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第六章

喬治·艾略特 《米德爾馬契》
夫人的舌頭像鋒利的葉片, 誰不小心碰上它難免遭殃, 因為說話鋒利是她的拿手好戲, 她要用這把無形的刀子割取果實, 神不知鬼不覺地省下幾個小錢。 卡蘇朋先生的馬車正駛出大門,迎面來了一輛小馬車,由一匹矮腳馬拉著,駕車的是一位太太,車後坐著一個僕人。他們有沒有互相認出對方是誰,這不太清楚,因為卡蘇朋先生心不在焉,一直望著前面,只是那位太太眼睛很尖,及時點了點頭,說了一聲:「你好?」儘管她的帽子寒酸,那條開司米長披巾也相當舊了,看門的大娘顯然還是把她當作一位大人物,看到小馬車駛進大門,趕緊向她低低地屈膝行禮。 「你好,菲奇特大娘,你的雞這幾天下蛋沒有呀?」紅光滿面、眼珠烏黑的太太說,口齒清楚利落。 「下蛋倒是下蛋,太太,只是它們老把自己下的蛋吃掉,弄得我好苦,總不放心。」 「哎喲,這些野種,吃自己的孩子!不如趁早賣了的好。你想不想賣掉兩隻?沒良心的家禽,誰都不愛吃,賣不了大價錢。」 「好吧,太太,您給半克朗吧,我真捨不得賣呢,不能再便宜了。」 「這是什麼時候,還賣半克朗!得啦,這是禮拜天給教區長做雞湯的呢。我們家的雞,我能給他吃的都吃了。老婆子,別忘記,你聽講道只付半價。我用一對翻頭鴿跟你換,怎麼樣?這些小東西可漂亮呢,你來看看就知道了。你養的鴿子沒一隻會翻筋斗的。」 「好吧,太太,等菲奇特下工以後,他會去看的。他對新品種一向很有興趣,他會滿足您 的要求的。」 「滿足我的要求!這是他占了便宜呢,我看他在別處是撈不到這種便宜貨的。一對教堂里的鴿子只換你兩隻缺德的西班牙雞,而且這些雞還會吃自己下的蛋!我看,你和菲奇特就算了,別不知好歹!」 這麼一句話還沒說完,馬車已駛進莊園,剩下菲奇特大娘站在那兒發笑,一邊慢慢搖頭,感嘆似的說:「真有意思,真是!」聽她的口氣,要是這位教區長太太嘴巴不那麼厲害,為人不那麼小氣,這一帶鄉下一定會寂寞得叫人更受不了。確實,在弗雷什特和蒂普頓這兩個教區,如果沒有卡德瓦拉德太太講的那些話,乾的那些事,不論農夫或工人都會悶得發慌,找不到談笑的資料。這位夫人出身的門第相當高,據說還是伯爵的後裔,儘管這些伯爵也像歷史上許多顯赫的大人物一樣,早已無從查考,被人忘記。她老是哭窮,買東西總要討價還價,但心直口快,沒有架子,跟誰都愛開幾句玩笑,可是嘴巴從不饒人,總要讓你知道她的厲害。這樣一位太太,不論在社會上,在教堂里,都能跟人相處得很好,因而減少了人們對不能減少的什一稅 [43] 的抱怨。一個道貌岸然的教士,儘管在為人表率方面大大超過她,但未必能促進人們對三十九條 [44] 的信仰,在社會聯繫方面也不會比她高明。 不過布魯克先生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卡德瓦拉德太太的這些價值的,因此一聽得通報她的名字,便有些發慌。那時他正獨自坐在圖書室內。 「我看見你把咱們洛伊克的西塞羅 [45] 請來啦,」她說,在一張椅子上舒舒服服坐了下去,一邊把披巾撂在背後,露出了消瘦但還端正的容貌,「我懷疑你跟他在搞什麼政治陰謀,要不你不會老是跟這個寶貝兒來往。我得警告你,別忘記你們兩個都是可疑分子,因為你們在天主教法案上跟庇爾一鼻孔出氣。我要告訴大家,你打算等老平克頓辭職後,站在輝格黨一邊,在米德爾馬契競選議員,卡蘇朋要在暗中幫助你,就是說,用小冊子去收買選民,還要開放酒店,散發這些東西。好,你坦白吧!」 「沒有這回事,」布魯克先生說,一邊賠笑臉,一邊擦他的眼鏡,但聽到這種指控,確實有些臉紅,「卡蘇朋和我很少談論政治。他對有關社會公益的事,什麼量刑判罪等等,沒有多大興趣。他只關心教會問題。可那不屬於我的活動範圍,你知道。」 「說得倒好聽,我的朋友,我 知道你在搞什麼名堂。把米德爾馬契的一塊田地賣給天主教徒的是誰?我相信你是故意把它買進的。你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蓋依·福克斯 [46] 。當心,今年十一月五日,別連你也給人做了模擬像付之一炬。漢弗萊不高興來跟你爭論這事,所以我來。」 「很好。我準備為我從不迫害別人而接受別人的迫害——你知道,我是從不迫害別人的。」 「瞧,這不就來了!這就是你預備在競選演說中耍的一個花招。聽著,親愛的布魯克先生,別讓人家牽著你的鼻子,把你騙上講台。一個人誇誇其談,當眾演講,最後只能落得出盡洋相,我看你大可不必,除非你站在正確的一邊,這樣才能為你的嗯嗯呃呃大放厥詞,請求上帝的寬恕。我得警告你,你非失敗不可。你會把各黨各派的意見混在一起,搞成大雜燴,然後給大家罵得狗血噴頭。」 「我也是這麼想呢,你知道,」布魯克先生回答,不願承認這幅前景叫他多麼泄氣,「作為一個無黨派人士,這是必然的。至於輝格黨,一個跟思想家們來往的人,對任何黨派都一視同仁,不會輕易上鉤。在一定程度上,他可以跟它們合作,但只是在一定程度上,你知道。不過這些事你們婦女永遠不會理解。」 「你說一定程度是多大的程度?算了。我倒要請教,一個人既不屬於任何黨派,過的又是浪蕩子的生活,從不讓他的朋友們知道他的行蹤,他還談得到什麼一定程度?聽聽,人家是怎麼說你的:『誰也不知道布魯克會幹出啥來,這個人什麼也靠不住。』我這都是老實話。我勸你還是規規矩矩、安分守己的好。免得開庭的時候,大家看到你替你害羞,你呢,良心不安,又花了不少冤枉錢,犯得著嗎?」 「我不想跟一個女人討論政治,」布魯克先生說,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笑容,其實心裡並不自在,他意識到,卡德瓦拉德太太的這種指責是有根源的,他的某些魯莽行動已使他陷入受攻擊的地位,「你們女人不是思想家,你知道,vаrium ef mutаbile semper [47] ,如此等等。你不知道維吉爾,但我知道。」但布魯克先生馬上想到,他自己也沒讀過奧古斯都時期這位大詩人的作品,於是馬上糾正道:「我是想說,可憐的斯托達特 [48] ,你知道。那是他 說的。你們婦女總是反對獨立態度,但一個男人,他關心的只是真理,以及諸如此類的事。在這個郡里,沒有一處地方的輿論比這兒的更狹隘——我並不想指責什麼人,你知道,但是總應該有人採取獨立的路線,要是我不干,誰來干?」 「誰來干?隨便哪個既沒身份又沒地位的暴發戶都可以。有身份的人可以待在家裡,拿獨立派的廢話當作茶餘酒後的消遣,不必到街上去叫賣。何況是你!你那個跟親生閨女差不多的侄女,就要嫁給我們最體面的一位紳士了。要是你現在來個大轉彎,讓自己變成輝格黨的一塊招牌,那麼詹姆士爵士不知會感到多麼難堪,這對他太殘酷了。」 布魯克先生的心又跳了,因為多蘿西婭剛把親事定下,他便想到了卡德瓦拉德太太,預期中的揶揄。無知的旁觀者當然可以不關痛癢,說他「跟卡德瓦拉德太太吵了架」,但是一個鄉紳,如果跟最熟悉的鄉親吵了架,那麼試問,他還有什麼臉面見人?如果布魯克的名字可以讓人說長道短,他豈不成了一瓶沒有商標的水酒,誰還把他放在眼裡?毫無疑問,一個人在一定程度上必須八面玲瓏才成。 「我但願徹泰姆和我始終是好朋友,但是抱歉得很,我只能說,他跟我侄女的親事已毫無指望了。」布魯克先生說,從窗口看到西莉亞正在走來,馬上放心了。 「為什麼沒有指望?」卡德瓦拉德太太吃了一驚,大聲問,「不到兩個星期以前,你還跟我談論這事呢。」 「我的侄女看中了另一個求婚者,她選擇了他,你知道。我對這事無能為力。我倒是喜歡徹泰姆的,我得說,徹泰姆是任何女孩子都會中意的男子。但是這些事沒有道理可講。你們女人沒有準兒,誰也說不清,你知道。」 「你講講清楚,你說你的侄女選中了別人,究竟是誰?」卡德瓦拉德太太馬上在心中盤算,多蘿西婭看上的可能是誰。 但這時西莉亞走進了屋子,她容光煥發,剛從花園裡散步回來。跟她的問候幫了布魯克先生的忙,使他不必立刻回答。他趁這機會,站起身來,說道:「哦,對不起,我得去關照賴特餵馬了。」說完,便匆匆溜出了屋子。 「我的好孩子,這是怎麼回事——關於你姊姊的訂婚是怎麼回事?」卡德瓦拉德太太說。 「她跟卡蘇朋先生定了親,要嫁給他。」西莉亞說,像平時一樣,談到事實總是直截了當,而且眼前只有教區長太太一人,正是談這種話的好機會。 「這太可怕了。這件事進行多久了?」 「我直到昨天才知道。他們打算在六個星期以內結婚。」 「好吧,親愛的,我祝你得到了一個好姊夫。」 「我真替多蘿西婭難過。」 「難過!我認為,這是她自討苦吃。」 「是的,她說,卡蘇朋先生有一顆偉大的心。」 「但願如此。」 「呀,卡德瓦拉德太太,可我覺得,嫁給一個有一顆偉大的心的男子,不見得是好事。」 「那就吸取教訓吧,親愛的。你現在看到一個這樣的人了,等第二個要來娶你的時候,你不要答應他。」 「我相信我永遠不會。」 「對,一個家庭里這種人有一個已經太多了。那麼,你的姊姊從來沒有把詹姆士·徹泰姆爵士放在眼裡?你說,要是他 做你的姊夫,你覺得怎樣?」 「我一定非常高興。我相信,他是一個好丈夫。只是,」西莉亞又說,臉有些紅(有時她話一停,好像就要臉紅),「我覺得,他和多蘿西婭並不相配。」 「因為他不會想入非非?」 「多多是很嚴格的。她對一切都想得很多,尤其注重一個人所說的話。她對詹姆士爵士好像從來沒有喜歡過。」 「不過我相信,她一定對他表示過好感。這是不太應該的。」 「請你別生多多的氣,她不太懂事。她把心思全用在村舍上了,有時對詹姆士爵士很粗暴。不過他心腸好,從不計較這些。」 「好吧,」卡德瓦拉德太太說,圍上了披巾,站了起來,好像很忙似的,「我必須立刻找詹姆士爵士,讓他知道這事。他去接他的母親,這會兒該回家了,我非去不可。你的伯父絕對不會告訴他。我們大家都感到失望,親愛的。年輕人結婚,應該想到他們的家庭。我做了一個不好的榜樣——嫁了一個窮教士,給德布雷西家丟了臉,現在不得不為了幾塊煤炭費盡心機,為了一點色拉油禱告上帝。不過,卡蘇朋是有錢的,我應該承認這點。至於他的出身,我想,他家的族徽應該四分之三是墨魚的黑顏色,另加一個張牙舞爪的評註家。哦,對了,親愛的,我走以前,得找一下卡特大娘,問問做糕點的方法。我家的女廚子太年輕,得向她學學才好。我們這種窮人家,又有四個孩子,你知道,雇不起一個好廚子。我相信,卡特大娘會幫我忙的。詹姆士爵士的廚子可是個呱呱叫的好角色呢。」 在卡特大娘那兒,卡德瓦拉德太太糾纏了將近一個鐘頭,然後又坐上馬車,直駛弗雷什特莊園。莊園離她的牧師府不遠,她的丈夫住在弗雷什特村,派一位副牧師常駐在蒂普頓 [49] 。 詹姆士·徹泰姆爵士去的地方不遠,只離開了兩天,現在已經回家,換好了衣服,打算上蒂普頓田莊。卡德瓦拉德太太的馬車到達時,他的馬正等在門口。不久他便出來了,手裡拿著馬鞭。徹泰姆老夫人還沒回家,但卡德瓦拉德太太不能當著馬夫的面傳達她的消息,因此要他陪她參觀附近的暖房,看看新培植的幼苗。到了一個幽靜的所在,她就開口了: 「我給你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我希望你不要自作多情,在愛情問題上走得太遠。」 對卡德瓦拉德太太這種聳人聽聞的開場白,抗議是沒有用的。但詹姆士爵士的臉色有些變了,他隱隱感到了一種不祥的預兆。 「我相信,布魯克終於會遭到攻擊。我責備他想代表自由派,在米德爾馬契競選議員。他看來有些糊塗,絕不否認這點,還跟我大談獨立路線,彈他那些荒謬的老調。」 「就這些嗎?」詹姆士爵士問,鬆了口氣。 「怎麼,」卡德瓦拉德太太答道,聲調變得嚴厲了一些,「你說得好輕鬆,你以為他讓自己這麼出頭露面,高談闊論,變成一個政治販子,這對你有好處嗎?」 「我想,他還是會接受勸告的。他捨不得花錢。」 「我也對他這麼說來著。這是他的清醒劑,因為一兩吝嗇中總包含著幾厘理性。吝嗇對勤儉持家是大有好處的,它是防止揮霍浪費的安全因素。布魯克家的人神經一定不太正常,否則不致出現我們看到的那些現象。」 「什麼現象?是布魯克要在米德爾馬契競選議員嗎?」 「比這更壞。老實說,我覺得我也該負些責任。我總是對你說,布魯克小姐是一個理想的妻子。我知道,她有許多荒謬的想法——循道派教徒那種胡思亂想。但這些東西,在女孩子身上不會持久。不過這一次,我可沒有猜中。」 「卡德瓦拉德太太,你這是什麼意思?」詹姆士爵士問。他尋思,莫非布魯克小姐棄家出走,參加了摩拉維亞弟兄會 [50] ,或者某個為上流社會所不齒的荒謬教派,因此心裡有些害怕,但又一想,卡德瓦拉德太太一向喜歡誇大其詞,她的話不足為據,於是又安心了一些。「布魯克小姐出了什麼事?你直截了當講吧。」 「很好。她訂了婚,要出嫁了。」卡德瓦拉德太太停頓了一下,盯住朋友的臉,察看那大驚失色的神情。但他為了掩蓋這神色,勉強裝出笑容,用馬鞭打了一下靴子。她立即又說道:「是嫁給卡蘇朋。」 詹姆士爵士的馬鞭掉到了地上,他俯下身子,撿了起來。也許他的臉上從沒湧現過這麼多厭惡的表情,只見他扭過頭來,朝著卡德瓦拉德太太問道:「嫁給卡蘇朋?」 「一點不錯。現在你該明白我專誠拜訪的原因啦。」 「我的天!這太可怕了!他已比木乃伊好不了多少!」(這觀點出自一位失望的年輕情敵之口,是可以原諒的。) 「她說他有一顆偉大的心,可我看他是一隻空心大葫蘆,肚裡只有幾顆干豆子在嘎拉嘎拉發響!」卡德瓦拉德太太說。 「這麼一個老鰥夫幹嗎還要結婚?」詹姆士爵士說,「他的一隻腳已跨進了墳墓。」 「他大概還想把它縮回來吧。」 「布魯克應該制止這件事,他可以提出,把它推遲到她成年以後再說。到那時,她就會慎重一些了。這難道不是監護人應該做的嗎?」 「瞧你說的,好像你還能從布魯克身上榨出決心來似的!」 「卡德瓦拉德可以找他談談。」 「他不會幹!漢弗萊把所有的人都當聖人。隨我怎麼說,他從不講卡蘇朋一句壞話。他甚至不惜恭維主教,儘管我提醒他,一個教士拿了俸祿,這麼講是不恰當的。碰到這麼一個把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丈夫,叫我怎麼辦?我只得自己出面責備每一個人,儘量不讓人家知道這點。得啦,得啦,別難過啦!你娶不到布魯克小姐,我看倒是好事,這個女孩子總是異想天開,要你在大白天看星星呢。你別告訴人家,我對你實說吧,小西莉亞比她好一倍,歸根結蒂,她跟你才是天生的一對。至於嫁給卡蘇朋,那跟進修道院差不離。」 「哦,從我說來……我覺得,布魯克小姐的親友們應該勸勸她,運用他們的影響好好開導她,這也是為她著想。」 「好吧,漢弗萊還不知道。不過要是我告訴了他,他一定會說:『為什麼不行?卡蘇朋是一個好人,至於年紀,他還不算老,還相當年輕。』這些好好先生從來分不清什麼是醋,什麼是酒,要等他們喝了下去,肚子痛了,這才明白過來。不過,要是我是個男子,我寧可要西莉亞,特別是在多蘿西婭已經跑掉以後。事情就是這樣,你在追求一個人的時候,你已贏得了另一個人的心。我看得很清楚,她對你的情意,幾乎已達到男子所能指望的最大限度。別人講這話,也許是誇大,但我的話,你放心好了。再見!」 詹姆士爵士扶卡德瓦拉德太太上了馬車,自己也跳上了馬背。他沒有因為她帶來了不幸的消息,便取消出門的計劃,相反,他騎在馬上,跑得更快,只是換了個方向,不再朝蒂普頓田莊走了。 那麼,卡德瓦拉德太太對布魯克小姐的婚姻如此關心,這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什麼她自鳴得意、插過一手的一件親事剛剛失敗,又急急忙忙要策劃另一件呢?這中間有沒有奧妙的內幕,有沒有那種無法捉摸、除非用望遠鏡仔細偵察,才能恍然大悟的秘密呢?完全沒有,哪怕用望遠鏡對準蒂普頓和弗雷什特教區,看清了卡德瓦拉德太太走訪的整個區域,也找不到蛛絲馬跡,足以證明她的任何訪問有可疑之處,她從每個地方出來,照例目光安詳犀利,神色泰然自若。確實,要是那輛輕便馬車屬於七聖賢 [51] 的時代,勢必有一位聖賢會發覺,對於女人,哪怕你跟在她們的小馬車後面緊追不捨,也無法了解她們的底細。即使把顯微鏡對準一滴水,我們還是會發現,我們所作的解釋十分粗淺。因為在放大率低的鏡片下,你似乎看到一種生物具有強大的吞食能力,其他較小的生物則像活的稅錢一樣,源源不斷投進它的嘴巴;但在放大率高的鏡片下,你卻發現,有一些極細的頭髮絲掀起了一個個漩渦,把那些犧牲者捲住,吞食者只是像收稅一樣,安然等待漩渦把它們送進嘴巴。照這種譬喻的說法,我們用放大率高的鏡片來觀察卡德瓦拉德太太的媒妁活動,就會發現,各種細小的原因發揮了漩渦作用——我們不妨稱之為想像和閒話的漩渦,它們可以給她帶來她所需要的食物。 她過的是鄉下人的簡單生活,既沒有見不得人的事,也沒有曲折離奇,或者驚心動魄的秘密,世界大事更不在她的心上。正因為這樣,上等社會的動態特別引起她的興趣,這些消息大多來自闊氣的親戚的書信,例如:漂亮時髦的小少爺怎樣不顧廉恥,娶了他們的女教師;古老體面的泰皮爾勳爵家的大少爺怎樣愚昧無知;梅格西里姆老勳爵得了痛風病,脾氣如何暴躁; [52] 兩個家族怎樣聯姻,給新的一支帶來了爵位,並且擴大了流言蜚語的範圍等等。總之,這一切她都如數家珍,清清楚楚,講起來繪聲繪影,談笑風生。她熱衷於傳播貴族家庭的新聞,因為她相信,出身高和出身低大不一樣,正如野味跟害蟲大不一樣。她從不因為一個人窮,就跟他斷絕往來;德布雷西家的人如果敗落到只能用瓦盆吃飯,在她眼裡,這是值得大聲疾呼,一灑傷心之淚的,連他們那些貴族的劣跡,她也可以不聞不問。但是對出身低微的暴發戶,她卻深惡痛絕,因為他們的錢可能都是靠提高零售價格盤剝來的。在教區長的轄區內,凡是不能用實物換取的一切,卡德瓦拉德太太都嫌價錢太貴,她認為,上帝當初創造世界時,這些買賣人絕不在他的計劃之內,連他們講話的聲音,她也覺得刺耳。一個充滿這類妖魔的城鎮,就像一出低級趣味的滑稽戲,不能進入高雅文明的世界。要是哪位夫人想非難卡德瓦拉德太太的話,請她捫心自問,看看她自己那些美好的觀念是否高明一些,那麼她就會明白,凡是能夠榮幸地跟她生活在一起的人,其實都抱有類似的觀念。 卡德瓦拉德太太的意志像黃磷一樣活躍,任何東西接近它,都抵擋不住,只得變成它所滿意的形態,既然這樣,她怎麼能對兩位布魯克小姐,以及她們的終身大事,置之不問呢?何況多年以來,她一直以老朋友的坦率精神責備布魯克先生,向他聲明,她認為他是一個糟糕的伯父。兩位小姐剛來到蒂普頓,她就攛掇詹姆士爵士娶多蘿西婭,替他預先作了安排,如果這事成功了,當然是她的功勞,但現在,她的未雨綢繆沒有收到效果,以致她憤憤不平,這是每個人想到她的苦心,都會寄予同情的。她是蒂普頓和弗雷什特的外交家,一切違反她意願的事,都是對她的唐突,是不正常的。布魯克小姐這件異想天開的親事,卡德瓦拉德太太當然不能容忍,現在她發現,她對這個女孩子的看法,是受了她丈夫寬大無邊的思想的毒害。那種循道派的胡言亂語,那種以為自己的宗教精神比教區長和副牧師的加在一起更多的狂妄心理,具有根深蒂固的根源,那是一種疾病,可是她以前卻不願相信這點。 卡德瓦拉德太太先對自己,後來又對丈夫說:「那好,我不管她了。她要是嫁了詹姆士爵士,本來可以成為一個思想正常、感情健全的女子,可惜她錯過了這個機會。永遠不會反對她一個女子沒有人反對的時候,就失去了固執己見,堅持錯誤的動機。但現在只得讓她自作自受了。」 接著,卡德瓦拉德太太便得替詹姆士爵士另行物色配偶了。她決定,對方應該是布魯克家的二小姐。為了使她的計劃得以圓滿完成,最巧妙的辦法,自然是向從男爵暗示,他已在西莉亞心頭留下良好的印象。因為他這種人,對高高掛在枝頭、可望而不可即的莎孚式蘋果,是不敢產生垂涎之心的 [53] ,它固然嫵媚, 像峭壁上一簇野櫻草對你微笑, 但你那攀折的手伸不到它身邊。 他不會寫十四行詩,何況他所中意的一個女子對他毫無情意,這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多蘿西婭看上了卡蘇朋先生,單單這個消息,已經使他心灰意懶,不想再花力氣了。原來詹姆士爵士雖然喜愛打獵,他對女人與對松雞和狐狸截然不同,那是另一種感情,他並不把未來的妻子看作捕捉的對象,主要只是提供狩獵的樂趣。他也並不了解原始種族的習慣,以致覺得為了她,打個比方說吧,拿起石斧進行一場生死搏鬥,對維護婚姻關係的歷史連續性是必不可少的。相反,他有一種可愛的虛榮心,這種虛榮心使我們去接近喜歡我們的人,疏遠冷淡我們的人;他還有一種善良的感恩情緒,只要想到一個女子對他懷有好意,他便會萌發知遇之感,對她依依不捨。 事實也的確這樣,詹姆士爵士快馬加鞭,向蒂普頓田莊的相反方向跑了個把鐘頭,便放慢步子,最後掉轉馬頭,抄近路往回走了。各種情緒對他發生了作用,使他終於決定,今天還是要到蒂普頓去,仿佛什麼意外也沒有發生。他暗自慶幸,還好沒有正式開口,以致自討沒趣。單單從禮尚往來說,他也應該為村舍的事找一下多蘿西婭。現在多虧卡德瓦拉德太太使他有了準備,必要時他可以表示祝賀,不致弄得手足失措,大出洋相。他確實不喜歡這件事,放棄多蘿西婭使他十分痛苦,但他還是覺得有必要立即進行這次訪問,而且不露一點聲色,總之,明知這是一粒苦藥,為了醫病還得把它吞下肚子。另外,他雖然並未清楚地意識到,但是一種情緒無疑已在他心頭誕生,這就是他想,西莉亞或許也在家,他應該對她殷勤一些,不能再像以往那樣冷淡了。 我們這些俗物,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在早餐和晚餐之間總要咽下不少失望的苦水,但我們還是忍住眼淚,帶著有些發白的嘴唇,對別人的問詢回答道:「哦,沒什麼!」驕傲幫助了我們,但在驕傲只是使我們隱藏自己的創傷,而不是去傷害別人的時候,這種驕傲還是不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