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 · 二十六
十日早晨,名人的病情沒有變化。醫生同意他對局。他的臉依然浮腫,身體明顯衰弱。也是那天早上,有人問名人:今天的對局場地是在本館還是在別館?名人答道:我已經不能走動了。不過,前些時候大竹七段說過,本館房間瀑布聲太嘈雜,還是由大竹七段來定奪吧。瀑布是用自來水人工造成的,於是決定把瀑布關閉,在本館弈戰。我聽到名人這番話,一股似是憤懣的哀傷湧上了心頭。
名人一埋頭於這盤棋,就完全忘卻自己的存在,一任工作人員的安排,不再像往常那樣任性了。就是在名人患病,發生了「以後怎麼辦」的糾紛之時,他自己雖是關鍵的當事人,也總是心不在焉,好像旁人的事似的。
八月十日的頭天晚上,月兒清亮。十日早晨,燦爛的陽光、鮮明的影子、淡淡的白雲,這是下這盤棋以來第一次遇上這樣好的仲夏天氣。合歡樹也縱情地展開它們的葉子。大竹七段那短外褂上的白色結帶,清楚地映現在眼前。名人夫人說:「不過,天氣穩定下來倒是好的。」可是她的面容突然變得消瘦了。大竹夫人睡眠不足,氣色也不佳。兩位夫人的臉枯乾而憔悴,閃爍著不安的目光,她們為各自的丈夫操心勞神,急得團團轉。可以看出,她們都表現了各自的利己主義。
仲夏時節,戶外陽光璀璨。在逆光映照下的室內,名人的身影顯得更加暗淡、淒傖。對局室的人都耷拉了腦袋,誰也沒有看一眼名人。今天,平素愛說俏皮話的大竹七段也緘口不言。
非要走到這一步不可嗎?圍棋究竟是什麼玩意兒呢?我十分同情名人。我想起直木三十五去世之前,作為他的一本少有的私小說中的「自我」,寫了這麼一句:「我真羨慕下圍棋」,「說它無價值吧,它是絕對無價值;說它有價值吧,它又是絕對有價值。」直木一邊逗弄貓頭鷹,一邊說:「你不寂寞嗎?」貓頭鷹啄破了擺在桌面上的報紙,那張報紙刊登了本因坊名人同吳清源的棋賽。由於名人患病,圍棋中途暫停了。直木試圖通過探討圍棋那種不可思議的魅力和勝負的專一性,來考慮自己寫的通俗文學作品的價值。「....近來,我對這種事漸漸感到厭惡了。現在已經四點多,今晚九點以前必須寫完三十頁稿紙。可是,我總覺得這無關緊要,能有一天的時間來逗弄貓頭鷹也就可以了。我並不是為自己,誰能知道我為新聞事業和家室操了多少勞啊?他們又是多麼冷酷地對待我啊?」直木埋頭寫作,死而後已。我最初認識本因坊名人和吳清源,是由直木三十五介紹的。
直木臨終時像個幽魂。現在眼前的名人,也像個幽魂。
這天共進行了九手。大竹七段下黑99時,已到約定封盤時間十二點半,就決定後邊由七段獨自去思考。名人離開了棋盤。這時,才聽見歡聲笑語。
「當學仆的時候,捲菸抽完了,我就抽菸袋鍋....」名人慢悠悠地抽著煙,一邊說道,「我把積存在袖兜里的煙末都塞上去抽了。這倒也心安理得。」
一陣涼風吹了進來。名人沒在跟前。七段脫下羅紗外褂,陷入了沉思。
今天中途暫停,名人一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馬上同小野田六段下起將棋來,實在令人吃驚。據說下完將棋,又搓麻將。
我覺得鬱悶,老呆在對局的旅館裡實在吃不消,就躲進塔之澤的福住樓,寫了一回圍棋觀戰記,第二天便回到輕井澤的山中小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