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簡史 · 拓殖與互市

吳晗 《明朝簡史》
一、鄭和為何沒有第八次下西洋[71] 首先說明西洋是指什麼地方。明朝時候把現在的南洋地區統稱為東洋和西洋。西洋指的是現在的印度半島、馬來半島、印度尼西亞、婆羅洲等地區;東洋指的是菲律賓、日本等地區。在元朝以前已經有了東、西洋之分,為什麼有這樣的分法呢?因為當時在海上航行要靠針路(指南針),針路分東洋指針和西洋指針,因此在地理名詞上就有「東洋」和「西洋」。鄭和下西洋指的是什麼地方呢?主要是指現在的南洋群島。 中國人到南洋去的歷史很早,並不是從鄭和開始的。遠在公元以前,秦朝的政治力量已經達到現在的越南地區。到了漢武帝的時候,現在的南洋群島許多地區已經同漢朝有很多往來。 這種往來分兩類:一類是官方的,即政府派遣的商船隊;一類是民間的商人。可是像鄭和這樣由國家派遣的船隊,一次出去幾萬人、幾十條大船(這些船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船,也就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海軍),不但到了現在南洋群島的主要國家,而且一直到了非洲。其規模之大,人數之多,範圍之廣,那是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就是明朝以後也沒有。這樣大規模的航海,在當時世界歷史上也沒有過。鄭和下西洋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早87年,比迪亞士發現好望角早83年,比達·伽馬發現新航路早93年,比麥哲倫到達菲律賓早116年。比世界上所有著名的航海家的航海活動都早。可以說鄭和是歷史上最早的、最偉大的、最有成績的航海家。 《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鄭和像 問題是為什麼在15世紀的前期中國能派出這樣大規模的航海艦隊,而不是別的時候?這個問題歷史記載上有一種說法,說鄭和下西洋僅僅是為了尋找建文帝的下落。這種說法是不正確的。上次我們講到,明成祖從北京打到南京,奪取了他的侄子建文帝的帝位。建文帝是明太祖的孫子,他做了皇帝以後,聽信了齊泰、黃子澄等人的意見,要把他的一些叔叔——明太祖封的親王的力量消滅掉,以加強中央集權。他解除了一些親王的軍事權力,有的被關起來,有的被廢為庶人。於是燕王便起兵反抗,打了幾年,最後打到南京。歷史記載說燕王軍隊打到南京後,「宮中火起,帝不知所終」。「帝不知所終」這句話是經過了認真研究的,因為當時宮裡起了火,把宮裡的人都燒死了,燒死的屍首分不清到底是誰。於是就發生了一個建文帝到底死了沒有的疑案。假如沒有死,他跑出去了的話,那麼,他就有可能重新組織軍隊來推翻明成祖的統治。從當時全國的形勢來看是存在這個問題的。因為建文帝是繼承他祖父明太祖的,全國各個地方都服從他的指揮。明成祖雖然在軍事上取得了勝利,但是並沒有把建文帝的整個軍事力量摧毀,他的軍事力量只是在今天從北京到南京的鐵路沿線上,其他地方還是建文帝原來的勢力範圍。因此明成祖就得考慮建文帝到底還在不在?如果是逃出去了,又逃到了什麼地方?他得想辦法把建文帝逮住。於是他派了禮部尚書(相當於現在的內務部長)胡,名義上是到全國各地去找神仙(當時傳說有一個神仙叫張三丰),實際上是去尋找建文帝。前後找了二三十年。《明史·胡傳》說胡每次找了回來都向明成祖報告。最後一次向皇帝報告時,成祖正在軍中,胡講的什麼別人都聽不到,只見他講了以後明成祖很高興。歷史學家們認為,最後這一次報告,可能是說建文帝已經死了。另外,明成祖又怕建文帝不在國內,跑到國外去了。所以他在派鄭和下西洋的時候,要鄭和在國外也留心這件事。這是可能的,但這不是鄭和下西洋的主要目的。鄭和下西洋主要是由於經濟上的原因。 這裡插一個問題,講講明成祖和建文帝之間的鬥爭說明什麼問題。明成祖以後的各代對建文帝的下落一事也非常重視。萬曆皇帝就曾經同他的老師談起這個問題,問建文帝到底到哪裡去了,為什麼經過一百多年還搞不清楚。當時出現了很多有關建文帝的書,這些書講建文帝是怎麼逃出南京的,經過些什麼地方,逃到了什麼地方。有的書說他到了雲南,當了和尚,跟他一起逃走的那些人也都當了和尚。諸如此類的傳說越來越多。此外,記載建文帝事跡的書也越來越多。這說明什麼問題呢?說明一個政治問題。建文帝在位期間,改變了他祖父明太祖的一些做法。他認為明太祖所定下來的一些制度,現在經過了幾十年,應該改變。當時建文帝周圍的一些人都是些儒生,缺乏實際鬥爭經驗,他們自己出的一些辦法也並不高明。儘管如此,建文帝的這種舉動還是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但是明成祖起兵反對他。在明成祖看來,明太祖所規定的一切制度都是盡善盡美的。他不容許建文帝改變祖先的東西。因此,明成祖和建文帝之間的鬥爭就是保持還是改變明太祖所定的舊制度的鬥爭。在這個鬥爭中建文帝失敗了。明成祖做了皇帝以後,把建文帝改變了的一些東西又全部恢復過來。一直到明朝滅亡,二百多年都沒有變動。 在這種情況下,有不少的知識分子對明成祖的政治感到不滿,不滿意他的統治。他們通過什麼方式來表達這種不滿呢?公開反對不行,於是通過對建文帝的懷念來表達。他們肯定建文帝,讚揚建文帝。實際上就是反對明成祖。因此,關於建文帝的傳說就越來越多了。現在我們到四川、雲南這些地方旅行,到處可以發現所謂建文帝的遺址。這裡有一個廟說是建文帝住過的;那裡有一個寺院,裡頭有幾棵樹,說是建文帝栽的。有沒有這樣的事情呢?沒有。明末清初有個文人叫錢謙益(這個人政治上很糟糕)寫了文章專門研究這個問題。當時許多書上都說:當南京被燕兵包圍時,城門打不開,建文帝便剃了頭髮,跟著幾個隨從的人從下水道的水門跑出去了。錢謙益說這靠不住,南京下水道的水門根本不能通出城去。他當時做南京禮部尚書,宮殿里的情況是很熟悉的。此外,還有很多不合事實的傳說,他都逐條駁斥了。最後他做了這樣的解釋:假如建文帝真的跑出去了,當時明成祖所統治的地區只是從北京到南京的交通線附近,只要建文帝一號召,全國各地都會響應他,他還可以繼續進行鬥爭。但結果沒有這樣。這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建文帝是死在宮裡了。但當時不能肯定,萬一他跑了怎麼辦?所以就派人去找。我認為這樣解釋比較說得通。 現在我們繼續講鄭和下西洋的問題。如果說鄭和下西洋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找建文帝,那是不合事實的;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動機。因為當時的懷疑不能解決,通過他出去訪問,讓他注意這個問題是可能的。那麼,鄭和下西洋的主要目的到底是什麼呢?這就是上次所說的,是國內經濟發展的必然結果。經過1348年到1368年二十年的戰爭,經濟上受到了很大的破壞。但是經過洪武時期採取的恢復生產、發展生產的措施以後,人口增加了,耕地面積擴大了,糧食、棉花、油料的產量都提高了,人民的生活有了改善,政府的財政稅收比以前多了。隨之而來,對國外物資的需要也增加了。這種對國外物資需要的增加主要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人民日常生活所需要的物資,主要是香料、染料。香料主要是用在飲食方面作調料,就是把菜做得更好一些,或者使某種菜能收藏得更久。像胡椒就是人民所需要的東西。胡椒從哪裡來呢?是從印度來的,一直到現在還是如此。還有其他許多香料也大多是從南洋各島來的。在南洋有個香料島,專門出產香料。另一種是染料,為什麼對染料的需要這樣迫切呢?明朝以前,我們的祖先常用的染料都是草木染料,譬如藍色是草藍;或者是礦物染料。這樣的染料一方面價錢貴,另一方面又容易褪色。進口染料就可以解決這些問題。朝鮮族喜歡穿白衣服,我們國內有些人也喜歡穿白衣服,為什麼?原因很簡單,因為買不起染料。封建社會裡,皇帝穿黃衣服,最高級的官穿紅衣服,再下一級的官穿紫衣服,穿藍衣服,最下等的穿綠衣服。為什麼用衣服的顏色來區別呢?也很簡單,染料貴。老百姓買不起染料,只好穿白衣服。所以古人說「白衣」「白丁」,指的是平民。這些封建禮節都是由物質基礎決定的。因此就有向國外去尋找染料的要求。這一類,是人民的日常生活所需要的。另外一類是毫無意義的消費品,主要是珠寶。這是專門供貴族社會特別是宮廷里享受的。有一種寶石叫「貓兒眼」,還有一種叫「祖母綠」,過去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只知道是寶石。最近我們在萬曆皇帝的定陵里發現了這兩種東西。這些東西都是從外國買來的。除了珠寶以外,還有一些珍禽異獸。當時的人把一種獸叫做麒麟,實際上就是動物園裡的長頸鹿。與對外物資需要增加的同時,由於國內經濟的發展,一些可供出口的物資,如綢緞、瓷器(主要是江西瓷,其他地區也有一些)、鐵器(主要生產工具)的產量也增加了。 除了經濟上的條件以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條件,就是當時中國對外的航海通商已有悠久的歷史。從秦朝開始,經過唐朝、南宋到元朝,在這個漫長的時期內,政府的商船隊、私人的商船隊不斷出去。有些私人商船隊發了財。到了明朝,由於長期的積累,已經具備了豐富的航海知識和有經驗的航海人員。有了這些條件,就出現了從明成祖永樂三年(1405)到他的孫子明宣宗宣德五年(1430)近三十年之間以鄭和為首的七次下西洋的事跡。 鄭和出去坐的船叫做「寶船」,政府專門設立了製造寶船的機構。這種船有多大呢?大船長四十丈,寬十八丈;中船長三十七丈,寬十五丈。當時在全世界再沒有比這更大的船了。一條船可以載多少人呢?根據第一次派出的人數來計算,平均每條船可以坐四百五十人。每次出去多少人呢?有人數最多的軍隊,此外還有水手、翻譯、會計、修船工人、醫生等,平均每次出去二萬七八千人。這樣的規模是了不起的,後來的哥倫布、麥哲倫航海每次不過三四隻船,百把人,是不能和這相比的。誰來帶領這麼多人的航海隊呢?明朝政府選擇了鄭和。因為鄭和很勇敢,很有能力。同時,當時南洋的許多國家都是信仰回教的,而鄭和也是個回教徒,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曾經朝拜過麥加。回教徒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到麥加去磕一個頭,凡是去過麥加的人就稱為哈只。選派這樣的回教徒到信仰回教的地方去就可以減少隔閡,好辦事。在鄭和帶去的翻譯裡面也有一些人是回教徒,這些人後來寫了一些書,把當時訪問的一些國家的情況記載下來了。這些書有的流傳到現在。有人問:鄭和是雲南人,他怎麼成了明成祖部下的大官呢?這很簡單,洪武十四年(1381)的時候,明太祖派兵打雲南,把元朝在雲南的殘餘勢力打敗了,取得了雲南。在戰爭中俘虜了一些人,鄭和就是在這次戰爭中被俘虜的。他當時還是一個小孩,後來讓他作太監,分給了明成祖。他跟明成祖出去打仗時,表現很勇敢,取得了明成祖的信任。因此明成祖讓他擔負了到南洋各國去訪問的任務。 真實的下西洋海船形象:明《天妃經》卷首插圖(摹) 他們第一次出去坐了六十二艘大船,帶了很多軍隊。這裡發生了這樣的問題:他們既然是到外國去通商,去訪問,為什麼要帶這麼多軍隊?這是因為當時從中國去南洋群島的航線上有海盜,這些海盜不但搶劫中國商船,而且別的國家到我們這裡來做買賣的商船也搶。鄭和用強大的軍事力量把海盜消滅了,這樣就保證了航路的暢通。另外,為了防止外國來侵犯他們,也需要帶足夠的軍事力量。鄭和到錫蘭的時候,錫蘭國王看到中國商船隊的物資很多,他就搶劫這些物資。結果鄭和把他打敗了,並把他俘虜到北京。後來明朝政府又把他放回去,告訴他,只要你今後不再當強盜就行了。可見為了航行的安全,鄭和帶軍隊去是必要的。鄭和率領的軍事力量雖然很強大,用現在的話來說,他帶去了好幾個師的軍隊,而當時南洋沒有一個地區有這樣強大的軍事力量。但是鄭和的軍隊只是用於防衛的。他所進行的是和平通商。儘管當時有這樣的力量,這樣的可能,但是沒有占領別人的一寸土地。後來,比鄭和晚一百年的西方人到東方來就不同了。他們一手拿商品,一手拿寶劍,把所到的地方都變成他們的殖民地。如葡萄牙人到了南洋以後就占領了南洋的一些島嶼。當然,在我們的歷史上個別的時候也有占領別人的土地的事情。但總的來說,我們國家不是好侵略的國家,我們國家沒有占領別國的領土,這和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有本質的不同。根據當時保留下來的記載,可以看出鄭和和南洋各國所進行的貿易是平等的,而不是強加於人的。交易雙方公平議價,有些書上記載得很具體,說雙方把手伸到袖子裡摸手指頭議價。現在我們國內有些地方還用這種辦法。鄭和所到的地區都有中國的僑民,有開礦的,有做工的,有做買賣的,各方面的人都有。有的地方甚至是以華僑為中心,華僑在經濟上占主導地位。因此鄭和每到一個地方都受到歡迎。 鄭和每到一個國家,除了把自己帶去的大量商品賣給他們外,也從這些國家帶一些商品到中國來。從第一次出去以後,他就選擇了南洋群島的一個島嶼作為根據地,貯積很多貨物,以此地為中心,分派商船到各地貿易,等各分遣船隊都回到此地後,再一同回國。在前後不到三十年的時期中,印度洋沿岸地區他都走到了,最遠到達了紅海口的亞丁和非洲的木骨都束。木骨都束就是今索馬利亞的首都,現在叫做摩加迪沙。前年摩加迪沙的市長訪問北京的時候,我們對他講:我們的國家五六百年前就有人訪問過你們。他聽了很高興。 通過鄭和七次下西洋,中國和南洋的航路暢通了,對外貿易大大地發展了,出國的華僑也就更多了。通過這幾十年的對外接觸,中國跟南洋這些地區的關係越來越深,來往也越來越多。由於華僑的活動,以及中國的先進的生產工具傳入這些國家,這樣,南洋地區的生產也越來越進步。所以,鄭和下西洋的歷史事實說明,我們這個國家有這樣一個很好的傳統:就是不去侵略人家。正因為這樣,直到現在,儘管時間過去了五六百年,但是鄭和到過的國家,很多地方都有紀念他的歷史遺址。因為鄭和叫三寶太監,所以很多地方都用三寶來命名。像鄭和下西洋這樣的事以往歷史上是沒有的,明朝以後也沒有,這是明朝歷史上一件很突出的事情。 現在要問:鄭和第七次下西洋以後,為什麼不去第八次呢?這裡有客觀的原因,也有主觀的原因。客觀原因是八十多年以後,歐洲人到東方來進行殖民活動,阻礙了中國和南洋諸國的往來。主觀的原因有這幾方面:第一,政治上的原因。明成祖死了以後,他的兒子做皇帝。這個短命皇帝很快又死了,再傳給下一代,這就是宣宗。宣宗做皇帝時還是個八九歲的小孩,不懂事。於是宮廷里便由他的祖母當權;政府則由三楊(楊士奇、楊榮、楊溥)掌握。三楊在朝廷里當了二三十年的機要秘書。三個老頭加上一個老太太掌握國家大權。這些人和明成祖不一樣。明成祖有遠大的眼光。他們卻認為他多事,你派這麼多人出去幹什麼?家裡又不是沒吃的、沒喝的。不過明成祖在世時他們不敢反對,明成祖一死,他們當了家,就不准派人出去了。第二,組織這樣的商隊需要一個能代替鄭和的人,因為鄭和這時已經六十多歲,不能再出去了。第三,經濟上的原因。從外國進口的物資都是消費物資,不能進行再生產。無論是香料還是染料,都是消費品,珠寶就更不用說了,更是毫無意義的東西。以我們的有用的絲綢、鐵器、瓷器來換取珠寶,這樣做划不來。雖然能解決沿海一些人的生活問題,但是好處不大,國家開支太多。所以,為了節約國家的財政開支,後來就不派遣商隊出國了。正當明朝停止派船出國的時候,歐洲人占領了南洋的香料島,葡萄牙人占領了我們的澳門。他們是用欺騙手段占領澳門的。開頭他們向明朝的地方官說:他們的商船經常到這個地方來,遇到風浪把貨物打濕了,要租個地方曬曬貨物。最初還給租錢,後來就不給了,慢慢地侵占了這個地方,一直到現在還占領著。 從歐洲人到東方來占領殖民地以後,中國的形勢就改變了。經過清朝幾百年,特別是鴉片戰爭以後,許多帝國主義國家從幾個方面包圍中國:印度被英國占領了;緬甸被英國占領了;越南被法國占領了;菲律賓先被西班牙占領,後又被美國占領了;東方的日本走上了資本主義道路,向外進行侵略擴張活動。所以近百年的中國,四面被資本主義國家和帝國主義國家所包圍,再加上清朝政府的日益腐敗,就使中國逐步變成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國家,進入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 二、明之貢市政策與成化三年之役 明廷對東北的治理方法,在洪武時代取積極的招撫政策,以三萬衛和鐵嶺衛為南北兩大軍事中心,於遼東置東寧衛及安樂、自在二州,安置來降的夷人。這政策的施行遭遇到兩種困難,第一是所擬設的軍事中心和後方距離太遠,運輸糧餉及補充軍實均感困難;第二是降人的安置耗去國家過大的費用,不能持久。因此這兩個預期深入女真所處地帶的軍事中心不能不漸次移近塞下,對於安置降人的特別區的興趣也逐漸冷淡下去。到永樂時代,改取消極的招撫政策,利用東北的大族和女真的名酋作中心,用賞賜爵祿去招撫各地的土人,每一個來朝的酋長都給以敕書和印綬,因地而立衛所的名稱,即以其酋長為指揮使、指揮僉事、鎮撫等官,統率其部服屬於明。凡衛所移徙及酋長承繼必須得政府許可。他們對明廷的義務是「忠順看邊」,「約束部下安居樂業」。所得的權利是入貢和互市。這樣,明廷不費巨大的軍力和糧餉,每年耗費一些照例的賞賜,便得以保持東北一帶的統治權,和維持遼東邊塞的安全。同時,因衛所的個別設立,無形中分化了女真諸族的團結,使其個別獨立,成為一盤散沙的局面,不能起來和明廷為難,這政策在當時收到了顯著的功效,保持了幾十年的安定局面。 入貢和互市的名義雖然不同,其實都是一種特許貿易。這兩種不同名義的貿易,都須證明確屬某衛酋長的派遣方許入關,證明的手續是呈驗明廷所頒的敕書。因此,凡欲和明貿易的夷人,必須先在政治上服屬於明,方能領得敕書,得到通商權利。女真諸族的文化比較落後,他們需要鐵器、農具、絲織品、衣料諸工藝品,不能不以東北所產的人參、貂皮、藥材、牲畜諸天然產品來和明人交易。在這種正常的通商關係之下,維持了兩個民族間之和平。反之,在這種關係破裂,不能換取他們所需要的生活必需品的時候,便不惜用武力來侵襲邊塞,擄掠熟諳耕種方法的農民和工人去為他們作生產勞動者。據《朝鮮李朝實錄》的記載,此項被女真種人所擄的漢人,不堪虐待,秘密逃奔朝鮮,由朝鮮政府護送回國者為數極多,其大部分無法逃脫者便永遠被留,成為女真種人的奴隸和生產技術的教師。被擄者中的知識分子便成為他們的文化教師和謀主,直接促進女真諸族的文化和經濟生活的發展。同樣地朝鮮邊民也遭受了此種厄運,朝鮮政府並且因為轉送逃亡漢人的緣故,引起女真諸族的忿恨,邊境屢被攻擊。 入貢和互市都有了嚴密的規定。入貢時每衛人數和貢路都由政府指定,《明會典》記: 建州衛、建州左衛、建州右衛、毛憐衛每衛歲許一百人,建州寄住毛憐達子歲十二人。其餘海西各衛並站所地面,每處歲不過五人。其都督來朝許另帶有進貢達子十五人同來。貢道由遼東開原城。近年定海西每貢一千人,建州五百人,歲以十月初驗放入關,十二月終止,如次年正月以後到邊者邊臣奏請得旨,方准驗放。 貢物則規定為馬、貂鼠皮、猞猁猻皮、海東青、兔鶻、黃鷹、阿膠、殊角(即海象牙)。所得到的代價是稱為「回賜」的彩緞絹布,按貢物的價值償還相當的貨物。其入貢人員自都督以下照各人的身份別有緞絹衣服的給賜。貢事完畢後許於特設的國際商場會同館開市三日,和商民交易。 入貢之貿易對象為政府,互市則為定期之邊地貿易,明廷開設市場之目的在求馬匹,故通常稱為馬市。王世貞《弇州史料》記: 永樂三年立遼東、開原、廣寧馬市,定價上上馬絹八匹、布十二匹,上馬絹四匹、布六匹,中馬絹三匹、布五匹,下馬絹二匹、布四匹,駒絹一匹、布三匹。其互市一於開原城南以待海西女真,一於開原城東,一於廣寧以待朵顏三衛,各去城四十里。 開原一市為女真諸部之指定市場,距海西較近,而建州諸部則須北上經廣順、鎮北二關,始能入市。自三衛合住後,建州女真已逼處明塞下,天順八年(1464)經建州左衛都督董山之請求,特開撫順關,專為建州入貢及互市之入口,《明憲宗實錄》天順八年(1464)四月乙未條: 敕遼東鎮守總兵等官,遇有建州等衛女真到邊,須令從撫順關口進入,仍於撫順城往來交易,務在撫諭得宜,防閒周密,以絕奸宄之謀,毋或生事阻當,致失夷情,及縱令窺瞰,致引邊患。 從此不必再繞道從鎮北關出入,直接西向入關,距遼瀋密邇,獨處關門要地,通遼人,輸遼貨,和漢人同化,奠定了建州本部發展的基礎。 正統以前,明國力充裕,邊備整飭,女真懾於明之威力,雖間有寇擾,不為大害。至正統末年宦官王振當國,賄賂公行,政事廢弛,土木之變,英宗被擄,瓦剌也先入寇京師,別部脫脫不花犯遼東,建州諸酋李滿住、董山等並從為亂,抄略邊境,在連年混戰中,許多大酋都死於兵亂,盡失所賜敕書,以此其子孫不得襲職,在入貢時不能享受衛所高級官吏的待遇,只能用舍人名義入關,「在道不得乘驛傳,賜宴不得預上席。賞賜視昔又薄」。所進土產質地不好的立為邊臣所退還,不能享受「給賜」的權利,由此對明廷發生反感,邊警因之日增。同時,因兵亂的影響,不但喪失了許多部落的領袖和證明身份的文件,而且無形中使許多衛所自然消滅,許多衛所因之而流移遷徙,和原住地不生關係,給予少數的強酋以兼併強大的機會。 在另一方面,女真諸部貪於入貢之利,來朝人數漸多,明廷不勝供給之費,下令限定人數。《明憲宗實錄》記: 天順八年十月乙巳,會昌侯孫繼宗、吏部尚書王翱等議奏:自古撫御外夷,來則嘉其慕義,固不厭其多而拒之,亦不病其少而招之。今野人女真僻在東荒,永樂間相率歸附,時月有期,名數有限。近來絡繹不絕,動以千計。彼所貪得者宴賞之優厚,而豺狼之心,亦何厭之有哉。若不限其來數,中國勞費實多,限之太狹,則失其向化之心,合酌量事體,建州、毛憐等衛,衛許百人,海西、兀者等衛,衛許三五(十)人,不得重複冒名,審驗然後入關,從之。 女真諸部驟然失去一批進益,多不平。在邊關互市時,又時為地方官吏克減撫賞鹽物,更挑起他們的憤恨,由此時時闌入盜寇,在成化二年(1466)一年中建州、海西兩部寇邊至九十七次,殺掠至十餘萬人。這時遼東長吏也已深知邊患的起因,奏請戒飭守臣,勿過為揀選貢物,《實錄》又記: 成化二年十月甲寅,整飭邊備左都御史李秉言:建州、毛憐、海西等諸部落野人女真來朝貢,邊臣以禮部擬定名數,驗其方物,貂皮純黑,馬肥大者始令入貢,否則拒之。且貂產於黑龍江迤北,非建州、毛憐所有。臣聞中國之待夷狄,來則嘉其慕義,而接之以禮,不計其物之厚薄也。若必責其厚薄,則虜性易離,而或以啟釁,非聖朝懷遠人厚往薄來之意。今年海西、建州等夷人,結構三衛,屢擾邊疆,進貢使臣,一介不至,凡以此也。今邊報日開,若不更定其制,恐邊患日甚一日,所系非輕。禮部因請戒飭遼東守臣,自後夷人來朝入貢,驗數放入,不得過為揀擇,以起邊釁,從之。 可是這時的海西、建州已經是「進貢使臣,一介不至」,起而「結構三衛,屢擾邊疆」,明廷雖然命令邊吏改善態度,也不能制止他們的侵掠了。 女真諸部從土木之變後,對明廷已失去過去之敬畏態度,桀驁恣肆,不大肯聽約束。經景泰至天順中,愈形活動。同時朝鮮英主世祖登極,極力籠絡諸名酋,李滿住、董山及其親屬紛紛入朝,受朝鮮官職,乞取鹽糧及賞賜,朝鮮方面,也採取和明廷同樣的政策,厚撫入朝諸酋,保持邊境的安寧。事為明廷所知,遣使嚴詞詰問,不許雙方私交,彭孫貽《山中聞見錄》九記: 天順二年董山潛結朝鮮,授中樞院使。巡撫都御史程信令自在知州佟成陽廉他事,得朝鮮授山制書以聞,上遣給事中往朝鮮,錦衣譯者往建州,各支吾,出制書,始懾服,貢馬謝。 自後明廷雖屢次敕禁朝鮮私通中國屬夷,但朝鮮仍在明人監視下秘密和建州諸部交通,建州三衛則取兩屬的形式,向雙方維持有利的關係,向時又乘機入寇,攻明則暱鮮,攻鮮則又暱明,貢使和武裝的游擊隊往往同時出發,兩國邊境連年被擾,結果有成化三年之役。 明廷深知董山為寇邊之禍首,特派都督僉事武忠往建州招諭,董山雖悔罪入朝,但仍桀驁無禮,其部落仍寇邊不絕。明廷因決定大舉入剿,成化三年(1467)五月命左都御史李秉提督軍務,武靖伯趙輔佩靖虜將軍印,充總兵官,往遼東調兵征建州女真。七月禮部主事高岡請拘留董山於遼東,時董山已還至廣寧,復崛強不聽敕諭,因被拘系。同時,又遣使朝鮮令從後路夾攻。 朝鮮方面亦正苦於建州之攻掠,在明兵未出前,已定分五路搗巢剿滅之計。但恐為明廷責其擅殺屬夷,因遲遲未發,八月得李秉、趙輔移咨云: 建州三衛世蒙國恩,授與官職以榮其身,撥與土地以安其居。邇者悖逆天道,累犯遼東邊境,致廑聖慮。特命當爵等統領大勢官軍,將以搗其巢穴,絕其種類,以謝天神之怒,以雪生靈之忿。但緣建州後路與朝鮮國地方相連,慮有殘賊敗走,遁入彼國邊方逃命投生。為照朝鮮國乃禮義之邦,自祖敬順朝廷,好善惡惡,彼此同心。縱有前賊奔入邊境,必能拒而擒捕。已經議奏請敕朝鮮國王隨機設備,截其後路……倘遇建州窮寇奔遁到彼,就便截殺。[72] 因即乘機出兵,命大將康純、南怡、魚有沼等分二道,以九月二十六日由滿浦入攻婆豬江,斬李滿住及其子古納哈等,候明兵不至,焚掠而還。明軍五萬人分三道以九月二十四日出兵,沿途遇強烈抵抗,至十月初四五日始抵建州三衛之根據地,屠古城(即灶突山),收所擄男婦一千二百餘人。以冰雪班師。於是誅董山於廣寧,建州名酋一時並滅。 建州經此打擊後,雖勢力驟衰,但其實力則並未全被殲滅,餘眾聲言為董山復仇,仍入寇不已。明廷仍不能不致力於防邊,築撫順、靉陽、清河諸堡,設兵戍守。朝鮮則特設仇寧萬戶,備建州入侵。時董山子脫羅(土老)繼起領諸部,明廷因使襲職為都指揮同知,李滿住孫完者禿、凡察後人卜哈禿亦並襲職,仍時時寇邊。成化末年太監汪直用事,邊吏邀功,幾度出塞剿殺,俱無成功,會建州方面亦漸趨衰微,不能為大患,脫羅以下之世系至不見於記錄。嘉靖初海西諸部驟強,替代了建州的地位,和明廷接觸。 * * * [1] 張勃:《吳錄·地理志》;《南史》,《呵羅單傳》《干陀利傳》《婆利傳》《中天竺傳》《渴盤陀傳》;《北史·真臘傳》《梁書·林邑傳》;《唐書·環王傳》。 [2] 《南史·高昌傳》;《唐書·地理志》。 [3] 明丘濬《大學衍義補》:「至我國朝,其種乃遍布於天下,地無南北皆宜之,人無貧富皆賴之,其利視絲榮蓋百倍焉。故表出之,使天下後世,知卉服之利,始盛於今代。」 [4] 孔鮒《小爾雅》:「麻紵葛曰布。」桓寬《鹽鐵論》:「古者庶人蹇老而後衣絲,其餘則僅麻泉,故曰布衣。」《陳書·姚察傳》:「門生送麻布一端,謂之曰:『或所衣者,止是麻布。』」 [5] 王禎:《木棉圖譜序》,引《諸番雜誌》。 [6] 《元史·英宗本紀》。 [7] 《古今圖書集成》,《木綿部》。 [8] 周去非:《嶺外代答》卷六;趙汝括:《諸番志》下。方勺《泊宅編》:「閩廣多種木綿。」彭乘《續墨客揮犀》上:「閩嶺以南多木棉,土人競植之,有至數千株者,采其花為布,號吉貝布。」《通鑑》卷一五九胡三省註:「木綿江南多有之……織以為布,閩廣來者尤為麗密。」邱濬《大學衍義補》:「宋元之間始傳其種入中國,關陝閩廣首得其利,蓋此物出外夷,閩廣通海舶,關陝壤接西域故也。」李時珍《本草綱目》:「此種出南番,宋末始人江南」。 [9] 《宋史·崔與之傳》。 [10] 《農桑輯要》卷二。 [11] 王禎《木棉圖譜序》:「木棉產自海南,諸種藝製作之法,駸駸北來,江淮川蜀既獲其利。至南北混一之後,商販於此,被服漸廣,名曰吉布,又曰棉布。」 [12] 《元史》卷一五,《世祖本紀》。 [13] 《元史》卷九三,《食貨志》,《稅糧》。 [14] 《農桑輯要》卷二。 [15] 趙汝括:《諸番志》下;周去非:《嶺外代答》卷六。 [16] 方勺:《泊宅編》中。 [17] 陸心源:《宋詩紀事補》卷七五,艾可叔:《木棉詩》。 [18] 《資治通鑑》卷一五九,胡三省注。 [19] 方勺:《泊宅編》中。 [20] 《農桑輯要》。 [21] 陶宗儀:《輟耕錄》卷二四,《黃道婆》。 [22] 王逢:《梧溪集》卷三,《黃道婆祠》。 [23] 王逢:《梧溪集》卷三,《黃道婆祠》。 [24] 王逢:《梧溪集》卷七,《半古歌》。 [25] 鄭濤《旌義編》二:「諸婦每歲公堂(公共所有)於九月俵散木棉,使成布匹,限以次年八月交收,通賣錢物,以給一歲衣資之用。」鄭濤是浙江浦江著名大族地主鄭義門的族長,《旌義編》有洪武十一年宋濂序。 [26] 《群芳譜》。 [27] 《梧潯雜佩》。 [28] 徐光啟:《農政全書》卷三五,《木棉》。 [29] 參看俞正燮:《癸巳類稿》卷一四,《木棉考》。馮家升:《我國紡織家黃道婆對於棉織業的偉大貢獻》,載《歷史教學》,1954年第4期。 [30] 宋應星:《天工開物》卷上,《乃服》。 [31] 王象晉:《木棉譜序》;徐光啟:《農政全書》卷三五,《木棉》。 [32] 《始豐稿》卷一。徐一夔,天台人,《明史》卷二八五有傳。 [33] 《明太祖實錄》卷六七。 [34] 《明太祖實錄》卷四二。 [35] 《明太祖實錄》卷六七。 [36] 《明太祖實錄》卷一二五。 [37] 《明太祖實錄》卷一二八。 [38] 《明太祖實錄》卷一五〇、一五六。 [39] 《明太祖實錄》卷一七二、一七四。 [40] 《明太祖實錄》卷六七。 [41] 《明太祖實錄》卷一三四。 [42] 《明太祖實錄》卷一六三、二五二。 [43] 《明太祖實錄》卷一四。 [44] 《明太祖實錄》卷八五。 [45] 《明太祖實錄》卷一四五。 [46] 《明太祖實錄》卷一五〇。 [47] 《明太祖實錄》卷一七六、二四二、二五六。 [48] 《明史》卷八一,《食貨志》,《鐵冶所》,《大明會典》。 [49] 《大明會典》卷一九,《戶口》。 [50] 《大明會典》卷一八九;《明史·嚴震直傳》。 [51] 《大明會典》卷一八八。 [52] 《明史》卷一五七,《張本傳》。 [53] 《大明會典》卷一八九。 [54] 吳晗:《元明兩代之「匠戶」》,載《雲南大學學報》,第一期,1938年。 [55] 《明太祖實錄》卷三四。 [56] 《明太祖實錄》卷二;《明史》卷八一,《食貨志》,《商稅》。 [57] 《明太祖實錄》卷二三四。 [58] 《明宣宗實錄》卷五〇。 [59] 《元史》卷九七,《食貨志》,《鈔法》。 [60] 孔齊:《至正直記》卷一;《元史》卷九七,《食貨志》,《鈔法》。 [61] 《明史》卷八一,《食貨志》,《鈔法》。 [62] 《大明會典》卷三一,《鈔法》;《明史》卷八一,《食貨志》,《鈔法》。 [63] 《大明會典》卷三一,《鈔法》。 [64] 參看1946年7月《中國社會科學集刊》七卷二期吳晗《元史食貨志紗法補》、1943年6月《人文科學學報》二卷一期吳晗《記大明通行寶鈔》二文。 [65] 《大誥續誥》,鈔庫作弊第三二。 [66] 《大誥》偽鈔第四八:「寶鈔通行天下,便民交易。其兩浙江東西民有偽造者,句容縣民楊饅頭本人起意,縣民合謀者數多,銀匠密修錫板,文理分明,印紙馬之戶同謀刷印,捕獲到官。自京至於句容,所梟之屍相望。」 [67] 《明太祖實錄》卷二〇五。 [68] 《明太祖實錄》卷二三四。 [69] 《明太祖實錄》卷二五一。 [70] 陸容:《菽園雜記摘抄》卷五。 [71] 原題《鄭和(三寶太監)下西洋》,選自吳晗:《明史簡述》。 [72] 《李朝世祖實錄》卷四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