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風雲 · 第四章 血濺靈幃酬故主

朱貞木 《苗疆風雲》
嬌鳳此番怨毒既深,真所謂處心積慮,自然事事都考慮周密,處處都準備周詳,此時早已淨面整容,卻並不施以脂粉,只是淡掃娥眉,略梳雲鬢,但是已覺得容光照人。 宗敏舉目一看,見嬌鳳頭上隨便挽了個髻兒,髻邊什麼也不插不戴,只是漆黑的頭髮襯著玉雪般的面龐,愈顯得黑白分明,雅潔到無可形容,比那些濃妝艷抹的婦女們,別具一種清秀絕俗之態。再看她身上穿一件半舊月白羅衫,下系玄黑長裙,飄然風致,清雅宜人,真如映水芙蓉,一塵不染,立刻禁不住目定神搖,愣愣柯柯的向嬌鳳叫了聲「鳳姊」。 嬌鳳聽他竟不像平時呼嫂子,改了鳳姊,心中那一股憤怒,可就大了,但面上絲毫不露,只略略帶了些羞赧之色,口中嚶嚀了一聲,也聽不出她還叫的句什麼。 二人便對面坐了,旁邊那婦人怕他們有體己話兒要說,自己候在這裡,頗有不便,就悄悄地溜了出去。宗敏與嬌鳳在珠郎在日,本是常來常見的人,向不拘束,可是今天的宗敏不知怎的,竟會覺得有些侷促起來。嬌鳳看了,心中說不出的惱恨,但不敢叫他看出,只好假作觀看他物,略略側身避過。 正在此時,宗敏卻已忍不住,先開口說:「我聽說鳳姊有話要對我面談,因此特地親來向你請教,現在房中更無外人,你不妨說吧!」 嬌鳳此時,真是滿腹酸辛都向肚裡咽下,只有用了柔緩的口氣說:「不錯,我因聽了那婦人屢屢勸我,說你對我十分關切,你的意思,我也盡知,但是我也有我的苦衷。兩人之間,絕不是憑了那個婦人能通達彼此的真意的,所以我請你來,想和你覿面一談,就是為此。」 宗敏此來,本是懷了絕大的野心的,此刻又聽嬌鳳委婉訴說,真如流鶯巧囀一般,哪裡還遏止得住心中蘊蓄許久的那腔邪念,不自覺倏地立起,走到嬌鳳身邊,伸過一隻手,意思要一握縴手,稍抒愛意。 嬌鳳見他突然有此舉動,心中的憤怒陡升,恨不得立刻用刀將他劈成幾段,但這是不可造次的,只得忍氣遏怒,忙向後面一閃,躲過了他的輕薄,裝出含羞帶笑的低聲說:「你這是算什麼,別叫人看了笑話。」 宗敏雖不曾握著她的纖纖玉手,但目睹她嫣然嬌笑中,更帶幾分羞赧,芙蓉面上立刻透出一絲紅暈,早就見色心迷,和傻了一樣,張著口,一句話也答不出來,略一停頓,似乎又清醒過來,忙退了一步說:「好,我退得遠些,免得你害臊。」 嬌鳳也不理他,只向他問說:「想我如今是個未亡人,理應隨了故夫而去,多蒙你念我可憐,才救了我的命,這自然使我感激你的大德的,但你留下我這個薄命人,究竟真意何在?我先還不知道,直至你派來那婦人對我說了你的意思,我才恍然你留下我的真意。我如不允,也不過是一死,況且你於我兩次有救命之恩,我一個女人,到了這個時候,本也只有一個死,既蒙你看重我,不但救了我,更想收留我,我自然也無話可說,說不到替丈夫守節那些好聽話,但是我與珠郎,名分上雖是個妾,卻已生有一子,珠郎相待,也素不以妾媵視我,如今我縱不能為他守節不嫁,可是不能草草的就這樣苟且從人。因為這個緣故,我覺得非請你來,與你面談,不能解決,所以不顧羞恥,對你開誠布公地說了我心中的真意,你如真心愛我,就得聽我一句。」 宗敏此時為色所迷,心中哪裡還有主宰,聽嬌鳳的口氣,似乎感激自己兩次救命之恩,對於嫁給自己,本無問題,不過不能草草,心想只要你肯嫁我,什麼事都能商量,便帶笑說:「鳳姊,你說吧!什麼事只要你一句話,就是要我的腦袋都行,只要你肯嫁我。」說完了兩目灼灼,露出賊光,望著嬌鳳直笑。 嬌鳳不由面色一紅,略一低頭,旋又抬頭向他微笑了笑,問說:「你說的是真的嗎?」 宗敏說:「如何不真?」 嬌鳳毅然點頭說:「好!如此你要答應我三件事,我才能答應嫁你。」 宗敏側著頭問:「哪三件?」 嬌鳳說:「第一件,我與珠郎,已有幾年的夫妻情分,如今他死了,是他命中注定,我也不怨別人,不過與他夫妻一場,如任他死無葬身之地,我卻不忍,必須要讓我找到他的屍身,好好的用上等棺木,將他盛殮以後,擇地安葬,這樣我也總算對得住他,也就可以另嫁別人。」 宗敏問:「第二件事?」 嬌鳳又說:「第二件,在棺殮安葬期中,你必須准許我尊禮成服,穿三天孝,以盡我心。」 宗敏又問:「第三件事?」 嬌鳳又說:「第三件,便是你我婚期,不能草率,必須在與珠郎戴孝、辦喪三天之後,重擇吉日良辰,正式成婚。在尚未成婚以前,不許你到我房中來,免得將來貽人口實。」 宗敏一來是亟於求她答應嫁給自己,二來聽她所講各節,都在情理之中,三來知道為期甚暫,只要忍過三天,人就歸我,而且事到如今,她雖會點武藝,但自問尚有制住她的把握,縱然過了三天,也逃不出自己手掌,再說她要求的事,也實在於自己的進行,毫無妨礙,落得大方,得一個愛她的好名兒,也好買得她的歡心,因此聽完之後,立即慷慨地說:「你所說的,句句是人情,句句是道理,就是你不要求我,我也要叫你這樣辦的,如今你說了更好,我沒一件事不依你就是。」 嬌鳳聽了,暗罵聲:「好個口是心非的惡賊,你既答應,好叫你識得你姑奶奶的厲害。」當時心中一寬,立即以笑臉相迎,贊說,「果然你的義氣如雲,珠郎死在九泉,也要感激你的情義。」說著立起身來,便有送客之意。 宗敏還想猴上一會子,嬉皮笑臉的向嬌鳳說:「你怎麼這樣狠心趕我走呀?」 嬌鳳聞言,一腔怨怒,重又勾起,但只得強忍心中悲憤,強笑著低聲說:「別這樣性急,教人看了說閒話,你既愛我,還不能體諒我嗎?三天之後,你愛怎樣就怎樣,以後的日子,不全是你的嗎?」 宗敏一聽這幾句話,真是連骨節都酥了半邊,便不得不強忍著心頭欲焰,垂頭喪氣地別了嬌鳳而去。 這一夜,嬌鳳翻來覆去的不曾合過眼,心中儘自打算著除這惡賊的主意,這樣一宵過去,她已成竹在胸。第二天黎明,暗窺四外房屋,已不見有監守自己的人,暗自欣幸這色鬼果墮彀中,她當就找到珠郎部下的苗兵,說明了到飛鳥渡那民人家中,去探聽主人移屍的地方。自己親自騎了馬,帶了珠郎的心腹從人,將屍首找到,這一看到,不由嬌鳳痛得死去活來。原來已認不出面貌,只見渾身槍痕累累,血污模糊,慘不忍睹。再一找到那具盛屍的米櫃,竟和馬蜂窩一般,四面俱是槍矛扎通的窟窿。 她便帶了二十名苗兵,悄悄趕到那個老人家內,一拷問他前後情形,才知道是由樊宗敏買通這一農家,因為這老人之子本在樊宗敏營中當名伙夫,所以由樊買通,將珠郎誆到此處。嬌鳳恨他同謀害人,吩咐苗兵將這老人殺死,放把火連房屋全都燒了,也算報得一節仇恨,然後將珠郎屍首盛殮起來,就擇了飛鳥渡石樑前一塊高地上葬了下去。 嬌鳳一面叩頭,一面淚如雨下,默默祝道:「妾身嬌鳳,不能為君報仇雪恨,不敢偷生人世,天幸樊賊將假手於妾,誓必撲殺此獠,聊伸君九泉幽恨,泉頭不遠,妾將蹤君而來,死而有知,再圖良晤。」祝罷伏地不起,哀哀欲絕,經帳下頭目名安定壖、朋坨二人勸止,才悲切切回到猛連,換上了孝服。 這時已夜深人靜,嬌鳳喚進安定壖、朋坨二人,哀聲說道:「土司一生英勇,不幸誤交匪類,以致平地風波,禍延宗祧,不但土司被害,就連玉驄三歲孩子,也將蒙冤被戮。妾雖女子,敢不為土司報仇雪恨,為此與諸君妥籌熟計,等到三日後,樊賊到府來時,求諸君念土司在生之情,幫同將這惡賊除去!」 那安定壖原是穆索金環手中的舊人,今年已經七十餘歲,朋坨隨珠郎多年,平時倚為心腹,所以二人皆甚忠心。此番珠郎驟遭吳、樊陷害,安、朋等因力薄,不能有所作為,又因吳、樊乃以奉命誅討叛逆為名,苗人畢竟忠勇有餘,智識不足,便無法與他們反抗,但內心卻無一刻忘了報仇,此刻聽嬌鳳這樣一說,二人心中大為感動,忙跪下叩頭說:「某等受土司兩代厚恩,雖糜血捐軀,亦所甘心,只是苗蠻智淺力弱,無法擺布二賊,願誓死聽從二主母的指揮,共約帳下健兒,殺此惡賊,以慰土司在天之靈。」 嬌鳳一面落淚,一面點頭,聞言便說:「既如此,君等今日退去,與帳下健兒,約定時日,三天之後,賊人準備的吉日良辰,我們正好藉此除之,好在賊人到此,決不提防,你們盡數披甲帶劍,分為五股,兩股伏在屏後與左右廂兩處,一股伏在儀門,一股伏在二門,一股伏在頭門,專等樊賊到了廳上,我以擲杯為號,屏後與兩廂之人,將他圍住,格殺勿論。如樊賊逃出大廳,儀門上的弟兄應起而力擊;如樊賊逃出儀門,二門上的弟兄,再起而力擊;萬一樊賊再逃出二門,頭門上的弟兄,再起而力擊。如果天不佑賊,我想他武功雖然了得,終不能逃出這層層羅網。此事全仗諸君忠義,妾雖死亦甘心瞑目矣。」說罷,翻身跪拜於地,哀哭不已。 安、朋二人慌忙扶起嬌鳳,叩首流血說:「小人等敢不肝腦塗地,以報故主之恩,夫人之義。」 樊宗敏好容易等了三天,挨到第四天一大早,還等不到天亮,就已起身穿著整齊,事先約請了許多親朋,到時觀禮,一面游擊衙內的護勇十六名,備了一匹馬,馬頭上扎著大紅彩球,馬尾上也掛上大紅綢條,金鞍玉轡,雙踢胸,外帶十三太保的鐘鈴,自己全身吉服,騎著馬,一頭招搖過市,引得路人紛紛指點。當地苗人,誰不景仰穆索珠郎,一旦被吳、樊害死,還要占他的眷屬,旁人也自不服氣,背後議論的人就多了,可是樊宗敏卻是若無其事,真有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為之慨。 一時馬到穆索家門,眾護勇紛紛上前,向門上吆喝開門迎接。偌大一座穆索府,今天卻是靜悄悄的,什麼人都不見,只有一個老苗仆跌跌沖沖地出來開大門。宗敏進門一看,見府內靜悄,並未懸燈結彩,心中雖覺不悅,礙著嬌鳳,不好意思說什麼,心想也難怪她一個婦人,丈夫才死沒幾天,便要嫁人,自然也想不周到,也只索罷了。又想那門內門外,前日來時,雖說已經抄了家,可還是有許多珠郎的舊日苗部,進進出出,怎的今天反倒一人不見? 宗敏下了馬,由護勇接過韁去,便向那老苗仆問道:「今天為何靜悄悄的不見一人?」 誰知老苗仆向宗敏唉了一聲說:「游擊大老爺有所不知,這一班土司舊部,聽說二夫人今日嫁給你老,大家一賭氣,都跑了個乾淨,因此今天竟一個人都不在了。」 宗敏聽了,好不懊喪,面子上尤覺難堪,但是無可奈何,只暗罵了一句:「好奸刁的臭苗子,待老爺慢慢的一個一個來收拾你們。」邊想邊往裡走,倒是遠遠望見裡邊正廳當中,擺著香案,再一抬頭,不由吃了一驚。 原來珠郎死後,本來設靈掛白,自然嬌鳳與宗敏約好了戴孝三天,這才設靈掛白,像個喪事人家。但在宗敏之意,今天乃自己與嬌鳳的吉日良辰,縱不懸燈結彩,原來的靈堂白幔總已拆去,誰知到此一看,從兩廊一直到正廳,什麼白燈籠、白帳幔,白繡花桌沿、椅墊等類,依然未拆,他一看,心想這倒不錯,今天哪裡叫我來成婚,簡直是弔孝來了。他心中不悅,不免有些怒形於色,可是從外到內,雖是一片雪白,卻看不見一個人,自己想向他們發幾句話,簡直都沒有人聽,這一來宗敏倒有些窘了。論理此種情形之下,宗敏素稱奸狡,早應該看出一點形跡來,但是他為色慾所蔽,專往這一面看,卻沒有往那一面想,簡直死到臨頭,還一些也不曾覺得。 正當他左顧右盼之時,忽見裡面正廳上似乎有人聲,他側耳一聽,正是嬌鳳與人談話之聲。他忙不迭穿過一座敞廳,再走過一座垂花門,其時他已經到了正廳的院中,可是外面一重重的院門卻全已關上,將宗敏十六名護勇隔斷在外。這所院落的正廳後邊,正是六扇大屏門,院落兩邊,正是左右廂房,原來他早已走到最後一進屋內。 他到了院內,抬頭一看,不覺又是一驚,原來見嬌鳳全身縞素,挺立中廳,面色凜若冰霜,罩著一層肅殺之氣,竟不似前日那副情景,宗敏畢竟是個刁滑之徒,一看這副情景,忽然猛的心中醒悟過來,暗說一句:「不好。」也不再向嬌鳳答腔,立即回頭就向外走。 此時嬌鳳站立珠郎靈前,正自執杯暗暗祝告,忽見仇人宗敏已到院中,尚未見嬌鳳有所舉動,見他忽的掉頭向外便走,嬌鳳知他已經看破,心中一驚,暗想如被兔脫,報仇二字,豈不成空?說時遲,那時快,立即一聲猛喝:「惡賊留步!」隨說隨將手中玉杯向宗敏頭上擲去。 只見宗敏一閃身,「咣啷啷」一聲,那玉杯落在院中地上,立刻四面轟雷也似一聲吆喝,但見先從左右兩廂躍出四十名苗兵,後自屏後闖出二十名苗兵,嬌鳳也舉劍趕來。此時宗敏已經跑出院去,已到前敞廳以內,還未站穩,一回頭,早已從屋中躍出許多苗兵,手執明晃晃刀槍矛戟,一齊擁到自己身後,只恨自己忒也大意,總以為今天是吉日良辰,用不著刀劍,竟連防身寶劍都不曾帶得一口,但他終是個武官,見一個苗兵一槍向自己刺到,立即翻身一避,伸手一撈,將槍桿握住,正要去爭他的槍。 殊不知,珠郎手下的苗兵、苗卒俱都精選、精練過的,此刻動手的人,正是朋坨,力大勇猛,一見槍桿被宗敏握住,他便怒吼一聲,猛的將槍向懷裡往回一抽。宗敏握不住槍桿,轉身想往空隙處奪圍,嬌鳳已迎面截住。這時嬌鳳怨憤填胸,舉手中劍,直奔宗敏腰間刺來。宗敏一翻身,兩腳使勁,向後翻縱出去,閃開了嬌鳳這一劍,但朋坨的苗槍向他下盤刺到。宗敏雖非弱者,但手無寸鐵,又被這許多苗兵團團圍住,朋坨苗槍刺到,他腳還未站穩,萬難閃避,刷的一槍,刺中左腿,身軀晃動之際,嬌鳳一個「白蛇吐信」,一劍直刺到宗敏胸口,哧的一聲,已進去四五寸。宗敏五官一擠,一聲慘叫,往後便倒,旁邊的苗兵你一刀,我一劍,立刻將宗敏全身砍了個七零八落,宗敏此時,已是奄奄一息,卻還不曾咽氣。嬌鳳當就吩咐苗兵,叫門外的弟兄先將宗敏帶來的護勇全數活捉了,不許殺害,又令人將半死的宗敏抬到珠郎靈前,作為太牢祭奠。因院宅關係,後面雖如此喧嚷,頭門上十六名護勇竟一些也不知道。 當樊宗敏受傷倒地之後,眾苗兵一齊將他橫拖倒拽地拉到珠郎靈前,嬌鳳挺立靈右,柳眉倒豎,杏目圓睜,咬牙切齒地喝問宗敏說:「你這喪良無恥的惡賊,土司待你儼如兄弟一般,你竟喪盡天良,下此毒手,害了他全家,還以為未足,竟想污辱到我的頭上!可笑你這惡賊,也有今天,這也是土司在天之靈。如今沒有別的,當了眾位弟兄們,你且將你與吳禮二賊如何定計,如何動手害死土司,一一招供,也好叫大家知道你今天的收場,是你應得之報,快說!」 此時宗敏本已昏沉待死,如今見嬌鳳讓他說出如何害死珠郎,饒你多奸的惡人,自己當眾說出陰謀,總還覺得有些羞愧,所以遲遲不語。 眾苗人一見,立時發怒,紛紛喝道:「你這東西要是不肯直招,別怪我們臨時還要叫你吃苦!」 宗敏還是不語,一個苗兵立即用刀在宗敏的腿上哧的紮上一刀,宗敏立時大叫起來,連喊:「我說!我說!」 嬌鳳便喝道:「眾位且住,聽他說來。」 宗敏於是一邊喘著氣,一邊將甘氏與甘壩為了搶奪珠冠,如何定計委託吳禮,要害死嬌鳳。吳禮這才起意謀財,先向李軍門告密,說珠郎謀反,軍門不信,吳禮無法,來與自己商議,自己因看中嬌鳳姿色,正恨無法可想,便與吳禮約定,事成之後,他取穆索之財,我收穆索之妾,這才一面由我買通飛鳥渡一家山民,一面與吳禮聯名約請珠郎到打羅小飲,讌罷歸途,用計遣回珠郎隨從,故意將預先埋伏的元江同知衙內護勇百餘名,指點給珠郎看,假說是朝廷派軍門密來逮捕,又再三勸珠郎暫且躲入那山民家一隻米櫃內,然後再招呼了吳禮,帶了這百餘名護勇,到了山家,欺珠郎已為米櫃所困,就大家用長矛一陣亂扎,竟將珠郎扎死在米櫃中,這是因知他身懷絕技,不施此計,如何弄得他死?等他一死之後,吳禮立到猛連,抄他家中財物,全數入了私囊,自己為的是嬌鳳,所以什麼也沒有要,只要嬌鳳嫁給自己,便心滿意足,也是一時大意,竟中了嬌鳳之計,如今想來,還是害了自己,倒便宜了吳禮。要說此事起因,禍根還是甘氏,不必埋怨外人云雲。 此時不但眾人聽了驚駭,便是嬌鳳聽了釁起於甘氏的妒意,與珠冠的招禍,不勝感嘆悲痛之至,便命眾苗兵速將賊子處死,剜心活祭土司。 一聲令下,朋坨第一個將一柄尖刀握在手中,唰的聲撕開宗敏衣襟,正要動手,宗敏早與殺豬似的高叫起來。嬌鳳深恐驚動外面,轉生枝節,忙命人將宗敏的口鼻用棉布扎住,使他叫喚不出。 朋坨二次正要動刀,嬌鳳忽的柳眉豎立,高叫:「且慢!」從朋坨手中取過利刃,先向眾苗兵說:「今日得獲此賊,剖腹祭靈,正是土司暗中護佑,我想土司死得太慘,不能便宜了此賊,待我剜出賊心,就請在場的眾弟兄,一人賞他一刀一槍,稍泄土司身死米櫃的慘痛。」 眾苗聞言,轟應了一聲,一個個拔刀持槍,儘等動手。好在宗敏此時早已嚇得魂靈出竅,人事不知,嬌鳳說罷,重又握了那柄利刃,仰天悲嚎,痛淚如雨,眼望著珠郎的靈位,叫了聲:「珠郎!妾身不祥,實為禍水,今幸仇人到手,妾親剖其胸,親剜其心,以告君靈。」 此時早有四個苗兵分執宗敏左右手,敞開他的胸膛,送到嬌鳳面前。嬌鳳猛一咬牙,纖纖玉手舉起利刃,對準宗敏前胸,下死力的向里一紮,只聽「噗哧」一聲,一柄利刃整個兒插入膛內,就在宗敏狂喊一聲之際,咬牙切齒的,把插入宗敏胸膛內之利刃,向他下面的肚腹一直剜去,這一下哺的一聲,胸腹間一股熱血,又弗的一聲直噴出口。嬌鳳雖會武藝,卻不曾殺過人,哪懂得殺人的主兒,應當側身避開血濺,因此這一陣鮮血,整整噴了嬌鳳一頭一臉,好在嬌鳳此時心中早定了主意,便將宗敏屍身一腳踢開,早有人將宗敏的一顆血心,從腔內生生拉了出來。 嬌鳳滿面被血,也不洗滌,一回手,將宗敏的心接過,雙手捧到靈前,向桌上正中一供,然後一言不發跪倒靈前,連叩九個頭,站起身,回過臉向大眾高聲說:「眾位弟兄,今日你們為土司報了仇恨,怎的還不下手,一人賞他一刀。」 這話嬌鳳原先已經交派過,只因見了嬌鳳親自摘心祭靈的神態慘切,連這些平日殺人不眨眼的苗人都看得毛髮悚然,十分敬畏感慨,便將此分屍之舉給忘了,此刻經嬌鳳一提,眾人又轟應一聲,立刻動手,你一刀我一槍,片刻之間,宗敏的屍首,早成為滿地肉片,將一個大院子流成了一院子紅水。 嬌鳳望了望靈位,又看了看宗敏屍身,猛的仰天大叫:「珠郎!珠郎!妾劉嬌鳳身為禍水,害了你穆索全家,無顏立於人世,也隨你去了。」說到「去了」二字,手中劍刃猛向香頸前咽喉上使勁一橫,哧的一聲,只見一線鮮血,飛濺出丈余遠去,嬌鳳身體也就在這時頹然倒地。等到眾苗看得清楚,趕前救護,哪裡還來得及?早已香消玉殞,橫屍靈幃,總算達到了她復仇之志,成全了她盡節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