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馬契 · 前言
大凡在世界文壇占有一席之地的文學家,其決定因素不外乎兩種:一是高產高質量;二是產量不高但富有創新精神。英國十九世紀女作家愛略特屬於後一類作家。她一生創作的主要作品是三部中篇組成的《教會生活場景》和七部長篇:《亞丹·比德》(1859)、《弗洛斯河上的磨坊》(1860)、《織工馬南》(1861)、《羅慕拉》(1862—1863)、《費立克斯·霍爾特》(1866)、《米德爾馬契》(1871—1872)和《丹尼爾·德龍達》(1874—1876)。與其同時代作家狄更斯、薩克雷和特羅洛普相比,愛略特的作品遠算不上高產,但她憑藉她的創新精神,在英國文學乃至世界文學中占據了顯著的地位。
喬治·愛略特原名瑪麗安·伊萬斯,一八一九年出生在英格蘭沃里克郡的一座莊園上,她的父親是這座莊園的管家。愛略特少年時就讀於附近兩所女子寄宿學校,很快掌握了法語和義大利語,信奉福音教,熱衷於慈善事業,讀了大量宗教和文學作品,而且對天文、地質、數學以及昆蟲各類科學,都非常感興趣,是方圓一帶有名的才女。一八三六年母親去世後,她輟學為父親管家。四十年代初,她隨父親遷居考文垂市,開始熟悉城市生活。在這裡,她結識了查爾斯·勃雷、查爾斯·韓奈爾等激進派青年,對議會改革、憲章運動、反穀物法運動、天主教赦令等重大社會問題發生了濃厚興趣。《基督教起源的調查》(查爾斯·韓奈爾著)一書轉變了她的宗教信仰。她先後翻譯發表了施特勞斯的《耶穌傳》和斯賓諾莎的《神學政治論文》,在當時英國思想界產生很大影響。五十年代初,三十五歲的愛略特隻身闖進倫敦,成為著名雜誌《威斯敏斯特評論》的撰稿人和編輯。這時,她與當時的著名評論家亨利·路易斯認識並逐漸產生深厚友誼,不久又與這位有婦之夫的大學者一起出走,組成新的家庭。他們的婚姻為上流社會所不容,因而經常旅居歐洲大陸,結交了許多德國和法國的社會名流、學者和藝術家,大大開拓了愛略特的視野。
愛略特的七部長篇小說是在一八五九至一八七六年間創作的。評論家一般把它們分為前期和後期。前期作品主要描寫英國十九世紀的鄉村生活,著重描寫普通人心靈中的豐富內涵和高尚情操,風格如荷蘭現實主義繪畫,平凡而恬靜。後期作品均涉及了重大的歷史和政治事件,內容豐富,頗具力度和深度。在表現手法上,前期作品著重人物形象刻畫,後期作品注重人物心理分析。《米德爾馬契》一書無論是人物形象描寫還是人物心理分析,都取得了很高成就。
《米德爾馬契》一書有兩條主線。其一是理想主義少女多蘿西婭的災難性婚姻與理想的破滅,其二是青年醫生利德蓋特可悲的婚姻與事業的失敗。作者運用對比、對稱、平行和重複等手法,把這兩條主線巧妙地交織在一起,把眾多人物寫了進去,成功地表現了「社會挫敗人」這樣一個幻滅主題。
社會世俗扼殺人類抱負這點,在青年醫生利德蓋特這個人物身上寫得最為成功。利德蓋特是個孤兒,雖說論出身還有些地位,可他本人學醫從醫,是一名自食其力的自由職業者。他對出身看得很輕,埋頭研究病理學和解剖學,追求事業上的成功。但他不幸與米德爾馬契市市長的女兒羅莎蒙德結了婚,從此陷入家庭囹圄。羅莎蒙德天生麗質,楚楚動人,卻只有一顆浮名浮利培育出來的世俗之心。她的世俗要求和花銷像鉗子一樣死死夾住了利德蓋特,使其債台高築。利德蓋特的醫學研究雖然阻力重重,但在銀行家布爾斯特羅德的資助下,還能進行下去。不料他的資助人早年私吞他人財產的醜聞被揭露,他的醫學研究因此中斷,不了了之。在債務和輿論的壓力下,利德蓋特為了負起家庭責任,只得遷居倫敦,為富貴人看富貴病,不到五十歲就抑鬱地死去了。他是被侵蝕靈魂的世俗煩惱折磨死的,正如亨利·詹姆斯所說的這是那種「由於付不起肉鋪的賬和不得不在小處節省而釀成的悲劇」。
作為男子,利德蓋特的事業雖然最終失敗,卻也還切實而熱烈地追求過。而作為女子,多蘿西婭的理想要空泛因而浪漫得多。在她所處的社會裡,女子從事社會工作幾乎是不可能的。多蘿西婭為了改革社會的不平等現象,在她的莊園裡實行種種嘗試,卻處處受挫。她的理想雖然比別的女子高尚,卻仍得像一般女人一樣,寄希望於締結一樁好的婚姻。她終於碰上了老得可以當其父的卡蘇朋教區長,認為他是個不同尋常的人物,願以自己的青春和才華幫助卡蘇朋完成他的宏偉著作。然而,又老又丑又自私、不過「一隻空心大葫蘆」的卡蘇朋,只需要一個盲目的崇拜者。他誇誇其談的那部「傳世之作」,他一生寫不出來也不準備寫出來;他只要求他高談闊論時身邊有一名洗耳恭聽的聽眾,而不是什麼助手。因此,婚後多蘿西婭越是急於要求幫他寫書,他越是感到為難。他們夫婦因此日益疏遠,互存戒心。後來,卡蘇朋的遠房侄子向多蘿西婭揭穿了卡蘇朋寫書的實質,多蘿西婭受到了很大震動。卡蘇朋發現多蘿西婭看透了自己,自尊心受到刺激,加之擔心他死後多蘿西婭改嫁他的侄子,便在遺囑中對多蘿西婭提出了苛刻要求,臨死還讓多蘿西婭成為他妒忌心的犧牲品。無怪乎多蘿西婭後來談及人生信仰時感嘆道:「嚮往偉大的目標,企圖達到它,可是仍以失敗告終,這是最大的不幸。」 [1]
除了多蘿西婭與利德蓋特,《米德爾馬契》深化「社會挫敗人」的幻滅主題時所描寫的人物中,值得一提的還有銀行家布爾斯特羅德和老守財奴費瑟斯通。布爾斯特羅德早年私吞了別人的遺產,遷居米德爾馬契後娶了市長的妹妹,靠開銀行發跡,成為當地舉足輕重的人物。但正當他春風得意之時,他私吞別人遺產的醜聞突然被揭露,一夜之間成為眾人唾棄的人物。費瑟斯通卻是想利用財產做釣餌,控制別人,捉弄別人,可他突然中風,來不及立下一份如願的遺囑就死了。總之,在《米德爾馬契》所表現的世界中,越是想在社會上顯顯身手的人,結局越可悲。然而另一方面,作者又主張人應該在有限的範圍里認識自己的義務,使生活具有新的意義。利德蓋特、多蘿西婭、布爾斯特羅德夫婦、高思一家等,這些人物一方面在做些愚蠢可笑的事,在強大的社會面前顯得無能力,另一方面又在日常生活中盡責任盡義務,推動著社會不停地運轉。這使整部作品充滿了有關人生的哲理,讓讀者認識到人類的希望所在。從這點看,愛略特的幻滅主題並非徹底的悲觀主義。
在愛略特的早期創作中,客觀描寫是主要手法,主觀的心理分析僅僅是在嘗試。隨著愛略特寫作風格逐漸形成,心理描寫漸漸占了主導地位。《米德爾馬契》一書出版後,愛略特的心理分析手法引起評論界重視。隨著後人對愛略特的深入研究,她的心理分析手法得到評論界的充分肯定和高度讚揚。有的評論家,如巴巴拉·斯摩里,為愛略特撰寫專著,認為愛略特是現代小說的先驅之一。這樣的評價並不過分,許多現代著名作家,如英國的勞倫斯和約瑟夫·康拉德,美國的亨利·詹姆斯,法國的普魯斯特,都承認受過愛略特的影響,從她的作品中得到了不少啟發。
喬治·愛略特在英國文學史上的地位起伏很大。她在世時蜚聲文壇,但去世後不久,由於以史蒂文森為代表的新浪漫主義時興,她的作品和聲譽一落千丈,在很長時間裡受到冷遇。到了本世紀二十年代,她的聲譽雖有不小幅度的回升,但讚揚的基調還是很有保留的。直到四十年代後期,當時的權威評論家裡維斯在《審辨》雜誌上發表了評價愛略特的文章,指出她的作品具有托爾斯泰式的思想深度。此後,英美文學界對愛略特的研究進入了一個新階段,多方位、多層次、多命題的研究文章和專著,幾乎每年都有發表和出版。
蘇福忠
二○○五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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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見本書七二六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