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宮 · 百足蟲
一
紀愷在淞滬站下了車,混在人眾里溜出來;他站住了,無意識地將他的手錶向著壁鍾對照了一下——時間還早——他這樣想。第一去拜望新交的女朋友邁貞,第二去訪問多年闊別的老同學談甘;這二件使命同時湧上他的心頭,於是他轉身走了。
他懷著幸運似的心裡裝滿了稀有的歡喜;沿著鐵欄柵朝東,盛夏的太陽一步一步的逼著他,他一點不掛在心頭。
——但是不好意思罷!對於她的母親,她的弟弟妹妹們當怎樣應接,使得他們歡迎我常去,倒是一個很難的問題,他想到這裡心中未免蒙了一層稀薄的不安。但他仍然前進,寶山路過了,靶子路來了。他拋去了剛才的念頭,沿街張望過去,□□里三個字突然止住了他的足步,他從這條里弄進去,又暗地裡念著:「五十八號,」念了又念終於他找到了。
他站在黑漆的大門前,舉起右手把他的胸坎撫了一撫;然後篤篤篤地敲了銅環,裡面就有人來開門,他便脫了草帽。
「邁貞在家嗎?」他問了一聲,站在天井裡。開門的女孩子一聲不答,忙的逃了進去;接著一個中年婦人出來招呼他到客廳里坐。他把草帽放在茶几上,又復問一聲:「邁貞在家嗎?」
「她便會來了。」中年婦人說了,吩咐女僕倒茶進紙菸。
他坐下一望,室中的陳設雖是不十分雅致,卻都是紅木的東西,其他的裝飾也很值價的;隱隱約約舊家的一種表示充滿在室中。中年婦人將桌上的信件紅帖子一類的東西,收拾一下拿了進去,對紀愷說:「請坐。她便會來的。」
紀愷想要回答的時候,邁貞出來了,與紀愷行了一個禮。
「弟弟在哭,他又要和我纏擾了。」邁貞退下幾步,向著已進內室的中年婦人說了,又回出來向紀愷說:「我想教我的弟弟一同出來見你,他害羞起來了,並且和我纏擾,脾氣真壞。」
「孩子總是這樣的,他幾歲了?」紀愷心裡覺得非常滿足,因為得到了這些意外的談話資料。
「他是六歲。」
「上學了嗎?」
「還沒上學。」
「剛才一位是你的母親嗎?」
「是的。」
「那我沒有招呼她,真是失禮!」
「不必客氣的。你從吳淞來嗎?」
「自吳淞來的。」
這時邁貞的母親領了她的弟弟靠在屏門柱邊,她的兩個妹妹牽住母親的衣角,在偷看紀愷;女僕端了二杯蘇打水分給紀愷與邁貞。
「弟弟來喝檸檬水。」紀愷拿了杯子向她的弟弟說,又做了個手勢給他,她的母親在慫恿他。
「是嗎,這位先生多麼親切,快來給他接一個吻!」邁貞便走近她的弟弟,彎轉腰來教他出來,他低倒頭藏在屏門後不使紀愷看見;二個妹妹在笑他,他更是咕嘍地拒絕她,她於是憤憤地說:「好了,不來請教你了,以後你也不要到我跟前討東西吃罷。」
紀愷默默地看邁貞對她的弟弟,忽而殷勤,忽而憤恨,那種活潑的精神,好像樊籠里的飛鳥,令人摹擬不來的。他又想到她的輕盈的體格何等動人!宛如依人的小鳥,在落漠的生涯中少不掉這樣的伴侶。她的母親領了弟妹們進去,於是他清醒了些,邁貞靠近他坐下。
「你的兩個妹妹在那個學校里念書?」
「她們在附近的C女學校里,上學了半年便停止的。」
「為什麼?」
「我們的父母不很歡喜進學校的,像我起初,中文先生英文先生都請到家裡來教的。」
隨後他們倆談了些平凡的閒話,紀愷便辭別她,她送到他門口說:「我四時後在靜安寺路的號里,有便請過來玩。」
紀愷在街道上踱過來,又想到這次第一回到邁貞的家裡,一種周圍的氣氛很不壞;沒有上過學校的女子,有這樣的倜儻,真是出人意料的。前幾次到靜安寺路她的父親開辦的一處棉紗莊裡,她幫助她的父親應接客人,也井井有條;實在她有幹濟之才。這時他對於這位前途大有希望的邁貞,又是羨慕又是禱祝;若有人做了她的丈夫何等美滿。這些零星的空想,把他一剎那間的內面生活充實了。
N旅館裡的一室,桌上滿拋著水果蘇打水;電風扇迅速地在旋轉著。紀愷坐在桌前,翻看繪畫的書籍,他多年闊別的朋友談甘躺在床上,看新聞紙。只有電風扇的機聲破這岑寂的下午。談甘本是紀愷小時的同學,在上海時他們倆有種習慣,白天裡一同玩,晚上二個人到旅館裡對床閒談,一連四五天,等到錢沒有了才分途回家。有時候紀愷對談甘說:你何不變了一個女子,有時談甘對紀愷也是這樣說。五年前談甘到日本去讀書,紀愷在交涉使署當書記,五年中從來沒有通過一次信,二人的消息大家不知道。這回紀愷接到談甘回國的信,突然想道:我以為他死了。他懷著一鼓熱忱去訪問談甘,談甘也握著他的手說道:我以為你死了!然而二人的歡喜就在這裡跳躍不住的了。
紀愷對著電燈一望,又看了看手錶,懶懶地把書籍掩攏,向談甘說:「我們到外邊去吃晚飯罷,今天看來免不掉做個東道主咧!」
「那何必呢,就在這裡吃一點罷。」談甘在床上翻了身說:「不,還有一位女朋友,乘此機會教她來談談。」
「是誰?」
「你不認識的。」
「你的朋友屈指可數的,那有不認識的道理。」談甘說了從床上坐起把兩掌壓在太陽里想下。
「你不要去想,想也不來的,等她來了自會看見的。
那麼吃京菜嗎?」
「不,我歡喜吃閩菜。」
「那麼到消閒別墅去。」
「好的。」
「快走罷,晚了沒有好房間的。」
「慢一點,有女客我要換衣服的。」
「算了罷,她未必就歡喜你。」
「那裡的話。」談甘感到些說不出的興奮,就把香港布的下裝換了白畢幾的。結了領帶,套上了法蘭絨的上裝;戴了草帽;對著衣鏡相了一歇,便跟著紀愷動身下樓去。
請客票發到靜安寺路去了,他們倆在消閒別墅的一間幽靜的室內,吸著紙菸,走來走去只望邁貞快來。
僕人來回報後,邁貞領了她的弟弟便進到這間室里。
紀愷替邁貞與談甘介紹了一下,她的弟弟只是羞澀地藏在邁貞的身後;紀愷便請邁貞和她的弟弟談甘坐席,然後自己坐下。上了菜,大家一頭吃一頭談些閒話;紀愷邁貞都在殷勤她的弟弟,談甘但望著邁貞出神;他看她素樸的裝束,伶俐的體態,在她的言語舉動之間,流露出久年相違的一種——祖國情調——華夏美人的優點。他箸頭上的菜物也忘記嘗口了。
紀愷指著談甘對邁貞說:「這位談君向來在日本留學的,差不多去了五六年,這回第一次回國。」
邁貞點了點頭問談甘說:「談先生在日本什麼學校讀書?」
「在東京的A大學裡讀書。」
「學什麼科?」
「學的文科。」
「日本人對留學生感情什麼樣?」
「普通交際不算什麼壞。」談甘嚅囁地回答她的時候,擔心夾進日本話;因此他想祖國交際場上,失了他的雄辯的地位,不由得生出了些小小的悲哀。
這時邁貞的弟弟指著談甘,低低地問她說:「大姊,他是日本人嗎?」
「是的,他是日本人,前年到我們廠里來過的,你忘記了嗎?」她這樣答了,她的弟弟只望著談甘,把他的指頭咬在嘴裡現出驚異的微笑。
「前幾年我們的紗廠里,和日本人交易為數很大;差不多每天有幾個日本人到我們廠里來。那時他還小。——從抵制日本貨之後,交易就此繼絕;但是有幾位交情厚一點的日本人,依舊親戚一般的來來往往;並且他們每次來帶一點日本的糕餅送給他;所以他聽得了日本人非常歡喜。近二年他們回國了,他仍是念念不忘的。」邁貞這樣申明了後,她的弟弟低著頭在打她。
「你的弟弟可算小賣國賊。」紀愷說了,談甘邁貞都笑起來。
「說起來有件笑話,今天可好請教談先生了。」
「新年的元旦,有個日本人到我們廠里,走進來恭恭敬敬地對我說:Omedeto Gozai ma su!弄得我莫名其妙,沒有法了,只好也還敬他說Omedeto Gozai ma su——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
「那就是恭賀新喜的意思,」
「那麼我的答詞應該怎樣說?」
「就是還敬他這句話。」
「幸而我還不差,其實當時不過一種無意識的效尤罷了。」邁貞得到談甘的解釋,心裡充滿驕傲的氣焰,只是沒有放到外面。談甘在驚奇她的聰明,紀愷與邁貞的弟弟同樣覺得這是沒意味的話柄。
晚飯過後,他們同到永安公司的屋頂花園天韻樓去散步;在涼亭里坐了一歇,談甘和紀愷送她姊弟倆回到靜安寺路的號里後,就此慢慢地踱回到N旅館。
晚上十點過了,街上儘量的喧聲不絕;他們倆熄了燈,各自躺在相距咫尺的床上。月光從玻璃窗外照人,像是慶祝他們恢復舊有的奇特的友誼,——二人在談話。
「老談,我第一次碰見她時,她就曉得我有妻的了。
啊啊!沒有希望了。」
「你第一次碰見,何須說出這種話。」
「那時她的弟弟也在,我說我的兒子也這樣大;在這裡說起的。」
「你怎會認識她的?」
「我的表弟介紹的,他也做棉紗莊生意的,和她們同行,往來很親密。」
「她的學問怎樣?」
「她沒有進過學校,中文英文是從前專請先生教的;雖是沒有大不了的學問,而見識很高,非常聰明的人。」
「沒有進過學校,倒有這樣的倜儻靈活!」
「她的家庭與環境和平常女子不同,她的父親是個富商;盛時有幾處很大的紗廠,在商界上名望很大的。聽說從前她的父親當她做男兒的,從小穿男裝,十五歲時就幫助她的父親應酬客人,又隨著她父親到過北京長春長沙廣東等處;前年她的父親虧了本,就一蹶不振:她面子上雖是很快活,心裡也非常懊喪。」
「現在她幾歲了?」
「二十歲。」
「沒有未婚夫嗎?」
「沒有——我也認識了一個月還不到,我到她的號里有二三次了,今天又到過她的家裡,她的父母非常的和藹可親。奇怪!她明曉得我有妻兒的,對我還是很好,在她的父母前對我也是一點沒拘束的。」
「那是友誼的。」
「老談,我是沒希望了,你還有這個資格去做他的丈夫。」
「不要打趣罷,我是飄流了多年,青春的時期快錯過了。」
「她在商界上本來交際很廣的,所以男朋友很多;假使別人得了她,我就要變為陌路人了。如果屬於你了,她與我仍然是一個朋友,還是你去進行!」
「哦,剛才在天韻樓她招呼的男子有五六人,我正在奇異。」
「那就是……不過她是看不起這般人的,她近年來很愛好文學,所以教我的表弟介紹相識。」
「那麼她沒有情人嗎?」
「怕沒有,我前幾次試驗過了,不過底細我也不大明白。」
「紀愷,像我們這類人不適宜了;商界的青年何等漂亮!恐怕她的眼裡未必有書生罷。」
「你還夠得上他們,你年紀還輕,有家產,又是留學生,丰采也好,正是翩翩公子!……」
「莫再打趣了!」
「真的,我望你成功,不但望你,並且扶助你成功;我若在你的地位,早已進行了,實在我很歡喜她。」
「那我何必鵲巢鳩占呢?」
「不,我和你一體的,我的生命可以說寄在你的身上;你的得失就是我的得失。」
「這種話你去對她說罷。」
他們談得倦了,便各自建造甜蜜的夢境,在這裡成就了他們日有所思的一切!街上的聲音沒有了,只有二人枕邊的手錶聲咄咄咄咄地嘆息。
二
紀愷的寓所在北車站的附近,離邁貞的家也不遠。第二天談甘便從N旅館搬住到紀愷的家裡,白天裡紀愷到交涉使署去干公事,談甘整天的坐在紀愷家看書,他好像不耐到外邊去奔走;天氣又是這樣熱,使他神經昏亂,身外的一事一物都有催睡的引力似的。等到晚上清醒了,便同了紀愷到靜安寺路去訪問邁貞,一同到天韻樓去乘涼,或是到電影院去看劇,——差不多每天這樣按著課程去做的;三人中有一個有事了,才間斷一二天。
邁貞同他們二人玩的時候,有時獨身,有時帶了她的弟弟,若是帶了她的弟弟同去,總是到靜安寺路,二人一同送去,她的母親也在等候著。有時她的父親也在,總是非常感激他們二人的,因為談甘逢到她的弟弟同來,總要買許多東西送給他。她的弟弟不來的時候,她回去時是到靶子路的;平日她有種習慣,不歡喜坐電車,也不歡喜坐黃包車;二人也徒步送她回家,談甘照例買些吃的東西帶到家裡,送給她的弟弟;所以她的弟弟對談甘的感情,格外甜蜜。他的微小的心情中,又經驗了當年日本人對他的情意,他於是信實談甘是日本人了。邁貞和她的父母本來很愛這孩子的,因而對於談甘也加上了一層的厚意了。
月亮浸在黃浦的江心,這兩個月里,岸上稀少的行人中,時時夾著談甘紀愷和邁貞的影兒;這是他們送她回去的時候。由黃浦灘折返蘇州河畔,沿河兜到靶子路她的家裡,每次回去總這樣繞遠走的。他們在路上有時談一點笑話,有時評論人家,有時談些身世的事,為悲為歡沒有一定。在這裡紀愷幾次勸邁貞和談甘東渡,她有點動心了,她也願意照辦了;但是要求她父母的同意。她回去說了以後,她的父母要晤見紀愷和談甘當面商量;於是約了一個日子會面。
這約好的一天,談甘和紀愷到邁貞的家裡,她的父親有事不能回來,他的母親對紀愷說:「她說要跟談先生上日本去念書,這是一樁很好的事,她的爹也應許的;可是她年紀還輕,事理不大明白,而且她還沒有和人家做親眷。……」說到這裡又向談甘:「一切的事總要請談先生照料的。」
「伯母你儘量放心,這位談君是非常忠實的一個青年,近來我們一塊兒玩,邁貞定會知道他的性格了。」紀愷這樣說,望著談甘。
「女子上日本去讀書的很多,去了之後,她們另外有女子的寄宿舍,也非常便利,伯母你放心罷。」談甘這們說了。她的母親便笑著答道:「橫豎費你的神,你好好指導她!」
「……」
「媽媽你既應許,那麼是了!別多說閒話。」邁貞在旁邊覺得沒意思落場,便這樣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於是擱起了這個問題,講些別的,一忽兒他們便辭別了出來。
他們二人在路上談這件事。
「紀愷,我以為這事不會成就的,真是出人意料的了。」
「我早料到順手的,邁貞對於你本來沒有問題;你看她母親的話里有多少深意。口完口完口完!你……的幸……運來了。」紀愷向談甘說到這裡,面上露出一層沉痛的歡喜。
「這原是你的力量,他們也只信實你的話。」
「這倒是實在的話,雖然我從此沒有掛礙,以後要變成你們倆的保護人了。你記得嗎?平時你和她戲謔的時候,她總是來告訴我的,你們去了以後,她受了委曲怕也會寫信來告訴我的。啊!我何等的可夸呀!」
「回國有二個月了,快要東去了,這二個月中怎知道有這樣的收穫。」
「老談啊!只是苦了我,從此人間天上,你們儘量的歡樂,我是儘量的苦難。」
「你的器量本來很大,同時也極小。」
「這是所謂聖人凡人的中間,介著一個我。」
「那你應該做聖人。」
「可是根器太淺呢!」
「……」
他們覺得愈談愈遠了。
紀愷提議選擇一天,到離去吳淞不遠的一個小城裡去玩,當是臨別的紀念;談甘與邁貞也很同意。
這一天他們約了,同往北車站乘上吳淞車,邁貞和談甘並肩坐著,紀愷在她們的對面占了一個座位。他看看他們,只是低了頭一聲不作的在想。——有一天在邁貞的家裡,她的母親教她的弟弟來招呼我們,指著談甘說:「叫這位哥哥,」指著我說:「叫這位伯伯。」啊啊!我只是比談甘大了七八年的年紀,他就占有銜頭。……有一天她的母親教她的弟弟來給我們接吻,他只是給談甘接了一個吻,便不肯到我這裡來。啊啊!你這小小的一個,誰教你這樣的,除非有運命的主宰。……有一天談甘偶而發熱,在痰中咳出血來,邁貞見了告訴她的母親,第二天她的母親見了談甘,教他如何休養,如何服藥,如何細心,如何防遏;真是體貼入微了。啊啊!我所有的一切隱痛,有誰知道呢?……他這樣溫過了幾件刺心的事情,火車已到炮台灣了。
他們下了車,紀愷最先跳下月台,接著談甘也跳下了!邁貞立在月台上喊著,談甘便轉身過去抱了她下月台。紀愷只望著發獃。這時一群黃包車來接他們三人,他們選坐了,車夫飛也似的向著不遠的小城裡去。
三
這所小城,從前紀愷與談甘曾在這兒念書的,所以很熟悉;他們走進南門,那些陳舊的店鋪像是舊相識,邁貞也稀罕的望著。穿過了西門,走進古廟似的一所書院的舊址,他們就在這裡歇息。
天光晚了,這久已空曠的書院,尤其顯出荒涼岑寂。
他們從客廳里搬出幾把藤椅坐在庭前;甬道的兩旁樹木花草,蚊蟲在這裡奏出微細的音樂。僕人端了茶來,紀愷一喝而盡。像從夢裡醒來,睜出眼兒向著談甘與邁貞望了一歇,便又吩咐僕人弄酒菜。邁貞並坐在談甘的傍邊,教他唱長生殿的歌曲。
「今天是七夕,唱這曲子很好。啊,我三年前在這裡一個人孤寂地住了十多天,風靜小庭砐泣夜,月明古寺鬼窺人。
這就是那時候得到的二句詩。」紀愷說到這裡,邁貞不由得起了寒顫;她忽而離著坐位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說著把她的裙子亂撲,一條七八寸長的百足蟲落到地上,談甘忙的踏了一腳。她接著說:「我最害怕是百足蟲,小時候幾次被它咬傷皮膚。你看它的身體踏做了二段,還會蠕蠕地不死呢。」
「這是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談甘插了一句話,她由是狠命地去踏了幾腳。紀愷又呆了,「啊,這是我的命運!」他想要說出,終於止住了。
僕人在庭前燃上了燈罩,搬上酒菜。邁貞覺得這時有異樣的歡樂,她和談甘講些日本的事情。紀愷有時插幾句話,總是不很高興似的。後來他興奮了,只管喝酒連了十多杯,他的臉兒蒼白得不成樣子,眼淚一滴滴的落下來;被邁貞與談甘也覺察了,便勸阻他,他不但不聽,並且喝得更厲害了。談甘抱著了他,吩咐僕人撤去酒杯,他才伏在台上嚶嚶地大哭。
邁貞看了這種情形,心裡便不舒服起來;想要回去,而紀愷的哭聲更加大了。談甘扶著他離去酒席,開了走廊的側門,踱到草地上;邁貞跟在後面。紀愷對了天空的明月忽又發笑起來。邁貞便說:「我心悸還沒止住,你真嚇得我死去活來!」
「小姐,對不起!……」紀愷向她鞠躬賠罪,他便揮了臂兒,蹣跚地上泥山去,談甘忙的扶著他。
「回去罷,回去罷,上山去幹甚麼?」邁貞又驚惶地喊了,紀愷不聽,她沒法,只好拉了談甘衣角一同上山。到了山頂上,談甘依舊找著他,他又向了天空自言自語地說了許多恨懣的話。
「不如一死!不如一躍而死!……痛快,痛快!」最後他喊了,想要躍下,談甘止住他了。邁貞催促談甘扶他下山,他還是三翻四覆的不願意去。
「好了,好了,今天我乘興而來,料不到如此田地的。」邁貞抱怨地說了,紀愷聽後,便順從著談甘下山去;回到客廳里,整了衣冠,便雇了車子回到炮台灣。
曠野的夜風把紀愷的酒意吹醒了一半。他們坐上火車,這一廂車子裡,只有他們三人;紀愷伏在案上瞌眠,對面談甘和邁貞並坐著。他們倆的面龐與面龐緊緊地貼住,在商量下星期到東後的事。然而紀愷時時醒來,偷望他們倆的。
倏忽地路程經過了一半,紀愷醒得多了;他望著窗外蒼茫的夜色,迅速地過去,大地與他的心情同樣的沉默,孤冷。迴轉頭來,看見談甘與邁貞甜甜蜜蜜的低語。他想:雖然我在這裡,他們倆的心目中早置我於度外的了;想到這裡對他們鄙視了一下;不由得心裡起了抱恨他們,懷怨他們,厭惡他們;這些意念在他的心裡醞釀許久,終於生出仰慕他們,助成他們的反感。車子忽然停止了,他的心潮也止住了。
他們在北站下車,他們倆依舊送她到家裡;這時她的母親候在家裡,聽得紀愷酒醉,就拿出醒酒的藥品給他吃了,他捧了頭兒在思度,坐了一歇,果然覺得更清醒了。
由是辭別出來。
冷落的街道上,聲息全無;他們踱回去,談甘走在前面,紀愷憤懣地在他的背上擊了幾拳;他回過頭來說:「你為什麼打我,你又醉了嗎?」
「不。我早醒了,你們在車子裡好快活呀!我要報復。」
「那你儘量報復罷!」
「別生氣,說說笑罷了。」紀愷憤懣的神情又平和了。
「其實……」
「好朋友…」
第二天紀愷害病了,他不能起床。一間狹隘的房間裡,他的夫人侍候在床前;談甘也在,但看著紀愷睡在被窩裡,二眼深深的陷下,發出微弱的目光;他對他的夫人望了一望說:
「有了你,我總沒有出頭的日子了!我全身痛苦,都為有了你;啊,啊,你這前世的冤魂!苦擾到我這般地步。」他說後又轉身背著他的夫人,他的夫人只是默默地流淚。他又回過來斷斷續續地對她說:
「然而我辜負你了,你為了幾個孩子,天天辛苦;從沒享過怎樣的樂趣;怎樣的華貴;你尊我如帝王,你自視如婢僕;我真對你不起。……我太忍心了!我的病好了以後,定然和你到外邊去玩。……」他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便如睡非睡的沉默著。談甘覺得沒意思了,也退出去。
過了兩天,他的病越發厲害了;他的夫人在外室調藥劑。談甘坐在他的床前看護他,談甘靠在床架上看書,時時注望他的面顏;他醒過來看見談甘,便又興奮起來;想要爬起來,可是沒有力量。談甘止住了他,他睜著眼兒,落下幾點眼淚,搖搖頭對談甘說:「朋友,這回我不會好了。如其我死了,你趕速想法與邁貞實現事實,我在陰間還會幫助你們:若是她為別人得去,我要化為厲鬼,弄得這一個人不死不活的受活地獄。朋友!你別要忘記呢。」他說後又像清醒了一些。
「不關緊的,你安心養病罷!無論如何我總聽你的話。
……」談甘沒有答完,他又昏昏陣陣地說亂話了;他的話也聽不懂,只是模糊中帶著「邁貞」的名字。
又過了兩天,談甘到紀愷的家裡去望他,覺得他的病更厲害了;談甘叫他,他停了瞳子凝望,已昏迷不省人事。他的夫人坐在旁邊流淚,把一張破紙,遞給談甘說:「請談先生看一看……他昨天夜裡寫的……寫的甚麼?」談甘接了看下:「邁姊:我的運命正是你所畏懼的百足之蟲,我現在死了,可是還沒有僵。我所等待的,要你在我冰冷的臉上,給我一個熱烈的吻,那麼我便安全地僵去。我所請求你的,我想你或也願意的罷!談君是我的好朋友,我和他是一體的;將來你與他成了事實,也可說是我的幸福;有他我雖死如不死,我這請求你的,諒他也不會阻止的罷。——啊,末日臨到我身上了,我只渴望著最後的溫慰。紀愷上」
這些話寫在紙上,字跡潦草,談甘認了半天才得看完;臉色蒼白,心中不由得起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怖。勉強把這信折袋起來,回出去,想到邁貞家裡商量。待他跨出門口,忽然紀愷夫人的哭聲發作了;大約紀愷在這時物化了。
十一年十二月三日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