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風雲 · 第二章 困死英雄木櫝中
穆索珠郎自從功成名就,雖年事不高,只五十歲的人,卻已一意退歸林泉,自從得了千嬌百媚的嬌鳳,更覺人生晚年之享受,溫柔一事實是不可或缺的,這倒並非專恃男女愛欲,便是早晚飲食起居,以及一切家庭間的享受,全都靠這一些兒熨貼來安慰自己的餘年,因此他除了和幾個有限的親友,偶做一次敘會以外,總是拿了嬌兒愛妾,揀那山水明秀處徜徉遣興,自覺其樂無窮。
這一天正攜了嬌鳳、玉驄從近處遊玩回來,卻見貼身長隨送過一張請柬來,一看才知是吳禮、樊宗敏二人,在車裡宣慰以西的九龍打羅之間一所祠堂里的約飲,那地方算是苗地一處名勝,凡一班官僚官紳飲讌酬酢,常常借用那地方使用,因此珠郎看了,並不為奇,再一看日期,正是明日,估量從猛連騎著快馬,一大早出發,至遲到日落後,黃昏前也能回家了,當時便吩咐明晨一大早上打羅祠堂,隨帶八名衛士,六名長隨,二名貼身小健,預備妥了。
到了次日,珠郎早起,用罷早膳,那時嬌鳳兀自睡著未起,珠郎走進房中,揭起羅帳,見嬌鳳尚自香夢沉酣,便不想去驚動她,放下羅帳,只將隨身寶劍掛在腰間,正要一足跨出房門,猛聽嬌鳳自夢中哭喊了幾聲「去不得」,心中陡的一驚,還以為她是在向自己說話,忙又回到床前,揭起羅帳一看,哪知嬌鳳一個欠伸,似乎剛從夢中醒轉,睡眼朦朧,望著珠郎說:「你是不是上打羅赴宴去?」珠郎點頭答應,嬌鳳皺著眉說,「我看今天不去也罷。」珠郎笑問何意?嬌鳳嚅囁著說:「我方才夢中見到你被一伙人捆綁著,關在一間小屋內,好容易我偷偷的等人走後,到小屋將你放了出來,你卻握了一柄刀,重又向那一伙人趕去,我怕他們人多,你去有危險,便攔著不讓你去,你一百個不聽,我就急了,高喊『去不得』,哪知這一聲才剛喊出口,那伙人立時又回來,到底將你捉了去,我也就在此時嚇醒了,醒後還直是心跳,回憶夢境,如在目前。所以我勸你今天不用大遠的趕去吃這一頓吧。」
珠郎聽她說出夢境,哪裡會放在心上,只說了句:「這是不相干的一個夢,況且今天的主人,正是吳、樊二位,那是我磕頭的把兄弟,向來交情最厚,你不是不知道,這又擔什麼心呢?」說著便又放下羅帳,轉身要往外走。
嬌鳳躺在床上,眼看珠郎要走,不知怎的,猛覺心裡一陣惶惑,自己也不明白這是為了什麼,好像立刻與珠郎就要生離死別一般的難受,自己也知道不過是一個毫無意義的荒唐夢境而已,但是不知怎的,竟會發生此種奇異的感想,這是為向來所無的,當時一邊惶惑,一邊自以理智來克制自己的感情,但是不知怎的,眼中竟會流下淚來!
可是她此時內心的苦悶和惶惑,珠郎竟不知道,走到房門口,只回過頭來向嬌鳳說:「我大約黃昏前可以回到家來,你如疲倦,再多睡一會吧。」說完早已一腳跨出房外。
嬌鳳躺在床上,望著珠郎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悠然嘆了一口氣,翻過身來,不知不覺從目中吊下兩行熱淚來,正在這時,玉驄正咿咿呀呀地拉了保姆一隻手,向嬌鳳床邊走來。嬌鳳一見玉驄,不由一陣連想到珠郎,她立刻自問自的說:「倘若珠郎一去不回,拋下這個小小的可憐兒,又將如何呢?」這想得遠了,又止不住心裡一酸,一伸手將玉驄拉到床邊,摟在懷裡,一語不發,只是流淚。
珠郎帶了從人衛士,一行共是十七人,十七騎,一路從猛連北走,從丙河沿岸入山,再沿了漫路河,迤邐向打羅山中行來,尚未走到打羅,那裡有一山谷,名喚飛鳥渡,乃是個雙峰夾峙的險要路口,離猛連宣撫已有二十餘里。
飛鳥渡形勢幽險,左邊是小打羅山峰,右邊是九龍山的尾脈,名曰白打峰,兩峰壁立千仞,下有深谷,一望無底,上面只有一條羊場曲徑,走到兩峰相距處,約有五六丈距離,全憑一架石樑通著。石樑左右,古木參天,仰不見日,地形十分幽曠,石樑下泉聲淴淴,可是一些也看不出泉在何處,此處因其山勢狹窄,地形險要,只有飛鳥才能渡過,故名飛鳥渡。
珠郎等十七騎放開䠀子,直從羊場曲徑中向那道石樑飛馳過去,珠郎馬居第一。他是有驚人本領的人,又經馳騁疆場多年,哪裡會為區區曲折的山徑所懾,所以雖處如此險地,仍視同平原似的放轡疾馳。這也一半因為這地方向少人跡,偶有幾家山居村民,也都住在梁下山谷山中,這樣高峰上,輕易見不到行人,所以才放膽跑開馬。
萬不料正當放開了跑過去時,忽見數十步外,已到石樑,石樑正中,卻站著一人,眼看轉瞬就上石樑,這人非被自己快馬撞到不可,當就猛喝:「快閃開,馬來!」
可是口內尚未喝完,那匹馬已一時收不住韁,只向那人立處衝去。
珠郎心中一驚,自己如道這一下非撞死人吃官司不可,正在驚惶無措之時,說時遲,那時快,那人起初聽見喝聲,仿佛不曾聽見,竟充耳不聞,站著一動不動,直到珠郎馬到面前,珠郎心中以為這一下還有命嗎?哪知馬前倏的起了一陣旋風,連那馬匹跑得好好的,都會陡地起一個胡旋,足下竟緩了下來。珠郎再看那人,卻已形跡不見,正自奇詫,認為眼花,回頭一看,見從騎正紛紛趕到,便在馬上說:「你們方才可曾看見石樑中間站著一人嗎?」
從人中第一匹馬的便答說:「似乎看見有一個人站在,但離得太遠,馬又快,一轉眼就不甚清楚了。」正說著,忽地目視著珠郎的前胸,失驚說,「主人前胸是什麼?哪裡來的字條?」
珠郎被他一問,忙低頭一看,不由大驚,原來自己心口衣襟上,黏著一張三尺來長的字條兒,忙用手一把抓來,就著手中一看,見是「銜命送別」四個大字,心想墨跡未乾,分明不是什麼妖異,那麼方才那個人是特為找我來的,怎說是送別,又說是銜命,送誰呢?又是銜了誰的命呢?珠郎此時,不禁十分疑怪,覺得自己出入戎馬,從未見過如此怪事,再說那人馬前一閃,便已不見,向我胸前黏上這一個字條,我一點都不覺得,這人的身手可就了不得,幸而他不是來刺我的,如要行刺,方才那一手不早就完了嗎?自己覺得半生闖蕩,無論漢苗人物,也見過不少,幾時見過如此的人物,可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荒山深谷中,不知隱著多少異人!一時想得出神,呆呆地坐上馬上,拿了那張字條,不知怎麼好。
珠郎忽地想起一個無聊的主意,便命所有從人一齊下馬,分向各山谷深處,去找方才那個人。眾人也不曾看清方才那人是個什麼樣兒,一路亂尋,幾乎連飛鳥渡的樹木都翻了過來,可是哪裡有個人影。珠郎無奈,只得策馬前行,一路上,他不由想到今天出門時嬌鳳從夢中突醒,攔著自己不讓來,如今石樑上又遇到這麼一件奇事情,莫非我穆索珠郎眼前有什麼禍事嗎?既而一想,自己向來待人和藹,素無仇家,便是當年三十五猛的檀台兄妹和龍金駝等,先前雖有併吞我之意,後來都成為好友,十餘年來,他們對我不但恭敬,而且確是真心相交,已成莫逆,哪裡再會遇到兇險?
畢竟珠郎自恃有萬夫莫敵之勇,不是一般人可以對付得了的,當時雖遇這樣的怪事,依舊丟過一邊,一心去赴吳樊二人之約,便仍催馬前行。一路上什麼凶事也不曾見到,珠郎更不將方才之事放在心上。
到了打羅祠堂,吳、樊二人早就在門口恭候,三人見面十分親熱,又說又笑地走進了祠堂後面的一座攬翠樓。那座祠堂本是隨山建築的,這「攬翠樓」就蓋在後山石坡上,利用它地處高勢,自然得以看到普洱府各猛的河流,與普洱的城垣。
珠郎上樓一看,坐中雖有幾位他客,可是一經請教,才知都是吳、樊二人署內僚屬,這一席酒無疑的是專請珠郎。珠郎因與吳、樊二人都是聯譜兄弟,苗人重信義,是以一些也不曾防到二人會有詭謀,一時賓主交歡,直飲到日晡申刻,才興盡而散。珠郎惦記嬌鳳臨別之言,本想即回,怎奈吳、樊二人再三留住,說是要遊覽九龍山的名勝,便拉了珠郎向九龍山裡面游賞了好一會,忽然來到一處,乃是一座諸葛武侯祠,建築得相當講究。
三人進入祠內一看,廟貌如生,倒像新近整理過似的,走到前院中,迎出一個老道來,向眾人打個稽首,向客堂里讓坐。大家正走得有些乏力,便隨著跟進就座,那老道當就捧來香茗,三人用過,便又走向正殿中游賞了一會。珠郎回身吩咐從人,賞了老道一兩銀子,三個人就走出武侯祠,向西邊山頭一看,早已落日銜山,珠郎便說要早些回去。
宗敏在旁向吳禮偷偷使了個眼色,便說:「我陪了大哥,一同回到猛連,因為今晚我在那邊還要辦些事情呢。」
珠郎聽說宗敏同行,便說:「如此我們熱鬧些,今晚你到了猛連,就歇在我家吧!」
宗敏口內稱謝,腹中暗笑,二人便與吳禮別過。宗敏帶了兩個武弁,與珠郎的人合在一處,整整是二十人,時當上弦,斜月已上,眾騎紛紛向歸路上趕去。約行三十餘里,人強馬快,並不需要多大的時間,早已將到飛鳥渡的石樑前面。
珠郎白天在此遇見過一個怪人,此刻馬到此處,不由又想起白天的事,他深怕那人此時再來與自己打照面,心想我不如加上幾鞭,一馬衝過也就算了,於是他雙腿一使勁,陡地加上兩鞭,那匹白駒馬本是隨從珠郎出征多年,指揮如意,已通靈性,此時驟然吃了兩鞭,知道主人意在速渡此橋,便一灑嚼環,揚鬃翻蹄,啪啦啦一口氣跑了下去。離著石樑也只剩了二三十步的遠近,快馬馳驟,如此遠近,正是瞬息即到,後面便是樊宗敏,他畢竟是個武官,騎得一手好馬,隨著珠郎,也正放開腿,任馬跑去。
眼看快到石樑前面時,忽然珠郎乘的這匹白駒馬,一聲馬嘶,前足正要踏上石樑,它卻後足驟然站住,前足竟掀將起來,馬立而旋。珠郎不曾防它會來這一手,猛的一驚,忙將雙手攏住馬鬣,雙腿緊扣馬鞍,才算不曾跌落,一面呼叱,一面加鞭催馬前進。誰知打死它也不肯前進,直在橋邊打轉,打幾個轉,然後仰首長嘶,其聲悽厲,靜夜深山聞之,令人毛髮而立。
此時珠郎不由又想到白天那個留字的人,莫非此人作祟,便下馬走到石橋上仔細搜查,竟一無所見。宗敏隨著問他搜查什麼,珠郎便將日間之事說了一遍,宗敏聞言暗驚,只是臉上絕不露出,等到珠郎回到橋下,重又跨上馬背,加鞭前進,那馬依然在橋邊打轉,死也不肯過去,如此三次,竟將個穆索珠郎鬧得束手無策。
宗敏一看時機到了,便乘機向珠郎叫了聲「大哥」,隨用手將珠郎一把拉到路旁,背了眾人,向珠郎低聲說:「大哥,此事我早已知道,只因是傳聞,所以總不敢向大哥明說,不料今晚事情在此發作,我倒不得不說了。」
珠郎聞言,不由驚異,忙問:「什麼事?你要對我說?」
宗敏嘆了一聲說:「我早聞李軍門帳下某某二將,與兄不睦,屢屢在軍門前進讒,說大哥依仗能為,異常跋扈,早晚必要謀反,求軍門早為防備,多虧吳禮吳同知一力擔保,才算沒事。最近我又聽說二將買囑你猛連的苗人,在軍門前告下大哥,所以這幾日軍門派下健卒多名,正在圖你,今晚看來就是這個兆頭,你要防著。」
珠郎一聽,登時哈哈大笑說:「軍門對我,十分知的清楚,想不致此,也許是二將忌能,有暗害之心,但謀反這事,必須有真憑實據,斷不能憑一句話就能定人以罪。事已至此,我倒要看看什麼人和我過不去!」說著,唰的聲掣出腰間寶劍,月光下寒光閃閃。
宗敏見了渾身一驚,忙止住珠郎說:「大哥不可魯莽,自古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好在今在這荒山中,他們還不知道我們深藏何處,我們暫忍一時,萬不能拿性命和這些不相干的人去拼,依我說還是計出萬全的好。」
珠郎畢竟粗豪成性,到此還不曾看出宗敏等是何居心,還當他是好朋友,便問:「如何謂之計出萬全呢?」
宗敏便說:「此時對方行跡未露,我們切不可莽撞,我意先命大哥隨從們回府去傳集衛士,另牽好馬兩匹來,我與大哥就在此等候,為的是人少容易隱藏,這匹劣馬不妨命他們牽回去。」珠郎也是命該如此,一時未及思索,皆因總當宗敏是好朋友,絕不防他的詭計,以致至死不悟。
當時珠郎與宗敏找了一個隱僻處,暫時坐下,當命:「從人馳馬回寨,傳集衛兵,預備好馬,來此接我們回去,要速去速來。」
那從人們不知他們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既不敢問,又不會出主意,只照了主人吩咐的話去做。
那些從人這一走,宗敏可就立刻起了花樣,他忽然問珠郎說:「大哥,你聽聽,這是什麼?」
珠郎一聽,只覺東北角上,似有無數人聲,正在吆喝,吆喝什麼,可是聽不真,便問宗敏說:「你說這是什麼?」
宗敏面露驚慌之色,跑向石樑正中,向東北角上一望,珠郎見他剛看得一看,立刻哎呀一聲,跑了回來,氣急敗壞地向珠郎說:「你還不快跑?」
珠郎便問:「你這樣驚慌失措的,究竟為了何事?」
宗敏結結巴巴地回說:「這四面八方已經都叫軍門圍上了。」
珠郎不信,宗敏立又拉了珠郎,一路轉彎抹角,向峰上邊走去,走到一個較高處所,宗敏站住了,用手指著東、西、北三面說:「你……你看……看!這幾處燈火刀槍,不是來逮你,是為誰來的。」
珠郎聞言,就著暗淡的月光,向他所指的地方看去,果然人影幢幢,刀槍如雪,月光下看得頗是真切,不由也著慌起來。他抱著這一身本領,本不怕這些烏合之眾的官兵,為的是他已有了聲價,家財豪富,妻子相依,不管自己是不是造反,常言說:「賊咬一口,入骨三分。」經不起人說你造反,你就得吃官司。等你官司打贏,縱然不死,也得去層皮,所以從來無聲價的人不怕吃官司,有聲價的人卻就怕吃官司。珠郎此時,也正是這種心理,親眼見到這般光景,哪料得到這正是樊、吳二人預定的計策,還當真是李軍門派兵來捉拿自己,便也不由得慌了起來。珠郎武功雖高,究是個苗人,胸無城府,這時便就心慌意亂,一個人只要心一慌,任你一等好漢,也一樣的沒有了用處,當時就如木頭人一般,一意聽樊宗敏的調度。
宗敏暗暗心喜,便故意對珠郎低聲說:「我們不能在此坐著,這裡的路我是最熟悉,你且隨我來,我保你找到一個安全無慮的地方。」
於是珠郎空有一身本領,楞柯柯的只跟著宗敏左轉右轉,轉到一條山溝旁,聽了聽,果然離前面人聲叫喊處遠了,燈火也看不見了,人聲也不甚清楚了,宗敏剛剛說出一句「這算逃出了」,便聽離二人立處約有二三百步遠近的山坳里,一陣吆喝,喝的什麼雖聽不出來,可就將宗敏嚇的拉了珠郎就跑。
一口氣跑出半里路,見道旁疏林掩映,月夜中茅舍靜寂,正有三五間草房子,卻是燈光全無,宗敏上前叫門,叫了半天,才聽到一個老人出來開門,嘴裡罵罵咧咧,很不願意,等到一開門看見宗敏,好似認識的,立刻笑逐顏開說:「我道是誰?原來是樊大老爺,你老這般時候不在公館裡安歇,跑到我這荒山野地做什麼?」
誰知那老人正自說著,四面人聲兀自向近處吆喝過來,宗敏也顧不得再和老人多說,一手拉了珠郎就往屋裡跑,那老人跟在後邊,口內連問:「樊大老爺為什麼這樣驚慌?」
宗敏一聲不哼,跑到屋裡,東西一望,見屋角上正放著一隻大米櫃,乃是山居人家存米谷的,便回頭向珠郎說:「來!來!大哥!快在這裡躲過一時再說。」說著,故意做出驚愕萬狀的神情,拉了珠郎,走將過去,揭開米櫃蓋子,意思是叫珠郎入櫃。
珠郎畢竟在百萬軍中殺進殺出的人,哪裡會將這些烏合之眾放在心上,此時見宗敏叫自己藏入米櫃,不由冷笑一聲說:「老弟何必如此膽小,我還怕他們嗎?」
宗敏一聽,心中暗暗叫苦,口內卻故作不然地唉了一聲說:「我還不知道大哥的能為嗎?但是你要明白,與我們為難的不是山苗土匪,乃是李軍門部下,他們的題目是奉命剿捕反叛,你如與他們對抗,你本人當然逃走得了,可是你想想,家中大嫂子和阿玉怎麼辦?所以我主張今天暫避一時,免得一露面,鑄成大錯。到明天我陪了大哥,同投李軍門部下,向軍門解釋清楚。軍門本來深知你的,這回準是誤信人言,到那時真是真,假是假,就不難剖白了。」
珠郎一聽,宗敏所說確是實情,自己果然不怕他們,可是他們捕不住自己,定到家中騷擾,那時嬌鳳、玉驄豈不可慮?沒奈何為了家中人,只得暫時忍氣避過一時,便向宗敏點頭說:「老弟說的話有理,我就聽你的。」
宗敏聞言大喜,忙揭著櫃蓋,故作無可奈何的神態,嘆氣說:「大哥這才是明白人,得了,別耽誤時間了,來吧。」說著便讓珠郎向櫃中跨去。
珠郎無法,嘆了口氣,便真箇老老實實地鑽進了米櫃。
宗敏一見穆索珠郎居然被自己騙進櫃去,知道大功告成,那一份高興也無法形容,立即將櫃蓋向下一蓋,回頭向屋外伏著的老人招了招手,老人忙一步搶到宗敏面前,將一柄大鐵鎖遞與了宗敏,宗敏就暗暗地套在櫃蓋的鐵鈕上,還不敢造次上鎖,故意在櫃外叫了聲「大哥」,仿佛聽到珠郎在內答應,他便故意大聲對他說:「大哥暫受一時委屈,我也要找個地方躲一躲。」說完輕輕地將鐵鎖咯噔一聲,捏上了簧,就一直跑到外邊,命那老人將預備之物取來。
不一時,老人從屋後取出紅燈兩盞,宗敏幫著老人將燈點起,站到屋外一方巨石上邊,兩隻手高舉紅燈,左右亂晃,果然不一會聽得茅屋四周,漸漸人聲趨近,不大功夫,便見吳禮帶了二百餘名壯健官兵,一齊來到茅屋門首,宗敏跳下大石,迎將上去,叫了聲「老吳」。
吳禮忙問:「那人何在?」
宗敏立刻說了句:「隨我來!」
二人便帶了兵勇,走進屋內,一面向著大眾搖手,勿令高聲,一面在吳禮耳邊說了幾句。吳禮大喜,立刻挑出二十名最壯的護勇,叫他們各人準備好了手中長矛,隨著宗敏行事。宗敏此時也從一名兵勇手內取來一支鋒利的長矛,帶了這二十名護勇,一齊掩到屋角米櫃四圍,一聲令下,宗敏自己首先下手,照准了木櫃中央靠左這一邊,下死勁就是一矛。這一矛從木櫃外直透櫃中,正扎在珠郎的心胸上,在這同時,還有二十支長矛,也就一齊向木櫃四周紛紛戳進。當時宗敏第一次戳進木櫃,只聽櫃內一聲慘叫,接著木櫃就震動得搖晃起來。宗敏深知珠郎武功了得,怕他一拚命將破櫃而出,便大呼:「大家一齊動手!」
於是眾兵士手中長矛,就齊向木櫃扎去,立見二十桿長矛從木櫃四面深深地扎入。哪知木櫃早已成了刺蝟,始而尚有碰撞掙扎之聲,既而但聞呻吟之聲,木櫃也不再搖晃,眼看櫃內的珠郎已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不過吳、樊二人還不放心,重又命眾兵士二次再扎一番,直把個木櫃紮成馬蜂窩一般,細聽裡面,一絲兒聲息都沒有了,這才覺放心,但究竟還不敢開櫃啟視,只有仍讓他睡在裡邊過夜。
吳、樊二人見大功告成,便略事商議,此處留下二十五名兵勇看守木櫃,二人卻帶了餘眾,星夜趕到猛連珠郎家中,以奉諭剿捕反叛家屬為名,將珠郎全族人等俱行逮捕收禁,便連三歲的玉驄,也逃不了囹圄之危。可是其中卻有一人,不但不曾逮捕收禁,反倒舒舒服服地叫她做起官太太來,這便是珠郎之妾劉嬌鳳。
吳禮為了一頂珠冠和穆索家的財寶,樊宗敏為了嬌鳳,二人一為貪財,一為好色,竟利用了甘氏這蠢婦鷸蚌之爭的機會,他倆竟定計要坐收漁人之利。
最初是向李軍門處告密珠郎謀反,卻被李軍門識破,不肯答應,吳禮便與宗敏商議,宗敏才想出了一個更不光明的辦法,便是預先準備了宗敏游擊衙門的一部健卒,各帶長矛,聽候調遣,一面與吳禮在飛鳥渡附近谷中買通一家山民,借他的茅屋,和他家祖傳的一隻榆木大米櫃,作為結束珠郎生命的墳墓,所以白天以約飲為名,將珠郎誆到飛鳥渡,故意使他看到許多逮捕他的兵士,假說李軍門前來剿捕,宗敏自己又假充好人,故意遣回他的隨從馬匹,勸他目前勿與計較,暫避凶鋒,才藏入那具早已布置好的困虎木柙。這是因為深知珠郎武功了得,不如以暫避搜索為詞,將他騙入木櫃,使他束手待斃,不然,自己與吳禮絕不能逮住他,何況要置之死地?況且說他謀反,本來毫無憑證,李軍門本就不信,縱然將珠郎逮住,如留下活口,事情必有個水落石出,那時還是害他不死,必須這樣糊裡糊塗將他誆入木櫃,再用長矛將他刺死,即使李軍門知道,只說他畏罪,自匿民家木櫃,一時逮他不住,只得格殺勿論,這是個死無對證的高明主意,不過太殘酷了些。所以當眾護勇持矛扎櫃時,由宗敏第一個先動手,這正是他的深謀遠慮處。
原來他先前騙珠郎藏入木櫃時,早就留上神,看準他頭在哪裡,腳在哪裡,何處可以致命,因此他這一矛下去,正當扎入珠郎心胸要害,一中之後,即已無力再為抗拒,要不是宗敏下此毒手,以珠郎之力,恐還不難破櫃而出呢,所以要論害人的招兒,這吳、樊二位皆可算是首屈一指,而宗敏害人,更為精到,真是辣手狠心,著著俱到,此種人可稱得是惡人的模範,奸宄的典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