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 · 十八
在伊東續弈不久之後的一天,我問:這盤棋結束之後,名人是重新住院,還是同往年一樣到熱海去避寒?名人很是開心,冷不防地說:
「噢....問題是我會不會病倒....到今天為止,基本上沒有病倒,反而堅持過來了,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我倒不是考慮什麼特別深奧的問題,也不是有什麼稱得上信仰的信仰,但光憑棋手的責任感是堅持不了的。啊,可能是某種精神力量,實在是....」他微低著頭,慢條斯理地說。「歸根結底,也許是我感覺遲鈍。發獃,呀....我發獃,這麼一想,我反而覺得好了。發獃的意思,在大阪和東京有不同的解釋。在東京,一說發獃,就是有點愚蠢的意思;可在大阪,以畫畫來說,意思是說這兒畫得有些朦朧;以下棋來說,是說這兒下得心不在焉,是不是?」
我仔細玩味名人這番風趣的談話。
名人流露出這種情懷是罕見的。名人本是不輕易動感情的。作為觀戰記者,由於長期細心觀察名人,我對名人滿不在乎的神態和言詞才有所體會。
明治四十一年,秀哉繼承師名本因坊以來,每次發生什麼事,廣月絕軒都是一直支持名人的,而且擔任了名人著書的助手。他寫道:隨從名人三十餘年,從未聽名人說過一句什麼「擺脫你了」或是「你辛苦了」之類的話,據說名人因此而被人誤解為冷酷無情。絕軒還寫道:社會上紛紛議論,絕軒是在名人授意之下活動的。這種時候,名人也漠然置之。甚至誤傳過名人在金錢問題上不乾不淨,這點絕軒是可以馬上提出反證的。
就是在告別賽的對局中,名人一次也不曾說過這類應酬的話。所有寒暄,都是由夫人出面的。他從不以名人自居,仗勢欺人。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圍棋人士有事同他商量,他也只應聲「噢」,就直楞楞地一聲不響,因此很難了解到他的意見。對於像名人這樣享有崇高地位的人,一般又不好多問。我想:這種情況有時也令人相當為難吧。在客人面前,許多時候都是由夫人代表名人招待和酬酢的。名人發獃時,夫人就焦慮不安,替他敷衍周旋。
名人有另一面的表現:神經或感覺遲鈍,不善於領會別人的意思,他自己所說的「發獃」,也經常表現在他的業餘專長和嗜好決一勝負的做法上。下將棋、聯珠棋自不用說,甚至連打檯球、搓麻將,他都要長時間思考,使對手覺得厭煩。
在箱根的旅館裡,名人、大竹七段,還有我,曾打過幾次檯球,名人巧取七十。大竹七段像下圍棋似地詳細述說了所取得的數目:「我四十二,吳清源十四....」名人每擊一球,不僅充分考慮,連架勢也都擺好,然後才揮棒一擊。他擊球的次數很多,都是經過長時間周密思考的。他根據球和人體運動的速度,有時打檯球也擺好這種架勢。在名人來說,他不屬於什麼運動流派。然而,看著名人揮棒擊球的一剎那,真叫人著急。續看下去,我感到名人有一股哀傷而又親切的氣質。
搓麻將的時候,名人將懷紙折成細長條,把麻將擺在上面。不論是懷摺紙法,還是麻將擺法,他都弄得整整齊齊,鄭重其事。我以為,這可能是名人的潔癖,不由得問了一句。
「恩,那樣做,把麻將擺在潔白的紙上,牌很明亮,容易看得見,請不妨試試。」名人說。
一般人認為搓麻將靈活,出手快,容易決勝負。可是名人卻思考了很長時間,爾後才不慌不忙地出牌。對手心情一煩燥,就完全泄氣了。名人卻毫不關心對手的心情,只顧沉溺在思索里。此時即使對方等他出牌,他也全然不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