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風雲 · 第一章 圖財害命的人獸
原來這人就是嬌鳳心目中最瞧不起的人,乃是珠郎的盟弟,普洱府治游擊樊宗敏,這時嬌鳳覺得宗敏頗有肝膽勇氣,居然能捨身救人,這倒是出於個人意料之外,不由改去昔日對他的惡感。他們經過這場驚擾,也就無興再遊玩,就返回猛連寨去了。
這一場驚擾的過程,樊宗敏不但增進了與珠郎的交誼,並且改善了嬌鳳對他的印象,此後樊宗敏見了嬌鳳,便也嫂子長、嫂子短的叫得更外親熱,那嬌鳳也就換去了過去敷衍的態度了。
光陰過去甚快,一日,樊宗敏在自己宅中邀請珠郎小飲。樊家距珠郎家甚遠,因為宗敏本是普洱府的游擊,汎地卻在普洱河西岸的山村中,那地方距離猛往寨與打羅不遠,也算是個崇山峻岭的地方,好在兩人都是武將,騎了快馬,帶了騎從,往來赴約,都不覺得怎樣不便。
這日珠郎到了樊家,才知道竟是宗敏三十九歲生日,珠郎忙命從人補了一份厚禮,隨了眾人,向宗敏拜起壽來,宗敏再三謙讓,當即將珠郎請到內花廳安坐。珠郎在滇南頗負盛名,在普洱本府治下,更不必說,真是婦孺皆知,人人景仰,此時宗敏一班賀客親友,見了珠郎,人人都要來敷衍幾句,因此不論識與不識,都跑到內花廳來拜訪珠郎。
珠郎這時正覺有些應接不暇,忽聽得外面廊下直奔進一個人來,只見他一面跑,一面高叫著:「穆索土司。」珠郎抬頭遠看,覺得那個人面目長得獐頭鼠目,一時倒認不出是誰,等那人一步跨進門來,珠郎才認出誰來,原來正是自己的盟兄弟元江州同知吳禮,當時慌忙迎將出來,向吳禮拱手笑說:「久違!久違!」
吳禮卻一把拉住珠郎的一雙手,緊緊握了幾握,露出十分親切的神態來,口內連說:「今天真是幸會。」說著,又回頭向邊立的幾位朋友說,「我與穆索土司,我們是過命的朋友,我們是盟兄弟,他是老大哥。」他一連向眾人背了一篇履歷,然後又指著珠郎的鼻子,似高興似埋怨地說:「大哥!你這可不對。你既過河來,(按:指過漫路河而言)竟不想到我那個小地方去,真算你不對。」
珠郎究竟實心人,先聽他認乎其實地指了自己說不對,還當自己真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及至聽他說出口來,才知他是一句哈哈,心想你在元江,從普洱城到元江城,少說也有二三百里地,我才渡過了漫路河,離開普洱還遠得很,怎說我不到你那裡去?但心雖如此想法,口內究不便不敷衍他,忙陪笑說:「這真該罰愚兄了。」
一句話又說得吳禮拍手跳足地說:「好極!好極!回頭我們痛痛快快喝上一百杯。」說完又回頭向大眾說,「我一生就是佩服我這位老大哥,真是文武全才。別的先不提,單說當年平吳三桂的時候,要沒有我這位老大哥,還有京師老皇帝嗎?」
原來苗人稱吏目人役曰官,稱官曰皇帝,稱天子則曰京師老皇帝。吳禮並非苗人,他此時卻對一班眾賓客說,其中十之七八是苗人,所以他也用上苗語了。
珠郎聽他講話過分,便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惶恐地說:「不談了,不談了。」
吳禮何等精靈古怪,立即轉過話風說:「好,我們不談這些,我真是昏頭了,也不問問大嫂的好。」說著便向珠郎莊容問起嫂子好、侄兒的好來。這一天,吳禮竟將全付精神都用在了珠郎身上。讀者諸君難道以為吳禮真是珠郎的那樣一個好朋友嗎?要論關係,倒確是聊過譜的盟兄弟,但心裡卻滿不是那件事,如今見了珠郎,如此奉迎親熱,也正有原因在內,不妨乘此說一番。
甘壩自從受了甘氏之託,一心要想條惡計,除去嬌鳳,便日夜思量,可是穆索珠郎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主兒,又與自己不甚投契,自己斷不可出頭,他想此事必須要找到官兒才能有辦法。甘壩所請官兒,也就是指的是當地的官衙中的吏目。甘壩想到這一層,便連想到元江州衙內一個書吏,名叫張以江的人來。這張以江是貴州人,與甘壩從販私上相識,便結拜了盟兄弟。此人詭計多端,為人極為陰險,甘壩知他專能設法害人,所以便到元江去找他。誰知與張以江一談之後,好多日也不曾給甘壩一個回信,甘氏過了三五天,向甘壩一催問,甘壩沒有辦法,只得再去找張以江。
張以江一見甘壩,便向他笑說:「你這檔子事兒,我已替你想過辦法,並還求過人,可是人家問我什麼報酬,我卻答不上話來,今天你來得很好,我正想派人去請你,到底事成後用什麼酬謝人?」
甘壩一聞此言,登時鬧了個張口結舌,張以江看了暗暗好笑,便向他說:「人家自己點了菜,只問你們求人的自己肯不肯?」
甘壩便問:「點了什麼菜?」
張以江說:「人家要他家出名的那頂珠冠,你能辦到嗎?」
甘壩一聽,可就為上難了,便嚅嚅囁囁地說:「這是穆索珠郎的寶貝,如何能要的出來?」
張以江聞言冷笑一聲說:「正因它是穆索珠郎的寶貝,才向他要呢。」
甘壩一時繞不過這彎兒來,瞪著眼說不出話來。
張以江看在眼內,心裡罵了一句「好蠢的苗子」,口內卻叫了聲:「老弟,你怎的想不通?我們要做,單做倒一個臭娘兒們有什麼油水,要做必須要從穆索珠郎本人做起才有勁呢!」
甘壩這才恍然大悟,忙哦了聲說:「原來如此,如果能連這隻大蟲一起做了,還用說什麼珠冠,那不是全是我們的了嗎?」
張以江拍手說:「著呀,老弟這才是聰明人了。」
甘壩便問如何下手,張以江當時不說,只含笑說:「你不用忙,且在元江住上幾天,夜深人靜,我與老弟一邊喝酒,一邊詳談就是了。」
甘壩心中歡喜,便不再問,張以江自去辦公。到了日落前,張以江回到寓所,命下人宰了一隻雞,烹了一方肉,打了一壺酒,便與甘壩慢慢地飲酒談心。
原來張以江自聞甘壩之言,心中盤算,穆索珠郎是滇南第一等豪富之家,難得他自己家裡大小不合,竟來求教外人,知道此事如辦得好,此身便吃著不盡,但素知珠郎不但武功了得,而且官高名顯,不易做倒,此事要做,必須要向本官吳同知商量。他素知同知與珠郎是盟兄弟,但又知吳同知的為人,見利忘義,只要有錢,便連親老子也能宰了當豬肉賣,所以心中拿了一個動之以利的主意。
到了次日,進了同知衙門,公事料理完畢,便悄悄地向吳同知的籤押房中探頭一看,見同知吳禮正坐在公事桌邊批閱公事。張以江站定了,輕輕咳了一聲,吳禮緩緩地回過頭來,一看是本班吏目張以江,便將那付玳瑁大墨晶眼鏡向額上一推,打著官腔問了聲:「有事嗎?」
張以江見問,忙佝僂著腰身,應了句「是」。吳禮即又說了句「進來」,張以江便斜著半邊身體,跨進房內,一步搶到吳禮面前,伸左腿,屈右腿請了一個安,然後直身站在面前,一聲不哼。
吳禮此時將手中的筆放下,欠了欠身,向著張以江坐著,一隻右腿慢慢地架到左腿上,一邊搖晃,一邊昂頭問了聲:「這樣的賊頭鬼腦,究竟為了什麼事呀?」
張以江嚅囁著說:「有一件事委決不下,特來求大人指示。」
吳禮一聽,就覺得此言有些鶻突,但他們堂屬二人,營私舞弊,謀產害人的事,不止做了一次,所以吳禮一聞此言,便知張以江話裡有話,吳禮本是一等的機靈鬼,立即將臉上顏色放和藹些說:「有什麼事委決不下?是你本身的事嗎?」
張以江躬身進前一步,湊到吳禮面前,低聲說:「就是為了猛連土司穆索珠郎的事。」
吳禮猛聞事關穆索珠郎,倒是一呆,忙問了句:「穆索土司有什麼不好嗎?」
張以江悄悄說:「據他的妻舅甘壩來說,怕穆索珠郎有點招兵買馬的情形。」
吳禮真不愧為個老奸巨猾,他一聽張以江說穆索招兵買馬四個字,就猜到內中有絕大的文章。因為猛連屬於普洱,與元江毫不相干,自於張以江更不相干,他今忽然用這樣大的罪名來加到他的頭上,穆索珠郎又是一等富翁,這裡面準是想打他的主意,要不然也不會這樣鬼鬼祟祟的說話,當時心中如此想,口內卻不露出來,仍是淡然說:「他妻舅打算怎樣呢?」
這一句話就問到了焦點上,張以江也不外行,知道本官已了解其中的深意,忙又上前一步,湊到吳禮耳邊,一五一十地說了個備細,吳禮這才知道穆索家中妻妾不和,鬧出來的一齣好戲,耳內一邊聽,心中一邊想,等張以江說完,便問說:「你向他要珠冠,他姊姊能答應嗎?」
張以江忙道:「這話是還未向他說過,小人看來,那甘氏有名的一個妒婦,只要能擺布她的情敵,沒有個不答應的,倒是……」說到此處,咽住了似乎不便說下去。吳禮問「倒是什麼」?張以江才吐出專做嬌鳳,反怕做不好,不如一不作二不休,一下就將穆索珠郎毀了,那時別說是珠冠,什麼也不是隨著大人分派嗎?
吳禮聞言,只是點頭,卻不曾表示。張以江見他不語,知他正在思索,一時不敢再多說,一會兒便見吳禮含笑說:「好吧,你等著信吧!如果那個姓甘的來,你對他說,只要獻出珠冠,我就有辦法。」
張以江聞言大喜,忙躬身應諾而退。
過了幾天,甘壩特來找張以江,張以江便將吳禮的話對他說了,並叫他回去問過甘氏,如能以珠冠為謝,吳同知自有辦法。甘壩回去向甘氏一說,甘氏志在除去情敵,竟不顧到利害,立即允許了事成以珠冠為酬的條件,可憐珠郎與嬌鳳卻都還在夢中,哪裡想得到甘氏竟會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來?
吳禮一面正在進行他的陰謀,一面偏偏又在樊宗敏家中遇見珠郎,他為預布網羅起見,並免除珠郎的疑心,所以特與珠郎拉足了交情,一口一個大哥,好叫珠郎沒有防備。珠郎性直,又哪裡識得他的口蜜腹劍呢?
吳禮進行的究竟是什麼陰謀呢?原來吳禮也深知珠郎不是個好招惹的主兒,如果聽了甘氏的話,冒冒失失地去擺布嬌鳳一人,有珠郎在旁,不但都是白費,一個不好被珠郎識破,真箇性命難保,所以他認為要就不做,要做就得做得徹底,那便是不是以嬌鳳為目標,而卻以珠郎本身為目標。他又一再的與張以江商量,張以江也認為非拉下珠郎是不會成功的,於是二人就定了一條謊報穆索謀反的計劃,這也就是張以江初次向吳禮進言時,作開場白說詞的辦法,如今竟弄假成真了。其時李國棟已自廣南總兵晉升為張、沅、普、順四鎮的提督,這普洱地方,正屬李軍門管轄,吳禮既與甘氏商定之後,就悄悄的向李軍門軍前報告,說穆索珠郎在猛連宣撫,聯合三十五猛苗蠻,有在滇邊蠢動的消息,要向軍門請兵去擒穆索珠郎。可是李軍門深知珠郎的為人,且當年平定吳三桂時,沒有珠郎定計,渡不了十里舖、春岩渡,就奪不來鐵索橋,大功之成,全在此人,如今說他有反意,莫說毫無憑證,縱有了朕兆,自己也都不敢深信,便將此意對吳禮說了,並說:「貴同知想你所得消息不實,據本軍門所知,穆索珠郎絕不是反覆小人,也絕不會辜負朝廷之意,去效反叛所為,我看此事還須從緩辦理,好好地打探打探再說吧。」
吳禮萬想不到會碰這樣一個釘子,便不好再說什麼,只得連連稱是而退,回到自己衙內,張以江迎著探問消息,吳禮便將李軍門不肯相信的話說了一遍,張以江這樣刁鑽的人,到了此時,也就無法可想了。
過了三天,甘壩興興頭頭地來討消息,張以江真覺得無言可對,只得向他胡扯了一陣,甘壩越發的不得要領而去,回去向他姊姊甘氏一說這情形,甘氏兄妹認為張、吳等索錢未滿所欲的緣故,才有此推諉,二人經商量了一陣,甘壩重又向張以江保證,只要將珠郎和嬌鳳做倒,如珠冠嫌不足,只要吳、張開口,決不駁回。張以江一聽,心裡真叫難受,心想如此好的買賣,全讓姓李的給攪散了,要不承當下來,這是多可惜的機會;要是承當下來,又真沒有辦法,只是默默不語,呆在那裡。
甘壩見他如此,也不明他是何用意,臨走又補了句:「只要事情成功,我看姊姊的神氣,要什麼都不會不答應他的,老年兄趕快賣些力,把事情辦成了,你我都有好處,別猶豫了,快上緊去辦吧,三天後我再來聽你的好消息。」說完自顧自走去,也不管張以江心中如何難受。
俗語說:「財帛動人心。」張以江被甘壩一陣引誘,重又想將沒辦法的事兒,去找出個辦法來,他一咬牙,便又找到本官吳禮來了。
樊宗敏自從在猛連河中救起珠郎和夫人嬌鳳以後,心中時發痴想,他記得在匆忙與驚慌中,從水中抱住了嬌鳳的身軀,追想織腰一捻,溫玉入懷,在那個性命呼吸之際,誰也顧忌不了什麼,不但親膚相觸,而且濕衣貼肉,織悉皆已觸手,後來將她托出水面時,自己一面游泳,一面留神她的死生。彼時,二人一在水面,一浮水中,頭與頭並在一起,也可算得是耳邊廝磨,還仿佛聞到一陣陣的脂粉香,從嬌鳳口鼻中發出,不過那時心在救人,不暇轉入遐想而已,如今事後想來,卻越發令人追思不止。宗敏從此以後,連到珠郎家中去了幾次,覺得嬌鳳對自己的態度,確已不像原來那樣凜然,一樣也有說有笑的十分親熱,知她因自己有救命之恩,所以如此,心中愈加混淘淘的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來礙著有珠郎在旁,二來素知嬌鳳性情貞靜,不是三瓦兩舍人物,不敢稍露愛戀之意,可是強忍著這一股愛焰,卻見得十分難受。
一日正在家中悶坐,又在追思摹擬在猛連河救嬌鳳的那一剎那風味,三不知有一人直闖進書房裡來,宗敏嚇了一跳,忙定一定神,向來人一看,這才認清楚是元江州同知吳禮,忙立起身來,拱手迎著說:「吳兄何時來的?怎的下人們也不通報一聲,致失迎候,罪甚,罪甚。」
吳禮一進門就見他瞪著大眼望著自己,仿佛不認識似的,好半晌才站起說話,卻又是搖頭擺尾,滿嘴假客氣,一望而知他心中正在有一椿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被我驟然來打斷思潮,一時醒悟過來,才有這一套像唱戲似的說白,心中雖是好笑,卻也有些犯疑,便開門見山地問說:「你在想什麼心事,怎的說話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
樊宗敏萬不料被他一語說到心裡,一時面上通紅,支支吾吾地說道:「哪有什麼心事?請坐,請坐!」一陣敷衍,打算將吳禮的話題轉到別處去。
好一個老奸巨猾的吳禮,他素知宗敏好色,大概此時又遇到什么女子,才這樣的心不在焉,自己來此,正有事同他商量,不願意叫他心裡不快,便也換了口風,向宗敏說:「老樊,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替我出個主意如何?」
宗敏見吳禮滿臉惶急,不知他有什麼大事,便說:「你有什麼事?且說給我聽聽。」
吳禮當時沉吟了一會,坐到宗敏身旁,低聲說:「此事也是為了你我的富貴,不得已而為之。」
宗敏聽他沒頭沒腦,不知他說的什麼,但聽他說為了你我富貴這句話,立刻鑽進了耳朵,欣然問說:「什麼事於你我富貴有關呢?」
吳禮咳了兩聲,才一口氣將穆索的家庭情形說了一遍,又將甘氏一再要求自己將珠郎之妾嬌鳳除去,願以珠冠見酬,以及自己覺得除去嬌鳳,有珠郎在,決做不成,不如害了珠郎,說他謀反的話說了一遍。
宗敏一聽事關嬌鳳,不由上了心,便說:「那麼你說他謀反,有什麼憑證呢?」
吳禮嘆了一聲說:「正因沒有憑證,李軍門才不信我的話,碰了回來,可是此事如放手不做,一來已許甘氏,那女人日日派她兄弟來催問;二來穆索家財饒富,此事做成,不是白白的落了一筆大財嗎?便是那一頂珠冠,也夠你我吃幾輩子的了。」
宗敏聽著這些話,好像不曾聽進耳朵去,只是瞪著一雙大眼,呆望著吳禮,一語不發。
樊宗敏這一種表示,卻使吳禮暗暗地吃了一驚,心想:「莫非樊宗敏與那苗子結識出真交情來,聽了我要害他,竟不表同意嗎?這倒怪我失著了。」當時心裡非常不安,便訕訕地立了起來。
宗敏似乎已經看出吳禮的心事,忙將精神一斂,笑臉攔住了吳禮,說道:「你先不要忙,我正在替你考慮這件事呢。」
他此語一出,吳禮才放下一半心,便試探著說:「那麼,你看此事能做不能做?換句話,這筆財,你我能發不能發呢?」
宗敏有些猜到他錯會了意,分明有些懷疑自己,忙安慰他說:「這有什麼不能做?不過我們不能造次就是了。」
吳禮聽他這樣一說,才又放心大膽地問說:「那麼你老弟有何高見?何妨說出來,大家商量商量!」
宗敏一邊點頭,一邊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探頭向外望了一望,然後回身將門掩上,坐到吳禮對面,正色說道:「吳兄,你是一個最精細的人,怎的不想一想,穆索珠郎是什麼人物?他手下有多少有本領的苗子?本不是容容易易,隨人擺布的人。你前次向李軍門處告密,說他謀反,偏偏軍門不信,這一來不但告不成他,萬一有些風聲吹到他本人耳內,莫說你們把兄弟,被人笑你不仁不義,那珠郎畢竟是苗子,萬一苗性發作,找到你頭上,你自問斗得過他嗎?」宗敏這幾句話一講,不啻在吳禮頭上倒了一盆涼水,將個吳禮呆在座上,一句話都答不出來,宗敏才又接說,「我看此事,你既已向軍門提過,遲早總有一天會讓穆索珠郎知道的,那時你就危險了,所以我以為此事已經箭在弦上,不能不發,不過得想一個萬全之計,才能下手罷了。」
吳禮此時被宗敏一說,也十分後怕起來,他自然知道珠郎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苗子,自己果是危險萬分,便急得抓耳騷腮的向宗敏問計。
宗敏含笑說:「這麼辦吧,珠郎對你我二人的交情,似乎我比你勝些,此事少不得做我不著,由我出面來調度,幫你這個大忙,你看如何?」
吳禮聞言,早喻其意,忙應說:「這有什麼說的?你幫我這個忙,等於救了我,我自然感激圖報。至於若能將這珠郎置之死地,所得的財產,我和你還分彼此嗎?老實不客氣,二一添作五,你我一人一半,再公平沒有。」
宗敏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吳禮當時心內不由一驚,心說:「你和我平分秋色,你還嫌不足嗎?這也未免太狠了些?」
他正心口相商之際,宗敏似已解得吳禮內心的惶惑,忙向他說:「你不要誤會,我不想發財。」
吳禮聞言更覺詫異,不由問了聲:「那麼你想什麼?」
宗敏又是微微一笑,低聲說:「方才你進來之時,不是說我想什麼心事嗎?我老實告訴你吧,那苗子的小老婆嬌鳳與我頗有情義,新近我們還有過一段過命的交情,只礙著這苗子討厭,雙方都不便怎樣。此事若能邀天之倖,成功以後,你只顧你拿了那頂珠冠去,我卻只要帶了這娘們兒走,別的什麼都不在我心上。」說罷竟哈哈大笑起來。好一個喪良心、無廉恥的樊宗敏,他片面的相思,居然對人大吹大擂的,將劉嬌鳳也拉上了。
吳禮哪知底細,一聽此言,真以為嬌鳳與他有心,只要宗敏不分自己的財務,他也無暇去管這些閒賬,當時自然一百分滿意地答應下來,但是究用什麼方法去陷害珠郎呢?二人就在書房內密密切切地計議了一番,一時商量妥當,雖是全由樊宗敏出的主意,卻是二人各有應為的任務,那便是所謂分工合作,等到一切俱已齊備,樊宗敏又教了吳禮一個方法,便是上次有李軍門不信穆索珠郎會謀反的一個過程嗎?宗敏就主張由吳禮直接晉省,先向巡撫那裡告一個密,等回頭再到普洱地方動手,為的是動完了手,不反也是反,便不怕李軍門再有什麼主張了。吳禮覺得宗敏的計劃果然周密,便依照他所說的,晉省面稟巡撫。恰巧遇見一個吳三桂時代,被三桂殺怕了的人物,一聽雲南省內又有謀反的人,也不問問真假,查一查真憑實據,竟是糊裡糊塗地准了吳禮的告密,並且還叫他回州以後,立刻聯絡普洱府,相機進剿。如果穆索珠郎要是違抗,就給他個格殺勿論。吳禮領到這樣一個口諭,立刻膽子壯了起來,回頭到了普洱府,與地方上一聯絡,竟說是奉諭辦理呢。
這果然是吳、樊二人,人面獸心,一個圖財,一個貪色,便硬將一個清清白白的穆索珠郎,拉下了十八層地獄,鬧得家破人亡,但如不是甘氏一時妒意,自掘墳墓,吳、樊二人,又何能下手?這正是物必自腐,而後蟲生呢。只可惜穆索珠郎自幼受了大覺禪師的教育,不但武藝精通,便是處世接物,也與一般蠻苗不同,處處顯得彬彬有禮,他的缺點就在成功以後,不思再有作為,一意以聲色自娛,收藏珍寶,更是他的致命傷,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不然,就不致啟小人覬覦之心,致自討殺身之禍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