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詩話 · ●卷六
淵明多愛。愛君,故《詠三良》;愛親友,故賦《停雲》。又曰:「山澤久見招,胡事乃躊躇。直為親舊故,未忍言索居。」雖語默殊勢如殷晉安,而曰:「脫有經過便,念來存故人。」厚之至也。愛同氣,以妹喪去職,祭文至雲「崩號」、「泣血」。《悲從弟仲德》,淚應心零。《祭從弟敬遠》,情深愛厚,友之至也。愛同姓,長沙族祖,昭穆既遠,而四言贈別,臨路悽然,仁之至也。愛稚子,如云:「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此事真復樂,聊用忘華簪。」慈之至也。愛奴僕,送一力給其子曰:「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恕之至也。乃至於《閒情》十願,「為席」、「為履」,儻亦用愛之過乎?
郁繭迂(元英)《題名山集》有云:「古人冤抑賴一伸,兩間正氣同再造。」下句我不敢當,上句我亦不敢辭。鄙文既無宗派,又復空疏,不足與百年學者比,竊取之義,惟有不平二字耳。繭迂謂我伸古人冤抑,使鄙文有自立之處,不敢不勉。符蠡傭謂鄙人「用心平如衡,明如鏡,使為法官,必無冤案」云云,鄙人安能如此。然其語輿繭迂合。嗚呼,鄙人有赴泰山治鬼耳!
陶詩:「天豈去此哉,任真無所先。」此二語大之可以見道,小之可以論文。上句即《中庸》第一句也。有天在焉,古人安能限我?世人終身學不見道,宜其所得終身在古人腳底下。所以然者,不任真也,任真則見天矣。淵明所以前無古人者,只是一真字。
淵明「羲農去我久」一首有云:「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是淵明時無讀書人也。義山《贈劉五經》有云:「挾書秦二世,壞宅漢諸王。盡欲心無竅,皆如面正牆。」是義山時無讀書人也。表聖詩:「只因末俗輕文字,遂致中原動鼓鼙。」是表聖時無讀書人也。我輩若欲自拔於流俗,還是讀書。孟子曰:「君其如彼何哉?強為善而已矣。」吾亦曰:「君其如彼何哉,強讀書而已矣。」
陳壽改漢為蜀,為黃震所痛罵。屈翁山譏少陵「蜀主窺吳下三峽」,當稱漢帝征吳,又不當沿《三國志》稱先主。翁山苛矣,而於黃震語極合。
汪憬吾以己卯八月十一日卒,回憶其見贈詩,為之悽然。詩云:「怪雨盲風大道淪,舟邂逅意偏親。嘔心文字千秋淚,發山阿一代人。暮齒相逢應恨晚,枯菱不信竟辜春。思君馬跡聽鶯地,儻許團茅此結鄰?」
唐詩言「黃雲」多邊塞語。予丁丑避難鄉村,西望故居,雲雜火色,正唐詩所謂「黃雲」也,其下赭矣。至此方知居白雲之下為福。
孟浩然《陪張丞相登嵩陽樓》詩末句云:「客中遇知己,無復越鄉憂。」工維《寄荊州張丞相》有云:「舉世無相識,終身思舊恩。」《上張令公》排律有云:「致君光帝典,薦士滿公車。」又云:「學《易》思求我,言《詩》或起予。」宰相能使寒士引為知己,已難得矣,而詩人又有「求我」、「起予」之語,直視宰相若門弟子然。贈詩者與受詩者皆不可及。孰謂唐人胸襟氣節出宋人下哉!
太白有《答曲江奇羅衣》及《五月五日見贈》詩,唐代大人宏獎風流,未有若曲江者也。宋劉摯願蘇黃壽同金石,庶幾曲江風度。明劉健貶李獻吉,詆李杜為酒徒。胸襟廣狹,何啻東海之與井坎。
少陵詩:「受諫無今日,臨危憶古人。」亦謂曲江公也。案曲江愛詩人如此,而劉夢得獨以土大夫南竄歸過於公,亦一奇也。劉說固有辨之者。
郭功甫為東坡讀所作詩,坡笑曰:「三分來是詩,七分來是讀。」似乎好詩不在讀矣。此實不然。世人作詩不工,只是不能讀耳。唐人好詩只是耐讀,宋人詩不及唐人者,只是不耐讀耳。意思深長則耐讀,淺則不耐讀,耐讀則音長,不耐讀則音短。能作七分來讀,詩必好矣。
少陵五律字簡意曲,七律何其直也。
友人無錫孫頌陀句:「鴻毛無意求風順,魚目微聞勝夜光。」下句極自負,又極謙,奇語也。友人上海鄭質庵句:「園林也似人宜舊,魚鳥寧知世已非。」上句極奇,二君不朽矣。
「人生缺陷君休憾,戲到團圓是散場。」李夢航太史句,質庵說未考其人。
同邑董景蘇名洵,予癸巳鄉榜同年,亡弟寶璜妻父也。戊戌入詞林,以貧故,朝考故污卷,出為廣西崇善知縣,到任而卒。茲得其《感懷》十首,錄其二:「城闕秋高警夜桴,承平尚未靖萑苻。妖星潛有黃巾黨,緯候訛傳赤伏符。虱正處禪猶可捕,草經滋蔓更難圖。無形弭患先機失,郁遣遺蝻雪後蘇。」「日南古郡本嚴疆,萬里風煙接混茫。不祀俄傳傷六蓼,同盟無計救江黃。安邊籌策艱和戰,謀國人材間士商。宵旰憂勞今愈切,蚤清寰海答恩光。」
「功名有分平吳易,貧賤無交訪戴難。」劉改之《為稼軒賦雪》句也。昔聞妻繼母楊氏之母胡節母述乩詩云:「得時奴僕千金易,失路英雄一飯難。」不知其仿改之句也。
康樂「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分明出景純《江賦》「玉珧海月,土肉石華」,此二句分明在水物內,非海中月也。《隨園詩話》誤。
海上新戲演葛嫩,滿坐泣下。賦一絕云:「嚼齒穿齦死便休,佳人舌血炳千秋。坐中若有唐衢在,哭倒申江百尺樓。」嘗見明丁元薦《西山日記》雲「一日宴客,演《鳴鳳記》忠愍赴難,廝養及輿夫市井,無不流涕。次日予詰蒼頭曰:『若何哭?』對曰:『楊公典刑時,夫人問所欲言。楊公張目大誶曰:若見我平生有一私語乎?』蒼頭言至此,哽咽不能語。」嵇叔夜《琴賦》序有云:「聲音以悲哀為上,感化以流涕為貴。」今世人心難言,幸有此淚差強人意。
金山高吹萬與其亡女韻芬唱和於乩,吹萬有云:「獨學已無人共語,高吟尚有鬼為謀。」已見予前刻詞內。茲見韻芬詩有云:「千士捐軀易,群生悔罪難。」句法既工,而參以佛意,遂覺高出千古。韻芬言鬼畏醉人,魂弱者被酒氣衝散,往往不能複合,意至泯滅。予當戒兒輩勿飲,恐不犯人命,犯鬼命也。又知劉伶、阮籍輩作孽多矣。韻芬有詩白其父,室內先作響,然則鬼有聲矣。
老友袁復堂(慰黎),先君子門下士。丁丑後見寄詩云:「無恙東風應候來,好花依舊故園開。踏青不向名山路,(予所居時號名山鎮)怕見傷心劫後灰。」庚辰歲暮,美洲人多回國,訛言海上將有變,復見寄云:「局跨蝸廬念故人,三年海上等浮萍。桃源也有滄桑慮,何處青山更問津。」以予寓滬西桃渺寸也。復堂詩少而有磬徹鈴圓之樂,往往為拙詩改一二字,予無不從之,卒於辛巳,年八十有□。陽湖詩人,無復能如復堂者矣。
老友殷曉浦(灝)《丁丑紀事》云:「兩三頭白老詩人,未向桃源去問津。好似天公偏厚我,幾家並作一家貧。」紀情景逼真,為之絕倒!
亡表弟邀仁字仁卿,泳字柳湖,皆詩人也。仁卿嘗有詩云:「平生一語欽錢起,天下原無餓死人。」予少時見人求食太急,則曰天下無餓死人,故仁卿有此句。然此是太平語,今日悔此言矣。柳湖題予集云:「奇才偏易招人謗,妙語先能得我心。」真我知己也。又曰:「甫白詩名應減價,韓歐文字漸無靈。」則我不敢當。其詩皆刻入《謝氏家集》,亂後不可復得,姑記一斑於此。
女弟子南匯顧默飛畫山水超絕,能詩。《春去》云:「東風簾卷一溪煙,鎮日楊枝自起眠。日影漸長春又短,難將消息算華年。」「園林春盡燕來頻,花落階前一悵神。奇語清風勤掃去,莫教辛苦送春人。」初夏云:「滿眼蓬蒿翠似煙,故園柳老可飛綿。小庭乞取芭蕉種,才展清陰已半天。」皆有新意而出之雅音,蓋今世所希也。
仁和陳女士小翠刻《翠樓詩文詞稿》。文學齊梁而有新意,詩七言古能作豪語,五言古《游山》有云:「平生不識山,忽到棲霞洞。咽雲齒俱寒,捫壁指為腫。艱難緣木魚,危怖病時夢。」此北宋句法也,殆非時賢所及。
《翠樓》律句:「三代而還爭逐利,周秦以上讀何書。」(《讀臨川集》)「言關家國文章重,身在閨闈出處難。」(《贈麗嵐女士》)「入關豈有三章約,曳甲同悲百步兵。」(指遼事)「大道本來無我相,人間未必有他生。」皆可誦。至雲「一贊本來非得已,全家何敢怨流離」,真偉論也!此類句極似呂晚村,而於女子得之尤奇。天使名山不死,獲此奇觀,豈偶然哉!
《翠樓吟續集》《有謝》云:「欲謁龍門又卻回,謝家小女本凡才。清談何補蒼生事?步障青紗況未裁。」以今日申江仕女言,可謂中流砥柱。
柳州《小石潭記》:「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動,仿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憶亡姊得箕仙詩:「朝陽正出彩雲端,繞舍清陰曉色寒。涼露在花風在柳,碧波魚影拂闌干。」末句包括得柳文數十字,亦奇矣哉!
海上花販剝菡萏而反之以為容悅,真惡俗也。予以此題徵詩,得餘姚裘柱常一絕云:「生吞活剝芙蓉面,編作花籃值幾金?獻與華堂娛眾客,誰將消息問蓮心。」柱常,默飛外子也,可稱佳偶。
嚴滄浪《詩體》以楊誠齋為殿,而不及放翁,以為不足道也。夫以放翁為不足道,其識可知矣。又烏可與言哉!
滄浪以禪喻詩,吾無說矣。然禪空諸所有,何必盡列各體,浸至於回文圖乎?顧沅《乾坤正氣詩集》有張孝起贈林姬天素詩:「亭亭秋水雪為神,絕艷驚才早出塵。已列清齋長供養,難忘筆墨累前因。揮弦密坐能移晷,散發當可浹旬。畫得青山持自贈,不將團扇掩蛾顰。」孝起原名起,字將子,崇禎庚辰特賜進士。桂王時右僉都御史。巡撫高、廉、雷、瓊四府。大兵至,被執不食,七日死。天素得忠臣贈詩,榮幸已至。且玩「清齋供養」句,不似尋常贈妓詩,蓋嘗貯之金屋矣。李漁《意中緣》不當歸之眉公。
(以上載《名山九集》)
淵明《命子詩》「頓慚華鬢,負影只立。三千之罪,無後為急。我誠念哉,呱聞爾泣」云云,華鬢則中年以上矣。五子蓋晚生。其《和劉柴桑》云:「弱女雖非男,慰情聊勝無。」真無子時語也。世乃謂弱女比春醪,誤矣。淵明女惜不傳其名。
《黃山志》國初曹釒分《重到山》兩句云:「只緣重到逾難盡,翻憶初來未是奇。」殊有意義。明王立修《馬跡山》句云:「一處便堪終日坐,幾時才得此身閒。」好在只從自身說。若欲以詩句與山水爭奇,未有不為名山齒冷者。天地之奇,豈楮墨所能寫哉!
仁和陳女士(翠)《讀名山集》云:「填海常嗟力不勝,平生心事望中興。江干慟哭頭如雪,誰識詩人杜少陵。」鄙人得此詩,可以死矣。
張籍以裴晉公薦,為國子博士,而東平帥李師道闢為從事。籍賦《節婦吟》以見志。末有「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句。文昌假託為詩,固無不可。若真以節婦論,則雖未改嫁,其心已難言矣。禮為人臣者無外交,正為此也。隨園女弟子有《贈外》句云:「世若無君我不生」,必如此方合臣道、妻道。海上影戲有用文昌詩末句為目者,漫為書此。
汪憬吾《棱窗雜記》載其從父谷盒先生《隨山館詩》律句「對酒休談天下事,讀書曾受古人恩」、「便居卿相成何事,好為詩書重此身」、「不忘我相終為累,可與人言未是愁」、「抵掌平生輕策士,知心終古屬貧交」。予嘗以《獨漉堂詩》為本朝弟一,谷盒詩不為近時弟一乎?惜未得其全集,當更求之。
或投我以沈四山人詩冊,嘉慶、道光間,元和沈謹學字詩華作也。山人不應試,傭耕以卒。句如「一笠雨聲圓,半天雲影重」、「交情看鬢雪,風骨指庭梅」、「雁搖柔櫓去,鷗立斷冰來」、「蛙聲秧水足,牛背柳陰涼」。皆可喜。有吳縣楊白悼山人句云:「生有何人知冀缺?死無遺被蔽黔婁。」「漫傷耕耨無成業,畢竟饑寒有盡時。」哀哉!
「惡竹」句應改為「好竹應須種萬竿」,上句亦改作「新松已與期千尺」。
吾黨虞逸夫蜀中來詩,句云:「群生見彈思炙,百辟甘飴齧女唇。」以詩論,亦推倒一世矣!
范石湖詩題云:《余與陸務觀自聖政所分袂,每別輒五年,離合又常以六月,似有數者。中岩送別,至揮淚失聲。留此為贈》。詩有云:「月生後夜天應老,淚落中岩水不流。」上句奇絕。范、陸交情至此,雖李、杜、韓、孟未之有也,使人感激不已。
石湖《會同館詩》題註:「燕山客館也。授館之明日,守吏微言有議留使人者。」詩云:「萬里孤臣致命秋,此身何止一溫浮。提搞漢節同生死,休問羝羊解乳不?」此詩與放翁「死去原知」一首相匹。南宋之不遽亡,詩人有功焉。
「七載天涯化鶴歸,故鄉風景已全非。逢人肯說南朝事,九月霜濃蟹正肥。」此甲申夏秋間所聞乩詩也。乩詩多俚俗,此詩不失雅音,且詞意半吞半吐,近郭祥正「君恩浩蕩」一首,此鬼非不學者也。
(以上載《名山九集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