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勒日巴大師歌集 · 廿七篇 尼泊爾王之迎請
敬禮上師。
一時,尊者密勒日巴在蒙境的尼香山之嘎打雅山洞處禁語修行,心入流水三昧。一天,尼香地區的獵人們來到山洞的附近,看見尊者不言不語以(密宗的特殊)姿勢,兀然坐定。(他們)群向尊者射出了許多毒箭,但都未射中。他們隨即準備把尊者丟下懸崖。但費盡力氣,也不能搬動尊者的身體絲毫。於是他們就用大批樹枝木柴圍繞尊者,放火燃燒,卻不能損及尊者一毛。(用了種種辦法)後,(他們終於)[1]把尊者拋下了山崖。山崖下面原有一條洶湧的河流,尊者趺坐的身體在下墜將及水面之時,忽然停住,未沾水面,旋即緩緩由河中心向上升起,直飛峭崖之上,又回返到原來坐的地方。仍是一言不發的默然坐定。獵人都驚奇畏懼萬分,趕緊逃走。(一路)談論山洞中的那個怪人。獵士金剛護聽見他們的談話就對他們說道:「那就是馳名西藏的善巧瑜伽士密勒日巴。他是我的師傅。你們所說的神跡,正證明他是一個大成就者,他甚至能使畜牲也會聽聞佛法。」於是就對他們把自己的獵犬和黑鹿的故事以及他自己如何回心學佛的經過向獵人們講述了一番。獵人們都對尊者生起淨信恭敬之心。
因為這件事,尊者的盛名在尼泊爾各境不脛而走,家喻戶曉。此時耶雍和可孔地區的國王,聞聽尊者的事跡後,對尊者心生淨信,仰慕不已。一天,聖救度母[2]忽然現身對國王說道:「在你的庫藏中有兩件物品:一是產自嘎西嘎的布疋,一是阿汝惹萬靈藥。你應把這兩件東西送給一位西藏的大瑜伽士。他是已經證得十地的大菩薩,現在正住在尼泊爾境的北方山區尼香古打的山洞中。你把這兩件東西供養他,將來會有重大的意義的。」
國王得到度母的授記指示後,就派遣一個通曉藏語的使者前來探視。他找到了尊者,也見到尊者完全捨棄今生一切的真實苦行;心生驚訝,嘆為稀有,信心油然而生,自忖道:「十之八九這就是密勒日巴了。但我還要確定一下。」就向尊者問道:「師傅啊!您的大名怎樣稱呼?您一點食物都沒有,難道不痛苦嗎?您這樣一無所有,究竟有何用處呢?」
尊者答道:「我就是西藏的瑜珈士密勒日巴。我沒有資財卻並無痛苦的理由是這樣的。」歌道:
敬禮至尊諸上師。密勒日巴是我名,
如今不欲資財故,無需求財費周折,
初則無有集財苦,次亦無有護財苦,
終離貪著難捨苦,無諸牽掛心安樂。
如今不欲親眷故,心無喜懼離情牽,
初無心羈纏繞苦,次無口角爭吵苦,
終無生離死別苦,無喜無憂心安樂。
如今不欲名聞故,無需多方求美譽;
初無費力爭取苦,次無拚命維護苦,
終無心懼毀壞苦,不求名聞心安樂。
如今不欲鄉園故,不求住所有定居;
初無執著家園苦,次無貪戀自鄉苦,
終無奉承逢迎苦,住無定處心安樂。
使臣懷著對尊者的淨信回來覲見國王,將尊者的一切詳情稟告後,國王亦對尊者生起了恭敬信心,就對使者說道:「你去試試看能否迎請密勒日巴來。他如果不肯來,就把這兩件東西送給他。」就把嘎西嘎布和阿汝惹萬靈藥交給使者,令其前往。
使者來到尊者處啟稟道:「可孔和耶雍的國王[3],恭請您這西藏的大瑜伽士到他的國中去,務懇應允,起駕前往。」
尊者道:「一般說來我是不會住在城鎮裡去酬應世人的。特別是對國王或(貴族的),更是不屑於去逢迎應酬。我也無需任何精美的飲食和享用。修行人受凍餓而死的事尚未聽說過[4]。我要尊守羅札馬爾巴上師的囑咐在山間修行,所以不想到貴國去。你自己回去吧!」
使者說道:「一個大國王召喚一個瑜伽士的時候,那瑜伽士還不歡喜雀躍地去應召嗎?」
尊者道:「我本人就是個大轉輪聖王,天下再沒有比我更快樂或威力更大的國王了。」
使者道:「轉輪聖王具足七種勝寶。你若是轉輪聖王就必定富有,現在就請你把七種勝寶拿出來看看!」
尊者道:「你們這些世間上的國王大臣,若能像我的臣屬一般的去修行,亦能得到勝王之位具足財寶和威力。」歌道:
貪著欲樂眾王臣,若效密勒臣民行,
今生來世皆快樂。密勒臣屬今略說。
信心是我之輪寶,晝夜恆行諸善業。
智慧是我摩尼寶,能滿自他一切願。
持戒是我后妃寶,能作端美之莊嚴。
靜慮為我宰相寶,能聚福慧二資糧。
知恥為我巨象寶,能荷佛法之重擔,
精進為我駿馬寶,載人能至無我境。
聞思為我將軍寶,能毀邪見暴敵軍。
汝若具有此臣屬,必獲王德與美譽,
常勝一切諸逆緣,恆行十善降雨露。
普願如母眾有情,皆遵此敕而行持。
使者道:「您說的都是佛法的話,非常稀有。您既然決意不肯前去,就請收下我們國王供養您的兩件東西,百疋嘎西嘎布和阿汝惹萬靈藥。」
尊者就收下二物,為國王回向發願一番。
此時惹瓊巴和顯恭惹巴正前來迎請尊者,到處探詢尊者的蹤跡。在尼香地區他倆遇見幾個當地和尼泊爾的強盜。強盜們正擬搶奪,他倆說道:「我們只是兩個瑜伽士,請不要這樣!」強盜們說道:「哼!瑜伽士!只有密勒日巴才能算是真正的瑜伽士,武器毒箭不能傷,火不能燒,水不能淹,推下懸崖能自己飄上來!可孔的國王來迎請,他也不去!」他倆道:「我們正是來迎請他老人家的,請告訴我們他現在何處!」
強盜們聽說他倆是來迎請尊者的,就帶路引他倆來到尊者的洞前。他倆看見尊者身披嘎西嘎布,安祥而坐。在前面一塊石板上放著阿汝惹藥。
兩個惹巴弟子就齊向尊者恭敬頂禮問候尊者身體是否安好,心情是否愉快?
尊者說道:「我很好,也很快樂。我的快樂是這樣的:
於此百花叢生處,千樹群列競作舞,
眾鳥喧鳴齊歌唱,猿猴嬉戲樂奔躍,
於此寂靜善妙地,獨居修禪甚快樂,
觀師住頂甚安樂,拙火暖蒸熾然樂,
八法幻化解脫樂,夢昧迷亂自淨樂,
光明驅散無明樂,不修轉識成佛樂[5],
通達中有境界樂,無漏大樂法性樂,
具此眾樂汝老父,品嘗山泉之甘味,常嚼野果之鮮甜。
細思此情必解會,何以密勒樂怡怡,
汝等途中遇匪耶?若遇匪奪應正思,
此皆前世業報果,若無財物敵亦無,
子兮!切莫積資財!能伏自心無怨敵。
子兮!應斷嗔恨心,能悟自心離仇怨,
常隨佛學常念佛,悲心若生無怨敵,應愛他人尤勝己!
顯恭惹巴說道:「正因為尊者是這樣瑜伽行者,才能有如是的快樂,和解脫一切敵怨。所以我倆今天要前來迎請您。像您這樣的(大成就者)實在不必專住茅蓬,請回到西藏內地去作利生的事業吧!」
尊者說道:「在崖洞中修行,本身即是作利益眾生之事!我可以回西藏去,但你們要知道我一直在山中獨居修行並非是錯誤的。我這樣做是為了遵守上師的咐囑以報師恩。再說,瑜伽之地、道、功德亦皆由山居修行而來。縱然有很好的覺證暖相,亦應時常居住在無人的山中。因為瑜伽行者的本性和宗風原應是如此的。所以你們也應該住在山中嚴格的閉關修行。」遂歌道:
上師深恩未酬報,法界有情無有盡,
為報上師深重恩,終生修持盡我心。
此豈吾師有所需?諸成就者之心聲!
北原野馬具白喙,雖逢死險不低頭,
此豈野馬求解脫?其獸天性本如是!
南方猛虎慣肉食,雖死不食己類肉,
此豈矯揉假造作?巨獸自性本如是!
西方山獅身白色,極寒不離雪山去,
此豈山獅無地往?獸王天性本如是!
東方鳥王大鷲鵬,鼓翅翩翛振飛翔,
此非鷲鵬懼墮地,鳥王之道本如是!
密勒修行具恆毅,捨棄世間如敝履,
此非沽名思美譽,斷貪之相本如是!
擺脫一切瑜伽士,無人崖洞獨修持,
此豈懼畏墮迷途,達人行素本如是!
來此比丘及弟子,謹嚴閉關依囑修,
此非心求居人上,求解脫者應如是。
噫戲!宿善吾弟子!為汝今唱口訣歌,
此非無事求消遣,耳傳宗風本如是!
惹瓊巴說道:「尊者的訓示自當銘記於心,您一向是不迎合世人的,這一塊精美的布和阿惹汝藥是誰供養您的啊!」
尊者道:「這是一位國王送給我的。」歌道:
耶雍、可孔之國王,法王菩薩人中尊。
於彼度母親授記,遣使迎我往彼國。
我懼無常未前往,國王供我二禮物,
一為上好白棉布,能作阿寫[6]拙火伴,
一為阿汝萬靈藥,能除四大各疾病,
以此因緣其國民,七年之內免眾疾。
兩個惹巴同時啟稟道:「不是為了世間八法而是為了修行的緣故,請您慈悲應允回去。此番回西藏亦可多作利生的事業。」在二人殷重的懇求下,尊者回到西藏,於拉息去朵的嚴淵洞內靜修。
此時山神長壽女屢次伺機前來侵擾尊者。一次她來時看見尊者於黃金林中受用賤種之女,尊者於水銀鏡中見到長壽女的身形,因此她隱身消失於空中[7]。此後尊者於羅瓊谷中靜修時,長壽女又前來侵擾,尊者騎著一頭獅子,身上塗滿了大灰[8]和硃砂,頭戴花冠,身著日月衫,手執傘幢。她的行蹤既被發現,未能得便,身形瞬既消失於空中。
這是尊者在蒙境靜居時,可孔國王來迎請和獻上供養的故事,以及長壽女前來侵擾未果的略記。
本篇註解:
①藏文典籍在述事時,通常皆有儘量簡略之趨勢,可能與中原古時一樣為了省紙的緣故,因此就發生了許多文義不清楚的毛病,第一是文句的主詞(Subject)常常省喀,故弄不清主詞究竟何指。第二是省略太過,以致交代不清。例如此處,眾獵人最初不能推動尊者身體絲毫,現在何以就能搬動尊者的身體挪之下崖呢?雖然也可以說只要尊者願讓他們搬動時,他們就可搬動,但總不如由獵人們另出主張較合適,因此譯者憑自己的臆想加上一句話。(人們總是更容易接受合乎自己的經驗和認知的事情,所以譯者為了使得故事的敘述看起來更合乎常情,加入了一些原文之外的譯者自己臆想的情節。學佛的人,不應該過度的抱持自己的主觀知見,大修行人的事跡中,有許多細節超乎我們這些凡夫的想像,更不用說會超越我們所認為的『合情合理』了。放棄我們在輪迴中薰染的對戲論知見的妄執,能使我們更快的如實領悟佛法。我把譯者添加的原文中所沒有的一些情節描述刪去,只保留了幾個讓文句通順的詞。)
②聖救度母 或簡稱度母,為觀音菩薩見眾生苦,悲淚不禁,淚珠積聚變成度母之像。通傳有廿一尊。其中以綠色及白色二尊度母流傳最廣,其實度母即觀音之一種應身也。觀音菩薩本亦男像,中原後來普遍流傳的白衣觀音成為女像,與藏傳度毋之情形一樣,蓋以母性表慈悲乃一自然之趨勢也。
③原文為法王,但不能確定尼泊爾當時是否如西藏之政教合一而名為法王(chos. Gyis. rGyal.Po)。可能不是。此處之法王大概只是說國王篤信佛教耳,故譯為國王。
④此句及下句原文權簡,又極端難解。可能譯為:「修行人要不懼凍餓而死,並非只是一句空話。」下句可能原書抄寫有錯誤,此處省略。
⑤不修轉識成佛樂:轉識法(hPo.Wa)為六種成就法之一,為密乘行者在得到心氣自在之後,隨時能以自力遷移心識他往,或往生淨土,或投生別處而得生死自在也。轉識之主要作用還是往生淨土。故為密乘之淨土法。此處密勒日巴所言為:已經能即身成佛,不必另求往生,故為一樂也。
⑥阿寫:即臍下拙火或忿怒母之異名。
⑦此段因藏文太簡,主賓詞不清楚,只有順故事及文義來猜想,尊者於黃金林中受用賤種之女等,大概系尊者所變之幻像用以懾服長壽女者。
⑧大灰:死屍燒盡之灰,用以塗身,而增強生死不懼、生死平等而趨入無礙之境地;為古代密乘行者所常使用者,以後則用之甚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