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 · 十三

川端康成 《名人》
在重視勝負的世界裡,不切實際地把英雄吹捧上天,這也許是觀眾的一種嗜好。旗鼓相當的對立,也可以招人青睞,倒不一定希望優勢絕對集中在一人身上。「常勝名人」的高大形象屹立在棋手面前。對於名人來說,也曾有過幾次鏖戰,把一生的命運都押在上面了。他不曾在最高的弈戰中失敗過。成為名人之前,戰鬥是振奮人心的;成為名人之後,尤其是晚年的戰鬥,人們都相信他是不敗的,面臨戰鬥,他本人也堅信必勝。這倒是悲劇。將棋名人關根縱然敗北,也毫不在乎,而秀哉名人卻吃不消。常言道,圍棋賽七成是先手取勝,名人執白棋,敗給七段也是正常的。外行人不了解這一點。 在大報社的推動下,名人為了技藝之道,很重視自己出馬的意義,而不單是被對局費所吸引。他心中燃起來的,依然是必勝的信念。倘使名人擔心自己輸棋的話,恐怕他就不會親自出馬。因為一旦輸棋,常勝的桂冠終究會丟掉,生命也是會消逝的。名人順從自己異常的天命生活過來了,順從天命,難道可以說成是違逆天命嗎? 時隔五年,這位「獨一無二」的「常勝名人」再度登場,他也只好承認適應時代的對局條件了。爾後回想起來,這種對局條件太過分了,就像夢幻或死神似的。 然而,在紅葉館的次日,這種條件的束縛被名人打破了,到箱根也被打破了。 第三天,六月三十日原訂從紅葉館赴箱根,但由於大雨成災,延至七月三日,又延至八日。關東水災,神戶也受了害。八日至東海道的鐵路線還沒有完全修復。我住在鎌倉,原訂在大船站轉乘火車,同名人一行同行,但是從東京三點十五分發車開往米原的列車晚到九分鐘。 這趟列車在大竹七段所在的平冢地方不靠站,所以他們相約在小田原站會面。不多久,七段頭戴帽檐低垂的巴拿馬草帽、身穿藏青色夏服出現了。他把閒居山中所穿的衣裳也都帶到紅葉館來。那是一隻大皮箱。他們一見面,首先就談起災情來。 「我家附近一所腦科醫院至今也還利用小船做交通工具呢。開始是使用筏子的。」 乘坐空中纜車從宮下到堂島,鳥瞰正下方的早川,只見濁浪翻騰。對星館聳立在似川中島的地方。到房間裡安頓停當之後,七段坐下來,有禮貌的寒暄到: 「先生,您受累了。請多關照。」 當天晚上,名人也喝了適量的酒,帶著三分醉意,興高采烈地繪聲繪色說了一段相聲。大竹七段也談起少年時代的往事和家庭情況。名人向我挑戰下將棋,一見我不敢上陣,就說: 「那麼,大竹先生....」 這盤將棋華了近三個鐘頭,七段取勝了。 翌晨,名人在澡堂旁的廊子上讓別人修面。大概是為明日參加戰鬥,修修邊幅吧。現有的椅子沒有靠背,夫人靠在他後面,頂著他的脖頸。 這天傍晚,列席的小野田六段和八幡幹事也都到對星館來了。名人挑戰,玩起將棋和聯珠棋,很是熱鬧。名人下聯珠棋,又名朝鮮五子棋,連續敗給小野田六段。 「小野田相當強啊。」名人讚嘆道。 《東京日日新聞》圍棋記者五井同我對局,小野田六段給我們記錄了棋譜。由六段擔任記錄,是不同尋常的,這在名人對局中也是沒有過的。我執黑棋,勝了五目。這盤棋還在日本棋院的機關雜誌《棋道》上刊登了。 來到箱根,中間歇息一天,以消除疲勞。七月十日,是約定續弈的日子。對局的早晨,大竹七段表情迥異,他拉長著臉,緊閉雙唇,似乎被惹怒了。他搖晃著肩膀,比平日更精神抖擻地在廊道上走動著。他那眼瞼鼓起的單眼皮的細眼,放出了無敵無畏的光芒。 可是名人則抱怨溪流聲太大,一連兩晚無法成眠。他要把棋盤搬到儘可能遠離溪流的獨間去....只拍了一張相片,名人勉強坐了下來,他對把這家旅館作對局場地流露了不滿。 續弈日期即定,睡眠不足是區區小事,不能成為推延對局的理由。即使遇上雙親臨終,或者自己病倒在棋盤上,也要遵守對局的日子,這是棋手的慣例。如今這種例子也並不鮮見。何況臨到對局的早上才抱怨,如此任性,縱然是名人,也是不該的。因為這是一場重要的棋賽。對七段來說,這盤棋就更重要了。 無論在紅葉館還是在這裡,每次續弈,臨場往往出現類似違約的事,可是又沒有一個工作人員具有審判官的權威,對名人也能下令和裁決。七段也擔心今後事態的發展。不過他還是乾脆順從了名人,臉上也沒怎樣露出不悅的神色。 「這家旅館是我自己選擇的,沒讓先生睡好,實在抱歉啊。」七段說。「明天再向工作人員要求搬到安靜一點的旅館去,讓先生好好睡一覺再說吧。」 七段以前曾到過這家堂島旅館,覺得是個對局的絕好地方,也就指定這裡了。沒想到趕巧下大雨,小溪流水量增加,溪流聲很大,簡直要把岩石沖走似的。像這種建立在早川中央的旅館,確實難以成眠。可能是七段自己感到有責任,才向名人致歉的吧。 七段同五井記者搭伴,去尋找安靜一點的旅館。我看到了身穿便服的七段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