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風雲 · 第一章 卑污陰險的道兒

朱貞木 《苗疆風雲》
小金川參將安馨,大覺禪師門徒寶祥,以他們二人的武功,搶救一個三歲的小孩,自然伸手成功,那班專會欺壓良民的護勇官兵,如何能攔捕?自然不費吹灰之力,一無阻礙地離開了雲南省城。兩人在行路上商量安置玉驄的辦法。 安馨本想帶回自己任上,既而一想,自己究是一個朝廷命官,不問穆索的謀反,是為人所陷,但在未能昭雪以前,名義上總是一個叛逆之子,何況又是從法場上劫走的逃犯,因此便將這層意思與寶祥說了。 寶祥一聽,甚是有理,便慨然說:「我與穆索師兄,在他生前雖未會過,但究竟同出師門,況此來本奉師父之命,師傅雖未說明將此子如何安置,但我想你我一力保全此子之意,一半雖為了穆索門中的一線嗣續,但一半正是為日後好使大仇可報。然而報仇二字,非同尋常,少不得此子稍長,便應學習武功,這件事師傅雖尚未說到,我想師傅既能救之,也必要教之養之,那麼我們不如直截了當,送到師傅那邊去吧。」 安馨一聽,連聲說:「這才算成全了這孩子。」 二人計議已定,便在一個三岔路上分道揚鑣,馨兒自回小金川任所,寶祥卻挈了小孩玉驄,向哀牢山奔去,回見師傅大覺禪師。 大覺禪師本是四川黃牛峽大覺寺的當家方丈,乃是少林名宿無住禪師的門徒,武功已臻化境,因愛哀牢山風景秀麗,在三十年前便在哀牢山絕頂「碧霞丹岩」隱居。 這碧霞丹岩本是師叔滇南大俠葛乾蓀隱跡之所。那時葛乾蓀下山去雲遊那四海名山勝跡,臨行說不能返回哀牢山,叫他移來碧霞丹岩居住。這碧霞丹岩高聳入雲,真是個靈奇奧秘所在,大覺禪師自然欣悅,便就此在這個碧霞丹岩長居下來,一年中只回到大覺寺一次,此外便在這碧霞丹岩修氣練功。二十年前因往點蒼山去采草藥,回途中經過哀牢山西南的葫蘆野夷界,走至猛連寨,見到穆索珠郎天生矯健,迥異常苗,資質尤為純厚,是個可造之材,一心想將自己一身所學,傳授給這珠郎,不料珠郎學技不到十年,在返家探視雙親的時候,竟被父親阻住,不讓珠郎再上哀牢山去學技了,那時珠郎雖則內外武功已達於上乘,但尚未到靈氣相連之化境。珠郎下山後,不久便收了寶祥為徒,寶祥也是苗人,這時武功也已得大覺禪師真傳,大覺禪師見珠郎建功以後,便以聲色為事,雖說是家資富有,但為人不應如此享受,尤其對於珠郎廣收珍寶這件事,耳有所聞,心不謂然,覺得他終究脫不了苗夷愚愎任性的脾氣,故而一別二十餘年,師徒們從未通過聞問。 及至珠郎被吳、樊誘致之時,大覺禪師知他驕盈奢僭,所以招來此禍,大數已定,無法逃避,因此竟不救援。但是師徒情深,又念他本性純良,並無大惡,仍不肯坐視不問,深知此種禍事,非自悟自覺,不能挽救免除,這才命寶祥趕往飛鳥渡,專候珠郎馬到時,攔馬寄柬,以送別二字,來暗暗點醒他,誰知穆索珠郎氣數該當,竟而不悟,在那石樑上當路而立的,便是他師弟寶祥,可惜珠郎不知。饒是如此,寶祥還想再示警於他,所以在珠郎迴路上,再過石樑時,寶祥以擘空掌三次驚馬,不讓他們過去,因知石樑以西,正有吳禮等率眾埋伏著,偏偏寶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宗敏在山民家中安排米櫃,預定的瓮中捉鱉之計,卻不曾知悉,在白駒馬臨崖驚阻之後,反倒助成了宗敏引誘珠郎入瓮之計,這又豈是寶祥始料所及呢?因此寶祥深知師傅對於穆索師兄這一番拳拳之意,這才斷然地挈了玉驄回到哀牢山碧霞丹岩,將與馨兒計議之意稟明大覺,大覺自然將玉驄撫養起來。要知那時朝廷對於穆索後裔被劫逃匿,倒還不怎重視,惟有那萬惡的吳禮,已料知玉驄一經遇救,長大必欲報仇,他便注意玉驄的去處,所以明求暗訪的甚是積極,若非大覺禪師收藏,玉驄正還難逃吳禮的邏緝呢。 那隻手遮天陷害珠郎全家的吳禮,在元江州任上,已得嬌鳳在穆索府中埋下苗兵,將樊游擊殺死在靈前的消息,接著又得到有人劫了法場,救走珠郎之子玉驄的事兒,心中越想越害怕。他明知穆索在普洱、元江一帶的威望,苗族中對他奉若神明,深知此番自己和宗敏做的這件事,忒也歹毒,事後深恐結怨苗族,便少不得有人出來替穆索報仇,如今果然玉驄被劫,這顯然是苗族中有人在替穆索打算,那麼對於自己的安危,也就十分可慮了。 吳禮是一個詭計多端,工於心計的人,知道此事於自己生命有關,由此打算好離開雲南的主意。因此他就狠狠地花了一筆錢,饋送本省巡撫,和署中的總文案,求他在巡撫面前,好言幾句,將自己立刻調到別的省份去,以便早離這是非之地。果然錢可通神,不到三個月,吳禮早已以枚平苗亂有功為題提,升了知府,正趕上四川茂州府出缺。茂州地屬川北,與松潘、理藩等地毗連,正是川夷接壤之區,四川總督正想物色一位熟悉夷情的人物,恰巧與雲南巡撫一經談到,雲南巡撫便以本省元江州同知吳禮保薦過去,川督便將吳禮傳到省里和他一談,吳禮本是天字第一號的諂諛高手,川督自然大為賞識,就與滇撫說妥之後,奏調吳禮升署茂州府知府,到任之後,因他熟諳苗夷風土人情,便又命他兼攝理蕃廳同知之篆。吳禮為要在川督面前顯些能為,便聯絡了松藩廳同知楊仁沖,對於川邊松藩、理蕃一帶的苗夷,主張安撫,這一來,松潘、雅州所屬各土司悍夷,便紛紛與吳、楊有了交往,苗夷中人,究竟比較漢人忠厚老實,到任不久,果然讓吳禮收服了幾個,但是也有狡悍跋扈的,吳禮這樣與彼一聯絡,那些狡悍的苗人便為所欲為起來,日久勢力長大,吳禮簡直不敢過問,這一來,川邊的夷情便不堪聞問了。 四川茂州府,北與松潘廳接壤,西與雅州府毗連,松潘、雅州兩處,素為苗夷的大本營,各地土司良莠不齊,那獷悍野蠻的惡苗,自然志同道合的與吳禮連在一氣。吳禮的做官,談不到為人民服務,也並非想忠於王室,簡直志在升官發財,因此他為便於自己的私行為起見,一到茂州任內,便一意結交松潘理蕃以及雅州各地的番夷酋長土司之屬,以便與他們上下其手,聯合起開,剝削漢苗人民。 土司們誰不愛錢?不過如果京師老皇帝派來的那些小皇帝,(意指各地官長而言)人人清廉自守,他們也就不敢明目張胆地搜刮,如今吳禮與他們沆瀣一氣,那些土司們自然個個膽大起來。吳禮更以示好於他們,作為扛攏交情的方法。他們自然也不會不向吳知府點綴點綴,因此吳禮到了茂州,不上半年,腰纏早又不止十萬,當初運動調省的那筆花費,此刻早已撈回本錢,還加了三分重息呢。 這一天,吳禮與理蕃土司岑勝武偶然聞談,談到本省各營武將,有多少苗人在內,岑勝武無意中便提到小金川參將安馨,正是雲南猛連的苗人。吳禮一聽雲南猛連,陡地想起了穆索珠郎,便又提到當年自己只手消弭穆索反諜的那一套奇計,正在自詡功能,不防岑勝武悄悄地向吳禮說:「小金川的安參將,與當年的穆索土司,那是最親近的人,據說自幼他就在穆索家長大,二十年前平定吳三桂一役也有安參將的功勞。他與穆索土司,一個南進十里舖,一個北進春岩渡,才能奪了鐵索橋,破了吳世璠,這段功勞,我們苗夷中,簡直人人都覺得露臉的,故而人人都知道些兒的。」 哪知岑勝武這幾句不相干的掌故說了出來,竟使這位吳知府大大吃了一驚。 自從吳禮得知小金川駐守的參將安馨與穆索珠郎有很深的關係,心中一直在懷著鬼胎,擔心安馨要替珠郎復仇,同時又想到前番大教場中,穆索玉驄的被劫一事,難免不與安馨有關。他自從留上這一份心,便想刺探安馨的隱事,和近來的行動。 常言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安馨當日與寶祥會面,以至共同進行營救玉驄,同劫法場,在當時二人雖系化裝了江湖上人,而且安馨還恐自己現任官職,雖然隔省,仍怕有人認識,所以在劫救時,臨時卻帶上一付苗族中流行的人皮面具,那便是前文劫法場時所說二人中一人的面色,又灰又黃,和死人臉子一樣難看,那正是安馨帶了人皮面具的原故。可是,在當時雖然如此謹慎秘密,忽然家裡不見了主人,對外卻又說因病請假謝客,此種破綻,如何瞞得過安馨貼身的婢僕呢?不過其時總以為貼身婢僕,不啻自己家人父子,尚不致泄露,誰知事情真有出乎意外的。 因安馨生母是漢人,他的禮尚觀念,自然不像苗族那樣薄弱,所以治家甚嚴。偏偏的他夫人的貼身侍婢阿環,與伺候籤押房的貼身小使吾寶兒二人勾搭上了,有一天被安馨無意中撞破,於是男女各笞責了一頓,一齊趕出衙去。吾寶兒本是茂州小金川司的苗子,自然仍在茂州一帶找生活,也是湊巧,偏偏吾寶兒又投到了茂州府衙里,也是伺候籤押房。 有一天因為吳禮要整飭署中差吏僕役的職司,便命各人開一個詳明履歷上來,以便看了他們的經歷才能,再決定去留,這一來,竟知道吾寶兒本是安馨的貼身小使,心中登時一動,自然仍命吾寶兒伺候籤押房,便不時假以詞色,結以恩義,日子久了,吾寶兒對於吳禮真是感激得五體投地,吳禮便假作閒話,隨時問些過去他在參將衙門的情形,吾寶兒當然儘自己所知的事,全都貢獻給這位新主人。 吳禮對於別事都未在意,獨獨聽了安馨在某年某月,假稱患病,人卻離開小金川汎地,三四天之久,不知何往,便是吾寶兒等貼身侍候的人,也只知安參將私上雲南,而不知上雲南幹什麼。吳禮聞言,暗暗的一查時日,正與穆索全家正法、玉驄被劫的日期相符,不過小金川與雲南省相距不算很近,在平常人一往一來,非十天八天不可,安馨只離汎三四天,這一點似乎又不像是他做的,既而一想,曾聽人說,有武功的人行路極快,一口氣能跑出七八十里,三五十里都不算事,看起來劫法場這件事,不是他干,還有誰干呢?從此吳禮就一心想要打安馨的主意。 以當時官階而論,參將三品,知府卻只四品,但彼時重文輕武,以從一品的提督軍門,都應聽正二品的巡撫節制,所以吳禮以茂州府的地位,要算計一個屬境內的參將,實不是件難事,可是他也得有個正當的理由。吳禮是一個天子第一號的陰謀家,上次連李國梁都吃他的虧,由軍門降為總兵,手段可見是夠厲害的,何況安馨區區一個參將,又在吳禮豁境以內?他想了三天,居然給他想出了一條卑污陰險的道兒。 在四川西陲的雅州府,群夷雜處,民風最是獷悍,那地方正與茂州理蕃廳為近鄰,雅州加羅土司沙春,因自己豁境遠在邊陲,各屬土司,時有向自己境內來侵占田地等事,便想投到中國大官門下,拉上交情,可以自保。吳禮有財可得,自然不會拒絕,就此與這個加羅土司沙春,互通聲氣,拉上了交情。後來從吾寶兒口中,得知小金川參將安馨,即是劫法場救玉驄的人,就格外聯絡這位沙土司。 沙土司哪知吳禮用意,自然非常感激高興,苗人性雖凶狡,但究不及中原人那樣奸狡多智,心眼也是直的,覺得吳禮以一大員身份,對自己如此愛護,便不由得一心一意對吳禮懷下了忠忱,常常向吳禮說:「只要知府大人有用我之處,粉身碎骨,是在所不辭的。」 吳禮聽了這話,便記在心裡,此時要打算擺布安馨,他就想到了這位半開化的加羅土司沙春。他先向沙春說了安馨多少壞話,然後暗約沙春,以小金川守軍強姦擄掠雅州邊界上的苗夷為名,叫沙春逕向慶寧營、綏靖屯、撫邊屯、崇化屯四處進兵。如果怕安馨在這四處有防備的話,自會將這四處的防衛軍情,事先告訴沙春,包管他對這四處可以唾手而得。安馨汎地失守,不但功名不能保住,自然還有處分,而且一定派茂州府綏撫亂苗,那時便可將這四處的守衛責任,交給沙春,如此沙春除了加羅土司豁境以外,還可得到慶寧、綏靖、府邊、崇化四處,地方上的油水,到那時吳沙二人,各分一半,豈不是又去了安馨一個心腹之患,又可與沙春利益均沾嗎? 吳沙二人密商已定,就分頭各自進行。這裡暫時不說吳禮,先將沙春的行動記述一下。 沙春駐地加羅,乃在楚套河之東,敏爾雅克山峽之西,倚山靠水的一個地方。離小金川不遠的西邊,有一處山市,名喚章谷市,地處雅州與茂州交界之處,雖處於萬山叢中,但到市集之期,漢苗二處人民,都紛紛來趕集做買賣,自然有許多逛集的人們,到那裡遊玩,這一來章谷市便成了雅、茂兩府的要衝。沙春就借了這個趕集的機會,密派部下苗人能通漢語者,扮作小金川駐兵模樣,到趕集日,在市上混在小金川駐兵裡面,強買硬賒,調戲婦女,一面卻又派出部下,到市上彈壓,故意與假扮的駐兵械鬥起來,事態鬧得很大,就借為口舌,要求小金川參將安馨賠償。 安馨一查部下並非此等情事,自然據理駁復,那沙春已受吳禮奸策,自然成竹在胸,全不聽那一套,立即以小金川駐軍壓迫苗夷人民為詞,激動部下,竟自向綏靖屯、崇化屯二處進兵。安馨聞訊,原擬親向沙春解釋,萬沒料到這是有計劃的步驟,焉能容你解釋?安馨尚未及往訪沙春,接二連三的報告已來,原來綏靖、崇化二屯已在此時先後失守。安馨聞聽事態緊急,只得一面與茂州府聯絡,一面也派兵向綏靖、崇化二屯推進。哪知沙春更來得神速,他一面從綏靖屯進攻慶寧營,一面從崇化屯進攻撫邊屯,不到半日工夫,四處汎地都已被陷,要說安馨武功得自穆索珠郎傳授,也已得少林真傳,他又是一個平吳一役的名將,怎的會如此不濟? 原來四處守兵與加羅土司本非敵對,也萬想不到他竟會來攻占,防備果然是疏些兒,但因乃加羅土司也是朝廷管轄,並非生苗,所以不防他們會猝然生變,正是一方是準備完全,一方卻是莫名其妙,同時安馨與吳禮聯絡時,吳禮又故意一力主張不用武力,還說沙春絕不會不講理,邊釁萬不可開,因此安馨就成了一個只讓人打我,不許我打人了。及至四營失守,報到府里,吳禮卻悄不聲地向省里報了上去,大約說安馨不能馭下,以至部下在漢夷交界,惹出事來,激動苗民,雖經沙春一再責詢,均置不理,苗部遂致譁變,連奪四處汎地,安馨一籌莫展,實屬有虧職守等語。上峰照例是只有耳朵,沒有眼睛的,聽了茂州府的一篇大道理,立刻將安馨撤職查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