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傳 · 貝多芬傳
譯者序
惟有真實的苦難,才能驅除浪漫底克的幻想的苦難;惟有看到克服苦難的壯烈的悲劇,才能幫助我們擔受殘酷的命運;惟有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才能挽救一個萎靡而自私的民族:這是我十五年前初次讀到本書時所得的教訓。
不經過戰鬥的捨棄是虛偽的,不經劫難磨鍊的超脫是輕佻的,逃避現實的明哲是卑怯的;中庸,苟且,小智小慧,是我們的致命傷:這是我十五年來與日俱增的信念。而這一切都由於貝多芬的啟示。
我不敢把這樣的啟示自秘,所以十年前就連譯了本書。現在陰霾遮蔽了整個天空,我們比任何時都更需要精神的支持,比任何時都更需要堅忍、奮鬥、敢於向神明挑戰的大勇主義。現在,當初生的音樂界只知訓練手的技巧,而忘記了培養心靈的神聖工作的時候,這部《貝多芬傳》對讀者該有更深刻的意義。——由於這個動機,我重譯了本書。這部書的初譯稿,成於一九三二年,在存稿堆下埋藏了有幾十年之久。——出版界堅持本書已有譯本,不願接受。但已出版的譯本絕版已久,我始終未曾見到。然而我深深地感謝這件在當時使我失望的事故,使我現在能全部重譯,把少年時代幼稚的翻譯習作一筆勾銷。
此外,我還有個人的理由。療治我青年時世紀病的是貝多芬,扶植我在人生中的戰鬥意志的是貝多芬,在我靈智的成長中給我大影響是的貝多芬,多少次的顛撲曾由他攙扶,多少的創傷曾由他撫慰,——且不說引我進音樂王國的這件次要的恩澤。除了把我所受的恩澤轉贈給比我年輕的一代之外,我不知還有什麼方法可以償還我對貝多芬,和對他偉大的傳記家羅曼·羅蘭所負的債務。表示感激的最好的方式,是施予。
為完成介紹的責任起見,我在譯文以外,附加了一篇分析貝多芬作品的文字。我明知道是一件越俎的工作,但望這番力不從心的努力,能夠發生拋磚引玉的作用。
譯者
一九四二年三月
原序
二十五年前,當我寫這本小小的《貝多芬傳》時,我不曾想要完成什麼音樂學的著作。那是一九○二年。我正經歷著一個騷亂不寧的時期,充滿著兼有毀滅與更新作用的雷雨。我逃出了巴黎,來到我童年的伴侶,曾經在人生的戰場上屢次撐持我的貝多芬那邊,尋覓十天的休息。我來到波恩,他的故里。我重複找到了他的影子和他的老朋友們,就是說在我到科布倫茲訪問的韋格勒的孫子們身上,重又見到了當年的韋格勒夫婦。在美因茲,我又聽到他的交響樂大演奏會,是魏因加特納指揮的。AWeingartnerFelix(1863—1942),系指揮貝多芬作品之權威。然後我又和他單獨相對,傾吐著我的衷曲,在多霧的萊茵河畔,在那些潮濕而灰色的四月天,浸淫著他的苦難,他的勇氣,他的歡樂,他的悲哀;我跪著,由他用強有力的手攙扶起來,給我的新生兒約翰·克利斯朵夫行了洗禮;羅曼·羅蘭名著《約翰·克利斯朵夫》,最初數卷的事實和主人翁的性格,頗多取材於貝多芬的事跡與為人。且全書的戰鬥精神與堅忍氣息,尤多受貝多芬的感應。在他祝福之下,我重又踏上巴黎的歸路,得到了鼓勵,和人生重新締了約,一路向神明唱著病癒者的感謝曲。那感謝曲便是這本小冊子。先由《巴黎雜誌》發表,後又被貝璣拿去披露。貝璣(CharlesPeguy,1873—1914),法國近代大詩人,與作者同輩,早死。本書全文曾在貝璣主編的《半月刊》上發表。我不曾想到本書會流傳到朋友們的小範圍以外。可是「各有各的命運……」恕我敘述這些枝節。但今日會有人在這支頌歌裡面尋求以嚴格的史學方法寫成的淵博的著作,對於他們,我不得不有所答覆。我自有我做史家的時間。我在《韓德爾》和關於歌劇研究的幾部書內,已經對音樂學盡了相當的義務。但《貝多芬傳》絕非為了學術而寫的。它是受傷而窒息的心靈的一支歌,在蘇生與振作之後感謝救主的,我知道,這救主已經被我改換面目。但一切從信仰和愛情出發的行為都是如此的。而我的《貝多芬傳》便是這樣的行為。大家人手一編地拿了去,給這冊小書走上它不曾希望的好運。那時候,法國幾百萬的生靈,被壓迫的理想主義者的一代,焦灼地等待著一聲解放的訊號。這訊號,他們在貝多芬的音樂中聽到了,他們便去向他呼籲。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誰不記得那些四重奏音樂會,仿佛彌撒祭中唱《神之羔羊》此系彌撒祭典禮中之一節時的教堂,——誰不記得那些痛苦的臉,注視著祭獻禮,因它的啟示而受著光輝的燭照?生在今日的人們已和生在昨日的人們離得遠遠了。(但生在今日的人們是否能和生在明日的離得更近?)在本世紀初期的這一代里,多少行列已被殲滅:戰爭開了一個窟窿,他們和他們最優秀的兒子都失了蹤影。我的小小的《貝多芬傳》保留著他們的形象。出自一個孤獨者的手筆,它不知不覺地竟和他們相似。而他們早已在其中認出自己。這小冊子,由一個無名的人寫的,從一家無名的店鋪里出來,幾天之內在大眾手裡傳播開去,它已不再屬於我了。
我把本書重讀了一遍,雖然殘缺,我也不擬有所更易。作者預備另寫一部歷史性的和專門性的書,以研究貝多芬的藝術和他創造性的人格。按此書早已於一九二八年正月在巴黎出版。因為它應當保存原來的性質,和偉大的一代神聖的形象。在貝多芬百年祭的時候,一九二七年適為貝多芬百年死忌。我紀念那一代,同時頌揚它偉大的同伴,正直與真誠的大師,教我們如何生如何死的大師。
羅曼·羅蘭
一九二七年三月
初版序
我願證明,凡是行為善良與高尚的人,定能因之而擔當患難。
——貝多芬(一八一九年二月一日在維也納市政府語)我們周圍的空氣多沉重。老大的歐羅巴在重濁與腐敗的氣氛中昏迷不醒。鄙俗的物質主義鎮壓著思想,阻撓著政府與個人的行動。社會在乖巧卑下的自私自利中窒息以死。人類喘不過氣來。——打開窗子罷!讓自由的空氣重新進來!呼吸一下英雄們的氣息。
人生是艱苦的。在不甘於平庸凡俗的人,那是一場無日無之的鬥爭,往往是悲慘的,沒有光華的,沒有幸福的,在孤獨與靜寂中展開的鬥爭。貧窮,日常的煩慮,沉重與愚蠢的勞作,壓在他們身上,無益地消耗著他們的精力,沒有希望,沒有一道歡樂之光,大多數還彼此隔離著,連對患難中的弟兄們一援手的安慰都沒有,他們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他們只能依靠自己;可是有時連最強的人都不免在苦難中蹉跌。他們求助,求一個朋友。
為了援助他們,我才在他們周圍集合一般英雄的友人,一般為了善而受苦的偉大的心靈。這些「名人傳」不是向野心家的驕傲申說的,而是獻給受難者的。作者另有《米開朗琪羅傳》、《托爾斯泰傳》,皆與本書同列在「名人傳」這總標題內。並且實際上誰又不是受難者呢?讓我們把神聖的苦痛的油膏,獻給苦痛的人罷!我們在戰鬥中不是孤軍。世界的黑暗,受著神光燭照。即是今日,在我們近旁,我們也看到閃耀著兩朵最純潔的火焰,正義與自由:畢加大佐和蒲爾民族。一八九四至一九○六年間,法國有一歷史性的大冤獄,即史家所謂「德雷福斯事件」。德雷福斯大尉被誣通敵罪,判處苦役。一八九五年陸軍部秘密警察長發覺前案系羅織誣陷而成,竭力主張平反,致觸怒軍人,連帶下獄。著名文豪左拉亦以主張正義而備受迫害,流亡英倫。迨一八九九年,德雷福斯方獲軍事法庭更審,改判徒刑十年,復由大總統下令特赦。一九○六年,德雷福斯再由最高法院完全平反,撤消原判。畢加大佐為昭雪此冤獄之最初殉難者,故作者以之代表正義——蒲爾民族為南非好望角一帶的荷蘭人,自維也納會議,荷蘭將好望角割讓於英國後,英人虐待蒲爾人甚烈,卒激成一八九九至一九○二年間的蒲爾戰爭。結果英國讓步,南非聯盟宣告成立,為英國自治領地之一。作者以之代表自由的火焰。即使他們不曾把濃密的黑暗一掃而空,至少他們在一閃之下已給我們指點了大路。跟著他們走罷,跟著那些散在各個國家、各個時代、孤獨奮鬥的人走罷。讓我們來摧毀時間的阻隔,使英雄的種族再生。
我稱為英雄的,並非以思想或強力稱雄的人;而只是靠心靈而偉大的人。好似他們之中最偉大的一個,就是我們要敘述他的生涯的人所說的:「除了仁慈以外,我不承認還有什麼優越的標記。」沒有偉大的品格,就沒有偉大的人,甚至也沒有偉大的藝術家,偉大的行動者;所有的只是些空虛的偶像,匹配下賤的群眾的:時間會把他們一齊摧毀。成敗又有什麼相干?主要是成為偉大,而非顯得偉大。
這些傳記中人的生涯,幾乎都是一種長期的受難。或是悲慘的命運,把他們的靈魂在肉體與精神的苦難中磨折,在貧窮與疾病的鐵砧上鍛煉;或是,目擊同胞受著無名的羞辱與劫難,而生活為之戕害,內心為之碎裂,他們永遠過著磨難的日子;他們固然由於毅力而成為偉大,可是也由於災患而成為偉大。所以不幸的人啊!切勿過於怨嘆,人類中最優秀的和你們同在。汲取他們的勇氣做我們的養料罷;倘使我們太弱,就把我們的頭枕在他們膝上休息一會罷。他們會安慰我們。在這些神聖的心靈中,有一股清明的力和強烈的慈愛,像激流一般飛湧出來。甚至毋須探詢他們的作品或傾聽他們的聲音,就在他們的眼裡,他們的行述里,即可看到生命從沒像處於患難時的那麼偉大,那麼豐滿,那麼幸福。
在此英勇的隊伍內,我把首席給予堅強與純潔的貝多芬。他在痛苦中間即曾祝望他的榜樣能支持別的受難者,「但願不幸的人,看到一個與他同樣不幸的遭難者,不顧自然的阻礙,竭盡所能地成為一個不愧為人的人,而能藉以自慰」。經過了多少年超人的鬥爭與努力,克服了他的苦難,完成了他所謂「向可憐的人類吹噓勇氣」的大業之後,這位勝利的普羅米修斯,神話中的火神,人類文明最初的創造者。作者常用以譬喻貝多芬。回答一個向他提及上帝的朋友時說道:「噢,人啊,你當自助!」
我們對他這句豪語應當有所感悟。依著他的先例,我們應當重新鼓起對生命對人類的信仰!
羅曼·羅蘭
一九○三年一月
第一章
竭力為善,愛自由甚於一切,即使為了王座,也永勿欺妄真理。
——貝多芬
(一七九二年手冊)
他短小臃腫,外表結實,生就運動家般的骨骼。一張土紅色的寬大的臉,到晚年才皮膚變得病態而黃黃的,尤其是冬天,當他關在室內遠離田野的時候。額角隆起,寬廣無比。烏黑的頭髮,異乎尋常的濃密,好似梳子從未在上面光臨過,到處逆立,賽似「梅杜薩頭上的亂蛇」。以上據英國遊歷家羅素一八二二年時記載——一八○一年,車爾尼尚在幼年,看到貝多芬蓄著長發和多日不剃的鬍子,穿著羊皮衣褲,以為遇到了小說中的魯濱遜梅杜薩系神話中三女妖之一,以生有美發著名。後以得罪火神,美發盡變毒蛇。車爾尼(1791—1857)為奧國有名的鋼琴家,為蕭邦至友,其鋼琴演奏當時與蕭邦齊名。眼中燃燒著一股奇異的威力,使所有見到他的人為之震懾;但大多數人不能分辨它們微妙的差別。因為在褐色而悲壯的臉上,這雙眼睛射出一道獷野的光,所以大家總以為是黑的;其實卻是灰藍的。據畫家克勒貝爾記載他曾於一八一八年為貝多芬畫像。平時又細小又深陷,興奮或憤怒的時光才大張起來,在眼眶中旋轉,那才奇妙地反映出它們真正的思想。據醫生米勒一八二○年記載:他的富於表情的眼睛,時而嫵媚溫柔,時而惘然,時而氣焰逼人,可怕非常。
他往往用憂鬱的目光向天凝視。寬大的鼻子又短又方,竟是獅子的相貌。一張細膩的嘴巴,但下唇常有比上唇前突的傾向。牙床結實得厲害,似乎可以磕破核桃。左邊的下巴有一個深陷的小窩,使他的臉顯得古怪地不對稱。據莫舍勒斯莫舍勒斯(IgnazMoscheles,1794—1870),英國鋼琴家說:「他的微笑是很美的,談話之間有一副往往可愛而令人高興的神氣。但另一方面,他的笑卻是不愉快的,粗野的,難看的,並且為時很短」,——那是一個不慣於歡樂的人的笑。他通常的表情是憂鬱的,顯示出「一種無可療治的哀傷」。一八二五年,雷斯塔伯說看見「他溫柔的眼睛及其劇烈的痛苦」時,他需要竭盡全力才能止住眼淚。雷斯塔伯(LudwingRellstab,1799—1860),德國詩人。一年以後,布勞恩·馮·布勞恩塔爾在一家酒店裡遇見他,坐在一隅抽著一支長菸斗,閉著眼睛,那是他臨死以前與日俱增的習慣。一個朋友向他說話。他悲哀地微笑,從袋裡掏出一本小小的談話手冊;然後用著聾子慣有的尖銳的聲音,教人家把要說的話寫下來。——他的臉色時常變化,或是在鋼琴上被人無意中撞見的時候,或是突然有所感應的時候,有時甚至在街上,使路人大為出驚。「臉上的肌肉突然隆起,血管膨脹;獷野的眼睛變得加倍可怕;嘴巴發抖;仿佛一個魔術家召來了妖魔而反被妖魔制服一般」,那是莎士比亞式的面目。克勒貝爾說是莪相的面目。以上的細節皆采自貝多芬的朋友,及見過他的遊歷家的記載。莪相為三世紀時蘇格蘭行吟詩人。尤利烏斯·貝內迪克特說他無異「李爾王」。李爾王系莎士比亞名劇中的人物。
路德維希·凡·貝多芬,一七七○年十二月十六日生於名人傳科隆附近的波恩,一所破舊屋子的閣樓上。他的出身是佛蘭芒族。他的祖父名叫路德維希,是家族裡最優秀的人物,生在安特衛普,直到二十歲時才住到波恩來,做當地大公的樂長。貝多芬的性格和他最像我們必須記住這個祖父的出身,才能懂得貝多芬奔放獨立的天性,以及別的不全是德國人的特點。今法國與比利時交界之一部及比利時西部之地域,古稱佛蘭德。佛蘭芒即居於此地域內之人種名。安特衛普為今比利時北部之一大城名。父親是一個不聰明而酗酒的男高音歌手。母親是女僕,一個廚子的女兒,初嫁男僕,夫死再嫁貝多芬的父親。
艱苦的童年,不像莫扎特般享受過家庭的溫情。一開始,人生於他就顯得是一場悲慘而殘暴的鬥爭。父親想開拓他的音樂天分,把他當作神童一般炫耀。四歲時,他就被整天地釘在洋琴前面,或和一架提琴一起關在家裡,幾乎被繁重的工作壓死。洋琴為鋼琴以前的鍵盤樂器,形式及組織大致與鋼琴同。他的不致永遠厭惡這藝術總算是萬幸的了。父親不得不用暴力來迫使貝多芬學習。他少年時代就得操心經濟問題,打算如何掙取每日的麵包,那是來得過早的重任。十一歲,他加入戲院樂隊;十三歲,他當大風琴手。一七八七年,他喪失了他熱愛的母親。「她對我那麼仁慈,那麼值得愛戴,我的最好的朋友!噢!當我能叫出母親這甜蜜的名字而她能聽見的時候,誰又比我更幸福?」以上見一七八九年九月十五日貝多芬致奧格斯堡地方的沙德醫生書信。她是肺病死的;貝多芬自以為也染著同樣的病症;他已常常感到痛楚;再加比病魔更殘酷的憂鬱。他一八一六年時說:「不知道死的人真是一個可憐蟲!我十五歲上已經知道了。」十七歲,他做了一家之主,負著兩個兄弟的教育之責;他不得不羞慚地要求父親退休,因為他酗酒,不能主持門戶:人家恐怕他浪費,把養老俸交給兒子收領。這些可悲的事實在他心上留下了深刻的創痕。他在波恩的一個家庭里找到了一個親切的依傍,便是他終身珍視的布羅伊寧一家。可愛的埃萊奧諾雷·特·布羅伊寧比他小二歲。他教她音樂,領她走上詩歌的路。她是他的童年伴侶;也許他們之間曾有相當溫柔的情緒。後來埃萊奧諾雷嫁了韋格勒醫生,他也成為貝多芬的知己之一;直到最後,他們之間一直保持著恬靜的友誼,那是從韋格勒、埃萊奧諾雷和貝多芬彼此的書信中可以看到的。當三個人到了老年的時候,情愛格外動人,而心靈的年輕卻又不減當年。他們的書信,讀者可參看本書《書信集》。他的老師GG..內夫(..GGNeefe,1748—1798)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和指導:他的道德的高尚和藝術胸襟的寬廣,都對貝多芬留下極其重要的影響。
貝多芬的童年儘管如是悲慘,他對這個時代和消磨這時代的地方,永遠保持著一種溫柔而淒涼的回憶。不得不離開波恩,幾乎終身都住在輕佻的都城維也納及其慘澹的近郊,他卻從沒忘記萊茵河畔的故鄉,壯嚴的父性的大河,像他所稱的「我們的父親萊茵」;的確,它是那樣的生動,幾乎賦有人性似的,仿佛一顆巨大的靈魂,無數的思想與力量在其中流過;而且萊茵流域中也沒有一個地方比細膩的波恩更美、更雄壯、更溫柔的了,它的濃陰密布、鮮花滿地的坂坡,受著河流的衝擊與撫愛。在此,貝多芬消磨了他最初的二十年;在此,形成了他少年心中的夢境,——慵懶地拂著水面的草原上,霧氛籠罩著的白楊,叢密的矮樹,細柳和果樹,把根須浸在靜寂而湍急的水流里,——還有是村落,教堂,墓園,懶洋洋地睜著好奇的眼睛俯視兩岸,——遠遠里,藍色的七峰在天空畫出嚴峻的側影,上面矗立著廢圮的古堡,顯出一些名人傳瘦削而古怪的輪廓。他的心對於這個鄉土是永久忠誠的;直到生命的終了,他老是想再見故園一面而不能如願。「我的家鄉,我出生的美麗的地方,在我眼前始終是那樣的美,那樣的明亮,和我離開它時毫無兩樣。」以上見一八○一年六月二十九日致韋格勒書。
第二章
大革命爆發了,泛濫全歐,占據了貝多芬的心。波恩大學是新思想的集中點。一七八九年五月十四日,貝多芬報名入學,聽有名的厄洛熱·施奈德講德國文學,——他是未來的下萊茵州的檢察官。當波恩得悉巴斯底獄攻陷時,施奈德在講壇上朗誦一首慷慨激昂的詩,鼓起了學生們如醉如狂的熱情。詩的開首是:「專制的鐵鏈斬斷了……幸福的民族!施奈德生於巴伐利亞邦,為斯特拉斯堡雅各賓黨首領。一七九四年,在巴黎上斷頭台。在預約者的名單中,從前著作付印時必先售預約。因印數不多,刊行後不易購得。我們可以看到貝多芬和布羅伊寧的名字。
一七九二年十一月,正當戰事蔓延到波恩時,此系指法國大革命後奧國為援助法國王室所發動之戰爭。貝多芬離開了故鄉,住到德意志的音樂首都維也納去。一七八七年春,他曾到維也納作過一次短期旅行,見過莫扎特,但他對貝多芬似乎不甚注意。——他於一七九○年在波恩結識的海頓,曾經教過他一些功課。貝多芬另外曾拜過阿爾布雷希茨貝格(..JGALbrechtsberger,1736—1809)與薩列里(AntonioSalieri,1750—1825)為師。路上他遇見開向法國的黑森軍隊。黑森為當時日耳曼三聯邦之一,後皆併入德意志聯邦。無疑的,他受著愛國情緒的鼓動,在一七九六與九七兩年內,他把弗里貝格的戰爭詩譜成音樂:一闋是《行軍曲》;一闋是《我們是偉大的德意志族》。但他儘管謳歌大革命的敵人也是徒然:大革命已征服了世界,征服了貝多芬。從一七九八年起,雖然奧國和法國的關係很緊張,貝多芬仍和法國人有親密的往還,和使館方面,和才到維也納的貝爾納多德。在貝氏周圍,還有提琴家魯道夫·克勒策(RodolpheKreutzer,1766—1831),即後來貝多芬把有名的奏鳴曲題贈給他的。貝氏為法國元帥,在大革命時以戰功顯赫;後與拿破崙為敵,與英、奧諸國勾結。在那些談話里,他的擁護共和的情緒愈益肯定,在他以後的生活中,我們更可看到這股情緒的有力的發展。
這時代施泰因豪澤替他畫的肖像,把他當時的面目表現得相當準確。這一幅像之於貝多芬以後的肖像,無異介朗的拿破崙肖像之於別的拿破崙像,那張嚴峻的臉,活現出波拿巴充滿著野心的火焰。介朗(PierreNarcisseGuerin,1774—1833)為法國名畫家,所作拿破崙像代表拿翁少年時期之姿態。貝多芬在畫上顯得很年輕,似乎不到他的年紀,瘦削的,筆直的,高領使他頭頸僵直,一副睥睨一切和緊張的目光。他知道他的意志所在;他相信自己的力量。一七九六年,他在筆記簿上寫道:「勇敢啊!雖然身體不行,我的天才終究會獲勝……二十五歲!不是已經臨到了嗎?……就在這一年上,整個的人應當顯示出來了。」那時他才初露頭角,在維也納的首次鋼琴演奏會是一七九五年三月三十日舉行的。特·伯恩哈德夫人和葛林克說他很高傲,舉止粗野,態度抑鬱,帶著非常強烈的內地口音。但他藏在這驕傲的笨拙之下的慈悲,惟有幾個親密的朋友知道。他寫信給韋格勒敘述他的成功時,第一個念頭是:「譬如我看見一個朋友陷於窘境:倘若我的錢袋不夠幫助他時,我只消坐在書桌前面;頃刻之間便解決了他的困難……你瞧這多美妙。」以上見一八○一年六月二十九日致韋格勒書。一八○一年左右致里斯書中又言:「只要我有辦法,我的任何朋友都不該有何匱乏。」隨後他又道:「我的藝術應當使可憐的人得益。」
然而痛苦已在叩門;它一朝住在他身上之後永遠不再退隱。一七九六年至一八○○年,耳聾已開始它的酷刑。在一八○二年的遺囑內,貝多芬說耳聾已開始了六年,——所以是一七九六年起的。同時我們可注意他的作品目錄,惟有包括三支三重奏的作品第一號,是一七九六年以前的製作。包括三支最初的奏鳴曲的作品第二號,是一七九六年三月刊行的。因此貝多芬全部的作品可說都是耳聾後寫的。關於他的耳聾,可以參看一九○五年五月十五日德國醫學叢報上克洛茲-福雷斯脫醫生的文章。他認為這病是受一般遺傳的影響,也許他母親的肺病也有關係。他分析貝多芬一七九六年所患的耳咽管炎,到一七九九年變成劇烈的中耳炎,因為治療不善,隨後成為慢性的中耳炎,隨帶一切的後果。耳聾的程度逐漸增加,但從沒完全聾。貝多芬對於低而深的音比高音更易感知。在他晚年,據說他用一支小木桿,一端插在鋼琴箱內,一端咬在牙齒中間,用以在作曲時聽音。一九一○年,柏林-莫皮特市立醫院主任醫師雅各布松發表一篇出色的文章,說他可證明貝多芬的耳聾是源於梅毒的遺傳。一八一○年左右,機械家梅爾策爾為貝多芬特製的聽音器,至今尚保存於波恩城內貝多芬博物院。耳朵日夜作響;他內臟也受劇烈的痛楚磨折。聽覺越來越衰退。在好幾年中他瞞著人家,連對最心愛的朋友們也不說;他避免與人見面,使他的殘廢不致被人發見;他獨自守著這可怕的秘密。但到一八○一年,他不能再緘默了;他絕望地告訴兩個朋友:韋格勒醫生和阿門達牧師:「我的親愛的、我的善良的、我的懇摯的阿門達……我多希望你能常在我身旁!你的貝多芬真是可憐已極。得知道我的最高貴的一部分,我的聽覺,大大地衰退了。當我們同在一起時,我已覺得許多病象,我瞞著;但從此越來越惡劣……還會痊癒嗎?我當然如此希望,可是非常渺茫;這一類的病是無藥可治的。我得過著淒涼的生活,避免我心愛的一切人物,尤其是在這個如此可憐、如此自私的世界上!….."以上見諾爾編貝多芬書信集第十三。
他寫信給韋格勒時說:「我過著一種悲慘的生活。兩年以來我躲避著一切交際,因為我不可能與人說話:我聾了。要是我幹著別的職業,也許還可以;但在我的行當里!這是可怕的遭遇埃我的敵人們又將怎麼說,他們的數目又是相當可觀!系紀元一世紀時希臘倫理學家與史家教我學習隱忍。我卻願和我的命運挑戰,只要可能;但有些時候,我竟是上帝最可憐的造物……隱忍!多傷心的避難所!然而這是我惟一的出路!」以上見貝多芬書信集第十四。
這種悲劇式的愁苦,在當時一部分的作品裡有所表現,例如作品第十三號的《悲愴奏鳴曲》(一七九九年),尤其是作品第一號(一七九八)之三的奏鳴曲中的Largo(廣板)。奇怪的是並非所有的作品都帶憂鬱的情緒,還有許多樂曲,如歡悅的《七重奏》(一八○○),明澈如水的《第一交響曲》(一八○○),都反映著一種青年人的天真。無疑的,要使心靈慣於愁苦也得相當的時間。它是那樣的需要歡樂,當它實際沒有歡樂時就自己來創造。當「現在」太殘酷時,它就在「過去」中生活。往昔美妙的歲月,一下子是消滅不了的;它們不復存在時,光芒還會悠久地照耀。獨自一人在維也納遭難的辰光,貝多芬便隱遁在故園的憶念里;那時代他的思想都印著這種痕跡。《七重奏》內以變奏曲(Variation)出現的Andante(行板)的主題,便是一支萊茵的歌謠。《第一交響曲》也是一件頌讚萊茵的作品,是青年人對著夢境微笑的詩歌。它是快樂的,慵懶的;其中有取悅於人的慾念和希望。但在某些段落內,在引子(Introduction)里,在低音樂器的明暗的對照里,在神聖的Scherzo(諧謔曲)里,我們何等感動地,在青春的臉上看到未來的天才的目光。那是波提切利。系文藝復興前期義大利名畫家在《聖家庭》中所畫的幼嬰的眼睛,其中已可窺到他未來的悲劇。此處所謂幼嬰系指兒時的耶穌,故有未來的悲劇之喻。
在這些肉體的痛苦之上,再加另外一種痛苦。韋格勒說他從沒見過貝多芬不抱著一股劇烈的熱情。這些愛情似乎永遠是非常純潔的。熱情與歡娛之間毫無連帶關係。現代的人們把這兩者混為一談,實在是他們全不知道何謂熱情,也不知道熱情之如何難得。貝多芬的心靈里多少有些清教徒氣息;粗野的談吐與思想,他是厭惡的:他對於愛情的神聖抱著毫無假借的觀念。據說他不能原諒莫扎特,因為他不惜屈辱自己的天才去寫《唐·璜》。唐·璜為西洋傳說中有名的登徒子,莫扎特曾採為歌劇的題材。他的密友申德勒確言「他一生保著童貞,從未有何缺德需要懺悔」。這樣的一個人是生來受愛情的欺騙,做愛情的犧牲品的。他的確如此。他不斷地鍾情,如醉如狂般顛倒,他不斷地夢想著幸福,然而立刻幻滅,隨後是悲苦的煎熬。貝多芬最豐滿的靈感,就當在這種時而熱愛、時而驕傲地反抗的輪迴中去探尋根源;直到相當的年齡,他的激昂的性格,才在悽惻的隱忍中趨於平靜。
第三章
一八○一年時,他熱情的對象是朱麗埃塔·圭恰迪妮,為他題贈那著名的作品第二十七號之二的《月光奏鳴曲》(一八○二),而知名於世的。通俗音樂書上所述《月光奏鳴曲》的故事是毫無根據的。他寫信給韋格勒說:「現在我生活比較甜美,和人家來往也較多了些……這變化是一個親愛的姑娘的魅力促成的;她愛我,我也愛她。這是兩年來我初次遇到的幸運的日子。」以上見一八○一年十一月十六日信。可是他為此付了很高的代價。第一,這段愛情使他格外感到自己的殘疾,境況的艱難,使他無法娶他所愛的人。其次,圭恰迪妮是風騷的,稚氣的,自私的,使貝多芬苦惱;一八○三年十一月,她嫁了加倫貝格伯爵。隨後她還利用貝多芬以前的情愛,要他幫助她的丈夫。貝多芬立刻答應了。他在一八二一年和申德勒會見時在談話手冊上寫道:「他是我的敵人,所以我更要盡力幫助他。」但他因之而更瞧不起她。「她到維也納來找我,一邊哭著,但是我瞧不起她。」——這樣的熱情是摧殘心靈的;而像貝多芬那樣,心靈已因疾病而變得虛弱的時候,狂亂的情緒更有把它完全毀滅的危險。他一生就只是這一次,似乎到了顛蹶的關頭;他經歷著一個絕望的苦悶時期,只消讀他那時寫給兄弟卡爾與約翰的遺囑便可知道,遺囑上註明「等我死後開拆」。時為一八○二年十月六日。參見本書《貝多芬遺囑》。這是慘痛之極的呼聲,也是反抗的呼聲。我們聽著不由不充滿著憐憫,他差不多要結束他的生命了。就只靠著他堅強的道德情操才把他止祝他的遺囑里有一段說:「把德性教給你們的孩子;使人幸福的是德性而非金錢。這是我的經驗之談。在患難中支持我的是道德,使我不曾自殺的,除了藝術以外也是道德。」又一八一○年五月二日致韋格勒書中:「假如我不知道一個人在能完成善的行為時就不該結束生命的話,我早已不在人世了,而且是由於我自己的處決。」他對病癒的最後的希望沒有了。「連一向支持我的卓絕的勇氣也消失了。噢,神!給我一天真正的歡樂罷,就是一天也好!我沒有聽到歡樂的深遠的聲音已經多久!什麼時候,噢!我的上帝,什麼時候我再能和它相遇?……永遠不?——不?——不,這太殘酷了!」
這是臨終的哀訴;可是貝多芬還活了二十五年。他的強毅的天性不能遇到磨難就屈服。「我的體力和智力突飛猛進……我的青春,是的,我感到我的青春不過才開始。我窺見我不能加以肯定的目標,我每天都迫近它一些。……噢!如果我擺脫了這疾病,我將擁抱世界!不,我受不了。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它決不能使我完全屈服……噢!能把人生活上千百次,真是多美!」以上見致韋格勒書,書信集第十八。
這愛情,這痛苦,這意志,這時而頹喪時而驕傲的轉換,這些內心的悲劇,都反映在一八○二年的大作品裡:附有葬禮進行曲的奏鳴曲(作品第二十六號);俗稱為《月光曲》的《幻想奏鳴曲》(作品第二十七號之二);作品第三十一號之二的奏鳴曲,——其中戲劇式的吟誦體恍如一場偉大而淒婉的獨白;——題獻亞歷山大皇的提琴奏鳴曲(作品第三十號);《克勒策奏鳴曲》(作品第四十七號);依著格勒特的詞句所譜著鬢腳,四周的頭髮剪得同樣長,堅決的神情頗像拜侖式的英雄,同時表示一種拿破崙式的永不屈服的意志。此處小像系指面積極小之釉繪像,通常至大不過數英寸,多數畫於琺瑯質之飾物上,為西洋畫中一種特殊的肖像畫。
這些作品裡有好幾部,進行曲和戰鬥的節奏特彆強烈。這在《第二交響曲》的Allegro(快板)與終局內已很顯著,但尤其是獻給亞歷山大皇的奏鳴曲的第一章,更富於英武壯烈的氣概。這種音樂所特有的戰鬥性,令人想起產生它的時代。大革命已經到了維也納。拿破崙於一七九三、一七九七、一八○○年數次戰敗奧國,兵臨維也納城下。貝多芬被它煽動了。騎士賽弗里德說:「他在親密的友人中間,很高興地談論政局,用著非常的聰明下判斷,目光犀利而且明確。」他所有的同情都傾向於革命黨人。在他生命晚期最熟知他的申德勒說:「他愛共和的原則。他主張無限制的自由與民族的獨立……他渴望大家協力同心地建立國家的政府。意謂共和民主的政府……渴望法國實現普選,希望波那巴建立起這個制度來,替人類的幸福奠定基石。」他仿佛一個革命的古羅馬人,受著普盧塔克的薰陶,夢想著一個英雄的共和國,由勝利之神建立的:而所謂勝利之神便是法國的首席執政;於是他接連寫下《英雄交響曲:波拿巴》(一八○四),大家知道《英雄交響曲》是以波拿巴為題材而獻給他的。最初的手稿上還寫著「波拿巴」這題目。這期間,他得悉了拿破崙稱帝之事。於是他大發雷霆,嚷道:「那麼他也不過是一個凡夫俗子!」憤慨之下,他撕去了題獻的詞句,換上一個含有報復意味而又是非常動人的題目:「英雄交響曲……紀念一個偉大的遺蹟」申德勒說他以後對拿破崙的惱恨也消解了,只把他看做一個值得同情的可憐蟲,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伊加」(神話載伊加用蠟把翅翼膠住在身上,從克里特島上逃出,飛近太陽,蠟為日光熔化,以致墮海而死。)當他在一八二一年聽到幽禁聖埃萊娜島的悲劇時,說道:「十七年前我所寫的音樂正適用於這件悲慘的事故。」他很高興地發覺在交響曲的葬曲內(系交響曲之第二章)對此蓋世豪雄的結局有所預感——因此很可能,在貝多芬的思想內,第三交響曲,尤其是第一章,是波拿巴的一幅肖像,當然和實在的人物不同,但確是貝多芬理想中的拿破崙;換言之,他要把拿破崙描寫為一個革命的天才。一八○一年,貝多芬曾為標準的革命英雄,自由之神普羅米修斯,作過樂曲,其中有一主句,他又在《英雄交響曲》的終局裡重新採用。帝國的史詩;和《第五交響曲》(一八○五——○八)的終局,光榮的敘事歌。第一闋真正革命的音樂:時代之魂在其中復活了,那麼強烈,那麼純潔,因為當代巨大的變故在孤獨的巨人心中是顯得強烈與純潔的,這種印象即和現實接觸之下也不會減損分毫。貝多芬的面目,似乎都受著這些歷史戰爭的反映。在當時的作品裡,到處都有它們的蹤影,也許作者自己不曾覺察,在《科里奧蘭序曲》(一八○七)內,有狂風暴雨在呼嘯,《第四四重奏》(作品第十八號)的第一章,和上述的序曲非常相似;《熱情奏鳴曲》(作品第五十七號,一八○四),俾斯麥曾經說過:「倘我常聽到它,我的勇氣將永遠不竭。」曾任德國駐意大使的羅伯特·特·科伊德爾,著有《俾斯麥及其家庭》一書,一九○一版。以上事實即引自該書。一八七○年十月三十日,科伊德爾在凡爾賽的一架很壞的鋼琴上,為俾斯麥奏這支奏鳴曲。對於這件作品的最後一句,俾斯麥說:「這是整整一個人生的鬥爭與嚎慟。」他愛貝多芬甚於一切旁的音樂家,他常常說:「貝多芬最適合我的神經。」還有《哀格蒙特序曲》;甚至《降E大調鋼琴協奏曲》(作品第七十三號,一八○九),其中炫耀技巧的部分都是壯烈的,仿佛有人馬奔突之勢。——而這也不足為怪。在貝多芬寫作品第二十六號奏鳴曲中的「英雄葬曲」時,比《英雄交響曲》的主人翁更配他謳歌的英雄,霍赫將軍,正戰死在萊茵河畔,他的紀念像至今屹立在科布倫茲與波恩之間的山崗上,——即使當時貝多芬不曾知道這件事,但他在維也納也已目擊兩次革命的勝利。拿破崙曾攻陷維也納兩次。——霍赫為法國大革命時最純潔的軍人,為史所稱。一七九七年戰死科布倫茨附近。一八○五年十一月,當《菲岱里奧》貝多芬的歌劇初次上演時,在座的便有法國軍佐。於蘭將軍,巴斯底獄的勝利者,住在洛布科維茲家裡,洛氏為波希米亞世家,以武功稱。做著貝多芬的朋友兼保護人,受著他《英雄交響曲》與《第五交響曲》的題贈。一八○九年五月十日,拿破崙駐節在舍恩布倫。貝多芬的寓所離維也納的城堡頗近,拿破崙攻下維也納時曾炸毀城垣。一八○九年六月二十六日,貝多芬致布賴特科普夫與埃泰爾兩齣版家書信中有言:「何等野蠻的生活,在我周圍多少的廢墟頹垣!只有鼓聲,喇叭聲,以及各種慘象!」一八○九年有一個法國人在維也納見到他,保留著他的一幅肖像。這位法國人叫做特雷蒙男爵。他曾描寫貝多芬寓所中凌亂的情形。他們一同談論著哲學、政治,特別是「他的偶像,莎士比亞」。貝多芬幾乎決定跟男爵上巴黎去,他知道那邊的音樂院已在演奏他的交響曲,並且有不少佩服他的人。舍恩布倫為一奧國鄉村,一八○九年的維也納條約,即在此處簽訂。不久貝多芬便厭惡法國的征略者。但他對於法國人史詩般的狂熱,依舊很清楚地感覺到;所以凡是不能像他那樣感覺的人,對於他這種行動與勝利的音樂決不能徹底了解。
第四章
貝多芬突然中止了他的《第五交響曲》,不經過慣有的擬稿手續,一口氣寫下了《第四交響曲》。幸福在他眼前顯現了。一八○六年五月,他和特雷澤·特·布倫瑞克訂了婚。一七九六至九九年間,貝多芬在維也納認識了布倫瑞克一家。朱麗埃塔·圭恰迪妮是特雷澤的表姊妹。貝多芬有一個時期似乎也鍾情於特雷澤的姊妹約瑟菲娜,她後來嫁給戴姆伯爵,又再嫁給施塔克爾貝格男爵。關於布倫瑞克一家的詳細情形,可參看安德烈·特·海來西氏著《貝多芬及其不朽的愛人》一文,載一九一○年五月一日及十五日的《巴黎雜誌》。她老早就愛上他。從貝多芬卜居維也納的初期,和她的哥哥弗朗索瓦伯爵為友,她還是一個小姑娘,跟著貝多芬學鋼琴時起,就愛他的。一八○六年,他在他們匈牙利的馬爾托伐薩家裡作客,在那裡他們才相愛起來。關於這些幸福的日子的回憶,還保存在特雷澤·特·布倫瑞克的一部分敘述里。她說:「一個星期日的晚上,用過了晚餐,在月光下貝多芬坐在鋼琴前面。先是他放平著手指在鍵盤上來回撫弄。我和弗朗索瓦都知道他這種習慣。他往往是這樣開場的。隨後他在低音部分奏了幾個和弦;接著,慢慢地,他用一種神秘的莊嚴的神氣,奏著賽巴斯蒂安·巴赫的一支歌:『若願素心相贈,無妨悄悄相傳;兩情脈脈,勿為人知。』這首美麗的歌是在巴赫的夫人安娜·瑪格達蘭娜的手冊上的,原題為《喬瓦尼尼之歌》。有人疑非巴赫原作。
「母親和教士都已就寢;歐洲貴族家中,皆有教士供養。哥哥嚴肅地凝眸睇視著;我的心已被他的歌和目光滲透了,感到生命的豐滿。——明天早上,我們在園中相遇。他對我說:『我正在寫一本歌劇。主要的人物在我心中,在我面前,不論我到什麼地方,停留在什麼地方,他總和我同在。我從沒到過這般崇高的境界。一切都是光明和純潔。在此以前,我只像童話里的孩子,只管撿取石子,而不看見路上美艷的鮮花……』一八○六年五月,只獲得我最親愛的哥哥的同意,我和他訂了婚。」
這一年所寫的《第四交響曲》,是一朵精純的花,蘊藏著他一生比較平靜的日子的香味。人家說:「貝多芬那時竭力要把他的天才,和一般人在前輩大師留下的形式中所認識與愛好的東西,加以調和。」見諾爾著《貝多芬傳》。這是不錯的。同樣淵源於愛情的妥協精神,對他的舉動和生活方式也發生了影響。賽弗里德和格里爾巴策。賽弗里德(IgnazVonSeyfried,1776—1841)系奧地利音樂家;格里爾巴策(FranzGrillparzer,1791—1872)為奧地利劇作家。說他興致很好,心靈活躍,處世接物彬彬有禮,對可厭的人也肯忍耐,穿著很講究;而且他巧妙地瞞著大家,甚至令人不覺得他耳聾;他們說他身體很好,除了目光有些近視之外。貝多芬是近視眼。賽弗里德說他的近視是痘症所致,使他從小就得戴眼鏡。近視使他的目光常有失神的樣子。一八二三——一八二四年間,他在書信中常抱怨他的眼睛使他受苦。在梅勒替他畫的肖像上,我們也可看到一種浪漫底克的風雅,微微有些不自然的神情。貝多芬要博人歡心,並且知道已經博得人家歡心。猛獅在戀愛中:它的利爪藏起來了。但在他的眼睛深處,甚至在《第四交響曲》的幻夢與溫柔的情調之下,我們仍能感到那可怕的力,任性的脾氣,突發的憤怒。
這種深邃的和平並不持久;但愛情的美好的影響一直保存到一八一○年。無疑是靠了這個影響貝多芬才獲得自主力,使他的天才產生了最完滿的果實,例如那古典的悲劇:《第五交響曲》;——那夏日的神明的夢:《田園交響曲》(一八○八)。把歌德的劇本《哀格蒙特》譜成的音樂是一八○九年開始的。他也想製作《威廉·退爾》的音樂,但人家寧可請教別的作曲家。還有他自認為他奏鳴曲中最有力的,從莎士比亞的《暴風雨》感悟得來的;《熱情奏鳴曲》(一八○七),為他題獻給特雷澤的。見貝多芬和申德勒的談話。申德勒問貝多芬:「你的D小調奏鳴曲和F小調奏鳴曲的內容究竟是什麼?」貝多芬答道:「請你讀讀莎士比亞的《暴風雨》去吧!」貝多芬《第十七鋼琴奏鳴曲》(小調,作品第三十一號之二)的別名《暴風雨奏鳴曲》即由此來。《第二D十三鋼琴奏鳴曲》(小調,作品第五十七號)的別名《熱情奏鳴曲》,是出版家F克蘭茲所加,這首奏鳴曲創作於一八○四至一八○五年,一八○七年出版,貝多芬把這首奏鳴曲題獻給特雷澤的哥哥弗蘭茨·馮·布倫瑞克伯爵。作品第七十八號的富於幻夢與神秘氣息的奏鳴曲(一八○九),也是獻給特雷澤的。寫給「不朽的愛人」的一封沒有日期的信,所表現的他的愛情的熱烈,也不下於《熱情奏鳴曲》:「我的天使,我的一切,我的我……我心頭裝滿了和你說不盡的話……啊!不論我在哪裡,你總和我同在……當我想到你星期日以前不曾接到我初次的消息時,我哭了。——我愛你,像你的愛我一樣,但還要強得多……啊!天哪!——咫尺,天涯。——……我的不朽的愛人,我的思念一齊奔向你,有時是快樂的,隨後是悲哀的,問著命運,問它是否還有接受我們的願望的一天。——我只能同你在一起過活,否則我就活不了……永遠無人再能占有我的心。永遠!澇叮——噢,上帝!為何人們相愛時要分離呢?可是我現在的生活是憂苦的生活。你的愛使我同時成為最幸福和最苦惱的人。——安靜罷……安靜——愛我呀!噢!繼續愛我呀,——永勿誤解你親愛的L的心。——永久是你的——永久是我的——永遠是我們的。」見書信集第十五。
什麼神秘的理由,阻撓著這一對相愛的人的幸福?——也許是沒有財產,地位的不同。也許貝多芬對人家要他長時期的等待,要他把這段愛情保守秘密,感到屈辱而表示反抗。
也許以他暴烈、多並憤世嫉俗的性情,無形中使他的愛人受難,而他自己又因之感到絕望。——婚約毀了;然而兩人中間似乎沒有一個忘卻這段愛情。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特雷澤·特·布倫瑞克還愛著貝多芬。她死於一八六一年。她比貝多芬多活三十四年。
一八一六年時貝多芬說:「當我想到她時,我的心仍和第一天見到她時跳得一樣的劇烈。」同年,他製作六闋《獻給遙遠的愛人》的歌。他在筆記內寫道:「我一見到這個美妙的造物,我的心情就泛濫起來,可是她並不在此,並不在我旁邊!」——特雷澤曾把她的肖像贈與貝多芬,題著:「給希有的天才,偉大的藝術家,善良的人。..」TB這幅肖像至今還在波恩的貝多芬家。在貝多芬晚年,一位朋友無意中撞見他獨自擁抱著這幅肖像,哭著,高聲地自言自語著(這是他的習慣):「你這樣的美,這樣的偉大,和天使一樣!」朋友退了出去,過了一會再進去,看見他在彈琴,便對他說:「今天,我的朋友,你的臉上全無可怕的氣色。」貝多芬答道:「因為我的好天使來訪問過我了。」——創傷深深地銘刻在他心上。他自己說:「可憐的貝多芬,此世沒有你的幸福。只有在理想的境界裡才能找到你的朋友。」致格萊興施泰因書。書信集第三十一。
他在筆記上又寫著:「屈服,深深地向你的運命屈服:你不復能為你自己而存在,只能為著旁人而存在;為你,只在你的藝術里才有幸福。噢,上帝!給我勇氣讓我征服我自己!」
愛情把他遺棄了。一八一○年,他重又變成孤獨;但光榮已經來到,他也顯然感到自己的威力。他正當盛年。貝多芬此時四十歲。他完全放縱他的暴烈與粗獷的性情,對於社會,對於習俗,對於旁人的意見,對一切都不顧慮。他還有什麼需要畏慎,需要敷衍?愛情,沒有了;野心,沒有了。所剩下的只有力,力的歡樂,需要應用它,甚至濫用它。「力,這才是和尋常人不同的人的精神!他重複不修邊幅,舉止也愈加放肆。他知道他有權可以言所欲言,即對世間最大的人物亦然如此。「除了仁慈以外,我不承認還有什麼優越的標記」,這是他一八一二年七月十七日所寫的說話。他寫給GD..李里奧的信中又道:「心是一切偉大的起點。」書信集一○八。貝蒂娜·布倫塔諾那時看見他,說「沒有一個皇帝對於自己的力有他這樣堅強的意識」。貝系歌德的青年女友,貝母曾與歌德相愛;故貝成年後竭力追求歌德。貝對貝多芬備極崇拜,且對貝多芬音樂極有了解。貝兄克萊門斯(1778—1892)為德國浪漫派領袖之一。貝丈夫阿寧亦為有名詩人。她被他的威力懾服了,寫信給歌德時說道:「當我初次看見他時,整個世界在我面前消失了,貝多芬使我忘記了世界,甚至忘記了你,噢,歌德!貝蒂娜寫此信時,約為一八○八年,尚未滿二十九歲。此時貝多芬未滿四十歲,歌德年最長,已有六十歲左右。
歌德設法要認識貝多芬。一八一二年,終於他們在波希米亞的浴場特普利茲地方相遇,結果卻不很投機。貝多芬熱烈佩服著歌德的天才;一八一一年二月十九日他寫給貝蒂娜的信中說:「歌德的詩使我幸福。」一八○九年八月八日他在旁的書信中也說:「歌德與席勒,是我在莪相與荷馬之外最心愛的詩人。」——值得注意的是,貝多芬幼年的教育雖不完全,但他的文學口味極高。在他認為「偉大,莊嚴,D小調式的」歌德以外而看做高於歌德的,只有荷馬、普盧塔克、莎士比亞三人。在荷馬作品中,他最愛《奧德賽》。莎士比亞的德譯本是常在他手頭的,我們也知道莎士比亞的《科里奧蘭》和《暴風雨》被他多麼悲壯地在音樂上表現出來。至於普盧塔克,他和大革命時代的一般人一樣,受有很深的影響。古羅馬英雄布魯圖斯是他的英雄,這一點他和米開朗琪羅相似。他愛柏拉圖,夢想在全世界上能有柏拉圖式的共和國建立起來。一八一九——二○年間的談話冊內,他曾言:「蘇格拉底與耶穌是我的模範。」但他過於自由和過於暴烈的性格,不能和歌德的性格融和,而不免於傷害它。他曾敘述他們一同散步的情景,當時這位驕傲的共和黨人,把魏瑪大公的樞密參贊。此系歌德官銜教訓了一頓,使歌德永遠不能原諒。
「君王與公卿盡可造成教授與機要參贊,盡可賞賜他們頭銜與勳章;但他們不能造成偉大的人物,不能造成超臨庸俗社會的心靈;……而當像我和歌德這樣兩個人在一起時,這般君侯貴胄應當感到我們的偉大。——昨天,我們在歸路上遇見全體的皇族。系指奧國王室,特普利茲為當時避暑勝地,中歐各國的親王貴族麇集。我們遠遠里就已看見。歌德掙脫了我的手臂,站在大路一旁。我徒然對他說盡我所有的話,不能使他再走一步。於是我按了一按帽子,扣上外衣的鈕子,背著手,往最密的人叢中撞去。親王與近臣密密層層;太子魯道夫系貝多芬的鋼琴學生對我脫帽;皇后先對我招呼。——那些大人先生是認得我的。——為了好玩起計,我看著這隊人馬在歌德面前經過。他站在路邊上,深深地彎著腰,帽子拿在手裡。事後我大大地教訓了他一頓,毫不同他客氣。…..."以上見貝多芬致貝蒂娜書。這些書信的真實性雖有人懷疑,但大體是準確的。
而歌德也沒有忘記。歌德寫信給策爾特說:「貝多芬不幸是一個倔強之極的人;他認為世界可憎,無疑是對的;但這並不能使世界對他和對旁人變得愉快些。我們應當原諒他,替他惋惜,因為他是聾子。」歌德一生不曾做什麼事反對貝多芬,但也不曾做什麼事擁護貝多芬;對他的作品,甚至對他的姓氏,抱著絕對的緘默。骨子裡他是欽佩而且懼怕他的音樂:它使他騷亂。他怕它會使他喪失心靈的平衡,那是歌德以多少痛苦換來的。——年輕的門德爾松,於一八三○年經過魏瑪,曾經留下一封信,表示他確曾參透歌德自稱為「騷亂而熱烈的靈魂」深處,那顆靈魂是被歌德用強有力的智慧鎮壓著的。門德爾松在信中說:「……他先是不願聽人提及貝多芬;但這是無可避免的,(門德爾松那次是奉歌德之命替他彈全部音樂史上的大作品,)他聽了《第五交響曲》的第一章後大為騷動。他竭力裝做鎮靜,和我說:『這毫不動人,不過令人驚異而已』。過了一會,他又道:『這是巨大的——歌德原詞是Grandiose,含有偉大或誇大的模稜兩可的意義,令人猜不透他這裡到底是頌讚(假如他的意思是「偉大」的話)還是貶抑(假如他的意思是「誇大」的話)——狂妄的,竟可說屋宇為之震動。』接著是晚膳,其間他神思恍惚,若有所思,直到我們再提起貝多芬時,他開始詢問我,考問我。我明明看到貝多芬的音樂已經發生了效果……」策爾特為一平庸的音樂家,早年反對貝多芬甚烈,直到後來他遇見貝多芬時,為他的人格大為感動,對他的音樂也一變往昔的謾罵口吻,轉而為熱烈的頌揚。策氏為歌德一生至友,歌德早期對貝多芬的印象,大半受策氏誤解之影響,關於貝多芬與歌德近人頗多擅文討論。羅曼·羅蘭亦有《歌德與貝多芬》一書,一九三○版。
《第七交響曲》和《第八交響曲》便是這時代的作品,就是說一八一二年在特普利茲寫的:前者是節奏的大祭樂,後者是詼謔的交響曲,他在這兩件作品內也許最是自在,像他自己所說的,最是「儘量」,那種快樂與狂亂的激動,出其不意的對比,使人錯愕的誇大的機智,巨人式的、使歌德與策爾特惶駭的爆發,見策爾特一八一二年九月二日致歌德書,又同年九月十四日歌德致策爾特書:「是的,我也是用著驚愕的心情欽佩他。」一八一九年策爾特給歌德信中說:「人家說他瘋了。」使德國北部流行著一種說數,說《第七交響曲》是一個酒徒的作品。——不錯,是一個沉醉的人的作品,但也是力和天才的產物。
他自己也說:「我是替人類釀製醇醪的酒神。是我給人以精神上至高的熱狂。」
我不知他是否真如瓦格納所說的,想在《第七交響曲》的終局內描寫一個酒神的慶祝會。這至少是貝多芬曾經想過的題目,因為他在筆記內曾經說到,尤其他在《第十交響曲》的計劃內提及。在這闋豪放的鄉村節會音樂中,我特別看到他佛蘭芒族的遺傳;同樣,在以紀律和服從為尚的國家,他的肆無忌憚的舉止談吐,也是淵源於他自身的血統。不論在哪一件作品裡,都沒有《第七交響曲》那麼坦白,那麼自由的力。這是無目的地,單為了娛樂而浪費著超人的精力,宛如一條洋溢泛濫的河的歡樂。在《第八交響曲》內,力量固沒有這樣的誇大,但更加奇特,更表現出作者的特點,交融著悲劇與滑稽,力士般的剛強和兒童般的任性。和寫作這些作品同時,他在一八一一至一二年間在特普利茲認識一個柏林的青年女歌唱家,和她有著相當溫柔的友誼,也許對這些作品不無影響。
一八一四年是貝多芬幸運的頂點。在維也納會議中,人家看他做歐羅巴的光榮。他在慶祝會中非常活躍。親王們向他致敬,像他自己高傲地向申德勒所說的,他聽任他們追逐。
他受著獨立戰爭的鼓動。在這種事故上和貝多芬大異的,是舒伯特的父親,在一八○七年時寫了一闋應時的音樂,《獻給拿破崙大帝》,且在拿破崙御前親自指揮。按拿破崙於一八一二年征俄敗歸後,一八一三年奧國興師討法,不久普魯士亦接踵而起,是即史家所謂獨立戰爭,亦稱解放戰爭。一八一三年,他寫了一闋《威靈頓之勝利交響曲》;一八一四年初,寫了一闋戰士的合唱:《德意志的再生》;一八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他在許多君主前面指揮一支愛國歌曲:《光榮的時節》;一八一五年,他為攻陷巴黎。系指一八一四年三月奧德各邦聯軍攻入巴黎寫一首合唱:《大功告成》。這些應時的作品,比他一切旁的音樂更能增加他的聲名。布萊修斯·赫弗爾依著弗朗索瓦·勒特龍的素描所作的木刻,和一八一三年弗蘭茲·克萊因塑的臉型(Masque),活潑潑地表現出貝多芬在維也納會議時的面貌。獅子般的臉上,牙床緊咬著,刻畫著憤怒與苦惱的皺痕,但表現得最明顯的性格是他的意志,早年拿破崙式的意志:「可惜我在戰爭里不像在音樂中那麼內行!否則我將戰敗他!」
但是他的王國不在此世,像他寫信給弗朗索瓦·特·布倫瑞克時所說的:「我的王國是在天空。」他在維也納會議時寫信給考卡說:「我不和你談我們的君王和王國,在我看來,思想之國是一切國家中最可愛的:那是此世和彼世的一切王國中的第一個。」
在此光榮的時間以後,接踵而來的是最悲慘的時期。
第五章
維也納從未對貝多芬抱有好感。像他那樣一個高傲而獨立的天才,在此輕佻浮華、為瓦格納所痛惡的都城裡是不得人心的。瓦格納在一八七○年所著的《貝多芬評傳》中有言:「維也納,這不就說明了一切?——全部的德國新教痕跡都已消失,連民族的口音也失掉而變成義大利化。德國的精神,德國的態度和風俗,全經義大利與西班牙輸入的指南冊代為解釋……這是一個歷史、學術、宗教都被篡改的地方……輕浮的懷疑主義,毀壞而且埋葬了真理之愛,榮譽之愛,自由獨立之愛!布魯克納(1824—1896)與雨果·沃爾夫(1860—1903)皆為近代德國家大音樂家。勃拉姆斯在當時為反動派音樂之代表。他抓住可以離開維也納的每個機會;一八○八年,他很想脫離奧國,到威斯特伐利亞王熱羅姆·波拿巴的宮廷里去。熱羅姆王願致送貝多芬終身俸每年六百杜加(每杜加約合九先令),外加旅費津貼一百五十銀幣,惟一的條件是不時在他面前演奏,並指揮室內音樂會,那些音樂會是歷時很短而且不常舉行的。貝多芬差不多決定動身了。熱羅姆王為拿破崙之弟,被封為威斯特伐利亞王。但維也納的音樂泉源是那麼豐富,我們也不該抹煞那邊常有一般高貴的鑑賞家,感到貝多芬之偉大,不肯使國家蒙受喪失這天才之羞。一八○九年,維也納三個富有的貴族:貝多芬的學生魯道夫太子,洛布科維茲親王,金斯基親王,答應致送他四千弗洛令的年俸,只要他肯留在奧國。弗洛令為奧國銀幣名,每單位約合一先令又半。他們說:「顯然一個人只在沒有經濟煩慮的時候才能整個地獻身於藝術,才能產生這些崇高的作品為藝術增光,所以我們決意使路德維希·凡·貝多芬獲得物質的保障,避免一切足以妨害他天才發展的阻礙。」
不幸結果與諾言不符。這筆津貼並未付足;不久又完全停止。且從一八一四年維也納會議起,維也納的性格也轉變了。社會的目光從藝術移到政治方面,音樂口味被義大利作風破壞了,時尚所趨的是羅西尼,把貝多芬視為迂腐。羅西尼的歌劇《唐克雷迪》足以撼動整個的德國音樂。一八一六年時維也納沙龍里的意見,據鮑恩費爾德的日記所載是:「莫扎特和貝多芬是老學究,只有荒謬的上一代贊成他們;但直到羅西尼出現,大家方知何謂旋律。《菲岱里奧》是一堆垃圾,真不懂人們怎會不怕厭煩地去聽它。」——貝多芬舉行的最後一次鋼琴演奏會是一八一四年。貝多芬的朋友和保護人,分散的分散,死亡的死亡:金斯基親王死於一八一二,李希諾夫斯基親王死於一八一四,洛布科維茲死於一八一六。受貝多芬題贈作品第五十九號的美麗的四重奏的拉蘇莫夫斯基,在一八一五年舉辦了最後的一次音樂會。同年,貝多芬和童年的朋友,埃萊奧諾雷的哥哥,斯特凡·馮·布羅伊寧失和。同年,貝多芬的兄弟卡爾死。他寫信給安東尼·布倫塔諾說:「他如此地執著生命,我卻如此地願意捨棄生命。」從此他孤獨了。此時惟一的朋友,是瑪麗亞·馮·埃爾德迪,他和她維持著動人的友誼,但她和他一樣有著不治之症,一八一六年,她的獨子又暴卒。貝多芬題贈給她的作品,有一八○九年作品第七十號的兩支三重奏,一八一五至一七年間作品第一○二號的兩支大提琴奏鳴曲。在一八一六年的筆記上,他寫道:「沒有朋友,孤零零地在世界上。」
耳朵完全聾了。丟開耳聾不談,他的健康也一天不如一天。從一八一六年十月起,他患著重傷風。一八一七年夏天,醫生說他是肺玻一八一七至一八年間的冬季,他老是為這場所謂的肺病擔心著。一八二○至二一年間他患著劇烈的關節炎。一八二一年患黃熱玻一八二三年又患結膜炎。從一八一五年秋天起,他和人們只有筆上的往還。最早的談話手冊是一八一六年的。值得注意的是,同年起他的音樂作風改變了,表示這轉折點的是作品第一○一號的奏鳴曲。貝多芬的談話冊,共有一一○○○頁的手寫稿,今日全部保存於柏林國家圖書館。一九二三年諾爾開始印行他一八一九年三月至一八二○年三月的談話冊,可惜以後未曾續櫻關於一八二二年《菲岱里奧》預奏會的經過,有申德勒的一段慘痛的記述可按。
「貝多芬要求親自指揮最後一次的預奏……從第一幕的二部唱起,顯而易見他全沒聽見台上的歌唱。他把樂曲的進行延緩很多;當樂隊跟著他的指揮棒進行時,台上的歌手自顧自地匆匆向前。結果是全局都紊亂了。經常的,樂隊指揮烏姆勞夫不說明什麼理由,提議休息一會,和歌唱者交換了幾句說話之後,大家重新開始。同樣的紊亂又發生了。不得不再休息一次。在貝多芬指揮之下,無疑是干不下去的了;但怎樣使他懂得呢?沒有一個人有心腸對他說:『走罷,可憐蟲,你不能指揮了。』貝多芬不安起來,騷動之餘,東張西望,想從不同的臉上猜出癥結所在:可是大家都默不作聲。他突然用命令的口吻呼喚我。我走近時,他把談話手冊授給我,示意我寫。我便寫著:『懇求您勿再繼續,等回去再告訴您理由。』於是他一躍下台;對我嚷道:『快走!』他一口氣跑回家裡去;進去,一動一動地倒在便榻上,雙手捧著他的臉;他這樣一直到晚飯時分。用餐時他一言不發,保持著最深刻的痛苦的表情。晚飯以後,當我想告別時,他留著我,表示不願獨自在家。等到我們分手的辰光,他要我陪著去看醫生,以耳科出名的……在我和貝多芬的全部交誼中,沒有一天可和這十一月里致命的一天相比。他心坎里受了傷,至死不曾忘記這可怕的一幕的印象。」申德勒從一八一四年起就和貝多芬來往,但到一八一九以後方始成為他的密友。貝多芬不肯輕易與之結交,最初對他表示高傲輕蔑的態度。
兩年以後,一八二四年五月七日,他指揮著(或更準確地,像節目單上所註明的「參與指揮事宜」)《合唱交響曲》時,即《第九交響曲》。他全沒聽見全場一致的彩聲;他絲毫不曾覺察,直到一個女歌唱演員牽著他的手,讓他面對著群眾時,他才突然看見全場起立,揮舞著帽子,向他鼓掌。——一個英國遊歷家羅素,一八二五年時看見過他彈琴,說當他要表現柔和的時候,琴鍵不曾發聲,在這靜寂中看著他情緒激動的神氣,臉部和手指都抽搐起來,真是令人感動。
隱遁在自己的內心生活里,和其餘的人類隔絕著,參看瓦格納的《貝多芬評傳》,對他的耳聾有極美妙的敘述。他只有在自然中覓得些許安慰。特雷澤·布倫瑞克說:「自然是他惟一的知己。」它成為他的託庇所。一八一五年時認識他的查理·納德,說他從未見過一個人像他這樣的愛花木,雲彩,自然……他似乎靠著自然生活。他愛好動物,非常憐憫它們。有名的史家弗里梅爾的母親,說她不由自主地對貝多芬懷有長時期的仇恨,因為貝多芬在她兒時把她要捕捉的蝴蝶用手帕趕開。貝多芬寫道:「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像我這樣的愛田野……我愛一株樹甚於愛一個人……」在維也納時,每天他沿著城牆繞一個圈子。在鄉間,從黎明到黑夜,他獨自在外散步,不戴帽子,冒著太陽,冒著風雨。「全能的上帝!——在這些樹林裡,在這些崗巒上,——一片寧謐,供你役使的寧謐。」
他的精神的騷亂在自然中獲得了一些蘇慰。他的居處永遠不舒服。在維也納三十五年,他遷居三十次。他為金錢的煩慮弄得困憊不堪。一八一八年時他寫道:「我差不多到了行乞的地步,而我還得裝做日常生活並不艱窘的神氣。」此外他又說:「作品第一○六號的奏鳴曲是在緊急情況中寫的。要以工作來換取麵包實在是一件苦事。」施波爾說他往往不能出門,為了靴子洞穿之故。路德維希·施波爾(LudwingSpohr,1784—1859),當時德國的提琴家兼作曲家。他對出版商負著重債,而作品又賣不出錢。《D調彌撒曲》發售預約時,只有七個預約者,其中沒有一個是音樂家。貝多芬寫信給凱魯比尼,「為他在同時代的人中最敬重的」。可是凱魯比尼置之不理。凱氏為義大利人,為法國音樂院長,作曲家,在當時音樂界中極有勢力。他全部美妙的奏鳴曲——每曲都得花費他三個月的工作——只給他掙了三十至四十杜加。貝多芬鋼琴奏鳴曲一項,列在全集內的即有三十二首之多。加利欽親王要他製作的四重奏(作品第一二七、一三○、一三二號),也許是他作品中最深刻的,仿佛用血淚寫成的,結果是一文都不曾拿到。把貝多芬煎熬完的是,日常的窘況,無窮盡的訟案:或是要人家履行津貼的諾言,或是為爭取侄兒的監護權,因為他的兄弟卡爾於一八一五年死於肺病,遺下一個兒子。
他心坎間洋溢著的溫情全部灌注在這個孩子身上。這兒又是殘酷的痛苦等待著他。仿佛是境遇的好意,特意替他不斷地供給並增加苦難,使他的天才不致缺乏營養。——他先是要和他那個不入流品的弟婦爭他的小卡爾,他寫道:「噢,我的上帝,我的城牆,我的防衛,我惟一的託庇所!我的心靈深處,你是一覽無餘的,我使那些和我爭奪卡爾的人受苦時,我的苦痛,你是鑒臨的。他寫信給施特賴謝爾夫人說:「我從不報復。當我不得不有所行動來反對旁人時,我只限於自衛,或阻止他們作惡。」請你聽我呀,我不知如何稱呼你的神靈!請你接受我熱烈的祈求,我是你造物之中最不幸的可憐蟲。」
「噢,神哪!救救我罷!你瞧,我被全人類遺棄,因為我不願和不義妥協!接受我的祈求罷,讓我,至少在將來,能和我的卡爾一起過活!」然後,這個熱烈地被愛的侄子,顯得並不配受伯父的信任。貝多芬給他的書信是痛苦的、憤慨的,宛如米開朗琪羅給他的兄弟們的信,但是更天真更動人:「我還得再受一次最卑下的無情義的酬報嗎?也罷,如果我們之間的關係要破裂,就讓它破裂罷!一切公正的人知道這回事以後,都將恨你……如果連繫我們的約束使你不堪擔受,那麼憑著上帝的名字——但願一切都照著他的意志實現——我把你交給至聖至高的神明了;我已盡了我所有的力量;我敢站在最高的審判之前……」見諾爾編貝多芬書信集三四三。
「像你這樣嬌養壞的孩子,學一學真誠與樸實決計於你無害;你對我的虛偽的行為,使我的心太痛苦了,難以忘懷……上帝可以作證,我只想跑到千里之外,遠離你,遠離這可憐的兄弟和這醜惡的家庭……我不能再信任你了。」下面的署名是:「不幸的是:你的父親,——或更好:不是你的父親。」見諾爾編書信集三一四。
但寬恕立刻接踵而至:
「我親愛的兒子!別說謊,永遠做我最親愛的兒子!如果你用虛偽來報答我,像人家使我相信的那樣,那真是何等醜惡何等刺耳!這個並不缺少聰明的侄兒,貝多芬本想把他領上高等教育的路,然而替他籌劃了無數美妙的前程之夢以後,不得不答應他去習商。但卡爾出入賭場,負了不少債務。
由於一種可悲的怪現象,比人們想像中更為多見的怪現象,伯父的精神的偉大,對侄兒非但無益,而且有害,使他惱怒,使他反抗,如他自己所說的:「因為伯父要我上進,所以我變得更下流」;這種可怕的說話,活活顯出這個浪子的靈魂。他甚至在一八二六年時在自己頭上打了一槍。然而他並不死,倒是貝多芬幾乎因之送命:他為這件事情所受的難堪,永遠無法擺脫。當時看見他的申德勒,說他突然變得像一個七十歲的老人,精神崩潰,沒有力量,沒有意志。倘卡爾死了的話,他也要死的了。——不多幾月之後,他果真一病不起。卡爾痊癒了,他自始至終使伯父受苦,而對於這伯父之死,也未始沒有關係;貝多芬臨終的時候,他竟沒有在常——幾年以前,貝多芬寫給侄子的信中說:「上帝從沒遺棄我。將來終有人來替我闔上眼睛。」——然而替他闔上眼睛的,竟不是他稱為「兒子」的人。
六
在此悲苦的深淵裡,貝多芬從事於謳歌歡樂。
這是他畢生的計劃。從一七九三年他在波恩時起就有這個念頭。見一七九三年一月菲舍尼希致夏洛特·席勒書。席勒的《歡樂頌》是一七八五年寫的。貝多芬所用的主題,先後見於一八○八作品第八十號的《鋼琴、樂隊、合唱幻想曲》,及一八一○依歌德詩譜成的「歌」。——在一八一二年的筆記內,在《第七交響曲》的擬稿和《麥克佩斯前奏曲》的計劃之間,有一段樂稿是採用席勒原詞的,其音樂主題,後來用於作品第一一五號的《納門斯弗爾前奏曲》。——《第九交響曲》內有些樂旨在一八一五年以前已經出現。定稿中歡樂頌歌的主題和其他部分的曲調,都是一八二二年寫下的,以後再寫Trio(中段)部分,然後又寫Andante(行板)、Moderato(中板)部分,直到最後才寫成Adagio(柔板)。他一生要歌唱歡樂,把這歌唱作為他某一大作品的結局。頌歌的形式,以及放在哪一部作品裡這些問題,他躊躇了一生。即在《第九交響曲》內,他也不曾打定主意。直到最後一刻,他還想把歡樂頌歌留下來,放在第十或第十一的交響曲中去。我們應當注意《第九交響曲》的原題,並非今日大家所習用的《合唱交響曲》,而是「以歡樂頌歌的合唱為結局的交響曲」。《第九交響曲》可能而且應該有另外一種結束。一八二三年七月,貝多芬還想給它以一個器樂的結束,這一段結束,他以後用在作品第一三二號的四重奏內。車爾尼和松萊特納確言,即在演奏過後(一八二四年五月),貝多芬還未放棄改用器樂結束的意思。
要在一闋交響曲內引進合唱,有極大的技術上的困難,這是可從貝多芬的稿本上看到的,他作過許多試驗,想用別種方式,並在這件作品的別的段落引進合唱。在Adagio(柔板)的第二主題的稿本上,他寫道:「也許合唱在此可以很適當地開始。」但他不能毅然決然地和他忠誠的樂隊分手。他說:「當我看見一個樂思的時候,我總是聽見樂器的聲音,從未聽見人聲。」所以他把運用歌唱的時間儘量延宕;甚至先把主題交給器樂來奏出,不但終局的吟誦體為然,貝多芬說這一部分「完全好像有歌詞在下面」。連「歡樂」的主題亦是如此。
對於這些延緩和躊躇的解釋,我們還得更進一步:它們還有更深刻的原因。這個不幸的人永遠受著憂患折磨,永遠想謳歌「歡樂」之美;然而年復一年,他延宕著這樁事業,因為他老是卷在熱情與哀傷的漩渦內。直到生命的最後一日他才完成了心愿,可是完成的時候是何等的偉大!
當歡樂的主題初次出現時,樂隊忽然中止;出其不意地一片靜默;這使歌唱的開始帶著一種神秘與神明的氣概。而這是不錯的:這個主題的確是一個神明。「歡樂」自天而降,包裹在非現實的寧靜中間:它用柔和的氣息撫慰著痛苦;而它溜滑到大病初癒的人的心坎中時,第一下的撫摩又是那麼溫柔,令人如貝多芬的那個朋友一樣,禁不住因「看到他柔和的眼睛而為之下淚」。當主題接著過渡到人聲上去時,先由低音表現,帶著一種嚴肅而受壓迫的情調。慢慢地,「歡樂」抓住了生命。這是一種征服,一場對痛苦的鬥爭。然後是進行曲的節奏,浩浩蕩蕩的軍隊,男高音熱烈急促的歌,在這些沸騰的樂章內,我們可以聽到貝多芬的氣息,他的呼吸,與他受著感應的呼喊的節奏,活現出他在田野間奔馳,作著他的樂曲,受著如醉如狂的激情鼓動,宛如大雷雨中的李爾老王。在戰爭的歡樂之後,是宗教的醉意;隨後又是神聖的宴會,又是愛的興奮。整個的人類向天張著手臂,大聲疾呼著撲向「歡樂」,把它緊緊地摟在懷裡。
巨人的巨著終於戰勝了群眾的庸俗。維也納輕浮的風氣,被它震撼了一剎那,這都城當時是完全在羅西尼與義大利歌劇的勢力之下的。貝多芬頹喪憂鬱之餘,正想移居倫敦,到那邊去演奏《第九交響曲》。像一八○九年一樣,幾個高貴的朋友又來求他不要離開祖國。他們說:「我們知道您完成了一部新的聖樂,系指《D調彌撒曲》。表現著您深邃的信心感應給您的情操。滲透著您的心靈的超現實的光明,照耀著這件作品。我們也知道您的偉大的交響曲的王冠上,又添了一朵不朽的鮮花……您近幾年來的沉默,使一切關注您的人為之悽然。貝多芬為瑣碎的煩惱,貧窮,以及各種的憂患所困,在一八一六至一八二一的五年中間,只寫了三支鋼琴曲(作品第一○一、一○二、一○六號)。他的敵人說他才力已荊一八二一年起他才重新工作。大家都悲哀地想到,正當外國音樂移植到我們的土地上,令人遺忘德國藝術的產物之時,我們的天才,在人類中占有那麼崇高的地位的,竟默無一言。……惟有在您身上,整個的民族期待著新生命,新光榮,不顧時下的風氣而建立起真與美的新時代……但願您能使我們的希望不久即實現……但願靠了您的天才,將來的春天,對於我們,對於人類,加倍的繁榮!」這是一八二四年的事,署名的有C.李希諾夫斯基親王等二十餘人。這封慷慨陳辭的信,證明貝多芬在德國優秀階級中所享有的聲威,不但是藝術方面的,而且是道德方面的。他的崇拜者稱頌他的天才時,所想到的第一個字既非學術,亦非藝術,而是「信仰」。一八一九年二月一日,貝多芬要求對侄子的監護權時,在維也納市政府高傲地宣稱:「我的道德的品格是大家公認的。」
貝多芬被這些言辭感動了,決意留下。一八二四年五月七日,在維也納舉行《D調彌撒曲》和《第九交響曲》的第一次演奏會,獲得空前的成功。情況之熱烈,幾乎含有暴動的性質。當貝多芬出場時,受到群眾五次鼓掌的歡迎;在此講究禮節的國家,對皇族的出場,習慣也只用三次的鼓掌禮。因此警察不得不出面干涉。交響曲引起狂熱的騷動。許多人哭起來。貝多芬在終場以後感動得暈去;大家把他抬到申德勒家,他朦朦朧朧地和衣睡著,不飲不食,直到次日早上。可是勝利是暫時的,對貝多芬毫無盈利。音樂會不曾給他掙什麼錢。物質生活的窘迫依然如故。他貧病交迫,孤獨無依,可是戰勝了:——戰勝了人類的平庸,戰勝了他自己的命運,戰勝了他的痛苦。一八二四年秋,他很擔心要在一場暴病中送命。「像我親愛的祖父一樣,我和他有多少地方相似。」他胃病很厲害。一八二四——二五年間的冬天,他又重玻一八二五年五月,他吐血,流鼻血。同年六月九日他寫信給侄兒說:「我衰弱到了極點,長眠不起的日子快要臨到了。」德國首次演奏《第九交響曲》,是一八二五年四月一日在法蘭克福;倫敦是一八二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巴黎是一八三一年五月二十七日,在國立音樂院。十七歲的門德爾松,在柏林獵人大廳於一八二六年十一月十四日用鋼琴演奏。瓦格納在萊比錫大學教書時,全部手抄過;且在一八三○年十月六日致書出版商肖特,提議由他把交響曲改成鋼琴曲。可說《第九交響曲》決定了瓦格納的生涯。
「犧牲,永遠把一切人生的愚昧為你的藝術去犧牲!藝術,這是高於一切的上帝!」
因此他已達到了終身想望的目標。他已抓住歡樂。但在這控制著暴風雨的心靈高峰上,他是否能長此逗留?——當然,他還得不時墮入往昔的愴痛里。當然,他最後的幾部四重奏里充滿著異樣的陰影。可是《第九交響曲》的勝利,似乎在貝多芬心中已留下它光榮的標記。他未來的計劃是:一八二四年九月十七日致肖特兄弟信中,貝多芬寫道:「藝術之神還不願死亡把我帶走;因為我還負欠甚多!在我出發去天國之前,必得把精靈啟示我而要我完成的東西留給後人,我覺得我才開始寫了幾個音符。」書信集二七二。《第十交響曲》,一八二七年三月十八日貝多芬寫信給莫舍勒斯說:「初稿全部寫成的一部交響曲和一支前奏曲放在我的書桌上。」但這部初稿從未發現。我們只在他的筆記上讀到:「用Andante(行板)寫的Cantique———用古音階寫的宗教歌,或是用獨立的形式,或是作為一支賦格曲的引子。這部交響曲的特點是引進歌唱,或者用在終局,或從Adagio(柔板)起就插入。樂隊中小提琴,……等等都當特別加強最後幾段的力量。歌唱開始時一個一個地,或在最後幾段中復唱Adagio(柔板)——Adagio(柔板)的歌詞用一個希臘神話或宗教頌歌,Allegro(快板)則用酒神慶祝的形式。」(以上見一八一八年筆記)由此可見以合唱終局的計劃是預備用在第十而非第九交響曲的。後來他又說要在《第十交響曲》中,把現代世界和古代世界調和起來,像歌德在第二部《浮士德》中所嘗試的。《紀念巴赫的前奏曲》,為格里爾巴策的《曼呂西納》譜的音樂,詩人原作是敘述一個騎士,戀愛著一個女神而被她拘囚著;他念著家鄉與自由,這首詩和《湯豪舍》(系瓦格納的名歌劇)頗多相似之處,貝多芬在一八二三——二六年間曾經從事工作。為克爾納的《奧德賽》、歌德的《浮士德》譜的音樂,貝多芬從一八○八起就有意為《浮士德》寫音樂。(《浮士德》以悲劇的形式出現是一八○七年秋。)這是他一生最重視的計劃之一。《大衛與掃羅的清唱劇》,這些都表示他的精神傾向於德國古代大師的清明恬靜之境:巴赫與韓德爾——尤其是傾向於南方,法國南部,或他夢想要去遊歷的義大利。貝多芬的筆記中有:「法國南部!對啦!對啦!」「離開這裡,只要辦到這一著,你便能重新登上你藝術的高峰。……寫一部交響曲,然後出發,出發,出發……夏天,為了旅費工作著,然後週遊義大利,西西里,和幾個旁的藝術家一起……(出處同前)施皮勒醫生於一八二六年看見他,說他氣色變得快樂而旺盛了。同年,當格里爾巴策最後一次和他晤面時,倒是貝多芬來鼓勵這頹喪的詩人:「啊,他說,要是我能有千分之一的你的體力和強毅的話!」時代是艱苦的。專制政治的反動,壓迫著思想界。格里爾巴策呻吟道:「言論檢查把我殺害了。倘使一個人要言論自由,思想自由,就得往北美洲去。」但沒有一種權力能鉗制貝多芬的思想。詩人庫夫納寫信給他說:「文字是被束縛了;幸而聲音還是自由的。」貝多芬是偉大的自由之聲,也許是當時德意志思想界惟一的自由之聲。他自己也感到。他時常提起,他的責任是把他的藝術來奉獻於「可憐的人類」,「將來的人類」,為他們造福利,給他們勇氣,喚醒他們的迷夢,斥責他們的懦怯。他寫信給侄子說:「我們的時代,需要有力的心靈把這些可憐的人群加以鞭策。」一八二七年,米勒醫生說「貝多芬對於政府、警察、貴族,永遠自由發表意見,甚至在公眾面前也是如此。在談話手冊里,我們可以讀到:(一八一九年份的)「歐洲政治目前所走的路,令人沒有金錢沒有銀行便什麼事都不能做。」「統治者的貴族,什麼也不曾學得,什麼也不曾忘記。」「五十年內,世界上到處都將有共和國。」警察當局明明知道,但對他的批評和嘲諷認為無害的夢囈,因此也就讓這個光芒四射的天才太平無事」。一八一九年他幾被警察當局起訴,因為他公然聲言:「歸根結蒂,基督不過是一個被釘死的猶太人。」那時他正寫著《D調彌撒曲》。由此可見他的宗教感應是極其自由的。他在政治方面也是一樣的毫無顧忌,很大膽地抨擊他的政府之腐敗。他特別指斥幾件事情:法院組織的專制與依附權勢,程序繁瑣,完全妨害訴訟的進行;警權的濫用;官僚政治的腐化與無能;頹廢的貴族享有特權,霸占著國家最高的職位。從一八一五年起,他在政治上是同情英國的。據申德勒說,他非常熱烈地讀著英國國會的記錄。英國的樂隊指揮西普里亞尼·波特,一八一七年到維也納,說:「貝多芬用盡一切詛咒的字眼痛罵奧國政府。他一心要到英國來看看下院的情況。他說:『你們英國人,你們的腦袋的確在肩膀上。』」一八一四年拿破崙失敗,列強舉行維也納會議,重行瓜分歐洲。奧國首相梅特涅雄心勃勃,頗有隻手左右天下之志。對於奧國內部,厲行壓迫,言論自由剝削殆荊其時歐洲各國類皆趨於反動統治,虐害共和黨人。但法國大革命的精神早已瀰漫全歐,到處有蠢動之象。一八二○年的西班牙、葡萄牙、那不勒斯的革命開其端,一八二一年的希臘獨立戰爭接踵而至,降至一八三○年法國又有七月革命,一八四八年又有二月革命……貝多芬晚年的政治思想,正反映一八一四——一八三○年間歐洲知識分子的反抗精神。讀者於此,必須參考當時國際情勢,方能對貝多芬的思想,有一估價準確之認識。
因此,什麼都不能使這股不可馴服的力量屈膝。如今它似乎玩弄痛苦了。在此最後幾年中所寫的音樂,雖然環境惡劣,例如侄子之自殺。往往有一副簇新的面目,嘲弄的,睥睨一切的,快樂的。他逝世以前四個月,在一八二六年十一月完成的作品,作品第一三○號的四重奏的新的結束是非常輕快的。實在這種快樂並非一般人所有的那種。時而是莫舍勒斯所說的嬉笑怒罵;時而是戰勝了如許痛苦以後的動人的微笑。總之,他是戰勝了。他不相信死。
然而死終於來了。一八二六年十一月終,他得著肋膜炎性的感冒;為侄子奔走前程而旅行回來,他在維也納病倒了。他的病有兩個階段:(一)肺部的感冒,那是六天就結束的。「第七天上,他覺得好了一些,從床上起來,走路,看書,寫作。」(二)消化器病,外加循環系玻醫生說:「第八天,我發現他脫了衣服,身體發黃色。劇烈地泄瀉,外加嘔吐,幾乎使他那天晚上送命。」從那時起,水腫病開始加劇。這一次的復病還有我們迄今不甚清楚的精神上的原因。華洛赫醫生說:「一件使他憤慨的事,使他大發雷霆,非常苦惱,這就促成了病的爆發。打著寒噤,渾身戰抖,因內臟的痛楚而起拘攣。」關於貝多芬最後一次的病情,從一八四二年起就有醫生詳細的敘述公開發表。朋友都在遠方。他打發侄兒去找醫生。據說這麻木不仁的傢伙竟忘記了使命,兩天之後才重新想起來。醫生來得太遲,而且治療得很惡劣。三個月內,他運動家般的體格和病魔掙扎著。一八二七年一月三日,他把至愛的侄兒立為正式的承繼人。他想到萊茵河畔的親愛的友人;寫信給韋格勒說:「我多想和你談談!但我身體太弱了,除了在心裡擁抱你和你的洛亨以外,我什麼都無能為力了。」洛亨即為韋格勒夫人埃萊奧諾雷的親密的稱呼。要不是幾個豪俠的英國朋友,貧窮的苦難幾乎籠罩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變得非常柔和,非常忍耐。一個名叫路德維希·克拉莫利尼的歌唱家,說他看見最後一次病中的貝多芬,覺得他心地寧靜,慈祥愷惻,達於極點。一八二七年二月十七日,躺在彌留的床上,經過了三次手術以後,等待著第四次,他在等待期間還安詳地說:「我耐著性子,想道:一切災難都帶來幾分善。」據格哈得·馮·布羅伊寧的信,說他在彌留時,在床上受著臭蟲的騷擾。——他的四次手術是一八二六年十二月二十日,一八二七年正月八日、二月二日和二月二十七日。
這個善,是解脫,是像他臨終時所說的「喜劇的終潮,——我們卻說是他一生悲劇的終常他在大風雨中,大風雪中,一聲響雷中,咽了最後一口氣。一隻陌生的手替他闔上了眼睛(一八二七年三月二十六日)。這陌生人是青年音樂家安塞爾姆·許滕布倫納——布羅伊寧寫道:「感謝上帝!感謝他結束了這長時期悲慘的苦難。」貝多芬的手稿、書籍、家具,全部拍賣掉,代價不過一百七五弗洛令。拍賣目錄上登記著二五二件音樂手稿和音樂書籍,共售九八二弗洛令。談話手冊只售一弗洛令二十。
親愛的貝多芬!多少人已頌讚過他藝術上的偉大。但他遠不止是音樂家中的第一人,而是近代藝術的最英勇的力。對於一般受苦而奮鬥的人,他是最大而最好的朋友。當我們對著世界的劫難感到憂傷時,他會到我們身旁來,好似坐在一個穿著喪服的母親旁邊,一言不發,在琴上唱著他隱忍的悲歌,安慰那哭泣的人。當我們對德與善的庸俗,鬥爭到疲憊的辰光,到此意志與信仰的海洋中浸潤一下,將獲得無可言喻的裨益。他分贈我們的是一股勇氣,一種奮鬥的歡樂,他致「不朽的愛人」信中有言:「當我有所克服的時候,我總是快樂的。」一八○一年十一月十六日致韋格勒信中又言:「我願把生命活上千百次……我非生來過恬靜的日子的。」一種感到與神同在的醉意。仿佛在他和大自然不息的溝通之下,他竟感染了自然的深邃的力。申德勒有言:「貝多芬教了我大自然的學問,在這方面的研究,他給我的指導和在音樂方面沒有分別。使他陶醉的並非自然的律令Law,而是自然的基本威力。」格里爾巴策對貝多芬是欽佩之中含有懼意的,在提及他時說:「他所到達的那種境界,藝術竟和獷野與古怪的原素混合為一。」舒曼提到《第五交響曲》時也說:「儘管你時常聽到它,它對你始終有一股不變的威力,有如自然界的現象,雖然時時發生,總教人充滿著恐懼與驚異。」他的密友申德勒說:「他抓住了大自然的精神。」——這是不錯的:貝多芬是自然界的一股力;一種原始的力和大自然其餘的部分接戰之下,便產生了荷馬史詩般的壯觀。
他的一生宛如一天雷雨的日子。——先是一個明淨如水的早晨。僅僅有幾陣懶懶的微風。但在靜止的空氣中,已經有隱隱的威脅,沉重的預感。然後,突然之間巨大的陰影卷過,悲壯的雷吼,充滿著聲響的可怖的靜默,一陣復一陣的狂風,《英雄交響曲》與《第五交響曲》。然而白日的清純之氣尚未受到損害。歡樂依然是歡樂,悲哀永遠保存著一縷希望。但自一八一○年後,心靈的均衡喪失了。日光變得異樣。最清楚的思想,也看來似乎水汽一般在升華:忽而四散,忽而凝聚,它們的又淒涼又古怪的騷動,罩住了心;往往樂思在薄霧之中浮沉了一二次以後,完全消失了,淹沒了,直到曲終才在一陣狂飆中重新出現。即是快樂本身也蒙上苦澀與獷野的性質。所有的情操里都混和著一種熱病,一種毒素。貝多芬一八一○年五月二日致韋格勒書中有言:「噢,人生多美,但我的是永遠受著毒害……」黃昏將臨,雷雨也隨著醞釀。隨後是沉重的雲,飽蓄著閃電,給黑夜染成烏黑,挾帶著大風雨,那是《第九交響曲》的開始。——突然,當風狂雨驟之際,黑暗裂了縫,夜在天空給趕走,由於意志之力,白日的清明重又還給了我們。
什麼勝利可和這場勝利相比?波拿巴的哪一場戰爭,奧斯特利茨系拿破崙一八○五年十二月大獲勝利之地哪一天的陽光,曾經達到這種超人的努力的光榮?曾經獲得這種心靈從未獲得的凱旋?一個不幸的人,貧窮,殘廢,孤獨,由痛苦造成的人,世界不給他歡樂,他卻創造了歡樂來給予世界!他用他的苦難來鑄成歡樂,好似他用那句豪語來說明的,——那是可以總吉他一生,可以成為一切英勇心靈的箴言的:「用痛苦換來的歡樂。」一八一五年十月十日貝多芬致埃爾德迪夫人書。
貝多芬遺囑
AdagioAlleinAlleinAllein—--孤獨,孤獨,孤獨一八一四年九月十二日致李希諾夫斯基海林根施塔特遺囑給我的兄弟卡爾與約翰·貝多芬噢,你們這般人,把我當做或使人把我看做心懷怨恨的,瘋狂的,或憤世嫉俗的,他們真是誣衊了我!你們不知道在那些外表之下的隱秘的理由!從童年起,我的心和精神都傾向於慈悲的情操。甚至我老是準備去完成一些偉大的事業。可是你們想,六年以來我的身體何等惡劣,沒有頭腦的醫生加深了我的病,年復一年地受著騙,空存著好轉的希望,終於不得不看到一種「持久的病症」,即使痊癒不是完全無望,也得要長久的年代。生就一副熱烈與活動的性格,甚至也能適應社會的消遣,我卻老早被迫和人類分離,過著孤獨生活。如果有時我要克服這一切,噢!總是被我殘廢這個悲慘的經驗擋住了路!可是我不能對人說:「講得高聲一些,叫喊罷;因為我是聾子!」啊!我怎能讓人知道我的「一種感官」出了毛病,這感官在我是應該特別比人優勝,而我從前這副感官確比音樂界中誰都更完滿的!蓿≌饢野觳壞劍——所以倘你們看見我孤僻自處,請你們原諒,因為我心中是要和人們作伴的。我的災禍對我是加倍的難受,因為我因之被人誤解。在人群的交接中,在微妙的談話中,在彼此的傾吐中去獲得安慰,於我是禁止的。孤獨,完全的孤獨。越是我需要在社會上露面,越是我不能冒險。我只能過著亡命者的生活。如果我走近一個集團,我的心就慘痛欲裂,惟恐人家發覺我的玻因此我最近在鄉下住了六個月。我的高明的醫生勸我儘量保護我的聽覺,他迎合我的心意。然而多少次我覺得非與社會接近不可時,我就禁不住要去了。但當我旁邊的人聽到遠處的笛聲而「我聽不見」時,或「他聽見牧童歌唱」而我一無所聞時,真是何等的屈辱!原關於這段痛苦的怨嘆,我要提出一些意見,為誰都不曾提過的。大家知道在《田園交響曲》第二章之末,樂隊奏出夜鶯、杜鵑、鵪鶉的歌聲;而且可說整個交響曲都是用自然界的歌唱與喁語組成的。美學家們發表過許多議論,要決定應否贊成這一類模仿音樂的嘗試。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貝多芬實在並未模仿,既然他什麼都已無法聽見:他只在精神上重造一個於他已經死滅的世界。就是這一點使他樂章中喚引起群鳥歌唱的部分顯得如此動人。要聽到它們的惟一的方法,是使它們在他心中歌唱。這一類的經驗幾乎使我完全陷於絕望:我的不致自殺也是間不容髮的事了。——「是藝術」,就只是藝術留住了我。啊!在我尚未把我感到的使命全部完成之前,我覺得不能離開這個世界。這樣我總挨延著這種悲慘的——實在是悲慘的——生活,這個如是虛弱的身體,些少變化就曾使健康變為疾病的身體!神明啊!你在天上滲透著我的心,你認識它,你知道它對人類抱著熱愛,抱著行善的志願!噢,人啊,要是你們有一天讀到這些,別忘記你們曾對我不公平;但願不幸的人,看見一個與他同樣的遭難者,不顧自然的阻礙,竭盡所能地廁身於藝術家與優秀之士之列,而能藉以自慰。
你們,我的兄弟卡爾和約翰,我死後倘施密特教授尚在人世的話,用我的名義去請求他,把我的病狀詳細敘述,在我的病史之外再加上現在這封信,使社會在我死後儘可能的和我言歸於好。——同時我承認你們是我的一些薄產的承繼者。公公平平地分配,和睦相愛,緩急相助。你們給我的損害,你們知道我久已原諒。你,兄弟卡爾,我特別感謝你近來對我的忠誠。我祝望你們享有更幸福的生活,不像我這樣充滿著煩惱。把「德性」教給你們的孩子:使人幸福的是德性而非金錢。這是我的經驗之談。在患難中支持我的是道德,使我不曾自殺的,除了藝術以外也是道德。——別了,相親相愛罷!但切勿因之而有何爭論。倘能有助於你們,那麼儘管賣掉它,不必遲疑。要是我在墓內還能幫助你們,我將何等歡喜!
若果如此,我將懷著何等的歡心飛向死神。——倘使死神在我不及發展我所有的官能之前便降臨,那麼,雖然我命途多舛,我還嫌它來得過早,我祝禱能展緩它的出現。——但即使如此,我也快樂了。它豈非把我從無窮的痛苦之中解放了出來?——死亡願意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罷,我將勇敢地迎接你。——別了,切勿把我在死亡中完全忘掉;我是值得你們思念的,因為我在世時常常思念你們,想使你們幸福。但願你們幸福!
路德維希·凡·貝多芬
一八○二年十月六日海林根施塔特給我的兄弟卡爾和約翰在我死後開拆並執行海林根施塔特,一八○二年十月十日。——這樣,我向你們告別了,——當然是很傷心地。——是的,我的希望,——至少在某程度內痊癒的希望,把我遺棄了。好似秋天的樹葉搖落枯萎一般,——這希望於我也枯萎死滅了。幾乎和我來時一樣。——我去了。——即是最大的勇氣,——屢次在美妙的夏天支持過我的,它也消逝了。——噢,萬能的主宰,給我一天純粹的快樂罷!
書信集
貝多芬致阿門達牧師書
我的親愛的,我的善良的阿門達,我的心坎里的朋友,接讀來信,我心中又是痛苦又是歡喜。你對於我的忠實和懇摯,能有什麼東西可以相比?噢!你始終對我抱著這樣的友情,真是太好了。是的,我把你的忠誠作過試驗,而我是能把你和別個朋友辨別的。你不是一個維也納的朋友,不,你是我的故鄉所能產生的人物之一!我多祝望你能常在我身旁!因為你的貝多芬可憐已極。得知道我的最高貴的一部分,我的聽覺,大大地衰退了。當你在我身邊時,我已覺得許多徵象,我瞞著;但從此越來越惡化。是否會醫好,目前還不得而知;這大概和我肚子的不舒服有關。但那差不多已經痊癒;可是我的聽覺還有告痊之望麼?我當然如此希望;但非常渺茫,因為這一類的病是無藥可治的。我得過著淒涼的生活,避免我一切心愛的人物,尤其是在這個如此可憐、如此自私的世界上!現在,我的安慰是來了一個朋友,和他我可享受一些談心的樂趣,和純粹的友誼:那是少年時代的朋友之一。斯特凡·馮·布羅伊寧。我和他時常談到你,我告訴他,自從我離了家鄉以後,你是我衷心選擇的朋友之一。——他也不歡喜××;他素來太弱,擔當不了友誼。疑係指茲梅什卡爾,他在維也納當宮廷秘書,對貝多芬極忠誠。我把他和××完全認為高興時使用一下的工具:但他們永遠不能了解我崇高的活動,也不能真心參加我的生活;我只依著他們為我所盡的力而報答他們。噢!我將多幸福,要是我能完滿地使用我的聽覺的話!那時我將跑到你面前來。但我不得不遠離著一切;我最美好的年齡虛度了,不曾實現我的才具與力量所能勝任的事情。——我不得不在傷心的隱忍中找棲身!固然我曾發願要超臨這些禍害;但又如何可能?是的,阿門達,倘六個月內我的病不能告痊,我要求你丟下一切而到我這裡來;那時我將旅行(我的鋼琴演奏和作曲還不很受到殘廢的影響;只有在與人交際時才特別不行);你將做我的旅伴:我確信幸福不會缺少;現在有什麼東西我不能與之一較短長?自你走後,我什麼都寫,連歌劇和宗教音樂都有。是的,你是不會拒絕的,你會幫助你的朋友擔受他的疾病和憂慮。我的鋼琴演奏也大有進步,我也希望這旅行能使你愉快。然後,你永久留在我身旁。——你所有的信我全收到;雖然我覆信極少,你始終在我眼前;我的心也以同樣的溫情為你跳動著。——關於我聽覺的事,請嚴守秘密,對誰都勿提。——多多來信。即使幾行也能使我安慰和得益。希望不久就有信來,我最親愛的朋友。——我沒有把你的四重奏作品第十八號之一寄給你,因為從我知道正式寫作四重奏之後,已把它大為修改:將來你自己會看到的。——如今,別了,親愛的好人!倘我能替你做些使你愉快的事,不用說你當告訴忠實的貝多芬,他是真誠地愛你的。
貝多芬致弗蘭茨·格哈得·韋格勒書
維也納,一八○一年六月二十九日
我的親愛的好韋格勒,多謝你的關注!我真是不該受,而且我的行為也不配受你的關注;然而你竟如此好心,即是我不可原恕的靜默也不能使你沮喪;你永遠是忠實的,慈悲的,正直的朋友。——說我能忘記你,忘記你們,忘記我如是疼愛如是珍視的你們,不,這是不可信的!有時我熱烈地想念你們,想在你們旁邊消磨若干時日。——我的故鄉,我出生的美麗的地方,至今清清楚楚的在我眼前,和我離開你們時一樣。當我能重見你們,向我們的父親萊茵致敬時,將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歲月的一部分。——何時能實現,我還不能確言。——至少我可告訴你們,那時你將發覺我更長大:不說在藝術方面,而是在為人方面,你們將發覺我更善良更完滿;如果我們的國家尚未有何進步,我的藝術應當用以改善可憐的人們的命運……你要知道一些我的近況,那麼,還不壞。從去年起,李希諾夫斯基(雖然我對你說了你還覺得難於相信)一直是我最熱烈的朋友,——(我們中間頗有些小小的誤會,但更加強了我們的友誼)——他給我每年六百弗洛令的津貼,直到將來我找到一個相當的美事時為止。我的樂曲替我掙了不少錢,竟可說人家預定的作品使我有應接不暇之勢。每件作品有六七個出版商爭著要。人家不再跟我還價了;我定了一個價目,人家便照付。你瞧這多美妙。譬如我看見一個朋友陷入窘境,倘我的錢袋不夠幫助他:我只消坐在書桌前面;頃刻之間便解決了他的困難。——我也比從前更省儉了……不幸,嫉妒的惡魔,我的羸弱的身體,竟來和我作難。三年以來,我的聽覺逐漸衰退。這大概受我肚子不舒服的影響,那是你知道我以前已經有過,而現在更加惡劣的;因為我不斷地泄瀉,接著又是極度的衰弱。法朗克想把補藥來滋補我,用薄荷油來醫治我的耳朵。可是一無用處;聽覺越來越壞,肚子也依然如故。這種情形一直到去年秋天,那時我常常陷於絕望。一個其蠢似驢的醫生勸我洗冷水浴;另一個比較聰明的醫生,勸我到多瑙河畔去洗溫水浴:這倒大為見效。肚子好多了,但我的耳朵始終如此,或竟更惡化。去年冬天,我的身體簡直糟透:我患著劇烈的腹痛,完全是復病的樣子。這樣一直到上個月,我去請教韋林;因為我想我的病是該請外科醫生診治的,而且我一直相信他。他差不多完全止住我的泄瀉,又勸我洗溫水浴,水裡放一些健身的藥酒;他不給我任何藥物,直到四天前才給我一些治胃病藥丸,和治耳朵的一種茶。我覺得好了一些,身體也強壯了些;只有耳朵轟轟作響,日夜不息。兩年來我躲避一切交際,我不能對人說:「我是聾子。」倘我幹著別種職業,也許還可以;但在我的行當里,這是可怕的遭遇。敵人們將怎麼說呢,而且他們的數目又是相當可觀!
使你對我這古怪的耳聾有個概念起計,我告訴你,在戲院內我得坐在貼近樂隊的地方才能懂得演員的說話。我聽不見樂器和歌唱的高音,假如座位稍遠的話。在談話里,有些人從未覺察我的病,真是奇怪。人家柔和地談話時,我勉強聽到一些;是的,我聽到聲音,卻聽不出字句;但當人家高聲叫喊時,我簡直痛苦難忍了。結果如何,只有老天知道。韋林說一定會好轉,即使不能完全復原。——我時常詛咒我的生命和我的造物主。普盧塔克教我學習隱忍,我卻要和我的命運挑戰,只要可能;但有些時候我竟是上帝最可憐的造物。——我求你勿把我的病告訴任何人,連對洛亨都不要說;我是把這件事情當作秘密般交託給你的。你能寫信給韋林討論這個問題,我很高興。倘我的現狀要持續下去,我將在明春到你身邊來;你可在什麼美麗的地方替我租一所鄉下屋子,我願重做六個月的鄉下人。也許這對我有些好處。隱忍!多傷心的棲留所!然而這是我惟一的出路!斯特凡·布羅伊寧此刻在這裡,我們幾乎天天在一起。回念當年的情緒,使我非常安慰!他已長成為一個善良而出色的青年,頗有些智識,(且像我們一樣,)心地很純正。……我也想寫信給洛亨。即使我毫無音信,我也沒有忘掉你們之中任何一個,親愛的好人們;但是寫信,你知道,素來非我所長;我最好的朋友都成年累月的接不到我一封信。我只在音符中過生活;一件作品才完工,另一件又已開始。照我現在的工作方式,我往往同時寫著三四件東西。——時時來信罷;我將尋出一些時間來回答你。替我問候大家……別了,我的忠實的,好韋格勒。相信你的貝多芬的情愛與友誼。
致韋格勒書
維也納,一八○一年十一月十六日
我的好韋格勒!謝謝你對我表示的新的關切,尤其因為我的不該承受。——你要知道我身體怎樣,需要什麼。雖然談論這個問題於我是那麼不快,但我極樂意告訴你。
韋林幾個月來老把發泡藥塗在我的兩臂上……這種治療使我極端不快;痛苦是不必說,我還要一兩天不能運用手臂……得承認耳朵里的轟轟聲比從前輕減了些,尤其是左耳,那最先發病的一隻;但我的聽覺,迄今為止絲毫沒有改善;我不敢決定它是否變得更壞。——肚子好多了;特別當我洗了幾天溫水浴後,可有八天或十天的舒服。每隔多少時候,我服用一些強胃的藥;我也遵從你的勸告,把草藥敷在腹上。——韋林不願我提到淋雨裕此外我也不大樂意他。他對於這樣的一種病實在太不當心太不周到了,倘我不到他那邊去,——而這於我又是多費事——就從來看不見他。——你想施密特如何?我不是樂於換醫生;但似乎韋林太講究手術,不肯從書本上去補充他的學識。——在這—點上施密特顯得完全兩樣,也許也不像他那麼大意。——人家說直流電有神效;你以為怎樣?有一個醫生告訴我,他看見一個聾而且啞的孩子恢復聽覺,一個聾了七年的人也醫好。——我正聽說施密特在這方面有過經驗。
我的生活重又愉快了些;和人們來往也較多了些。你簡直難於相信我兩年來過的是何等孤獨與悲哀的生活。我的殘疾到處擋著我,好似一個幽靈,而我逃避著人群。旁人一定以為我是憎惡人類,其實我並不如此!——除了睡眠以外,我不知還有什麼休息;而可憐我對睡眠不得不花費比從前更多的時間。但願我能在疾病中解放出一半,那時候,——我將以一個更能自主、更成熟的人的姿態,來到你們面前,加強我們永久的友誼。
我應當儘可能地在此世得到幸福,——決不要苦惱。——不,這是我不能忍受的!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它決不能使我完全屈服。——噢!能把生命活上千百次真是多美!……替我向洛亨致千萬的情意……——你的確有些愛我的,不是嗎?相信我的情愛和友誼。
你的貝多芬
韋格勒與埃萊奧諾雷·馮·
布羅伊寧致貝多芬書
科布倫茨,一八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親愛的老友路德維希:
在我送里斯的十個兒子之一上維也納的時候,不由不想起你。里斯(1784—1838)為德國鋼琴家兼作曲家。從我離開維也納二十八年以來,如果你不曾每隔兩月接到一封長信,那麼你該責備在我給你最後兩信以後的你的緘默。這是不可以的,尤其是現在;因為我們這般老年人多樂意在過去中討生活,我們最大的愉快莫過於青年時代的回憶。至少對於我,由於你的母親(上帝祝福她!)之力而獲致的對你的認識和親密的友誼,是我一生光明的一點,為我樂於回顧的……我遠遠里矚視你時,仿佛矚視一個英雄似的,我可以自豪地說:「我對他的發展並非全無影響;他曾對我吐露他的願意和幻夢;後來當他常常被人誤解時,我才明白他的志趣所在。」感謝上帝使我能和我的妻子談起你,現在再和我的孩子們談起你!對於你,我岳母的家比你自己的家還要親切,尤其從你高貴的母親死後。再和我們說一遍呀:「是的,在歡樂中,在悲哀中,我都想念你們。」一個人即使像你這樣升得高,一生也只有一次幸福:就是年青的時光。波恩,克羅伊茨貝格,戈德斯貝格,佩比尼哀等等,應該是你的思念歡欣地眷戀的地方。
現在我要對你講起我和我們,好讓你寫覆信時有一個例子。
一七九六年從維也納回來之後,我的境況不大順利;好幾年中我只靠了行醫餬口;而在此可憐的地方,直要經過多少年月我才差堪溫飽。以後我當了教授,有了薪給,一八○二年結了婚。一年以後我生了一個女兒,至今健在,教育也受完全了。她除了判斷正直以外,秉受著她父親清明的氣質,她把貝多芬的奏鳴曲彈奏得非常動人。在這方面她不值得什麼稱譽,那完全是靠天賦。一八○七年,我有了一個兒子,現在柏林學醫。四年之內,我將送他到維也納來:你肯照顧他麼?……今年八月里我過了六十歲的生辰,來了六十位左右的朋友和相識,其中有城裡第一流的人物。從一八○七年起,我住在這裡,如今我有一座美麗的屋子和一個很好的職位。上司對我表示滿意,國王頌賜勳章和封綬。洛亨和我,身體都還不差。——好了,我已把我們的情形完全告訴了你,輪到你了!系維也納名教堂之一上移向別處嗎?旅行不使你覺得愉快嗎?你不願再見萊茵了嗎?——洛亨和我,向你表示無限懇切之意。
你的老友韋格勒
科布倫茲,一八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親愛的貝多芬,多少年來親愛的人!要韋格勒重新寫信給您是我的願望。——如今這願望實現以後,我認為應當添加幾句,——不但為特別使您回憶我,而且為加重我們的請求,問你是否毫無意思再見萊茵和您的出生地,——並且給韋格勒和我最大的快樂。我們的朗亨系她的女兒感謝您給了她多少幸福的時間;——她多高興聽我們談起您;——她詳細知道我們青春時代在波恩的小故事,——爭吵與和好……她將多少樂意看見您!——和順與快活的心情,孩子們也有。韋最愛彈您的變奏曲里的主題;老人們自有他們的嗜好,但他也奏新曲,而且往往用著難以置信的耐性。——您的歌,尤其為他愛好;韋從沒有進他的房間而不坐上鋼琴的。——因此,親愛的貝多芬,您可看到,我們對您的思念是多麼鮮明多麼持久。——但望您告訴我們,說這對您多少有些價值,說我們不曾被您完全忘懷。——要不是我們最熱望的意願往往難於實現的話,我們早已到維也納我的哥哥家裡來探望您了;——但這旅行是不能希望的了,因為我們的兒子現在柏林。——韋已把我們的情況告訴了您:——我們是不該抱怨的了。——對於我們,連最艱難的時代也比對多數其餘的人好得多。——最大的幸福是我們身體健康,有著很好而純良的兒女。——是的,他們還不曾使我們有何難堪,他們是快樂的、善良的孩子。——朗亨只有一樁大的悲傷,即當我們可憐的布爾沙伊德死去的時候,——那是我們大家不會忘記的。別了,親愛的貝多芬,請您用慈悲的心情想念我們罷。
埃萊奧諾雷·韋格勒
貝多芬致韋格勒書
維也納,一八二六年十二月七日
親愛的老朋友!
你和你洛亨的信給了我多少歡樂,我簡直無法形容。當然我應該立刻回復的;但我生性疏懶,尤其在寫信方面,因為我想最好的朋友不必我寫信也能認識我。我在腦海里常常答覆你們;但當我要寫下來時,往往我把筆丟得老遠,因為我不能寫出我的感覺。我記得你一向對我表示的情愛,譬如你教人粉刷我的房間,使我意外地歡喜了一常我也不忘布羅伊寧一家。彼此分離是事理之常:各有各的前程要趲奔;就只永遠不能動搖的為善的原則,把我們永遠牢固地連在一起。不幸今天我不能稱心如意地給你寫信,因為我躺在床上……你的洛亨的倩影,一直在我的心頭,我這樣說是要你知道,我年青時代一切美好和心愛的成分於我永遠是寶貴的。
……我的箴言始終是:無日不動筆;如果我有時讓藝術之神瞌睡,也只為要使它醒後更興奮。我還希望再留幾件大作品在世界上;然後和老小孩一般,我將在一些好人中間結束我塵世的途程。貝多芬毫未想到那時他所寫的,作品第一三○號的四重奏的改作的終局部分,已是他最後的作品。那時他在兄弟家裡,在多瑙河畔小鎮上。
……在我獲得的榮譽裡面,——因為知道你聽了會高興,所以告訴你——有已故的法王贈我的勳章,鐫著:「王贈與貝多芬先生」;此外還附有一封非常客氣的信,署名的是:「王家侍從長,夏特勒大公」。
親愛的朋友,今天就以這幾行為滿足罷。過去的回憶充滿我的心頭,寄此信的時候,我禁不住涕淚交流。這不過是一個引子;不久你可接到另一封信;而你來信越多,就越使我快活。這是無須疑惑的,當我們的交誼已到了這個田地的時候。別了。請你溫柔地為我擁抱你親愛的洛亨和孩子們。想念我埃但願上帝與你們同在!
永遠尊敬你的,忠實的,真正的朋友。
貝多芬致韋格勒書
維也納,一八二七年二月十七日
我的正直的老友!
我很高興地從布羅伊寧那裡接到你的第二封信。我身體太弱,不能作復;但你可想到,你對我所說的一切都是我歡迎而渴望的。至於我的復原,如果我可這樣說的話,還很遲緩;雖然醫生們沒有說,我猜到還須施行第四次手術。我耐著性子,想道:一切災難都帶來幾分善……今天我還有多少話想對你說!但我太弱了:除了在心裡擁抱你和你的洛亨以外,什麼都無能為力。你的忠實的老朋友對你和你一家表示真正的友誼和眷戀。
貝多芬致莫舍勒斯書
維也納,一八二七年三月十四日
我的親愛的莫舍勒斯:
……二月十七日,我受了第四次手術;現又發現確切的徵象,需要不久等待第五次手術。長此以往,這一切如何結束呢?我將臨到些什麼?——我的一份命運真是艱苦已極。但我聽任命運安排,只求上帝,以它神明的意志讓我在生前受著死的磨難的期間,不再受生活的窘迫。這可使我有勇氣順從著至高的神的意志去擔受我的命運,不論它如何艱苦,如何可怕。
……您的朋友
LV..貝多芬
思想錄
關於音樂
沒有一條規律不可為獲致「更美」的效果起計而破壞。
音樂當使人類的精神爆出火花。
音樂是比一切智慧一切哲學更高的啟示……誰能參透我音樂的意義,便能超脫尋常人無以振拔的苦難。
(一八一○年致貝蒂娜)最美的事,莫過於接近神明而把它的光芒散播於人間。
為何我寫作?——我心中所蘊蓄的必得流露出來,所以我才寫作。
你相信嗎:當神明和我說話時,我是想著一架神聖的提琴,而寫下它所告訴我的一切?
(致舒潘齊希)
照我作曲的習慣,即在製作器樂的時候,我眼前也擺好著全部的輪廓。
(致特賴奇克)
不用鋼琴而作曲是必須的……慢慢地可以養成一種機能,把我們所願望的、所感覺的,清清楚楚映現出來,這對於高貴的靈魂是必不可少的。
(致奧太子魯道夫)
描寫是屬於繪畫的。在這一方面,詩歌和音樂比較之下,也可說是幸運的了;它的領域不像我的那樣受限制;但另一方面,我的領土在旁的境界內擴張得更遠;人家不能輕易達到我的王國。
(致威廉·格哈得)
自由與進步是藝術的目標,如在整個人生中一樣。即使我們現代人不及我們祖先堅定,至少有許多事情已因文明的精煉而大為擴張。
(致奧太子魯道夫)
我的作品一經完成,就沒有再加修改的習慣。因為我深信部分的變換足以改易作品的性格。
(致湯姆森)
除了「榮耀歸主」和類乎此的部分以外,純粹的宗教音樂只能用聲樂來表現。所以我最愛帕萊斯特里納;但沒有他的精神和他的宗教觀念而去模仿他,是荒謬的。
(致大風琴手弗羅伊登貝格)
當你的學生在琴上指法適當,節拍準確,彈奏音符也相當合拍時,你只須留心風格,勿在小錯失上去阻斷他,而只等一曲終了時告訴他。——這個方法可以養成「音樂家」,而這是音樂藝術的第一個目的。一八○九年特雷蒙男爵曾言:「貝多芬的鋼琴技術並不準確,指法往往錯誤;音的性質也被忽視。但誰會想到他是一個演奏家呢?人家完全沉浸在他的思想里,至於表現思想的他的手法,沒有人加以注意」……至於表現技巧的篇章,可使他輪流運用全部手指……當然,手指用得較少時可以獲得人家所謂「圓轉如珠」的效果;但有時我們更愛別的寶物。
(致鋼琴家車爾尼)
在古代大師里,惟有德國人韓德爾和賽巴斯蒂安·巴赫真有天才。
(一八一九致魯道夫)
我整個的心為著賽巴斯蒂安·巴赫的偉大而崇高的藝術跳動,他是和聲之王。
(一八○一年致霍夫邁斯特)
我素來是最崇拜莫扎特的人,直到我生命的最後一刻,我還是崇拜他的。
(一八二六年致神甫斯塔德勒)
我敬重您的作品,甚於一切旁的戲劇作品。每次我聽到您的一件新作時,我總是非常高興,比對我自己的更感興趣:總之,我敬重您,愛您……您將永遠是我在當代的人中最敬重的一個。如果您肯給我幾行,您將給我極大的快樂和安慰。藝術結合人類,尤其是真正的藝術家們;也許您肯把我歸入這個行列之內。這封信,我們以前提過,凱魯比尼置之不理。
(一八二三年致凱魯比尼)
關於批評
在藝術家的立場上,我從沒對別人涉及我的文字加以注意。
(一八二五年致肖特)
我和伏爾泰一樣的想:「幾個蒼蠅咬幾口,決不能羈留一匹英勇的奔馬。」
(一八二六年致克萊因)
至於那些蠢貨,只有讓他們去說。他們的嚼舌決不能使任何人不朽,也決不能使阿波羅指定的人喪失其不朽。
(一八○一致霍夫邁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