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山詩話 · ●卷四

錢振鍠 《名山詩話》
漢樂府難通者,《三百篇》未有也。意孔子快人,刪詩必刪其難通者矣。 《焦仲卿妻》詩:「說有蘭家女,承藉有宦官。雲有弟五郎,嬌逸未有婚。遣丞為媒人,主簿通語言。直說太守家,有此令郎君。」先言其母,後言其父,蓋以蘭芝姑惡被出,其姑蓋出小家,動不以禮。故此次媒人先言其姑是宦家女,必能以禮待其婦乎?「蘭家」費解。《左傳》「濟澤之阿,行潦之苹藻,置諸宗室,季蘭屍之」。蘭為王者之香,意古以為芬芳、清貴之稱,故以目大家之婦。《成公子安嘯賦》李善注引甯戚《飯牛歌》有云:「出東門兮厲石斑,上有松清且蘭。」此「蘭」字蓋訓香。曹植《妾薄命》「朱顏發外形蘭」。此「蘭」字蓋訓美。皆與季蘭、蘭家可通。 淵明既詠荊軻,又有「飢食首陽薇,渴飲易水流」句,以伯夷與軻並稱矣。東坡乃詆軻為狂生,不與淵明水火乎?如此則和陶可不作矣。《和讀山海經》以讀《抱朴子》也,而又譏稚川為隘人,真正多言惹事。鄭板橋《贈袁子才》云:「君有奇才我不貧。」韓魏公曰:「某為相,永叔知制誥,天下文章孰大於是。」人之有技,若己有之。板橋未可輕也。 盧仝詩:「有錢無錢俱可憐,百年驟過如流川。」放翁詩:「死日方知生可憐。」 山谷《宿彭澤懷陶令》有云:「晚歲以字行,更始號元亮。淒其望諸葛,骯髒猶漢相。時無益州牧,指揮用諸將。」案:淵明,元亮,名、字皆取諸武侯,似非無意,及入宋改名潛,則晉事無望矣。(對檀道濟曰:「潛也何敢望賢。」此時不名淵明矣。)山谷語正與陶公初志合,「晚歲」二句無據。 少陵「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下句令人不懼。鄙人見竹多矣,從未覺其有惡,不知少陵何故要下此毒手?讀樂天《洗竹》,極合我意,全錄於下:「布裘寒擁頸,氈履溫承足。獨立水池前,久看洗霜竹。先除老且病,次去纖而曲。翦棄猶可憐,琅矸十餘束。青青復籮筐,頗異凡草木。依然若有情,回顧語僮僕。小者截魚竿,大者編茅屋。勿作彗與箕,而令糞土辱」。藹然仁者之言,此君雖死不恨矣。 柳州《鶻說》,略謂長安薦福寺浮圖鶻,冬日之夕,必取鳥之盈握者以燠其掌,旦則縱之,延首以望,極其所往。苟東矣,則是日不東,南北亦然。樂天詩:「龜性愚且善,鳩心鈍無惡。人賤拾支床,鶻欺擒暖腳。寄言立身者,不得全柔弱。」 元末桐江姚桐壽《樂郊私語》:「楊璉真伽寓其邑德藏寺,聞雲間陸左丞愛女提舉夫人,美而夭死,斂用水銀,欲污其屍。五鼓肩輿出寺,下令發墓。寺有樵汲僧真諦,忽抽韋馱杵奮擊,若隼撇虎騰,超躍尋丈,眾皆披靡。一時燈炬皆滅,傷者百餘人,至頭破臂折。楊大懼,謂是韋馱顯靈,遂逃去不復敢校。」為作一絕云:「楊禿披猖得未曾,德藏寺里遇神僧。可憐一柄韋馱杵,不為前朝護六陵。」 《廣群芳譜》引《發蒙記》:「鳩以桑椹為酒,謂飲之即醉也。」據此則《詩》「吁嗟鳩兮,無食桑椹」,乃婦人以桑椹比男子矣,使人忍俊不禁。 劉忠肅(摯)《集》《雜詩》:「播州遷劉郎,夜郎放太白。秀木風所仇,人情有欣戚。嚴霆無終朝,斯文豈遂厄。我願蘇與黃,壽命等金石。」忠肅愛惜人材如此,真宰相也。劉健貶李夢陽,至雲「就使詩到李杜,不過一酒徒耳」。其局量出忠肅下萬萬矣。得一絕云:「生憎劉健不通方,罵到唐家二草堂。難得東光名宰相,願將金石壽蘇黃。」 魏叔子謂「文中要有黃」,此千古名言。《易》言:「天地之心,心即黃也。」《禮》言:「言有物,物即黃也。」《通書》:「文以載道,道即黃也。以鳥卵論,有黃則生生不窮。以文章論,有黃則可以使此心此理願千古而不朽。」偉哉黃之說乎。以詩論,陶淵明詩之有黃者也,唐人學陶者多矣,儲、王、孟、韋、柳,其詩固非流俗之詩矣,然以黃論,則猶在若有若無之間,不得與陶並論。彼以陶詩為隱逸之宗者,固未嘗以黃論也。 國初永新賀子翼(貽孫)《騷筏》有云:「君子所以成君子,不過好修;小人所以成小人,不過偷樂。」「不變則好修之事畢矣。不變是屈子一生霸柄。」「屈子不畏死而畏老,不傷無年,而傷無名。」「與波上下,為馮道諸人作贊。」 薛方山嘗夜夢白衣山人誦《吊朱中丞紈詩》:(此據《棗林雜俎》,本集作《吊秋崖詩》。)「元墓山堂(本集作空)月色明,烽煙照見闔閭城。徙薪自古無恩澤,宿草於今有甲兵。生死已隨朝露盡,是非猶逐夜烏鳴。(本集作「爭」,優。)何年精衛能填海,常使人間恨不平」。此詩工穩,方山集中弟一,真仙筆也。 婁東《梅村野史》有詩云:「謹具江山百座城,崇禎帝後列雙名。鮮紅簡子書申敬,獻納通家八股生。」呂晚屯阝《真進士歌贈黃九煙》詩內注云:崇禎末,有人書儀狀雲「謹具大明江山一座,崇禎夫婦二口,奉申蟄敬,晚生文八股頓首拜」,貼於朝堂,亦憤時嫉俗之言也。案《梅村野史》詩不足論,晚屯阝一生以八股為性命,亦為此語,則大謬矣。明代人才以科目起者極盛,經義豈負人哉?我朝入關,政由明舊,治平三百年。及廢經義,其效可睹矣。 太白云:「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寫入胸懷間。」少陵云:「丈夫垂名動萬年,記憶細故非高賢。」日誦此句,庶幾鄙吝不復生手! 歐公謂退之《聽穎師彈琴》詩,不過琵琶耳。得此語,琴固益尊,而琵琶亦有價。東坡《和蔡景繁海州石室》有云:「我來取酒酹先生,(石曼卿)後車仍載胡琴女。一聲冰鐵散岩谷,海為瀾翻鬆為舞。」世間樂器,最下胡琴。經坡詩如此一道,竟與師曠清角無異,然則樂之《雅》《鄭》高卑,亦何常之有! 義山《嘲桃》云:「無賴夭桃面,平明露井東。春風為開了,卻擬笑春風。」於廷益《春暖》云:「東風消盡山頭雪,元氣能回天地春。可笑堤邊千樹柳,才舒青眼便窺人。」用意相似。然忠肅此詩,突過義山遠矣。 義山詩以不用意為上,用意多,失之尖薄。 (以上載《名山七集》) 「黃花爛漫滿籬東,白日西淪道已窮。猶有寄奴能破虜,一生高臥北窗風。」此予《辛未秋題淵明集詩》也。案淵明《贈羊長史銜使秦川》云:「愚生三季後,慨然念黃虞。得知千載外,政賴古人書。賢聖留余跡,事事在中都。豈忘游心目,關河不可腧。九域甫已一,逝將理舟輿。聞君當先邁,負こ不獲俱。」玩「九域甫」一句,是淵明未始不以劉裕得志,中原為幸也。與予詩意合矣。假使裕而為秦檜、賈似道,又如之何。 少陵《有感》:「慎莫吞青海,何勞問越裳。」「吞」字與「遣恨失吞吳」之「吞」同。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人謂花卿僭天子禮樂,此說非也。清廟、明堂之樂,原非悅耳,花卿必不用之。若唐天子所好之樂,只算世俗之樂,豈真天子禮樂乎?《玉樹後庭花》、《霓裳羽衣曲》可為天子禮樂乎?本詩只言絲管紛紛,還他絲管而已,「天上有」只是贊語,深求杜老此類,失之。 太白「銀台金闕如夢中,秦皇漢武空相待」,語意絕奇。大程子謂堯舜事業,如太空中一點浮雲過去,意亦近之。 太白好尋仙,而有雲「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好言婦人,而有雲「好色傷大雅,多為世所譏」。惟於酒不作悔語。 少陵《八哀》贈嚴武詩:「開口取將相,小心事友生。」玩下句,武必無欲殺少陵事。 得吳縣曹胥(稼山)《儀鄭堂殘稿》。稼山,嘉道間秀才,為仇家所中,陷於縲拽,事白後無所歸,僦舍楓江之上,破屋一厘,如牛欄馬廄,濕突不炊,竟以窮餓死。詩語極清,殆不食人間煙火。律句如「湖風初起眾星動,林雨未收新月生」、「天遠星河雲外迥,夜涼風露竹邊多」、「畫槳過橋分燕尾,水雲出郭見魚鱗」。《無題》七絕云:「五銖衣薄揚流霞,竟體芳蘭萼綠華。臣有痴情不能說,請拋紅豆作丹砂。」書以「儀鄭」名,蓋研康成之學者。而文字清靈如此,則鄭學所必不辦矣。 (以上載《名山乙亥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