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 · 十九

川端康成 《名人》
名人曾就業餘圍棋談了一席話:「下圍棋和將棋是不能了解到對手的性格的。有人說,通過對局可以看出對手的性格云云,然而從圍棋的精神來看,這種說法倒是不適當的。」他多半是對那些一知半解而又好議論棋風的人感到氣憤吧。 「像我這樣的人,與其像對手的事,不如全神貫注到棋境中去呢。」 名人辭世那年的正月初二,就是說逝世前半個月,他參加了日本棋院的棋賽開幕式,並下了聯棋。做法是:這天來棋院的棋手,只要找到對手,各自下五手就回去,以此代替留下祝賀名片。依照順序等候的時間很長,只好另開一盤。這第二盤棋進行到二十手時,瀨尾初段閒極無聊,名人就找他下起來。從二十一手到三十手,各下了五手。這局棋已經沒有棋手後繼了。輪到名人下最後一手就中途暫停,結束了。這30的最後一手,名人思考了四十分鐘。其實,這只不過是開幕式的即席助興,又沒有人續弈,隨便下下就成。 告別賽進行了一半,名人就住進了聖加路醫院。我曾去探視過他。這家醫院的病房內,家具適合美國人的體格,都是特大號的。名人身材短小,一坐在高高的病榻上,就有點令人擔憂了。他臉部嚴重浮腫,雙頰長了點肉,神態自若,首先是卸下了心頭的沉重負擔,無拘無束,這同對弈時的老人簡直判若兩人。 連載告別賽情況的各報記者,都雲集在這裡了。據說連每周的懸賞也能招來許多讀者。因為星期六都徵集讀者的意見,看下一子該走哪一手,猜中者獲獎。我也插嘴對記者說: 「本周的問題是黑91。」 「91?....」名人猛然把臉衝著棋盤一看,糟透了,我覺察到不能談及圍棋的事.... 「白跳一間壓,黑91扳。」 「啊....那兒只有兩種走法,要麼扳要麼長,大約很多人都會猜著的吧。」名人說。他的背影自然挺直,抬起頭正襟危坐。這是對局的姿勢。威風凜凜。面對虛空的棋盤,名人久久地露出了忘我的神態。 無論是這時還是正月,聯棋的時候,他也是熱心棋藝,每一手都一絲不苟,與其說他是重視名人的責任,不如說這是自發的行為。 年輕人一旦被找去當名人的將棋對手,就動搖起來了。以我觀察的一二例來說吧,同大竹七段在箱根對弈,讓車的一盤,從上午十點進行到傍晚六點。另外,這次告別賽之後,《東京日日新聞》還舉辦了大竹七段同吳清源六段的三輪棋,由名人擔任講解,我撰寫第二盤的觀戰記時,藤澤庫之助五段前來觀戰,被找來同名人下過將棋。從上午一直下到入夜,然後又繼續弈戰到翌日凌晨三點。第二天早晨,同藤澤五段一照面,名人又馬上拿出將棋盤來了。 七月十一日在箱根告別賽續弈之後,負責名人安全、下榻奈良屋的《東京日日新聞》圍棋記者砂田,於下次續弈的十六日的前夕同我們聚會時說: 「我對名人簡直服了。那次以後,一連四天一早起床,名人就喊我來打檯球,打了一整天。甚至打到深夜,天天如此。他豈止是天才,而且是超人啊。」 據說,名人從不曾對夫人抱怨過下棋累了、倦了。名人一心埋頭棋藝,還可以列舉一例,這就是夫人常說的一段話,我在奈良屋旅館時也曾聽夫人講過的: 「那是住在麻布口町時的事羅....房子不太寬敞,一間十鋪席的房間,既是對局室又是練習場。不妙的是,貼鄰八鋪席的房間作了茶室。茶室里的客人有時放聲大笑,有時吵吵嚷嚷。一回,恰巧我的先生同什麼人在對局,我妹妹把她剛出生的嬰兒抱來讓我瞧,嬰兒不會考慮別人,哭個不停。我萬分焦急,希望妹妹早點回去,可是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怎麼好意思開口讓她走呢。等妹妹走後,我向先生抱歉:準是把您鬧煩了吧?先生卻說:他一點也不曉得我妹妹來過,也沒聽見嬰兒的哭鬧聲,他就是這個樣子。」 夫人又補充說: 「已故的小岸說過,他想早日成為先生這樣的人,每晚歇息之前,在被褥上靜坐片刻。那時節,流行岡田式靜坐法哩。」 所謂小岸,就是小岸壯二六段。他是名人的心愛弟子,名人曾說過「一直信賴他一個人」,曾考慮讓他繼承本因坊的家業。不料小岸卻於大正十三年一月,虛歲二十七上夭折了。名人晚年動不動就想起小岸六段的事來。 野澤竹朝還是四段的時候,在名人家中同名人對局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少年弟子們嬉戲打鬧聲從學仆的房間直傳到對局室中,野澤出去對他們說:過一會你們會挨名人斥責的。可是名人壓根兒就沒聽見吵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