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三十二章
他們看到一點好處,就像貓見了牛奶一樣,不肯離開。
——莎士比亞:《暴風雨》 [25]
費瑟斯通先生堅決要把弗萊德和他的母親留在身邊,這使文西先生揚揚得意,充滿信心,但是市長的這種情緒,跟老人本家親屬胸中焦急不安的心情相比,還是小巫見大巫,微不足道。這些人天然是不會忘記血緣關係的,現在老人臥床不起,他們更是紛紛登門請安,人數也顯著增加了。這並不奇怪,因為當「可憐的彼得」坐在鑲護壁板的客廳里他的扶手椅上的時候,各種殷勤的小爬蟲雖然把這個家看作他們理應朝拜的聖地,廚師卻只給他們準備一杯白開水,他們並不受歡迎。但是最不受歡迎的,還是那些敗壞了費瑟斯通血統的人,這倒不在於他們的吝嗇,而在於他們的貧窮。索洛蒙兄弟和簡恩妹妹並不窮,他們平時受到的接待雖然也不好,但他們認為自家人可以老老實實,不需要虛偽的禮節,因此這不足以證明他們的親哥哥在制定遺囑的莊嚴行為中,會無視他們對他的財產享有的崇高權利。對待他們,他至少還沒有荒唐得把他們攆出他的大門,至於他不讓喬納兄弟和瑪撒妹妹,以及其他人踏進他的家門,那算不得違背天理人情,因為這些人對他的財產是根本不應該抱奢望的。他們知道彼得的格言:錢是能孵雞的蛋,必須放在溫暖的窩裡。
然而喬納兄弟和瑪撒妹妹,以及一切被放逐的窮親戚,持有不同的觀點。因為各種或然性總是存在的,正如在回紋裝飾板或者糊壁紙上,只要有豐富的想像力,你可以看到各種臉容,從朱庇特到朱迪 [26] 的臉都有。照這些比較窮的、不得寵的人看來,彼得一輩子沒為他們做過一件好事,因此到臨終的時候他理應想起他們。喬納的理論是:人們喜歡用意想不到的遺囑使親友們大吃一驚;瑪撒則認為,如果他把大部分錢留給大家意想不到的人,那也並不奇怪。而且誰也不能否認,一個同胞手足「躺在那兒」,兩腿浮腫,必然會想起血比水濃、疏不間親這個道理,假如他不修改遺囑,他身邊一定放著不少現款。不管怎麼說,必須讓他的同宗親屬待在他的家裡,監視那些根本算不得親戚的人。大家知道,常有偽造的遺囑,也有可疑的遺囑,它們披上了神聖的外衣,使不合法的遺產承受人得到了利益。再說,那些沒有血統關係的親戚,很可能暗中盜竊,可憐的彼得「躺在那兒」,卻無能為力!一定得有人守著他。這個結論,他們與索洛蒙和簡恩是一致的。還有那些侄兒,侄女,堂兄,堂弟,更是談得頭頭是道,說一個可能「亂寫遺囑」,把家產送掉的人,為了滿足自己的怪癖,是什麼都幹得出的,因此他們覺得理直氣壯,必須挺身而出,保衛家族的利益,這樣,經常前往斯通大院,成了他們義不容辭的責任。瑪撒妹妹,亦即克蘭奇太太,住在白堊窪地,她有氣喘病,受不了長途跋涉,但她的兒子是可憐的彼得的親外甥,他可以做她的全權代表,守在這裡,也免得他的舅舅喬納玩弄花招,干出他不該干,又很可能幹的事來。事實上,在每個具有費瑟斯通血統的人心頭,普遍產生了一種感覺,就是人人都可疑,必須監視每一個人,讓每一個人想到,全能的上帝正在注視著他們。
這樣,斯通大院接待著一個又一個血統親族,他們絡繹不絕,來來去去,弄得瑪麗·高思應接不暇,得替他們向費瑟斯通先生轉達他們的問候,可是老人又一概不見,還要她向他們說明這點,害得她更不快活。作為家務管理人,她又覺得她不能不按照外省的待客方式,請他們住下,招待他們飲食。現在費瑟斯通先生既然躺在床上,她只得找文西太太商量,應付樓下那些額外的消耗。
「哦,親愛的,在有垂危病人和財產的人家,辦事可得仔細呀。上帝知道在這屋裡,我不會捨不得給他們吃火腿,但是得把最好的食物留下,準備喪事中用。你不妨經常預備一點牛肉餡兒,切好一些上等乾酪。有了垂危的病人,就只得接待川流不息的親友。」慷慨的文西太太說,現在她又恢復愉快的聲音,打扮得花枝招展了。
但是有些客人來到這裡,大吃了一頓牛肉和火腿之後,卻不肯離開。例如喬納兄弟便是一個(這種討厭的親戚,大多數家庭都有,哪怕最高階層的貴族中,恐怕也有布羅布丁納格 [27] 型人物,他們胃口大,吃得也特別多)。總之,喬納兄弟家道敗落之後,主要靠一個行當維持生活,這個行當雖然比當掮客、玩賽馬騙錢正派得多,他還是寧可秘而不宣,同時它也使他不必老待在布拉辛,只要有酒有肉,什麼地方都可以去。他一到便坐在廚房裡,這不僅因為這是他最中意的地方,也因為他不願跟索洛蒙待在一起,對這位手足,他有他堅定不移的看法。他穿著最好的衣服,坐在舒適的扶手椅上,眼前看到的全是噴香的酒菜,因此心曠神怡,逍遙自在,仿佛置身在綠人酒樓歡度節日,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他通知瑪麗·高思,在他可憐的哥哥彼得還在人世的時候,他要守在他的屋裡,決不離開一步。一般說,在一個家庭中,最叫人束手無策的,不是白痴便是才子。喬納在費瑟斯通家族中是個才子,每逢使女們來到灶邊,他便跟她們打趣幾句,但是他似乎認為,高思小姐是個可疑分子,因此一直用冷冰冰的眼睛盯著她。
對這雙眼睛,瑪麗本來可以不必介意,不幸的是克蘭奇少爺也從白堊窪地來了,他要代表他的母親在這裡監視喬納舅舅,認為他也有義務住在這兒,而且主要是坐在廚房裡,陪伴他的舅舅。克蘭奇少爺不是剛好處在才子和白痴的折衷點上,倒是稍稍接近後面這個類型。他老是斜睨著眼睛,似乎對一切都心懷不滿,但又沒有力量制服它們。瑪麗·高思一走進廚房,喬納·費瑟斯通先生便用冷冰冰的偵探眼睛盯住了她,克蘭奇少爺也把腦袋轉向同一方向,好像故意要讓她看到,他怎樣乜斜著眼睛在瞧她,跟吉卜賽人聽博羅 [28] 念《新約全書》的時候一樣。這使可憐的瑪麗覺得受不了,有時直冒肝火,有時幾乎克制不住。一天,她跟弗萊德談到廚房裡的情形,忍不住把那些人的嘴臉描摹了一番。弗萊德聽了,立即朝廚房跑去,想一看究竟,假裝只是路過那兒。但他一接觸到那四隻眼睛,還是忍俊不禁,趕緊朝最近的門衝出去,門外正好是牛奶房,他便在那兒的高屋頂下,對著鍋子放聲大笑,結果引起了一片嗡嗡不斷的回聲,連廚房裡也聽得清清楚楚。他從另一扇門溜了出去,但是喬納先生以前從沒見過弗萊德那麼白的皮膚,那麼長的腿,那麼清秀端正的臉,以致配製了大量挖苦話,把外表上的這些特點與傷風敗俗的品性,別出心裁地聯繫在一起。
「聽著,湯姆,你可不配穿那種風度翩翩的褲子,你也沒有那麼漂亮、那麼長的腿。」喬納對他的外甥說,同時眨眨眼睛,表示這些話除了絕對正確以外,還包含著言外之意。湯姆瞧瞧自己的腿,但心中委決不下,不知道他究竟應該喜歡這種道德上的優越感,還是寧可要那種不道德的長腿,穿那種傷風敗俗、風度翩翩的褲子。
在鑲護壁板的客廳里,也經常有一雙雙虎視眈眈的眼睛在注視著一切,那些本家親戚一個個都表示願意當義務陪夜人。許多人一來便大吃一頓,然後走了,但是索洛蒙兄弟,以及那位結婚以前當過二十五年簡恩·費瑟斯通小姐的沃爾太太,認為他們應該每天來坐幾個鐘頭。他們的打算無非是要監視狡猾的瑪麗·高思(只是她城府太深,還沒露出馬腳),但有時想到居然不准他們走進費瑟斯通先生的房間,便不免皺緊眉頭,發出幾聲不平的叫喊,像黃梅季節突然出現的一陣暴雨。原來老人的身體已日見虛弱,不能再靠耍嘴皮子打擊他的親屬,因此也越來越討厭他們。他不能螫人,他的毒液便在血管里越積越多。
他們對瑪麗·高思傳達的口信,不能完全相信,因此有一天自告奮勇,闖進了老人的臥室。兩人都穿著黑衣服,沃爾太太手裡還拿著一方打開了一半的白手帕,而且兩人都哭喪著臉,滿面黑氣,可是文西太太卻臉色紅潤,帽子上飄著粉紅的緞帶,她真的在侍候他們的親哥哥喝提神藥水,白皮膚的弗萊德則悠閒地躺在一張大椅子裡,短頭髮彎彎曲曲,活像一副賭徒的樣子。
老費瑟斯通一看到這兩個人不顧他的禁令,幽靈似的出現在他面前,便無名火起,變得渾身是勁,效果比提神劑還好。他正靠在床上,那根金柄手杖一向不離他的左右。他馬上抓起手杖,盡所有的空間前後揮舞,顯然想趕走這兩個醜陋的幽靈,一邊用嘶啞的嗓門呼喊:
「出去,出去,沃爾太太!出去,索洛蒙!」
「哦,彼得哥哥,」沃爾太太開口道,但是索洛蒙把手伸到她面前,攔住了她。他是一個大顴骨的人,將近七十歲,一對小眼睛鬼鬼祟祟的。他不僅脾氣比彼得哥哥溫和得多,而且自認為心計也深得多。確實,什麼人也騙不了他,因為他對人們的貪婪和狡猾了如指掌,從來不會低估。他相信,哪怕沒有軀殼的鬼神,只消一兩句溫和的插話,也可以把他們哄得心平氣和——一個財主也是可能像別人一樣不敬鬼神的。
「彼得哥哥,」他說,口氣顯得甜蜜,但又保持著鄭重其事談正經的聲調,「我是來跟你談三塊地和錳礦的,這應該沒有什麼不對吧。全能的上帝知道,我的心裡……」
「好吧,他知道,但是我不想知道,」彼得說,放下了手杖,表示可以停戰,但沒有放鬆戒備,只是把手杖調了個頭,使金柄圓頭朝外,萬一對方靠近,隨時可以訴諸武力,一面惡狠狠地望著索洛蒙的禿頂。
「哥哥,有些事你不願跟我談,你以後會懊悔的,」索洛蒙說,但沒有再朝前走,「今天夜裡,我可以陪你,簡恩也願意留在這裡。你不用焦急,可以慢慢談,或者讓我談。」
「對,我不用焦急,我也用不到你替我焦急。」彼得回答。
「可是你不能到死都不焦急啊,哥哥,」沃爾太太開口道,用的仍是那種乾巴巴的聲調,「到你躺在那兒不能講話的時候,看到周圍儘是外人,你就該後悔了,你會想到我和我的孩子們……」說到這裡,她想起那位口不能言的哥哥心頭的痛苦,再也講不下去;提到自己,我們自然會百感交集,話也特別動人。
「多謝,我不會想到你和你的孩子們,」老費瑟斯通針鋒相對地說,「我不會想到你們任何人。我已立好遺囑,我告訴你們,我已立好遺囑。」這時他向文西太太轉過頭去,又喝了幾口提神藥水。
「有的人霸占了照理應該屬於別人的位置,他們應該感到可恥。」沃爾太太說,把那對眯成一條縫的眼睛也轉向了同一方向。
「啊,妹妹,」索洛蒙說,溫和中帶一點刺,「你和我生得不漂亮,不討人喜歡,又不會甜言蜜語,我們只得退後一步,讓那些會討好的人擠到我們前面去。」
弗萊德聽到這話,再也忍不住了,頓時一躍而起,望著費瑟斯通先生,說道:「先生,要不要我母親和我離開這屋子,好讓你跟你的親人單獨在一起?」
「坐下,我告訴你,」老費瑟斯通急躁地說,「坐在你原來的地方。再見,索洛蒙,」他又道,好像又要拿他的手杖了,但手杖的柄已調了頭,他只得放下了手,「再見,沃爾太太。你們不要再來。」
「不論怎麼樣,哥哥,我得待在樓下,」索洛蒙說,「我要盡我的責任,事實會證明,全能的上帝要我們怎麼做。」
「是的,上帝不允許財產落到家族以外的人手中,」沃爾太太接著他的話說道,「何況我們有正派的年輕人,可以繼承財產。但是我可憐那些不正派的年輕人,我也可憐他們的母親。再見,彼得哥哥。」
「記住,除了你,我是最大的,哥哥,我像你一樣,一開始就發了財,我已經以費瑟斯通的名義置辦了田地,」索洛蒙說,特彆強調這一點,仿佛這是取得陪夜權的保證,「但眼前,我可以暫時告退,再見。」
他們退場這麼快,那是因為他們看到,老費瑟斯通把假髮拚命往兩邊拉,又合上了眼睛,閉緊了嘴巴,做出一副鬼臉,好像決心要當聾子和瞎子似的。
儘管這樣,他們還是每天上斯通大院,坐在樓下值班,有時壓低嗓音交談幾句。他們的話慢條斯理的,仿佛發言和回答隔了好久,以致聽的人會以為是在聽兩架會說話的自動玩具談天,不免懷疑那些巧妙的機器是否出了故障,或者得花好多時間上發條,這才不得不暫停開口。索洛蒙和簡恩寧可這麼斷斷續續講話,原因就在於隔牆有耳,那耳朵便長在喬納兄弟身上。
但是他們在鑲護壁板客廳里的監視活動,有時由於出現了另一些來自各地的客人,也會發生變化。好在目前彼得·費瑟斯通足不下樓,他們可以在樓下收集各方面的消息,對他的財產進行摸底。有些來自鄉下和米德爾馬契的朋友,大體上贊成這些本家的看法,也同情他們,反對文西家。有的女客人跟沃爾太太談話時,還灑下了幾滴眼淚,因為她們想起了自己的遭遇——當年她們那些不知好歹的長輩,為了懷恨在心,通過遺囑的附錄 [29] 和姻親關係,也曾使她們大失所望,損害了她們的合法權益。每逢瑪麗·高思走進屋裡,這種談話就會戛然而止,仿佛彈管風琴的人突然把手放鬆了。大家把眼睛盯著她,似乎她便是僭越名分的繼承人,或者可以私自開啟保險柜的陰謀家。
但是這家族中那些年輕的本家和親戚,卻對這位問題人物頗有好感,因為女孩子聰明能幹,在一切機會都不翼而飛之後,要是能得到她,也不無小補。這樣,她在他們中間獲得了一定程度的讚揚和彬彬有禮的對待。
關於這點,博思洛普·特朗布爾先生表現得特別明顯。他是這一帶著名的單身漢和拍賣商,田地和牲口的出售大多少不了他。這確實是一個婦孺皆知的人物,街頭巷尾的招貼上都可以見到他的大名,要是誰不知道他,他有權理直氣壯地表示詫異。他是彼得·費瑟斯通的表侄,在所有的親戚中,老人也對他另眼相看,因為他在商業上是有用的人才。在老人為自己制訂的安葬儀式中,他被指定做一名抬棺人。博思洛普·特朗布爾先生並不貪心不足,令人討厭,只是他對自己的長處懷有真誠的信念,他相信,誰不服氣,跟他作對,只能自己倒霉。至於彼得·費瑟斯通,他對他特朗布爾一向寬宏大量,不比任何人差,因此如果他給他留下一點什麼,那也在情理之中。他能說的只是,他從來沒有奉承拍馬,騙取老人的信任,只是根據自己的閱歷,給他出出主意,這種閱歷從他十五歲當學徒開始,至今已超過二十年,因此他的經驗決非無稽之談。他的讚美絕不局限於他本人,不論在職業上,或在私人關係上,他都樂意對事物作高度評價,這已成為習慣。他是高級詞語的愛好者,如果他用了一句普通的話,他必然立即加以糾正——幸好他嗓音洪亮,具有壓倒一切的優勢。他講話時常常站著,或者來回走動,露出一副自視甚高的神氣,拉直他的背心,用食指迅速地撫平衣服,這套動作每重複一次,他就要把一大串印章之類的小玩意兒匆匆播弄一番。他的舉止有時也顯得偏激一些,但那主要是對待錯誤的觀點,而世上這類需要糾正的觀點太多了,一個知書識禮、閱歷豐富的人,不得不忍受這種考驗。他覺得,費瑟斯通家的人大多目光短淺,但他熟知人情世故,又是社會名流,只得對一切抱容忍態度,甚至走進廚房,與喬納先生和克蘭奇少爺搭訕幾句。他毫不懷疑,他對白堊窪地表示關切的一些問話,已在那位少爺心頭留下了深刻印象。如果有人指出,博思洛普·特朗布爾先生作為一個拍賣行老闆,必然了解一切事物的底細,他聽了只是笑笑,默不作聲地整整衣服,似乎表示他確實對一切相當了解。總之,在拍賣生意上,他一向辦事公道,並不以自己的職業為恥,他相信,如果那位「鼎鼎大名的庇爾,現在的羅伯特爵士」 [30] 見到他,也會承認他舉足輕重的地位。
「高思小姐,要是可以的話,就給我來那麼一片火腿,那麼一杯啤酒吧,」他說,走進客廳,那時是十一點半,他剛取得例外的殊榮,上樓拜會過老費瑟斯通,現在站在沃爾太太和索洛蒙之間,背對著壁爐,「不必勞駕你出去,我自己打鈴好了。」
「謝謝你,」瑪麗說,「我本來有事要辦。」
「好呀,特朗布爾先生,你在這裡是個大紅人呢。」沃爾太太說。
「什麼,是見他老人家的事嗎?」拍賣商說,滿不在乎地播弄著那一串印章,「哦,你們瞧,他對我是相當信任的。」說完,他把嘴唇抿緊,若有所思似的皺起了眉頭。
「可以請問一下,我們的哥哥講了些什麼嗎?」索洛蒙說,顯得低聲下氣,但這只是出於深謀遠慮,因為他是一個富翁,本來用不著這種口氣。
「當然,這是誰都可以問的,」特朗布爾先生答道,嗓音洪亮,心平氣和,但也夾雜著尖刻的揶揄,「誰都可以提出問題。誰都有權使自己的話帶有疑問的聲調,」他繼續道,按照他的方式,嗓音越提越高,「好的演說家也常常使用這方法,儘管他並不指望得到回答。那是我們所說的修辭手段——不妨稱之為一種高級語言。」能說會道的拍賣商對自己的口才十分賞識,露出了沾沾自喜的笑容。
「他想起了你 ,特朗布爾先生,對此我並不感到不滿,」索洛蒙說,「對應當的事,我從不反對。我反對的是不應當的事。」
「哦,可你知道,這很難說,很難說,」特朗布爾先生鄭重其事地答道,「不能否認,有些不應當得到利益的人,偏偏成了遺產繼承人,甚至剩餘遺產繼承人 [31] 。事情就是這樣,這在遺囑中並不少見。」他又噘起嘴唇,皺了一下眉頭。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特朗布爾先生,你相信,我的哥哥把他的田地留給了我們家族以外的人?」沃爾太太說,她好像失去了指望,對那些冗長的話感到厭煩。
「一個人可以把他的田地留給什麼人,也可以把它們捐給慈善機關。」索洛蒙指出,因為他妹妹的問題沒有得到答覆。
「什麼,捐給孤兒院?」沃爾太太又道,「啊,特朗布爾先生,你一定不是這個意思。要知道田地是上帝賜給他的,這麼做就違背了上帝的意旨。」
沃爾太太講話時,博思洛普·特朗布爾先生離開了壁爐,走到窗口,用食指在硬領背面巡邏了一遍,然後撫摩了一下頰鬚和捲曲的頭髮。接著,他走到高思小姐的工作檯前面,打開桌上的一本書,用朗誦的聲調念著書名,仿佛要把它拍賣似的:
「《蓋爾斯坦的安妮或霧中少女》 [32] (他把蓋爾斯坦念成了吉爾斯梯恩),『威弗利作者著』。」然後他翻過這一頁,開始大聲朗讀:「本書中將要描寫的那些事,發生在歐洲大陸,離現在已將近四個世紀了。」他把最後一個字念得特別動聽,還把重音移到了最後一個音節,這倒不是他不懂發音規則,只是覺得這種新奇的念法,可以使他賦予整句話的響亮音調更加突出,更加悅耳。
這時,僕人托著盤子進來了,於是回答沃爾太太的問題的危機,終於安然渡過,她和索洛蒙只得眼睜睜看著特朗布爾先生吃東西,心想淵博的學問不幸有時也會妨礙正事。博思洛普·特朗布爾先生對老費瑟斯通的遺囑其實一無所知,但他從來不肯承認自己不知就裡,除非被控包庇叛國罪,才會聲明他並非知情不告。
「我只想吃一口火腿,喝一杯啤酒,」他說,口氣又滿有把握了,「作為一個從事社會活動的人,我只要有工夫,喜歡坐下來吃一點。」他用驚人的速度又吞下了幾口食物,然後說道:「我敢擔保,這火腿比英倫三島所有的火腿都好。據我看,這超過了弗雷什特莊園的火腿。我相信我還是一個相當識貨的人。」
「有的人不喜歡在火腿中放這麼多糖,」沃爾太太說,「但是我可憐的哥哥吃什麼都得放糖。」
「如果別人有不同的口味,那是他的自由,但是上帝保佑,我覺得這香極了!如果辦得到,我願意買進這種味道。一個紳士要是在餐桌上有這樣的火腿,他就可以心滿意足了。」這時特朗布爾先生的聲音未免流露了一點牢騷。
他推開盤子,倒了一杯啤酒,把座椅拉前一些,趁此機會瞧了瞧兩腿的內側,讚許地用手撫摩了一下——特朗布爾先生具有北方大多數種族的特點,對自己的儀表和姿勢一絲不苟。
「高思小姐,我看見你桌上放著一本有趣的書,」他看到瑪麗重又走進屋子,這麼對她說,「那是『威弗利作者』,也就是瓦爾特·司各特爵士寫的。我也買過一本他的作品,故事十分有趣,印刷也極精美,書名叫《艾凡赫》。我看,我們一下子還找不出比他好的作家呢——我認為,他是目前最好的小說家。我剛才看了一下《吉爾斯梯恩的安妮》開端幾句話。這開端開得好。」(不論在私生活中,還是在傳單上,博思洛普·特朗布爾先生從來不說開頭,總說開端。)「我看,你喜歡讀書。你有沒有向米德爾馬契的圖書館借書看?」
「沒有,」瑪麗說,「這本書是弗萊德·文西拿來的。」
「我也是個讀書迷,」特朗布爾先生應和道,「我有兩百來本牛皮精裝的書,我認為我選的都是精品。我還有牟利羅 [33] 、魯本斯、但尼耶斯 [34] 、提香、凡·戴克等人的畫。你要借什麼書,只管向我借,高思小姐。」
「非常感謝,」瑪麗說,一邊又匆匆往外走,「但是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看書。」
索洛蒙先生等她走出屋子,把門關上以後,一邊朝消失在門外的瑪麗擺一下頭,一邊把聲音壓得低低的,說道:「我看,我哥哥一定會在遺囑里留給她 一點什麼。」
「不過,我的第一個嫂子實在是配不上他的,」沃爾太太說,「她沒有帶來什麼,可這個小女子只是她的侄女,而且非常傲慢。我哥哥一向付工錢給她。」
「不過據我看,她是一個明白事理的閨女,」特朗布爾先生說,喝完了啤酒,站直身子,鄭重其事地整了整背心,「我見過她怎樣配藥水。她做事十分細心,先生。這在一個女子是很重要的,這對我們樓上那位朋友,那位可憐的老人,也是很重要的。一個男子,只要他的生命還有一點價值,就應該有一位妻子像護士一樣照料他。如果我結婚,這就是我的看法。我度過了長期的獨身生活,我相信我在這方面的體會是不會錯的。有些男子必須結婚,才能使自己變得高尚一些;如果我也需要那麼做,我希望有人向我說明這點——我希望得到別人的指教。再見,沃爾太太。再見,索洛蒙先生。但願我們重新見面的時候,傷心的局面已有所好轉。」
特朗布爾先生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告辭走了。索洛蒙把身子靠近他的妹妹,說道:「簡恩,毫無疑問,我的哥哥一定留了相當一筆錢給那個女孩子。」
「誰都會那麼想,這隻要聽特朗布爾先生講話的口氣就知道了。」簡恩說。停了一會兒,她又道:「他講得好像我的女兒不會調藥水似的。」
「拍賣商人講的話不可當真,」索洛蒙答道,「不過特朗布爾賺了不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