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 · 三

川端康成 《名人》
這盤棋下了半年,勝負終於揭曉。次日工作人員也都急匆匆地回家去了。恰巧是伊東線試車的前一天。 年終歲初,是溫泉的旺季。電車通到伊東市鎮,大街小巷都批上了慶賀的新裝,顯出一派繁榮景象。我同被「禁閉」的棋手們一起幽居在旅館的房間裡,當我乘上公共汽車回家時,這個市鎮的裝飾跳入我的眼帘,使我覺得像是從洞窟中解放出來似的。新車站附近,展現出一條條土色的未經鋪設的土路。突擊建築的房屋,一棟棟拔地而起。新開地雜亂無章。在我看來,這是人世間的一種生機。 公共汽車駛出伊東市鎮,在海濱路上,遇上了一群背著柴禾的婦女,她們手裡拿著貫眾草。有的婦女,用貫眾草把柴禾捆綁起來。我突然覺得人是可親的。心情就像越過高山看見了繚繞上升的炊煙一樣。可以這麼說,這些尋常的準備過年的習慣,令我十分懷念。我恍如從異常的世界逃脫了出來。婦女們大概是拾柴禾回家燒飯的吧。海,呈現了一派冬日的景色。太陽,顯得暗淡無光,忽然昏沉下來。 但是,就是在公共汽車上,我的腦子裡還浮現著名人的形象。也許是對老名人產生的感情,滲透了我的身心,這才使我感到可親可近的吧。工作人員一個個都走了,只剩下名人夫婦留在伊東旅館裡。 「常勝名人」在一生中最後一次的圍棋賽上敗北了。因此應該是名人最不願意在對局室里停留。再說,名人帶病參戰,要消除疲勞,也應該儘早換個地方才是。然而難道是名人對此心不在焉,或是感覺遲鈍?連工作人員和觀戰的我,都覺得再不能在這裡呆下去,趕緊逃脫似地回到家裡去了,惟獨失利的名人卻留下來。他這種鬱悶而乏味的生活,任憑人們去想像吧。他本人大概依然像往常一樣若無其事,茫然地坐著。 名人的對手大竹七段早已回家去了。他和沒有孩子的名人不同,有著一個熱鬧的家庭。 記得下完這盤棋兩三年之後,我曾接到大竹七段的夫人來信,提到他家有十六口人。我想,在一個十六口人的大家庭里,或許可以領略到七段的性格或生活作風,於是便想去訪問他家。後來,七段的父親去世了,十六口人變成了十五口,我曾去弔唁過。雖說是弔唁,也是在舉行過葬禮一個月以後才去的。這是我第一次訪問七段的家。七段不在,夫人親切地接待了我,把我請進了客廳。夫人寒暄過後,站到門口去了。 她說了句「來,把大家都叫來」,便傳來了吧噠吧噠的腳步聲,四五個少年走進客廳,以孩子的立正姿勢排成一行。他們是十一二歲到二十歲上下的青少年,好像都是弟子。其中雜著一個少女,她臉頰緋紅,身體滾圓,但個子高大。 夫人將我給他們介紹之後,說了聲「請向先生致意」,弟子們立即低頭行禮。我感受到這個家庭的溫暖。這種禮儀是很自然的,毫無矯揉造作的痕跡。少年們一離開客廳,就聽見他們在這座寬闊的房子裡嘻戲的吵嚷聲。在夫人的勸導下,我登上了二樓,請內弟子同我練習了一盤,夫人不時地給我端來食物。我在這家呆了很長的時間。 說一家十六口人,是包括這些弟子在內的。內弟子有四五人,但年輕棋手只有大竹七段一人。足見他有很好的人緣和收入。再說,大竹七段是個溺愛孩子和體貼家眷的人,因此就出現了這種情形吧。 這期間,大竹七段作為名人告別賽的對手,整天幽居在旅館裡。對局的日子,傍晚時分中途暫停,他總是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給夫人掛電話。 「今天我和先生下了幾手。」 大竹七段只談這點,不至於失慎泄露出去,讓對方估摸到棋局。只要從大竹的房間裡傳來這種電話聲,我就不能不對他懷有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