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風雲 · 第二章 象鼻沖麓除凶苗
加羅土司沙春,照吳禮奸策辦到後,便要吳禮實行諾言,便是要保舉沙春防守綏靖等四處汎地。吳禮只得設詞保舉上去,可是省里的大官,雖然顢頇,究竟還不至於如此荒唐,他們覺得苗人叛變,對於朝廷汎地竟然攻占起來,結果有罪不罰,反將汎地交給他,這不是賞叛嗎?於是將吳禮的保舉駁了下來,另調越雋總兵移駐小金川,以鎮邊夷。這一來可就惱了沙春,他不懂得朝廷的措置,他以為是茂州府賣了他。他白白地得罪了安參將,臨了自己還是一些好處不曾得到,從此沙春與吳禮便又變成了仇人。吳禮雖也向他解釋,但是苗子卻不懂那一個理,怏怏地退出了綏靖等四處汎地,回到加羅,這也是吳禮自找的麻煩,樹下了這樣一個仇敵,將來自然有他的報應。
安馨自從被吳禮陷害之後,丟官事小,查辦結果,錄了個革職永不錄用的處分,好在安馨自從鑒於穆索珠郎的慘死,深感漢人的心思忒也歹毒,事後又經多方探聽,才從沙春部下方面探出事由吳禮而起的原因,自覺與吳禮素無冤讎,為什麼要陷害自己?初還不信,後來才漸漸明白,乃是因為穆索一案的原故,才想法將自己擠走,心中十分惱怒,苗人性情極執,一經知道為吳禮所害,誓必要報此仇,當時帶了家眷,回到雲南猛連故鄉,安頓了家屬,便想獨自到川南茂州府,殺死吳禮,替穆索報滅門之仇,消泄自己胸頭之恨,當時就來與夫人龍氏言明。
龍氏是苗族中的巾幗英雄,人極機警多智,這時一聽丈夫單身要去川南,殺死吳禮報仇,她就正色說:「惡賊吳禮,慣施陰謀陷害旁人,豈沒有防人報仇之心?何況那川西、川南的兇悍惡苗,都被這惡魔籠絡,日夜不斷的在他室內,密謀著剝削人民、害人的主意,除這班惡苗外,更有幾個守府的武士,你武功雖然了得,究竟雙拳難敵人多,依妾主意,還是先上哀牢山,去與大覺禪師商量。大覺禪師是有道的高僧,求他伸手除這種奸險惡獠,料想不會拒絕的,何況穆索土司又是這位禪師的門徒,穆索家的血海深仇,想總不能不管!」
安馨聽了夫人這番話,自知個人前去行刺,固然是十分危險,只可咬咬牙,強抑著不平怨氣,照著夫人辦法,上哀牢山大覺禪師處,求教除惡報仇的辦法。
安馨謹受閫教,帶劍騎馬,離了猛連寨,潑刺刺放轡疾馳,直向哀牢山奔去,轉過幾道峰腳,和險惡曲折的山徑,不久已奔出二十餘里,已經走入陡峭的山道,馬前峰巒疊疊,山影重重。安馨從小就奔入深山窮谷獵小獸,這一帶的險惡峰嶺,很是熟悉,認出是已到了與哀牢山山脈銜接的大雪山東麓,從這東麓到哀牢山,雖也只有二十餘里路,但這一路的山道,儘是突兀的玩石,兩旁層巒疊峰,形勢非常險峻,今又絕不停蹄地馳出二十餘里路來,見馬已遍體汗淋,再難奔馳那種峻險的山道。安馨暗忖著,眨眼間,已奔到陡峻的峰巒前,看到峰巒左面,有一塊五十步方圓的草原,立時勒馬停蹄,坐在馬上抬頭眺望,見那草原左首盡頭,矗立著一座尖銳高嶺,形勢峻險,嶺巔尖銳,高插雲霄,嶺腰以上,便被蓬蓬勃勃的雲氣遮住,這個高不可測的嶺巔,只能從縹緲中看出來。這高嶺面積雖然不大,但四周儘是陡峭的山嶺,重重疊疊,銜接著這座高聳入雲的尖嶺。挨接這尖嶺的一座高嶺,也有八九丈的高,嶺巔平坦,三面千仞峭壁叢環著,形勢峻險,安馨騎在馬上,觀望半晌,知道這座險峻怪形的高嶺,名叫象鼻沖,嶺北便是異龍湖畔的南畔,那異龍湖的西畔,卻亦矗立著一座高嶺,嶺巔尖銳,形勢險峻怪奇,是一模一樣,這兩座高嶺,在異龍湖畔西南兩側矗立著,故名叫象鼻沖,這一地區實是南徼蠻荒中風景之區。
安馨在氣憤填膺之際,雖無興賞游,看到馬已遍體汗淋,意欲叫牲口在草原上喘口氣兒,遂提韁轉入峰側,向左斜奔過去,到得那高嶺山麓的草原上,翻身跳下馬來,鬆了嚼環肚帶,抬手甩在嶺腳下,任牠自由地啃草。安馨趁機想登嶺賞覽一回,便走近嶺麓,雙足使勁,一個「旱地拔蔥」,竄上了三丈高的陡峭嶺壁上,遠眺四處山景,觀了半晌,驀地聽得嶺北似有馬嘶人語,不由驚疑,當就雙臂一幌,幾個飛縱,已竄過幾重峰嶺,又用個「燕子飛雲縱」輕功絕技,眨眼間,已竄到高嶺上,立時悄悄奔到北首嶺頭,跳上突出的陡壁上,俯身伏在壁上,伸脖俯瞰,只見那嶺腰間的陡壁上,坐著兩個人,雖然離有三四丈遠,安馨眼光尖銳,依稀看出二人形狀來,長得均是腰寬背闊,貌相兇惡,一眼瞥到異龍湖畔前的一株古柏樹,見拴著兩匹棕色駿馬,半晌,驀聽得坐在嶺腰峭壁上左面一個凶苗說:「我們一定是走岔道了,渡過那漫路河,不是說離猛連不遠麼?怎麼奔了這半天,跑到這樣險峻的荒山里來了?」
這人說完後,右面的一人說道:「我們從茂州老遠奔到這裡,看到這種山高水秀的勝境,即便岔了道,也不白奔呀,哪怕姓安的和那小鬼逃出手去!」
在這萬籟沉寂中的異龍湖畔前的高嶺上,安馨依稀聽得很逼清,心中瞿然驚動,暗忖那萬惡吳禮,竟然趕盡殺絕,派出苗匪來暗算自己和那玉驄,不由怒眥欲裂,趕忙立起身,施展輕功,接連幾個翻身,已撲到側面嶺下,立時躡足潛縱,走到嶺麓前一株古柏樹前,藉樹蔽身,抬頭向嶺腰看去,已看出二人面貌來,見左面一個年約四十左右,漆黑的臉,鷹眼虬髯,高顴鉤鼻,身後背著一柄長劍;看到右面的一個,長得更為兇惡,年約三旬,臉色也是漆黑,蒜頭鼻子,厚嘴唇,兩個大暴牙露在唇外,兀像妖魔,背後斜繫著一個狹長包袱,腰上繫著一個豹皮鏢囊,兩人俱是有藍色短衣苗裝,紫絹包頭。
安馨正在窺視,猛見右面那個虬髯凶苗,側過臉來,如血般的一雙怪眼,朝著自己藏身的古柏樹閃爍著,安馨慌忙縮頭掩蔽,只聽得那凶苗喝說:「朋友!鬼鬼祟祟地偷視人,有膽量顯出樹來!」
安馨悚然一驚,自問自己悄悄潛藏,絕無聲息,離得又這麼遠,看來這人內功已到火候,這人既為自己而來,勁敵當前,倒要小心應付,看這人雙目如火,兩太陽穴鼓起,其武功實遠超個人,那露牙凶苗,相貌奇怪,武功自也不弱,自知絕不是敵手,幸喜碰巧被自己暗地聽得機密,還能容個人作一準備,為今之計,只有用詭謀來搪這強敵,如能使這二個凶苗分離開,然後攻其無備,雖則也是冒險,但除此別無良策可免眼前禍患。安馨天生機靈,在這大敵當前,立時打好主意,神態安詳地踱出樹來。
這時那兩個凶苗,早已飛身落在嶺麓,向自己大步走來,一看安馨身後背著一口劍,當就揚臉向安馨上下打量。安馨走到二苗丈余遠,正想啟口搭訕,那露牙凶苗,張著兩隻鼠眼,大聲喝道:「你是幹什麼的?竊聽大爺們說話,意欲何為?」聲色凶暴,咄咄逼人。
安馨早已打好主意,反而和言悅色的,編出一番話,分辯道:「在下是猛往寨人,因猛連寨出了一個姓安的惡霸,他仗著做過幾年參將,竟時時欺壓我們猛往的人,在下與他是冤家對頭,今天俺騎著牲口出來,意欲打獵幾隻野獸,不料竟與這惡霸狹路相逢,他竟仗著一身武功,竟用內家拳法,向俺後心擊來,在下自知不是他的敵手,只有逃避,所幸馬上功夫比他要俊,伏身逃開他的掌風,沒命地奔馳逃跑。這惡霸竟一味地追趕,在下恐被追上,逃到這座高嶺南麓,只得舍卻牲口,翻越過嶺來。」說到這,手指著虬髯凶苗,一本正經地說,「尊駕的相貌,遠看與那惡霸相像,在下在樹後窺視,正是為此,但剛到樹後,就為你老發現,兩位說些什麼,在下實沒有聽見。」說完了這遍謊話,神色驚慌,回身抬頭望上查看,好似真怕有人追來似的。
那兩個凶苗,平素狡猾異常,武功更得高人真傳,這時竟被安馨一遍謊話瞞過。那虬髯凶苗,初尚疑信參半,後來一看安馨神色澹然,又知他確實是才掩到樹下,故也深信不疑。
原來安馨翻下高嶺,潛縱到樹後時,側面日光晃動一下,已被那虬髯凶苗見出人影來,他轉過臉來看時,已知安馨避在樹後,這凶苗鬼靈異常,詎知自己情狀已露,已落入安馨的圈套中,那露牙的凶苗,聽了安馨的話,忖想自己要找的主兒,就在高嶺背後,不由精神一振,當就問說:「那姓安的惡霸,已追你到這嶺後嗎?」
安馨點頭說:「這時想在搜尋俺了。」
那露牙的凶苗又說道:「俺來替你除這惡霸。他如已返回家去,你帶領我們到他的住處去!」聲色狂傲,鼠眼閃爍。
安馨肚內暗笑,卻故意裝出怯怯的神情,那凶苗一聲狂笑,又說:「到時只要你指出他的門戶,你就可跑開,幹嗎這樣駭怕?」說著雙肩一幌,已拔身飛起,竟施展「一鶴沖天」輕功絕技,疾如飛鳥騰空,已落在三四丈高的嶺腰陡峭壁上。安馨吃了一驚,怪不得這麼狂傲,端的身手不凡。
那虬髯凶苗跟著縱起身軀,也施展「一鶴沖天」的絕技,斜飛上去三丈來高,他竟不落在嶺腰落腳,只見飛身到半空,腰裡一疊勁,變為「燕子三抄水」的絕頂輕功,眨眼間,直飛上那平頂嶺上。
那兩牙露口的凶苗,回頭俯身向安馨一望,說了句:「你也翻過嶺來呀!」雙肩一幌,也飛向領上去了。
安馨見兩人先後飛上那平頂嶺上,立時向西側嶺邊竄了上去,竄到在剛才窺聽二苗說話的峭壁下面,探首向嶺上一瞧,然後翻上嶺來,長起身形看去,見那虬髯凶苗已不在嶺上,只有那個兩牙露口的凶苗,卻站在嶺邊的峭壁上,一忽兒俯首,一忽兒揚臉,正在四下里查觀著。安馨不由暗喜,慌忙悄悄飛身到西側一個峭壁後面,隱蔽身形後,片晌,只聽得那凶苗自言自語,說:「這個廢物,怎麼這樣膽小,還不翻上領來?」接著聽得唰的一聲,一股勁風從蔽身峭壁過來。安馨知他飛向嶺北,去喚自己翻上嶺來,當就側臉望來路瞧看,只見他俯身站在嶺頭,看神色似在驚愕。安馨一看機會已到,殺機陡生,掣出背上寶劍,立時雙足一點,縱身過去,兩臂一合,勁貫劍鋒,一個「白蛇吐信」,疾如流星,勁足勢疾,直向凶苗後心刺去。
那凶苗飛上嶺來,向嶺南查看了好久,非但並無心目中的主兒,連自己同來夥伴,竟蹤影不見,狐疑一陣,正欲飛下嶺去,想到帶路人的安馨來,回身一瞥身後四處,見安馨還未上來,當就罵了一句,聳返嶺北來,探身向嶺下俯視,陡然一驚,只見已無安馨的蹤跡,遠望下去,卻見有一團藍影,與一團灰影混合著,中間夾著一道劍光,來回地滾動,正在驚疑愕神之際,猛覺身後一股勁風襲來,慌忙閃身側避。
安馨武功已得珠郎所能,身手利落,在這強敵當前,自知兩苗武功,遠勝個人,今趁他在愕神當口,猝不及防地遽下毒手,凶苗武功雖然絕頂,但安馨這一煞手,勢疾勁足,凶苗又在驚愕之際,等到覺出來,劍尖已到,雖閃開後心,但左腰已著,唰的一聲,已刺入左面後腰,立時血往外標,一聲慘叫,斜倒在嶺上。
好厲害的凶苗,身受致命重傷,身軀栽倒,磔叫一聲,右掌按住左腰傷口,左掌貼地一使勁,倏地一個「鯉魚打挺」,聳身躍起,接著右手一探鏢囊,掏出一個長形鐵桶來,揚手一扳機簧,發出一支銀色小針,向安馨胸部襲來。
安馨刺倒凶苗,總以為無能為力,正要上步去了結凶苗,萬不料凶苗栽倒,當即躍起身來,還能發放暗器,眼看一支銀色小針,當胸襲到,知道這類纖小鋼針,用毒蟲惡草練成,一時驚慌失措。在這危機一發當口,猛聽身前拍的一聲,堪將襲到的細針,陡然落到腳前,安馨在驚慌中,不由又是一愕,詫異得出了神,直呆呆地立著,不知怎麼一回事。
那個兩牙外露的凶苗,被安馨一劍刺入左腰,自知性命已完,仗著內功精湛,強忍著劇痛,運動內勁,躍起身軀,掏出獨門暗器「追魂梅花針」,暗用內功,發出盡命的追魂梅花針來。這種暗器極為歹毒,中人身上,毒行全身,除出他的秘傳解藥,無藥可治。放射這種暗器,內功不到火候,不能施展,凶苗得自家傳,已練得百發百中,當者極難倖免。眼看這一針發出,足致仇人死命,不料斜剌里飛來一石子,將個人的梅花針擊落,不由陡然一驚,側臉向石子飛來處查看,卻一無所見,想起在嶺頭上俯視時,所見到嶺下一團滾動著的灰藍影來,恍然驚悟,不由怒火中燒,臉色更為凶暴,咬牙切齒,惡狠狠向安馨盯視著,安馨悚然心悸,竟呆若木雞一般。
半晌,這凶苗兩臂一圈,暗地一使勁,抬手又發出第二支梅花針,不料強持已久,氣功已散,手已發顫,針出筒口,當就落地,凶苗自知再難運勁力,報仇無望,眼看要束手就戮,怨憤更烈,一聲怪嘯,厲聲喝道:「鼠輩!俺跟你素不相識,無怨無仇,幹嗎暗下毒手?」聲音桀厲,面目凶獰得更為駭人。
安馨驚醒過來,知他冤氣沖天,死得不明不白,遂說道:「俺就是你們兩位要找的人,這怨不得我安參將心狠手辣,只怨你們助紂為虐,替那惡官吳禮到滇南來做那行刺殺人的勾當,但是天理昭彰,不容惡人逞凶,鬼使神差,到象鼻沖嶺來送死,如今話已說明,死得不冤吧!」
凶苗聽著,氣沖牛斗,面如喋血,雙眼通紅,揚首獰笑一陣,說道:「想不到我飛虎星,陰溝裡翻船,喪命在一個無名小輩手裡!」聲已戰顫,悽厲駭人,雙眉緊擠,惡狠狠向安馨看了一眼,怒吼一聲,陡然頭向天一仰,雙足微微使勁,仰翻著往後跌去,一個倒栽蔥,便滾落嶺下去了。安馨早已驚駭得怵目動魄,愕兀兀呆立著。
原來,這兩個凶苗是川南苗疆中的匪首,被安馨僥倖刺死的凶苗,名叫吾星子,外號飛虎星,內外功已到火候,慣使獨門秘傳「追魂梅花針」,人極陰險狠毒,死在他這種歹毒暗器下,不可勝計,橫行川南一帶,也是惡貫滿盈,竟被安馨僥倖刺死;那個鷹眼虬髯凶苗,武功更為精湛,叫做飛虎岑龍,擅長輕功提縱術,手上一柄劍,得自峨眉玄門真傳,劍術神奇,橫行川滇,無人能敵,狡詐多智,手底下十分毒辣,與飛虎星是結義弟兄。他二人同惡相濟,殺人越貨,傷天害理,川南一帶的人民,聞到這「兩虎」之名,俱皆驚心動魄,連苗匪亦聞名喪膽,此番來到滇南,正又是惡官吳禮起的毒心。
吳禮自用詭謀造成了安馨革職查辦後,想到安馨不除,總是禍患,又料定珠郎之子玉驄,也是安馨藏著,吳禮狡詐多謀,知道將來禍患無窮,因此日夜打算著斬草除根的毒策。
一天,與那互通聲氣的惡苗閒談,說起川南一帶有兩個厲害匪首,武功精湛,遠近綠林道也聞名喪膽。吳禮聽到耳中,已打定了害人的主意,過了幾天,秘密囑託平素聯手的惡苗,請到這二個匪首到吳禮密室,賞重金派遣到猛連寨,取安馨全家與玉驄的人頭。兩個凶苗本來是殺人魔王,一方面也想與漢官連絡,更有重賞可得,當然欣然應諾。這兩個惡苗仗著一身本領,去辦這種暗殺人的勾當,更不當一回事,本來只有吾星子一人去辦理,岑龍因未到過滇南,他想去游賞一回,故一同來到滇南,也是安馨命不該絕,這二個凶苗竟會岔了道,更得世外高僧幫助,得脫殺身滅門之禍。
凶苗倒栽嶺下去後,安馨驚魄才定,想起凶苗躍身立起,冷不防發出銀色纖細暗器,自己在驚慌失措當口,是不易閃避,不料堪將襲到胸口,斜剌里突然飛來一石子,將這支小針擊落,此刻思索起來,明白暗中有人搭救,方自慶幸這樣兇惡厲害強敵,被自己僥倖中除去,猛然想起首先飛身上嶺,而失去蹤影的鷹眼虬髯凶苗來,不由又驚惶起來,暗忖這個凶苗的功夫,較那個死去的凶苗,更要精湛,只看他飛身上嶺,所施展的輕身提縱術,實已到爐火純青,這時不見,萬一單獨找上自己家去,一家人性命,就難逃命了,想到這裡,心神慄亂。
正在這樣憂急當口,猛聽得嶺北盡頭,一座陡峭壁底下,有人說道:「那個最厲害的鷹眼老虎,已替你除去了,還這樣呆怔著,等待什麼呢?」聲若洪鐘,音震嶺谷,好似在自己耳邊說話一樣。
安馨聽得驚神,慌忙聳步,奔到那峭壁上,探身俯看,只見一團灰影,陡從自己站身的峭壁底下,飛下嶺去,勢如脫弦之箭,疾速得不能辨出人來,一團灰影落地,顯出是個鬚眉朗目的僧人。
這時只見他立住身形,仰首向自己說道:「安檀樾的魔難已脫,何妨翻下嶺來,老衲有話和你談呢!」說畢,一陣哈哈大笑。
距離有八九丈高的嶺下,而談笑的聲音如在身邊,安馨知道這聲音是由丹田中調練氣功發出來的,但內功造詣到這樣,實是登峰造極了,又看他飛下嶺去的身手,較那個虬髯凶苗,還要精純,聽他說話,並無惡意,當就翻下嶺去,翻到嶺麓,已看清那僧人面貌,只見清瘦的面龐,露出慈祥的笑容,兩目深陷,卻有兩點寒星的光芒,頰下一縷銀須,穿著灰布僧衣,腰索黃絲絛,腳穿白布高襪,灰布僧鞋,這種脫塵絕俗的神態,又有驚人的功夫,知是一位空門異人,世外高僧。
安馨人本機靈,打量之間,已恍然醒悟,料定嶺上暗中搭救個人的人,定是這位高僧了,他說已替我除去了鷹眼老虎,說不定就是那個厲害凶苗哩,思索著,人已奔到僧人面前,立刻躬身長揖,口中說道:「嶺上承蒙老禪師伸手相救,得脫危難,此恩此德,沒齒難忘,老禪師的法諱,不知怎樣稱呼?命弟子下嶺來,有何吩咐?弟子特來恭聆教誨!」說罷,便納頭下拜,老和尚右臂微伸,安馨身子不由自主,已被扶了起來。
老和尚扶起安馨,同時笑吟吟地說道:「安檀樾,何必如此多禮,濟困扶危,是我們出家人的本分,何況我們還有淵源哩。」說到這裡,閃爍如電的兩目,向安馨臉上端詳了一回,正色說道,「你的心意,我已明白,但是你們的仇人吳禮,狡詐多謀,他自用詭謀害死珠郎,自知已伏下禍根,在這一年余中,他已籠絡了不少武功高強惡苗,在衙中守衛著,你想單身涉險,去暗刺吳禮,這不是自去送死?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何況還有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玉驄呢!
「你世侄玉驄,天賦聰慧靈俐,資質純厚,今在我碧霞丹岩上,由他的師叔寶祥,教他識字,傳授他初步武功,雖然只有五歲的小孩,教授於他,竟已能領悟了,照他的稟賦,再有十一二年的工夫,武功就可能有根基了,那時也已到弱冠年齡,要想手刃父仇,上慰親心,大約不致十分為難了。依老僧主意,你且等待十二年,到那時你到哀牢山來,會同玉驄,前去復仇,現在你非但不能達到復仇之志,還須謹慎防備,防他派遣能手來暗下毒手呢!」說著抬手一指高嶺,接續說,「剛才你總嘗著厲害了?那個凶苗,雖被你僥倖刺倒,但若沒有老僧趕到,你早已喪命在他的追魂梅花針下了,並且還有個比他更厲害的凶苗呢。這個凶苗的內外功,實已達到爐火純青,倘我武功稍差一點,就難勝他了,但是現在總算替你除去這個魔障了!」說畢轉身,抬手向嶺麓指著,笑說:「那塊怪石上面躺著的,就是橫行四川西北的匪首。」
老和尚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安馨側耳靜聽,心裡感覺著喜、幸、忿怒、感激。喜的是,眼前說話的慈祥高僧,原來就是隱跡碧霞丹岩的大覺禪師;幸的是,玉驄天賦異稟,穆索家門的血海深仇,報復有人;忿怒的是,吳禮趕盡殺絕,還要來謀取個人和玉驄的性命;感激得是,大覺禪師不但救了自己性命,還替除去了魔障禍患。這時安馨睜眼向老和尚手指處看去,只見嶺腳怪石上,仰躺著一個人,走近去細看,果見是那個失去蹤影的凶苗,但是看不出由何處致命,只有兩隻鷹眼突睜著,黑臉變了青黃色的臉罷了。安馨看得驚異,暗想這個凶苗,明明是飛上嶺去,怎會死在這裡呢?何況他飛上嶺去,那個凶苗也跟著上去,離開了不過剎那之間,這個凶苗失去蹤影,那個怎會不覺察呢,這不是有點邪門兒?
安馨心裡迷惚不解,卻忘了還未拜見過救命恩人,沉默半晌,陡然醒悟,惶惶恐恐地躬身長揖,口內說:「恕弟子有眼無珠,老禪師原來就是隱居在碧霞丹岩的大覺禪師,弟子蒙老禪師慈悲,留有命在,今又替弟子除去了這個凶苗,弟子全家得脫魔難,弟子等此後餘年,都是老禪師的恩賜!」說畢,屈膝叩頭,立起身來,又說道,「玉驄侄兒幸蒙老禪師慈悲教養,穆索家門傳宗有人,弟子的主人也感大德於地下了。弟子今決意遵照老禪師的教誨,十二年之後,到碧霞丹岩來,帶領玉驄下山,同去報仇,但是今天弟子想跟老禪師同上哀牢山,去看望玉驄一次,萬望老禪師俯允!」說畢,又躬身一揖。
大覺禪師見安馨機警勇謀,資質純厚,心頗器重,今見他義氣干雲,不忘故主舊恩,要求同上哀牢山,去看望玉驄,自然欣然應諾,便命安馨將黑虎星的屍首,搬移到這塊怪石前來,與飛天虎的屍首放在一起,自己便到嶺腰上,將那個梅花針筒找到,返回怪石前。
安馨手指嶺腳下一個包袱道:「老禪師,這個兵器包袱是從這個黑虎星身上取下來的,弟子已看過,乃是一柄很鋒利的大砍刀!」
大覺禪師笑說:「這柄刀是你的戰利品哩,收下吧!」
安馨聽了,深覺這位有道高僧,竟對個人說笑話,心裡感到榮幸,恭恭敬敬地謝了一聲,便將包袱背上,然後兩人各拖一個屍首,搬移到嶺左的重峰疊巒間,將兩個屍首,拋擲在一個雙峰對插絕澗中,那個惡毒的暗器筒,也隨著拋擲在絕澗中。
兩人跑回嶺麓,安馨還想翻過嶺去,找自己的牲口去,大覺禪師笑了一笑,說道:「噫!那湖畔前的一株古柏樹上,不是拴著兩匹棕色駿騎?你那匹牲口又未拴好,時已過久,說不定已跑走了,這時日已西斜,哪有這樣閒工夫,我們趕緊奔路吧!我是坐不慣牲口的,但是這兩匹牲口倒還不差,棄之可惜,我們一人一口,騎上趕路吧!」說畢,向湖畔走去。
安馨一聽,暗忖自己太愚蠢了,聳身奔了過去,解下馬來,於是兩人翻身上馬,一抖韁繩,箭一般沿異龍湖畔,向哀牢山絕塵而去。奔過西首象鼻沖嶺,走入陡峭的山道,安馨略一控縱,施展馬上騎術,疾馳飛奔,但是安馨騎術雖精,總落在大覺禪師的馬後,兩人一先一後,眨眼間,已離開象鼻沖二十餘里。
大覺禪師和安馨兩人,馬不停蹄,一口氣又奔出二十餘里,踏上了哀牢山,只見馬前峰巒重重,連峰疊嶂,風景清麗,倆人放轡緩行,欣賞四外景色,這時正值中秋相近,月色照得分外光潔,兩人坐在馬上,身暢胸舒。
這時兩人並騎緩進,賞覽美景,大覺禪師興致勃勃地談起除去飛天虎的事來了,他說:「這兩個凶苗,一個叫做黑虎星吾星子,一個叫飛天虎岑龍,乃是四川西南出名的雙虎,橫行川西、川南,心狠手辣,內外輕功都有很深造詣,故得任意橫行,以至綠林中人也聞名喪膽。我到鄂北黃牛峽,必須經過川南,但每次經過,這雙虎的惡跡必有所聞,當時我就想替川西、川南除去這兩個惡魔,因此對於兩人的面貌,打聽得很仔細。
「三年前我又從黃牛峽回來,路經川南龍武縣,突然遇見了飛天虎,當時遠未能認定,故先用話試探,走近他的身邊時,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哪裡是飛天虎,兀似一隻鷹眼虎!』
「那飛天虎聽了,突然鷹眼圓睜,知道沒有錯認,當時我裝出驚嚇神情,暗展身法,向城外飛奔去,飛天虎喝了聲:『好個和尚,竟敢罵太爺,真是不要命了。』邊喝邊追地飛趕過來,如此一先一後向城外奔去,沿路的人驚異著閃開,眨眼間,跑出十餘里路,到了城外曠野。
「我腳剛站定,他竟掣出背上劍來,喝一聲:『看劍!』語音未絕,一個箭步,向我當頭刺來,身法奇快,便知這個凶苗,果然武功高妙,一側身閃開,他就暴喝一聲,一邁步,踏中宮,一個『猿猴獻果』,雪亮的劍鋒,從下而上,向我的咽喉點來,這凶苗二次立下煞手,我不由大怒,一個「犀牛望月」半翻身,閃開這一劍,借勢抬起右足,向他下盤踢去,一翻身,雙臂一錯,展開三十六手少林擒拿。
「不料這凶苗果非弱者,閃開了我少林彈腿,使一招『游蜂戲蕊』,劍花如流星趕月,敵住我一雙肉掌,劍光上下飛翻,這樣戰了個把時辰,竟不能勝他,留神他的劍術,竟是峨眉玄門風雷劍法,不由暗地一驚,怪不得這凶苗橫行無忌了,原來身手不凡,已得峨眉真傳,論這凶苗功夫,當今武林中能與交手的,實沒有幾人,這時我也施展本門絕技,雙掌一合,『蓮台拜佛』往上一分,把三十六路擒拿,用空手入白刃招術雜上點穴法,施展出來。
「對走十幾招,凶苗陡然一聲怪嘯,施展開壓底的功夫,心狠手黑,儘是向致命處下手。我不由興起,大喝一聲:『好俊的風雷劍術。』猛然身子望後一倒,這是出於凶苗意料之外,微一愕神,我就趁勢一翻身,比劍還快的身法,翻右掌向他右手脈上砍去。凶苗右脈一麻,吭的一聲,撒劍落地,立即一聳步,左腳踏住他的劍。
「凶苗往後聳步,鬚眉磔張,厲聲喝道:『和尚報名來。』
「我就說了句:『報名何用?今天我和尚,要替四川老百姓除害,你還想活命,妄想報仇嗎?』說畢,飛身過去。
「不想這凶苗自知不是敵手,竟轉身飛逃,我追趕了一程,追到森林,竟被他逃脫,只有返身上道,細看凶苗的寶劍,竟是一柄稀世寶劍呢!」說到這裡,話鋒頓住,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言。
安馨按轡徐行,側耳靜聽,聽到一場惡戰故事,不由心悸神動,惡戰說完,料想話要入正題了,不料突然頓住,心裡痒痒的,正想問話,大覺禪師嘆了一聲,說道:「想不到這飛天虎,劍術已得峨眉真傳,又有這樣稀世寶劍,自然是橫行無敵了。那是一場惡戰,想起來真有點危險,我若不用巧計,使他驚愕,還不知如何結果呢!可惜身懷絕技,不走善道,所以作惡的人,饒是功夫精純,到頭來也難逃殺身之禍!」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又道,「說起今天的事,也是你的幸運兒高,因我好久沒有下山,今天偏偏想到插槍岩去採藥了,插槍岩在象鼻沖東面,所以必須經過異龍湖畔,不料剛踏進異龍湖畔,驀地聽得高嶺間有人談話,立刻停身看去,只見嶺腰上,坐著兩個面目怪惡的苗人,定睛細看,不由一驚,見坐在右首的是飛天虎岑龍,左首一個認是黑虎星吾星子,這黑虎星雖未見過,但他的臉黑鼠眼,口露兩牙,與昔年探聽到的無異。想到這兩個橫行不法的四川雙虎,聯袂來到滇南,決干不出好事來,為想偵知他們的所為,當就悄悄翻上嶺頭,奔到兩人頭上的嶺頭,忽見十丈開外,倏高倏低,縱躍過一人來,當時我就隱蔽在左首一個峭壁內,留神你的身法,竟是少林門中輕功提縱術,所以對你也很注意,暗窺你的神情,竟也來偵聽二人說話,後來兩人又談起話來,這時我聽得二人竟是替吳禮來行兇,心中暗罵句:『孽障,今天要叫你們遭報了!』正想飛身到嶺腰,一眼瞥見你的面色,驚駭得出了神。」
「說到這裡,向安馨微微一笑,接著說道:「你這種神情,當時我就意想到你是何人了,後來見你面色,顯出憤怒和殺氣來,又見你一忽兒又變成平常的神色,竟展開身法,悄悄翻下嶺去,當時我以為你想去暗擊,不由暗吃一驚,後來你被發現,見到你氣宇深沉,編說出來一篇謊話,表演一無破綻,這時我才放下心,見你勇謀多智,與同武功,都超過珠郎。當時我已料定你的詭謀,我為成全你的心意,立刻打定主意。」
安馨騎在馬上,見這位高僧興致勃勃地講解著,不想正說到骨節上去,好像賣關子似的,陡然又停住不說了,心中又好笑,又是著急。
沉默半晌,大覺禪師目光向安馨一瞥,說道:「我的主意,想誘開比較厲害的一個飛天虎,留下一個黑虎星,這樣,便可展開你的活兒了。主意打定,那個黑虎星已飛到嶺腰,接著飛天虎也飛起身形,見到這凶苗施展的輕功,實已到絕頂,這時我成竹在胸,在他飛上嶺頭,腳未站穩之際,兩足一點,躍到他的背後,雙掌猝然向他兩肩擊去。好厲害的飛天虎,右足略一沾地,往前飛撲出去,這不過一剎那之間,我雙掌落空,立刻低喝一聲:『孽障,隨我來!』回身雙肩一幌,施展本門輕功提縱術,朝嶺左峰巒飛去,留神後面,已知他跟蹤追來,不由暗喜,當就用一鶴沖天的輕功,拔起三丈多高,斜往北面高峰躍去,翻下高峰,揚首仰看,已見他跟著飛上高峰,當就笑說:『飛天虎,變成飛山虎了!』
「只見他怒得鷹眼現出血絲,暴聲喝道:『原來就是你這賊和尚,哼!當心狗命!』喝喊著,人已飛縱下來。
「這飛天虎身手驚人,右手挈劍,人在半空,一個『燕子掠波』,雙臂一合,『玉女投梭』,疾如流星,直向我當頭刺到,心裡不由一驚,雙足使勁,身形斜剌里縱出二丈遠。
「那飛天虎已立住身形,凶睛圓睜,怒喝道:『今天不是你,便是我!』語音未絕,縱步進招。我是成心引逗,他還未踏進中宮,我早已轉身飛跑,翻過兩個小嶺,直向異龍湖畔飛去,到得高嶺嶺腳,立住身形,他已跟縱趕到,一聲不響地舉劍進招,施展峨眉派風雷劍術,劍花如瑞雪飛舞,劍術絕倫,連著施展煞手,我如功夫稍差一點,早已搪不住了。當時我氣納丹田,展開一生所學,把三十六路擒拿,七十二短打,施展出來,閃展騰挪,兩隻肥大袖飄舞著,飛天虎施展開峨眉派劍術秘奧,身法輕快,劍術變化無方,用盡絕招,依然得不到半點便宜,二人飛來翻去,打得難解難分。」
大覺禪師說到這裡,慈祥的面目竟是變色,微微嘆了一口氣,馬也行得慢了。
安馨聽到這場兇惡搏鬥,竟自心悸身戰起來。他們兩人本是並馬而行,這時卻是一先一後了。安馨頓時覺出並騎同行的大覺禪師,話鋒突又頓住,馬已落後,詫異著回身一看,見出大覺禪師面色有異,慌忙跨馬等候,恭恭敬敬,叫了聲:「老禪師!」別的話卻不敢多說。
大覺禪師應了聲,仍按轡徐徐行來,安馨也就放轡同行,大覺禪師嘆了口氣,緩緩地說:「飛天虎的劍術,實已到登峰造極地步。說句狂話,我的拳術,已得少林門之精奧,內外雙修,少林門一切絕藝,盡已到了火候,想不到施展所能,竟戰不下這個惡苗!」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又道,「當時我想這樣血搏著,兀是無休,打算用詭計引逗他火起,等到機會,乘隙狙擊。想到這裡,暗中已打定主意,霍地兩臂一抖,一個『健鶻凌空』,倒縱出去一丈多遠,雙足一點,宛如脫弦之箭,飛向右首一帶峰巒縱去。飛天虎萬想不到,在這血戰當口,勝負未分,我會形同瘋狂似的,疾奔飛去,當時我立在峰後看他,見他仍在嶺麓,神情驚愕,後來見他也飛奔過來,我卻隱著身形翻身奔回,越過幾個峰巒,已飛縱上高嶺。那時我的主意,引逗他疲於奔命,經過橫躍豎跳,野心暴發,氣暴神疏之時,猝不及防地下煞手,正是蹈空乘隙的辦法。我是成竹在胸,見他尚在嶺左搜尋,由此趁機來看你!因我知你絕不是黑虎星的敵手,更知他慣使追魂梅花針,你雖機靈過人,但你決不能避開他這種歹毒暗器,不意我到得高嶺,陡見黑虎星翻身躍起,面如喋血,兩眼火紅,咬牙切齒,形如魔鬼,端的兇惡可怕,留神你的神情,卻已目瞪神呆,怔愕著出神,看得我幾乎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