了張璁的奏章給廷和看,說這種議論既遵守祖訓,又依據古禮,應該聽取。廷和說「秀才怎麼知道國家的重大事務」,又送回宮中去。不久,世宗到文華殿召見廷和、蔣冕、毛紀,給他們一個親筆指示,要他們尊崇自己的親生父母為皇帝、皇后。廷和退出以後上書說:「《禮》說:在前為君的就是父母,親生父母應稱為伯父母或叔父母。不僅喪服等次要降格,稱號也應有不同。我不敢阿諛奉承,順著聖旨辦。」又密封歸還了世宗的手詔。朝廷中大臣們也都堅持原先的決議,世宗就是不聽。 等到九月份,母妃到了京城,世宗親自確定儀式,由中門入城,訪問祖廟,又再次說明想尊稱興獻帝、後為皇帝、皇后。廷和說「:漢宣帝繼承孝昭做了皇帝以後,加史皇孫、王夫人諡號為悼考、悼後;光武往上承繼元帝的統緒,巨鹿、南頓君以上立廟於章陵,都沒有追加尊號。現在獻王、母妃如果追加尊號為皇帝、皇后,與孝廟、慈壽並列,就是忘記了先皇帝而看重親生父母,採用私人間的情感而放棄國家的大義。我們這些大臣對此無法推卸責任。」就此自請罷免官職。大臣諫諍的有一百多人。世宗迫不得已,於是在嘉靖元年(1522)下詔,稱孝宗為皇考、慈壽皇太后為聖母,興獻帝、後為本生父母,不稱為皇帝、皇后。 在這段時間裡,廷和先後四次把世宗的親筆批示密封退回,堅持自己的意見,上了近三十篇奏章,世宗常常憤憤不平。他身邊的親近人物因而得以批評說廷和放肆,失掉了對皇上應有的禮貌。諫官史道、曹嘉於是交互揭發廷和的罪過。世宗為此把史道、曹嘉輕輕貶了一下,用以穩住廷和,但是心中對廷和的意思已經轉變了。不久評定輔立新君的功績,封廷和、蔣冕、毛紀為伯爵,每年俸祿一千石,廷和堅決謝絕。改為蔭封錦衣衛指揮使,又推辭不受。世宗以為封賞太輕,改加為蔭封四品京官世襲,廷和又推辭了。適逢復職滿了四年,就破例加封他為太傅,他又四次辭讓,才算作罷。世宗特地頒發誥敕對他予以表彰,並在禮部為他賜酒宴一次,九卿都參加作陪。 世宗很喜歡請僧、道設齋壇祈禱。廷和極力說它沒用,引用梁武帝、宋徽宗的事例來做論說。世宗以讚賞的語氣詔告可以採納。江南近年來欠收,宦官又請求派人到那裡督辦織造。工部及給事中、御史提出諫勸,世宗不聽,催促內閣為此起草命令。廷和等人不接受命令,並且極力說江南百姓貧困,財富枯竭,請不要派遣宦官前去。世宗這下催得更急了,並且告誡廷和不要執拗、干擾這件事。廷和竭力爭辯說「:我們幾個人同滿朝大臣、諫官說的話皇上不聽,卻願意聽二三個邪佞的話,皇上能跟這二三個小人一起治理祖宗打下的天下嗎?況且陛下以為織造是歷朝的舊例,不知道洪武以來哪有這舊例,只不過創始於成化、弘治年間罷了。憲宗、孝宗愛護人民、節約財用的好政策不少,陛下不去採用,偏偏仿效這不好的措施,這是為什麼?陛下即位的詔書,把宦官僥倖的門路堵塞得差不多沒有了,天下人正在傳誦陛下的美德,現在忽然出現此事,怎麼能向天下人取信呢?」進而請追究擬寫聖旨的是什麼人,懷疑有人假借御批的名義偷偷地推行他的個人主張。世宗為此道歉說自己不仔細,讓他們告誡所派宦官不要放肆就是了。這件事最終還是沒能制止。 廷和過去曾屢次上書請求退休,後來就更加堅決了。又因為獻帝稱考不稱考一事與世宗的主張不一致,奏章中露出不平之氣。三年(1524)正月,世宗聽任他離去。批評他因為言語的不同錯怪君上,不合做大臣的道理。不過仍然賜他加蓋玉璽的書券,按照常例供給他車馬、錢糧、護衛人員,重申以前蔭封一子錦衣衛指揮使的任命。給事中、御史請求挽留廷和,世宗都不予答覆。廷和離開後,才開始討論稱孝宗為皇伯考。在這個時候,廷和的兒子、修撰楊慎率領眾大臣爬在宮門外哭爭,被打了一頓大杖,貶往雲南。過後王邦奇誣衊廷和和他的二兒子、兵部主事楊忄享,女婿、修撰金承勛,同鄉、侍讀葉桂章與彭澤的弟弟彭沖相互勾結、請託,他們全被抓進京城的大牢里,經審訊沒有根據,才被釋放。 七年(1528),《明倫大典》編成以後,世宗詔令議定過去討論「大禮」時反對君上的大臣的罪。認為廷和錯誤地主張《濮議》之例,自我吹捧,把天子視同他的學生,把自己描繪成輔立天子的國家元老,依法應把他斬首,姑且削職為民算了。第二年六月,廷和去世,終年七十一歲。過了很多年,世宗問大學士李時太倉里積蓄有多少,李時回答說:「可以支付幾年。這是由於陛下初年即位詔書裁減多餘人員換來的。」世宗感慨地說「:這是楊廷和的功勞,是不能抹殺的啊。」隆慶初,廷和被恢復官職,追贈太保,諡文忠。 梁儲,字叔厚,廣東順德人。曾跟陳獻章受業,中成化十四年(1478)會試第一名,選庶吉士,授職編修,不久兼任司經局校書。 弘治四年(1491),他升為侍講,又轉為洗馬,在東宮中侍奉武宗讀書。後來曾奉命去冊封安南國君,拒不接受他的送禮。又過了很久,被提拔為翰林學士,參加編撰《會典》,而後又升任少詹事、吏部右侍郎。正德初年,改為左侍郎,又進升為尚書,專門掌管皇帝命令的起草,掌管詹事府。劉瑾摘取《會典》里的小毛病出來,梁儲因此被貶為右侍郎。《孝宗實錄》成書後,恢復職務重為尚書,不久加官太子太保,調任南京吏部尚書。劉瑾被殺後,他以吏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的身份入內閣參與軍政大事。後又加官少傅、太子太傅,入建極殿為大學士。 正德十年(1515),楊廷和死了父親回家守喪,梁儲做了首輔大臣,進官少師、太子太師、華蓋殿大學士。當時正在修建乾清、坤寧宮,接著又要營建太素殿、天鵝房、船塢,梁儲和同事靳貴、楊一清嚴詞規勸。第二年春天,因為王位繼承人還沒確立,他上書請選擇宗室中賢能的子弟來京城居住,作為皇儲,武宗都沒有作聲。那年秋天,一清罷了官,由蔣冕接替了他。到第二年,靳貴也罷了官,毛紀進入內閣來。 武宗喜歡偽裝外出,有一次曾走出西安門,過了一夜才回來。梁儲等加以勸諫,他不聽,不過他還是怕被朝中大臣知道。這年春天,他聽了身邊寵信宦官的話把百官召到左順門來,明確告訴大家將在郊祀過後到南海子遊覽,打獵。梁儲等和朝廷中的大臣規勸,都不肯聽從。八月初一,他帶了幾十個人便裝到昌平去。第二天,梁儲、蔣冕、毛紀才發覺,他們追到沙河沒追上,就連連上書請皇上回來,武宗還是過了十三天才回來。梁儲等因為國家沒有接班人,而武宗又不停地外出遊玩,朝廷內外人心不安,就極力重申立太子的請求,武宗又不作聲。九月,武宗騎馬走出居庸關,訪問宣府,命令谷大用守住關門,不讓朝中大臣跟出來。接著就又由宣府到達大同,在應州遇上了賊寇,差點出了亂子。梁儲等心中憂怕,更急切地請求武宗返回來。奏章上了十幾次,武宗卻不為所動,除夕竟駐於宣府未歸。 這個時候,武宗越發無道失德,一群小人掌了權,使朝廷里的政治亂作一團,人心惶惶。梁儲怕自己不能夠勝任,就在廷和除喪服後屢屢請召他回來。廷和回朝後,梁儲就讓開路,自己處在下邊的位置上。鳳陽守備宦官和鎮守延綏、寧夏、大同、宣府的宦官們都請武宗再頒一道敕令讓他們辦理民事,武宗同意了。梁儲等極力說不行,武宗不聽。 正德十三年(1518)七月,武宗聽了江彬的慫恿,將要到邊塞上遊玩個遍。就託言邊關有很多戰爭警報,現在要命令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率領天子的軍隊前往征戰,讓內閣起草敕令。閣臣不同意,武宗又召集百官到左順門當面訓話。廷和、蔣冕正在休假中,梁儲、毛紀流著淚勸諫,大家也落了淚,武宗的決心仍不動搖。過後毛紀也稱病告假,梁儲一個人在殿上爭了幾天,武宗最終還是不聽。過了一個月,武宗說大將軍朱壽已經肅清邊境,命令加封他為鎮國公。梁儲、毛紀上書說:「公雖然顯貴,畢竟是別人的大臣。陛下繼承祖宗的事業,是國家的君主,怎麼能這麼荒唐地自我貶低呢?封國公後,就要發給誥券,追封三代,祖宗在天之靈也肯像陛下一樣貶低身份嗎?況且鐵券上一定有免死的說明,陛下您萬壽無疆,何苦這樣妄自菲薄,蒙受那樣不吉利的免死文字。名稱既不正當,話說起來自然也不順口。我們斷然不敢為討您的歡心苟且聽從您,換取來日殺身滅門的大禍。」武宗也不回話,繼續走過宣府、大同,直達延綏。梁儲等幾十次上書規勸,都放置一邊不加考慮。 秦王申請關中的閒田當牧場,江彬、錢寧、張忠等都替他請求,武宗力排眾議答應了他,傳令閣臣起草制文。廷和、蔣冕稱病不寫,武宗憤怒極了。梁儲估計爭也沒用,就呈上制文草稿說:「太祖高皇帝規定,這塊土地不得給與藩王。這不是吝嗇,而是考慮到這塊土地廣大而且富饒,假使藩王得到,多養兵馬,富貴而且驕橫,在壞人引誘下圖謀不軌,將大大不利於國家。秦王你現在得到這塊土地,應該較以前更加小心。不要收召壞人,不要多養兵馬,不要聽信狂人之言圖謀不軌,震動四方,危害我的國家,到那時我即使想保護親戚也可是沒辦法了啊。」武宗看後驚懼地說「:竟然這樣可怕啊!」事情就這樣擱下了。第二年,武宗又要南巡。諫官們爬在宮門前規勸,梁儲、蔣冕、毛紀對此也說了話,正好各個部曹里都有很多勸阻的大臣,武宗方才罷休。 寧王宸濠造起反來,武宗南下親征,梁儲、蔣冕一道陪同。路上聽說反賊已經敗滅,就連續上書請武宗起駕還宮。到揚州時,武宗考慮到南京舉行郊祀。梁儲、蔣冕考慮到此議一行,武宗回朝就更是有年無日了,所以極力說不行,上了三次書才達到目的。武宗因為宸濠即將解押來,問應該怎麼處置他。梁儲等請學宣宗征討高煦的故事,罪人既已抓到,就馬上班師回朝。又借著舉行郊祭的時期改變、四方多災、邊疆有警報的名義,請武宗回京。上了八九次書,武宗卻很少回去的意思。這年秋天,行宮中有一種像豬頭一樣的東西掉下來落在武宗面前,呈碧色,又跑進御婦的房裡,像掛了一個人頭的樣子,這下人心驚動了。梁儲、蔣冕藉此用嚇人的話進諫,武宗很有點動心了。可是一幫小人還想引導武宗遊玩浙西,泛舟江、漢。梁儲、蔣冕更怕了,就手拿奏章在行宮門前跪著哭泣,從中午直到傍晚時分。武宗派人取了奏章進去,叫他們起來,他們叩頭在地,說:「沒有得到皇上的聖旨,我們不敢起來。」武宗迫不得已,答應不多天就回京,他們才叩頭而出。 武宗逝世後,楊廷和等決計迎接興世子即帝位。按慣例,應當由內閣一名大臣和宦官、勛戚和禮官一起去。廷和想留下蔣冕幫助自己,考慮到梁儲年老,或許他害怕出門,就假意惋惜梁儲老了,不讓他去。梁儲激動地說「:哪有比這還大的事,我怎麼會用衰老來推辭呢?」於是他和定國公徐光祚等到安陸的王府迎接世子進京。世子即位後,給事中張九敘等人彈劾梁儲過去結交掌權的壞人,貪圖榮祿。梁儲連上三書請退休,世宗就命令給他敕令、車馬,派行人把他送回家鄉,每年按規定發放祿米、僕役給他。死後,他的兒子梁鈞上書請加贈諡。吏部侍郎桂萼等說,梁儲的為人和做官,有犯於公眾輿論,進而把兩京諫官彈劾梁儲的奏章抄了遞上去。世宗想到他是先朝舊臣,就特贈他為太師,諡文康。 石珤,字邦彥,山東董城人。父親石玉,做過山東按察使。石珤與哥哥石..一起考中成化末年進士,改為庶吉士,授職檢討。後來他曾幾次請病假在家閒住。 孝宗末年,他才做到修撰。正德改元後,升為南京侍讀學士,又出任過南北兩京祭酒,然後升為南京吏部右侍郎。應詔回朝改為禮部右侍郎,升左侍郎。武宗當初出遊宣府,石珤曾上書極力諫勸,武宗不聽。後來他改管翰林院。朝中大臣諫阻南巡,怕會有不測之禍,石珤曾上書挽救他們。十六年(1521),他名義上做了禮部尚書,實掌詹事府。 世宗即位後,他代替王瓊做了吏部尚書。過去一群小人掌權,人才選拔一事混濁不堪。石珤為人剛正,拒絕請託,那些觸犯清議的人大多被降了職,一時很合眾望,不過內閣楊廷和有些不高興。所以才過兩個月,他又改為掌詹事府,主管誥敕的收存。嘉靖元年(1522),他受命前往祭祀闕里和東嶽。事情過後他回到家鄉,屢次請求退休。諫官因為石珤名望很大,所以上書請予留用,於是他得以重新出來做官。三年五月,世宗詔命他以吏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的身份入內閣參與機要大事。 世宗想在奉先殿邊側另建一所房子祭祀獻帝,石珤抗言上書說那樣不合於禮制。等朝中大臣爬在宮門前哭泣諫諍時,石珤和毛紀也幫著大家。不久,「大禮」議定後,毛紀離職而去。石珤又上書諫道「:『大禮』一事已經過陛下欽定,無可再說了。但是我反覆思考這件事,終覺得心中有所不安。心中有所不安而不說,說了怕觸犯您而不敢全部說出來,那麼陛下用我哪一點呢?我又用什麼來報效君父呢?孝宗皇帝和昭聖皇太后是陛下的骨肉至親。現在讓幾個遠、賤而且讒佞的小人得以離間至親,只知道迎合您,換取榮寵,也不為陛下設身處地想一想。現在十月份的祭享典禮臨近了,陛下您登臨皇陵捧出配稱,孝宗皇帝如果親眼看到,心中難道能沒一點震動嗎?對待已逝的親人應該像他還在世一樣。陛下繼承祖先列聖的王統,而總領百神,駕御天下,怎麼不加慎重,只聽信小人的話,牴觸千古不易的常典呢?」世宗接到奏章很不高興,告誡他不要再說了。 第二年祖廟在太廟東邊建成,世宗聽從何淵的建議,要拆毀神宮監的官署,砍伐林木,來修通輦道。給事中韓楷、御史楊秦、葉忠等交相勸阻,忤逆世宗被扣發俸祿。給事中衛道接著又行勸諫,被貶官外調。石珤又抗言上書極力說不行,世宗不聽。等祖廟修成以後,世宗想陪同章聖皇太后前往晉見,張璁、桂萼竭力促成此事。禮官劉龍等爭不過。內閣大臣們也說了話,世宗不做答覆,只是催禮官安排晉見的儀式。石珤於是上書說「:陛下想陪同皇太后晉見祖廟,我認為聽從皇太后的命令固然是孝順,但是孝順有比聽話還重要的。我實在不敢阿諛奉承,誤了主上。我在想,按祖宗定下的家法,后妃入宮以後,沒有無緣無故又走出過宮門的。況且太廟莊重而且威嚴,不是四時的祭祀、合祭祖先的典禮,即使天子也不應輕易出入,何況是后妃?張璁等所稱述的廟見之禮,是針對現在的奉先殿來說的。我朝神聖的祖宗們推行了一百五十年,已經成為常規,中間納娶過的后妃不知多少,沒有敢說到要晉見太廟的,怎麼現在忽然提這種倡議?那些受您寵愛的佞臣哪裡有忠君愛國的行為,陛下竟然要聽他們的話?況且陰陽各有一定的位置,不能相互侵犯、超越。陛下身為百神的主宰,讓母后無故在太廟的街門前出入,就是母親幹了父王才能做的事,陰侵犯了陽的位置,這是大大不可行的事啊。我豈不知君上的命令應該接受,但是只恐怕有礙於皇上的美德,所以不敢曲意順隨,形成君父的過錯,虧負您上覆下載、化育萬物的美德。」奏章遞進宮裡後,世宗大為惱火。 石珤為人清正、堅強,孜孜不倦,報效國家。曾幾度上書給世宗,要他努力推行王道,清心寡欲,減少事端,辨別忠臣與奸邪,敦行寬大政策,不要急功近利。世宗以為他迂闊,不怎麼喜歡他。討論「大禮」時,世宗想拉他幫自己的忙,可是石珤據理力爭,所持意見堅不可搖,失去了世宗的心,張璁、桂萼對他也不高興。張璁、桂萼日夜想入內閣輔政,攻擊費宏幾無虛日。因為石珤品行高尚,無法給他加罪。到第二年春天,奸人王邦奇攻擊楊廷和,誣衊石珤和費宏也是奸黨,他們兩個於是請求離職還鄉。世宗同意費宏乘坐驛站的官車,而指責石珤埋怨朝廷,不合乎大臣之義,一切恩典都不給他,他回家的行裝只有載包裹、被子的一輛車子而已。京城的人們既驚且嘆,說從來宰臣離開京城,沒有像石珤這個樣子的。自從石珤和楊廷和、蔣冕、毛紀因為強力諫諍被罷官後,一直到嘉靖末年,機要大臣沒有再進逆耳忠言的了。石珤前後加官,從太子少保做到太保。嘉靖七年(1528)冬天去世後,諡文隱。隆慶初年,改諡文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