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勒日巴大師歌集 · 卅七篇 薩來娥的故事
一時,尊者密勒日巴由雅龍腹崖窟向哦貢方面行去乞食。他在那新休息了半日後,繼續行至諾剎,看見一位年約十六歲的少女,眼睫毛黑得發光,金黃色的頭髮亮閃閃的光耀照人。她穿著一身非常講究的衣裳,滿飾著各種美麗的珠寶。這時她正從家中出來打水。尊者就對她說道:「女郎啊!今天早上請你布施我一頓早餐好嗎?」
女郎說道:「我們住在大路口上的人家,如果向所有的乞食者作布施,那麼自己什麼事也不要作了。」說著不顧尊者走回屋去。尊者就席地而坐,也沒有離去。
當天夜晚,女郎作了一個很好的夢。清晨起來回思此夢,不禁想到:「如果佛陀披上一件人皮混在人群中,誰也認識不出來呀!尊者密勒日巴其實就是佛陀。昨晚所作的夢,我想一定是他的慈悲加持力的緣故。我要快出去看看!」於是就攜帶著食物和菜點來到尊者的面前奉上早餐供養尊者。
女郎問道:「瑜伽行者啊!你是誰呀?」
尊者答道:「我是一個向鄰居們乞食的行者。」
女郎問道:「啊呀!你大概就是住在雅龍腹崖窟的密勒尊者吧!」
尊者道:「這樣說也未嘗不可。」
女郎聽了,全身像融化了一般,信心涌生,全身汗毛直豎,立即跪倒向尊者禮拜,說道:「是這樣的,昨天夜晚我作了一個非常吉祥的好夢。」
尊者問道:「怎樣的夢呢?」
女郎道:「我夢見我的房中有一對沒有光亮的日月。同時東方升起了一對日月,它們的光明照在我的日月上面。我的日月也因而放出光芒來了。最後我的一對日月移向東方的那一對日月,與他們合併成一起,整個世界因而都變得清亮光耀異常!我如果隨您去做您的徒仆,不知能否學得佛法麼?」
尊者答道:「我想大概可以吧!」
於是尊者就以三昧力加持此女,然後回返雅龍的腹崖窟。過了不久,這女郎帶著一個友伴前來朝謁尊者,請求尊者傳法,並以一顆金子作為供養,以歌稟道:
嗟呼!瑜伽惹巴尊。已具殊勝成就者,
當我觀察此身時,覺彼無常似朝露,念此憂戚心不適。
我觀伴侶親眷時,悟彼實如眾客商,
不久離去難常聚,念此憂戚心不適。
我觀血汗財寶時,恰似勤蜂所聚蜜,
為他人忙終成空,念此憂戚心不適。
我觀鄉里家園時,悟彼實如大牢獄,
惡業罪行之淵藪,念此憂戚心不適。
白晝張目細觀察,入夜回思難入寐。
往劫積福善業力,今生幸獲此人身。
歲月不住遺我去,衣食三餐光陰逝;
分秒步步近死亡,終如朽木埋荒野。
此命繫於出入息,息如晨霧消太虛。
小女念此心悲戚,愁憂盈盈不勝哀。
輾轉反側難入寐,特來尊前求法要。
噫戲!慈父大尊者。祈示本尊勝妙法,
祈哀納受佑護我,恩賜加被傳正法。
尊者暗忖:「她能夠從此放下一切來專心修持嗎?我要先考察她一下,看她是否對世法仍有眷戀。」於是就對她說道:「你的金子我不需要。像你這樣的富家小姐是很難專修佛法的吧!一百人學佛,卻難得有一人能夠貫徹始終的。所以我想現在趁你年輕的時候,還是從事於世法的好!」歌道:
恩師馬爾巴足前禮。
高高妙喜天國中,有一群花之妙苑,朵朵爭艷吐芬芳;
如是仙花甚稀有,人間蜜蜂難采吸,獲此百中難得一。
閻浮須彌之北方,有一妙池具八德。能滌罪業及習氣。
凡世鳥禽不能及,近彼百中難得一。
菩提道場之北方,有地盛產旃檀木,
能治各種之郁疾,得藥患者百難一。
北方皚皚有雪山,藏尼兩國分界處,
自生哇帝(1)聖佛像。能為苦眾作依怙。
無緣之人難朝謁,百千萬人往朝禮,淨信之人難覓一。
輪迴無邊大海中,儘是可愍疾苦眾,
三塗道中任飄泊,得人身者有幾人?
縱然幸得暇滿身,難能勤聚無漏福。
百千具福有暇人,為欲所遷成空過。
縱有寥若晨星者,幸得暇滿之人身,
幾人又能修正法!趨入安樂幸福道?
得法要者逾百千,能持戒者有幾人?
父師惟一恩佑故,我見諸法盡成金,汝之金塊我不需。
此曲五喻具六義,為汝具信作此歌。
汝今雖然有信心,此信易變難堅固,汝今返家為上策。
今後心常念佛法,服侍愛侶如事天,還兒女債善教養。
高牆大宅勤修補,善理田園莫使荒,看護牛羊如愛子。
上供三寶及上師,下濟貧苦予真慈,
中間善待各父母,和睦鄰居與鄰人。
時常祈禱我老密,發願常隨佛陀法,祝汝長壽得吉祥。
女郎立即跪下向尊者頂禮後說道:「我一念及輪迴之過患,就從心底深處湧出一股不可抗拒的學佛情緒,對這個世界的一切毫無貪戀了。理由是這樣的。」
敬禮大恩尊者足,學法成就祈加持。
惹巴大聖祈垂聽,小女有言稟尊者,真假誠偽祈察鑒。
我心愚痴甚迷茫,常惑人生應何之?
獨自思惟此生時,此命無常刻我心!
自離娘胎迄如今,親見老少多人死。
嗟呼!此命如朝露,光陰不留步墳冢!
走遍天涯與海角,不死之地未嘗聞!
我命無常總須死,心達此理無少疑。
死後何往投何處,不由自主不自知!
念及惡道之苦時,身感痛栗極怖畏。
竊思所謂『人生』者,無非為家作奴隸,身心力竭求活命。
恩重父母棄腦後,跟隨陌生男子去,
一旦墮入三塗底,超生解脫極難能;有時暗地自思維:
父母資財陪嫁去,終生為人作奴婢。如是人生有何義?
終身依靠生死伴,初逢笑掬似仙子,
後成怨鬼似惡魔,終如醉象踐踏汝,念此心悲難自已!
是故小女立堅志,終生學佛修正法,誓建無死定慧宅!
如來真身及金言,能生淨信增善業。
世間田宅諸瑣事,徒勞身心無義利。
或爭土地或爭水,或爭是非或爭人,
念此我心悲嗟生,決志學佛修正法,如犁耕田鍛身心!
若能常持菩提心,福德(智慧)自增長。
如若貪求世財物,守牧牲畜招損惱。
初時貪心似火熾,隨即我慢起妒忌,
終結仇怨意難安,念此我心悲嗟生,
決志學佛修正法,願以大悲護群生。
己過如山積不見,他過秋毫亦明察,人間安得有和睦?
清淨無垢如佛陀,罪人亦見有過失,此乃鬥爭之主因。
人心險詐難捉摸,念此我心悲嗟生,
立志學佛修正法,求見自心本來面!
尊乃佛陀之化身,見一切境如黃金,不見非有亦非無。
惟我小女世俗人,願供此金息自貪。
眾生貪心極大故,佛陀叮嚀應對治。
一切財物本如幻,慨施能使福德增。
諸佛教人勤布施,小女耳聞如是雲。
故此至誠奉此金,祈尊作我依止處,慈悲傳我勝妙法。
尊者聽畢此歌,就先接受了女郎的金子,然後又把金子送給她說道:「你如果決心不顧生死的去修法,那你就是已經趨入了佛法之門。現在你就準備對上師和本尊作一個會供吧!」
女郎於是就準備了一個廣大豐富的供養。尊者就先傳她顯教的居士戒,和密宗的灌頂。為她取名為薩來娥,又傳給她各種口訣,命她去修行。不久她就產生了種種的暖相功德,堪能(獨自)山居修持了。
尊者就對她說道:「你的堅毅力和信心都使我非常歡喜。你現有的覺受和證悟已經堪能獨自到深山中去修行了。你現在就去獨自修行吧!在我們下次會晤以前,你要常常記住我這些心要的咐囑。」
具相上師大慈悲,作救作歸惟三寶,
空行護法悲願深,以上為汝歸敬處。
此歌雖然乏伴奏,言具傳承大加持,開顯諸佛之心要。
具信修女薩來娥,應拭汝心明鏡垢,深觀無染虛空性。
依止歷代各上師,諸大成就加持力,
汝今可往深山去,獨居隱處勤修持!
山居之要應攝心,以自在心觀體性。
觀心之要應如是,我今為汝明宣說,專心注聽薩來娥!
汝初入門學佛法,即得信心不動搖,此實甚難極稀有!
上以高山作譬喻,應不動搖習坐禪,
如佛功德出生時,苦樂負擔自消除。
下以流水作譬喻,汩汩不斷修持去!
上師加持入身時,信心自然常相續。
以彼虛空作譬喻,應離中、邊而修觀,
洞見實相正義時,方便智慧即雙融。
以彼日月作譬喻,應離明暗而修觀,
證悟有情皆母時,大悲自然遍一切。
以彼大海作譬喻,應離變動而修觀。
堪為口訣法器時,必於本體(2)得堅信。
於內觀察自心時,應離言詮而修觀,
顯境皆成佛理時,一切學處皆自心。
一切時、地威儀中,不斷布施資糧足,
清淨戒律作莊嚴,常披忍辱之皮衣,
跨騎神通之精進,奔赴禪定之聖城,
以智慧寶成鉅富,不忘酬報上師恩,以己修證作供養!
噫戲具信女弟子!以上諸義能明耶?
女郎聽畢此歌,對尊者的信心又增進了一層,她就準備了一個廣大豐盛的會供,又對尊者作了許多悅意的供養,然後就依師所囑,徹底捨棄今生之一切,前往雅龍的隴境山中去修行。尊者也行腳至亭日的紅崖窟去靜坐。
一天,於清澈的光明中,尊者心生大悲,看見了惹瓊巴,又見到一個水晶的寶塔放出一大片、一大片的刺眼光芒……原來惹瓊巴因為學了外道的惡咒影響,此時他的紅氣正發生粗暴難馴壅塞不暢的現象。尊者忖道:「大概是我的兒子惹瓊巴遇到障礙了。」於是就從紅崖高頂窟飛向拉息雪山去!降下的時候,正落在一個名叫惹清山窟之旁的崖上,留下了深深的足跡。這個惹清山窟過去原是許多成就者曾經住過的地方。
(不久),尊者又於光明定中見到惹瓊巴,知道這次的障礙對他的身體和壽命都不曾有所損傷,只是他的心中會生出許多非法的思想而已。於是尊者就向雅龍行去,準備在那一帶去尋找薩來娥。
途中,遇見幾個和尚,就向他們詢問薩來娥的下落。他們說道:「最初確實有這樣的一位瑜伽行者在山洞中習定。她身體也不動,話也不講,就像一個殭屍般坐在那裡。看起來她好像是修入邪途了罷!」尊者忖道:「如果能夠這樣,那是功德,並不是什麼過失或邪途。」想著就向薩來娥的住處行進。
薩來娥那時也在光明定中看見尊者駕臨,就出洞來迎接尊者。在山谷的中間與尊者相遇,向尊者頂禮問安以後,就一言不發,靜坐一旁。尊者為了查看她的證境究竟如何,歌道:
寂靜山穴獨自居,心浸正法薩來娥,最初敬信依上師,
加持入身心成熟,親嘗妙道甘露味,於正法教起定信。
精勤修持不懈故,道證暖相於內生。
違緣障難不生故,無所詢問亦善哉!
如彼飽服眾毒物,雖勤修道難解脫!
麋鹿亦常依山居,黑鳥吱嗚似密咒,
揪母(3)善能持命氣,外道亦修無想定。
以上各物雖能此,終難解脫生死海!
修習手印真大力(4),需顯離邊之智慧。
置觀心輪真大力,中陰明體需認持。
本來體性真大力,需悟無生無滅義。
明點那打(5)真大力,需離執持諸有法。
離勤中脈阿杜的(6),無作任運自清淨,
二執之結自解脫,此乃聖教大手印,汝亦知耶?薩來娥!
薩來娥就把自己的證悟啟稟尊者道:
持續金剛持傳承,四部空行為授記,
住持修傳教法者,諦洛、那諾二大師。
依彼大師慈悲力,我心開曉密續義,
譯師馬爾巴大悲力,十方遍結廣大果,各各清淨令成熟。
令我身心解脫者,至尊上師常住頂,是乃貢通大惹巴,
具大慈悲(遍一切),美名傳布遍十方。
觀師如寶住我頂,至誠敬信祈加持。
依於父師恩佑故,吾等弟子得導師,
種種調伏善誘導,皆令趨入正法道。
未成熟者令成熟,未解脫者令解脫。
萬千外顯種種境,得師指示知如幻,現見明體法性母。
此心動變億萬相,如彼大海之波濤,終必匯歸大海中。
一切世間錯誤道,以精進行之大力,當下永斷無疑惑。
心契無謬大道故,密乘方便之實相,了了分明如是知。
上乘下乘之差別,現前通達無少疑!
有欲難見佛本性,惟依善妙之真言,至心祈禱上師尊!
金剛弟兄雁總巴,圓滿行者極殊勝,我曾於彼較覺受。
靈慧小女心底處,於彼生起敬佩心!
萬年歧途永斷絕,無明睡眠漸縮短,
禪定觀中心常住,從此無需見男人!
厚墊軟被與柔枕,我已棄捨有多年!
大印實相霹靂降,無散專一而安住。
我有涅磐作伴侶,從此悲智不暫離。
我心已離傲、滿、驕,任運能答各『法問』。
深恩上師與佛陀,二無差別心決定,此信須臾不暫離。
小女歌此作供養,大恩上師祈垂鑒。
空行聖眾齊聚此,伴我同聲歌此曲!
尊者聽了此歌,非常高興,對薩來娥說道:「你能由修行中生出這樣的覺受,同時對慧觀亦能有如此的悟入,實在是稀有難得。雖然如此,今後仍應力趨一切智位,常住山洞修行才好。」
薩來娥依師所囑,不離山洞,終生修行。以後她對佛法和利益眾生的事業,都有很大的貢獻,成為法爾解脫的瑜伽母,在尊者的四大女弟子中尊為上首。過目不忘的雁總惹巴菩提惹咱,曾以她生平之經過寫成傳記。
這是尊者攝受薩來娥的故事。
本篇註解:
(1)自生哇底:藏文:Ran.Byun.Wa.Ti據傳說此佛像乃自天而降,經釋迦牟尼佛親自加持,為最著名的聖像之一。藏人朝禮者甚多焉。
(2)原文作:Kun‐gshi。一般之義為一切種,或一切種識。但亦作諸法本體之「一切根本」而言,此處乃譯為「本體」。
(3)揪母:此為音譯,藏文:Gyur.Mo,不知為何種動物。曲結紮巴之藏漢詞典中譯為畫眉鳥,不知確否?按畫眉鳥似不能冬眠,故與善持命氣之說似不符合。
(4)真大力:元、明之譯者譯作軍荼利,皆音譯也。乃梵文之Candali.Candali文變音又為Kundalini。故Kundalini成為目前一般通常所用之名詞了。真大力過去譯為拙火,似未能盡其所含義,藏文譯真大力為憤怒母。中文中其實「元陽」一詞實較「拙火」為佳,保守的佛學家或許覺得此有與道家之術語相混之嫌,我則認為此乃次要之顧慮。若同指一物則有何不可?此「元氣」,或「陽氣」瑜伽實密乘之所以為密者也。其廣大幽微,非愚淺如我者所敢妄論於萬一。對密宗及道家之論此法者,除虛心的聽受外,實不敢妄所論評也。我亦因略有此法之實地經驗,及多年閱覽,越覺此法之不可思議及難了也。
(5)那打:乃種子字收溶於最後之極微細點。梵文nada乃聲音;回聲、震動聲、吼聲等義,可能起分收攝次第之最後,收攝一切壇城,本尊身於最後之那打時應觀為一種密咒聲,然後聲音滅入空性。此點在我所學過的藏傳密法中,似未提到,謹言那打者,乃最後種子字微細尾尖耳。
(6)阿杜的:應為「阿哇杜底脈」,即中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