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譯註 · 告子上

孟子 《孟子譯註》
本篇集中討論人性問題,是孟子「性善論」思想較為完整的體現。連帶的是仁義道德與個人修養的問題。對精神與物質、感性與理性、人性與動物性等問題也有所涉及。全篇原文共20章,本書選14章。 人性向善,猶水就下 【原文】 告子①曰:「性猶湍水②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 孟子曰:「水信③無分於東西。無分子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4)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天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5);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也。」 【注釋】 ①告子:生平不詳,大約做過墨子的學生,較孟於年長。②湍(tuan)水:急流的水。③信:誠,真。④就:趨向。⑤顙(sang):額頭。 【譯文】 告子說:「人性就像那急流的水,缺口在東便向東方流,缺口在西便向西方流。人性無所謂善與不善,就像水無所謂向東流向西流一樣。」 孟子說:「水的確無所謂向東流向西流,但是,也無所謂向上流向下流嗎?人性向善,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人性沒有不善良的,水沒有不向低處流的。當然,如果水受拍打而飛濺起來,能使它高過額頭;加壓迫使它倒行,能使它流上山崗。這難道是水的本性嗎?形勢迫使它如此的。人的可以迫使他做壞事,本性的改變也像這樣。」 【讀解】 值得我們特別注意的,是孟子的雄辯風範。隨口接過論敵的論據而加以發揮,以水為喻就以水為喻。就好比我們格鬥時說,你用刀咱們就用刀,你用槍咱們就用槍。欲擒故縱,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平?」一語殺入穴道,只需要輕輕一轉,其論證便堅不可移,使讀者讀來,不得不束手就擒。於是,我們便都是性善論者了。 只不過,當我們放下書本而面對現實生活中的種種邪惡時,的確又會發出疑問:人性真如孟老夫子所描述的那般善良,那般純潔得一塵不染嗎?這種時候,我們即便不會成為苟子「性惡論」的信徒,多半也會同意告子的觀點了罷:「人性之無分於善不時,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 告子上 本篇集中討論人性問題,是孟子「性善論」思想較為完整的體現。連帶的是仁義道德與個人修養的問題。對精神與物質、感性與理性、人性與動物性等問題也有所涉及。全篇原文共20章,本書選14章。 人性向善,猶水就下 【原文】 告子①曰:「性猶湍水②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 孟子曰:「水信③無分於東西。無分子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4)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天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5);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也。」 【注釋】 ①告子:生平不詳,大約做過墨子的學生,較孟於年長。②湍(tuan)水:急流的水。③信:誠,真。④就:趨向。⑤顙(sang):額頭。 【譯文】 告子說:「人性就像那急流的水,缺口在東便向東方流,缺口在西便向西方流。人性無所謂善與不善,就像水無所謂向東流向西流一樣。」 孟子說:「水的確無所謂向東流向西流,但是,也無所謂向上流向下流嗎?人性向善,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人性沒有不善良的,水沒有不向低處流的。當然,如果水受拍打而飛濺起來,能使它高過額頭;加壓迫使它倒行,能使它流上山崗。這難道是水的本性嗎?形勢迫使它如此的。人的可以迫使他做壞事,本性的改變也像這樣。」 【讀解】 值得我們特別注意的,是孟子的雄辯風範。隨口接過論敵的論據而加以發揮,以水為喻就以水為喻。就好比我們格鬥時說,你用刀咱們就用刀,你用槍咱們就用槍。欲擒故縱,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平?」一語殺入穴道,只需要輕輕一轉,其論證便堅不可移,使讀者讀來,不得不束手就擒。於是,我們便都是性善論者了。 只不過,當我們放下書本而面對現實生活中的種種邪惡時,的確又會發出疑問:人性真如孟老夫子所描述的那般善良,那般純潔得一塵不染嗎?這種時候,我們即便不會成為苟子「性惡論」的信徒,多半也會同意告子的觀點了罷:「人性之無分於善不時,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原文】 公都子①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或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為君而有象②,以省瞽瞍(3)為父而有舜,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而有微子啟、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則被皆非與?」 孟子曰:「乃若④其情⑤,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③之罪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7)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8)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9)。』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注釋】 ①公都子:孟子的學生。②象:舜的異母弟,品行不善。③瞽(gu)瞍(SOU):舜的父親,品行不善。④乃若:轉折連詞,大致相當於「至於」等。⑤情:指天生的性情。(6)才:指天生的資質。(7)鑠(shuo):授予。(8)蓰(xi):五倍。(9)《詩》曰:引自《詩經·大雅·蒸民》。蒸,眾;則,法則;秉,執;彝,常;懿,美。 【譯文】 公都子說:「告子說:『人性無所謂善良不善良。』又有人說:『人性可以使它善良,也可以使它不善良。所以周文王、周武王當朝,老百姓就善良;周幽王、周厲王當朝,老百姓就橫暴。』也有人說:『有的人本性善良,有的人本性不善良。所以雖然有堯這樣善良的人做天子卻有象這樣不善良的臣民;雖然有瞽瞍這樣不善良的父親卻有舜這樣善良的兒子;雖然有殷紂王這樣不善良的侄兒,並且做了天子,卻也有微子啟、王子比幹這樣善良的長輩和賢臣。』如今老師說『人性本善』,那麼他們都說錯了嗎?」 孟子說:『從天生的性情來說,都可以使之善良,這就是我說人性本善的意思。至於說有些人不善良,那不能歸罪於天生的資質.同情心,人人都有;羞恥心,人人都有;恭敬心,人人都有;是非心,人人都有。同情心屬於仁;羞恥心屬於義;恭敬心屬於禮;是非心屬於智。這仁義禮智都不是由外在的因素加給我的,而是我本身固有的,只不過平時沒有去想它因而不覺得罷了。所以說:『探求就可以得到,放棄便會失去。』人與人之間有相差一倍、五倍甚至無數倍的,正是由於沒有充分發揮他們的天生資質的緣故。《詩經》說:『上天生育了人類,萬事萬物都有法則。老百姓掌握了這些法則,就會崇高美好的品德。』孔子說:『寫這首詩的人真懂得道啊!有事物就一定有法則;老百姓掌握了這些法則,所以崇尚美好的品德。」』 【讀解】 學生公都子更為全面地提出了人性問題來和孟子進行討論,除了告子的觀點外,還另外舉出了兩種觀點,且有理有據,說服力較強。這一次孟子沒有以詰難或推謬的方式進行辯論,而是正面闡述了自己關於人性本善的看法。說是闡述,其實也是重申,因為其主要內客,即關於惻隱、羞惡、恭敬、是非「四心」以及它們與仁、義、禮、智之間的內在聯繫,他在《公孫五上》里已經提出並闡述過了。只不過在那裡是從「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出發,探討「四心」與「仁政」之間的關係,具有政治心理學的色彩。而這裡則是純從人性探討的角度出發,回答學生關於人性是否天生善良的問題。 其實,到底人性是如孟子的看法天生善良,還是如苟子的看法天生邪惡,或者如告子等人的看法無所謂善也無所謂惡,這是一個很難說得清的問題。即便是哲學思想進步發展到今天,對於這個古老的話題,學者們往往也莫衷一是,各執一端。所以,孟子的看法的確也只能代表一家之言。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孟子在這裡進一步提出了「求則得之,捨得失之」的問題。按照孟子的看法,不僅人性本善,人性本來有「四心」,就連仁義禮智這四種品質道德,也都是「我固有之也,只不過平時我們沒有去想它因而不覺得罷了。所以,現在我們應該做的就是要在自己的身上,自己的本性之中去發現仁義禮智,「盡其才」,充分發揮自己的天生資質。這使人想到他在《公孫丑上》裡面所說的,人有仁義禮智的四端,「猶其有四體也」。仁義禮智已經植根於我們的本性之中,就像手腳四肢已長在我們的身上一樣,由於太自然,太習慣了,反倒使我們渾然不知,意識不到了。如果有一個人突然對我們說:『我發現手腳就長在我們的身上!」我們不認為他是個百分之百的白痴才怪。可今天突然有人對我們說:「我發現仁義禮智就在我們的本性之中!」我們認為他是白痴還是認為他發現了「新大陸」呢? 古往今來,東南西北,多少人在尋求仁義禮智、世間公道,卻原來都是背著娃娃找娃娃。孟子向我們猛擊一掌說:娃娃不就在你的身上嗎?於是我們都反省自身,在自己的身上,自己的本性中去尋求仁義禮智的善的根苗,加以培養,使之茁壯成長。 拋開抽象的哲學論爭不說,孟子的「性善論」思想是不是有它積極進取、健康向上的意義呢? 操則存,舍則亡 【原文】 孟子曰:「牛山①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②也,斧斤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③,雨露之所潤,非無萌櫱④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5)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6)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7)之所為,有梏亡之矣(8)。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人無時,莫知其鄉。』(9)惟心之謂與?」 【注釋】 ①牛山:齊國首都臨淄郊外的山。②郊:此處作動詞用,在……郊.大國:即大都市,指臨淄。③息:生長。④萌櫱(nie):新枝嫩芽。(5)濯濯(Zhuo):沒有草木,光禿禿的樣子。(6)平旦:黎明,天剛亮時.(7)旦晝:第一天。(8)有:同「又」。梏(gu):拘禁,束縛。梏亡指因受束縛而消亡。(9)鄉:鄉里,「居」的意思。 【譯文】 孟子說:『牛山的樹木曾經是很茂盛的,但是由於它在大都市的郊外,經常遭到人們用斧子去砍伐,還有夠保持茂盛嗎?當然,山上的樹木日日夜夜都在生長,雨水露珠也在滋潤著,並非沒有清枝嫩芽長出來,但隨即又有人趕著牛羊去放牧,所以也就像這樣光禿禿的了。人們看見它光禿禿的,便以為牛山從來也不曾有過高大的樹木,這難道是這山的本性嗎?即使在一些人身上也是如此,難道沒仁義之心嗎?他們的放任良。心失去,也像用斧頭砍伐樹木一樣,天天砍伐,還可以保持茂盛嗎?他們日日夜夜的生息,在天剛亮時的清明之氣,這些在他心裡所產生出未的好惡與一般人相近的也有那麼一點點,可到了第二天,他們的所作所為,又把它們窒息而消亡了。反覆窒息的結果,便使他們夜晚的息養之氣不足以存在了,夜晚的息養之氣不足以存在,也就和禽獸差不多了。人們見到這些人的所作所為和禽獸差不多,還以為他們從來就沒有過天生的資質。這難道是人的本性如此嗎?所以,假如得到滋養,沒有什麼東西不生長;假如失去滋養,沒有什麼東西不消亡。孔子說過:『把握住就存在,放棄就失去;進出沒有一定的時候,也不知道它去向何方。』這就是指人心而言的吧?」 【讀解】 還是說性本善,只不過側重於後天的滋養保持一方面罷了。 人性雖然本來善良,但如果不加以滋養,而是放任良心失去,那就會像用斧頭天天去砍伐樹木一樣,即便是再茂盛的森林也會被砍成光禿禿的。而一旦良心失去,心靈失去把持,還會以為原本就不存在。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心靈的故鄉在哪裡呢? 現代人惶惑不安,不就正在到處尋找精神的家園、靈魂的故鄉嗎? 問聖人,聖人也只是回答「操則存,舍則亡」,至於它什麼時候出入,故鄉在哪裡,聖人也「莫知其鄉。」 實際上,按照孟子翻來覆去的闡述,精神的家園或故鄉根本就無它處可尋,而就在我們自己的身上,就在我們自己的本性之中。 所以,關鍵是自我把持,自我滋養,加以發揚光大,而不要到身外去尋求。 一句話—— 「還是回家種自己的園地要緊!」伏爾泰筆下的老實人如是說。 一暴十寒與專心致志 【原文】 孟子曰:「無或①乎王之不智也。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②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見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奔③之為數④,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奔秋,通國之善奕者也。使奔秋誨二人奔,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奔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⑤將至,思援弓繳(6)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為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 【注釋】 ①或:同「惑」。②暴(pu):同「曝」,曬。③奔:圍棋。(4)數:技術,技巧。⑤鴻鵠(hu):天鵝。(6)繳(zhuo):系在箭上的繩,代指箭。 【譯文】 孟子說:「大王的不明智,沒有什麼不可理解的。即使有一種天下最容易生長的植物,曬它一天,又凍它十天,沒有能夠生長的。我和大王相見的時候也太少了。我一離開大王,那些『凍』他的奸邪之人就去了,他即使有一點善良之心的萌芽也被他們凍殺了,我有什麼辦法呢?比如下棋作為一種技藝,只是一種小技藝;但如果不專心致志地學習,也是學不會的。奔秋是全國聞名的下棋能手,叫奔秋同時教兩個人下棋,其中一個專心致志,只聽弈秋的話;另一個雖然也在聽,但心裏面卻老是覺得有天鵝要飛來,一心想著如何張弓搭箭去射擊它。這個人雖然與專心致志的那個人一起學習,卻比不上那個人。是因為他的智力不如那個人嗎?回答很明確:當然不是。」 【讀解】 這裡所說的王,趙歧注為齊王,指當時有人怪齊王不明智而孟子不曾輔佐,孟子因此而作解釋。 一暴十寒,或者如俗語所說「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努力少,荒廢多,很難奏效。因此,貴在堅持,責在有恆心。 世間萬事莫不如此。即以生活小事而論,無論是練習寫毛筆字,寫日記還是練習晨跑,堅持冬泳,真正能夠持之以恆的有多少人呢? 至於孟子所舉到的圍棋,在他的那個時代也許的確只是雕蟲小技,但在我們今天,可已是了不得的盛事了。所謂「曠代棋王」,所謂「棋聖」,其桂冠已大有與聖人比肩之勢。當然,這是題外話了。 題內的話就很簡單了。學習要專心致志,不能三心二意。這在今天,已是小學生都能明白的道理。古令通則,放之四海而皆準。 不過,孟子這段話說得非常生動形象,理應入選小學語文教材。 魚與熊掌,不可得兼 【原文】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①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幾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為也?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辟患而有不為也。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一簞食,一豆②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呼爾③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④而與之,乞人不屑也。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為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⑤我與?鄉(6)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宮室之美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妻妾之奉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 【注釋】 ①辟:同「避」。②豆:古代盛羹湯的器具。③呼爾:輕勇地呼喝。④蹴(Cu)爾:以腳踐踏。⑤得:通「德」,這裡指以我為德,即感激的意思。⑤鄉:同「向」,向來,一向,從前。 【譯文】 孟子說:「魚是我喜歡吃的,熊掌也是我喜歡吃的;如果不能兩樣都吃,我就捨棄魚而吃熊掌。生命是我想擁有的,正義也是我想擁有的;如果不能兩樣都擁有,我就捨棄生命而堅持正義。生命是我想擁有的,但是還有比生命更使我想擁有的,所以我不願意苟且偷生;死亡是我厭惡的,但是還有比死亡更使我厭惡的,所以我不願意因為厭惡死亡而逃避某些禍患。如果讓人想擁有的沒有超過生命的,那麼,只要是可以活命,什麼事情於不出來呢?如果讓人厭惡的沒有超過死亡的,那麼,只要是可以逃避死亡的禍患,什麼事情干不出來呢?但也有些人,照此做就可以擁有生命,時照此做;照此做就可以逃避死亡的禍患,卻不照此做。由此可知,的確有比生命更使人想擁有的東西,也的確有比死亡更使人厭惡的東西。這種心原本不只是賢人才有,而是人人都有,只不過賢人能夠保持它罷了。一籃子飯,一碗湯,吃了便可以活下去,不吃就要餓死。如果吆喝著給人吃,過路的人雖然餓著肚子也不會接受;如果用腳踩踏後再給人吃,就是乞丐也不屑於接受。可是現在,萬鐘的傣祿卻有人不問合乎禮義與否就接受了。萬鐘的俸祿對我有什麼好處呢?為了住宅的華麗、妻妾的奉養以及我所認識的窮苦人感激我嗎?過去寧肯死亡都不接受的,現在卻為了住宅的華麗而接受了;過去寧肯死亡都不接受的,現在卻為了妻妾的奉養而接受了;過去寧肯死亡都不接受的,現在卻為了我所認識的窮苦人感激我而接受了。這些不是可以停止的嗎?這種做法叫做喪失了本性。」 【讀解】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 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裴多菲) 「魚與熊掌」的確是我們的生命歷程中經常遇到的二難選擇。 大而言之,想名又想利;想做官的權勢又想不做官的瀟灑自由。 小而言之,想讀書又想打麻將;想工作又想休閒。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之所以難,難在捨不得,難在那不可得兼的東西都是「我所欲也」,甚至,也是人人所欲的。不然的話,也就沒有什麼可難的了。 生於朗朗乾坤、太平盛世,似乎已沒有生與義,生命與愛情與自由的不可得兼了,這是幸事。不過,面對滾滾而來的經濟洪流,義與利的二難選擇卻恆常懸在我們的面前了—— 利,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什麼而取什麼呢? 至於孟子所說「呼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則是所謂「不吃嗟來之食」的問題。這有《禮記·檀弓下》的一個故事可以佐證: 齊國遭到饑荒,黔敖準備了食物在路邊賑濟饑民。一個人飢餓不堪地走過來了,黔敖連忙左手端飯,右手端湯沖那人喊道:『嗟!來食!」那人瞪著眼睛對黔敖說:「我正因為不吃嗟來之食才餓成這個樣子!」儘管黔敖再三向他道歉,那人仍然堅決不吃,直到餓死。 其窮棒子精神如此!因為—— 「嗟來之食,吃下去肚子要痛的。」(毛澤東《別了,司徒雷登》) 這算不算是「捨生而取義」呢? 學問之道,求其放心 【原文】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1)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注釋】 ①放:放任,失去。 【譯文】 孟子說:「仁是人的本心;義是人的大道。放棄了大道不走,失去了本心而不知道尋求,真是悲哀啊!有的人,雞狗丟失了倒曉得去找回來,本心失去了卻不曉得去尋求。學問之道沒有別的什麼,不過就是把那失去了的本心找回來罷了。」 【讀解】 現代人尋找失去的靈魂。 這是二十世紀文學、藝術、哲學所津津樂道的時髦主題之一。 卻原來,早在兩千多年前,亞聖孟子就已呼聲在前,要求我們尋找自己失去的靈魂(本心)--仁愛之心、正義之道了。時過境遷,孟子的呼喚與我們今天文學、藝術、哲學的現代追求還有沒有相通之處?他的呼聲還能不能響越百代,發聾振聵於當代國人呢? 憂指忘心,捨本逐末 【原文】 孟子曰:「今有無名之指屈而不信①,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則不遠秦楚之路,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此之謂不知類(2)也。」 【注釋】 ①信:同「伸」。②不知類:不知輕重,捨本逐末。 【譯文】 孟子說:「現在有人,他的無名指彎曲而不能伸直,雖然並不疼痛,也不妨礙做事情,但只要有人能使它伸直,就是到秦國、楚國去,也不會嫌遠,為的是無名指不如別人。無名指不如別人,就知道厭惡;心不如別人,卻不知道厭惡。這叫做不知輕重,捨本逐末。」 【讀解】 儒者的確是心靈美的呼喚者、衛道者。我們在孟子這裡就可以看到,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著這個主題。 憂指忘心,當然是不知輕重,捨本逐末。究其原因,則有如下兩個方面: 第一,指不若人,一目了然,無所藏匿(戴手套終不是辦法);心不若人,抽象無形,可以偽裝(雖然總有暴露的時候)。 第二,指不若人,標準清清楚楚,無可辨駁;心不若人,難以有所度量,甚至可以自欺欺人。 所以,指不若人,羞愧難當,莫說秦楚之路,就是飛越太平洋也在所不辭,只要能去其恥辱。心不若人,不以為恥,甚至反以為榮,又有何秦楚之路可去呢? 飲食之人,養小失大 【原文】 孟子曰:「人之於身也,兼所愛。兼所愛,則兼所養也。無尺寸之膚不愛焉,則無尺寸之膚不養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豈有他哉?於己取之而已矣。體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今有場師,舍其梧檟①,養其樲棘②,則為賤場師焉。養其一指而失其後背,而不知也,則為狼疾③人也。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為其養小以失大也。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適④為尺寸之膚哉?」 【注釋】 ①檟:梧桐。檟(jia):即楸樹,也是一種木質很好的樹。②樲(er)酸棗。棘:荊棘。③狼疾:同「狼藉」,昏亂,糊塗。④適。通啻」(Chi),僅僅,只。 【譯文】 孟子說:「人對於身體,哪一部分都愛護。都愛護,便都保養。沒有一尺一寸的肌膚不愛護,便沒有一尺一寸的肌膚不保養。考察她護養得好不好,難道有別的方法嗎?不過是看他注重的是身體的哪一部分罷了。身體有重要的部分,有次要的部分;有小的部分,也有大的部分。不要因為小的部分而損害大的部分,不要因為次要部分而損害重要的部分。護養小的部分的是小人,護養大的部分的是大人。如果有一位園藝師,捨棄梧桐楸樹,卻去培養酸棗荊棘,那就是一位很糟糕的園藝師。如果有人為護養一根指頭而失去整個肩背,自己還不明白,那便是個糊塗透頂的人。那種只曉得吃吃喝喝的人之所以受到人們的鄙視,就因為他護養了小的部分而失去了大的部分。如果說他沒有失去什麼的話,那麼,一個人的吃喝難道就只是為了護養那一尺一寸的肌膚嗎?」 【讀解】 那失去了的「大的部分」到底是什麼呢?孟子在這裡沒有明說。不過,從他在其它地方所說的來看,我們知道,那就是「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滕文公上》)的「教」,也就是孔子所謂「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論語·陽貨》)的「用心」。也就是說,這裡所說的「飲食之人」就是「近於禽獸」的人了。 趙歧注《孟子》說:「只曉得吃喝的人之所以受到人們鄙視;是因為他保養口腹而失去道德。如果他不失道德,保養口腹也沒有什麼不好。所以,一個人吃喝不僅僅是為了長一身細皮肥肉,也是為了培養仁義道德啊!」 對我們今天的人來說,對於「細皮」的護養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不僅自己全心護養,而且還求助於美容師和不斷「新登場」的千奇百怪的美容護膚霜。 對「細皮」的追求已如此,而肥肉卻是誰也不願意長的了。可是,既不願意長肥肉,又捨不得口腹之樂,於是便有減肥精減肥茶減肥霜減肥操大行其道了。這才真正是「難矣哉!」 與其減肥,不如「養大」,不如有所「用心」。 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 【原文】 公都子問曰:「鈞①是人也,或為大人,或為小人,何也?」 孟子曰:「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 曰:「鈞是人也,或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何也?」 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②者。先拉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矣。」 【注釋】 ①鈞:同「均」。②我:泛指人類。 【譯文】 公都子問道:「同樣是人,有的成為君子,有的成為小人,這是為什麼呢?」 孟子說:「注重身體重要部分的成為君子,注重身體次要部分的成為小人。」 公都子說:「同樣是人,有的人注重身體重要部分,有的人注重身體次要部分,這又是為什麼呢?」 孟子說:「眼睛耳朵這類器官不會思考,所以被外物所蒙蔽,一與外物相接觸,便容易被引入迷途。心這個器官則有思考的能力,一思考就會有所得,不思考就得不到。這是上天特意賦予我們人類的。所以,首先把心這個身體的重要部分樹立起來,其它次要部分就不會被引入迷途。這樣便可以成為君子了。」 【讀解】 這一章正好可以作為上一章的補充。上一章是從否定的方面達了「養小失大」的害處,這一章則從正面來說怎樣樹立「大」的問題。而且,所謂「大」「小」也很清楚了;「心」是體之大者,也是體之貴者;其它器官如眼睛、耳朵等都只是體之小者,體之賤者。所以要樹立心的統帥作用,只要心的統帥作用樹立起來,其它感官也就不會被外物所蒙蔽而誤入歧途了。 單就本章內容來看,其中最突出的仍然是對心的重視,所謂「心之官則思」成為了後世的名言,「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更是強調了思考對人的重要性。聯繫到本篇所記載孟子對於人與動物區別的一系列論述來看,這裡所說的「此天之所與我者」實際上正是用「心之官則思」這一人類所獨有的特點來劃分人與動物協限,弘揚心靈的思考對於人類的重要意義。 本章另一點值得重視的是心與耳目等感官的關係問題。耳目等感官由於不會思考,所以容易為外物所蒙蔽,心由於會思考,所以不容易為外物所蒙蔽。(當然,「思則得之」,思考了就會這樣;「不思則不得」,如果你不思考,心也只是一種擺設,不起作用。)所以,只要「先立乎其大者」,把心樹立起來了,「則其小者不能奪也」,其它次要的部分,比如耳目等感官就不會被外物所奪,所蒙蔽了。我們看到,這實際上已接觸到所謂感覺與理解、感性認識與理性認識的問題,我們在前面曾經說過,孟子的整個學說,具有非常濃厚了心理學色彩。所以,他雖然不可能提出感覺與理解、感性認識與理性認識這些現代性的概念,但他對它們的實質有所把握則是完全有可能的。 至於他把「心」作為思考的器官,而沒有發現「大腦」這個新大陸,則是傳統性的認識局限,不是他個人所能超載的了。事實上,作為傳統性的習慣,我們今天在語言運用中也仍然把「心」作為思想器官的代名詞,又何況在兩千多年前的孟子時代呢? 「天爵」與「人爵」 【原文】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 之人修其天爵,以要①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 【注釋】 ①要(yao):即「邀」,求取,追求。 【譯文】 孟子說:「有天賜的爵位,有人授的爵位。仁義忠信,不厭倦地樂於行善,這是天賜的爵位;公卿大夫,這是人授的爵位。古代的。人修養天賜的爵位,水到渠成地獲得人授的爵位。現在的人修養天賜的爵位,其目的就在於得到人授的爵位;一旦得到人授的爵位,便拋棄了天賜的爵位。這可真是糊塗得很啊!最終連人授的爵位也必定會失去。」 【讀解】 所謂「天賜」只是一種比擬性的說法,天爵實際上是精神的爵位,內在的爵位,無需誰來委任封賞,也無法世襲繼承。人爵則是偏於物質的、外在的爵位,必須靠人委任或封賞或世襲。 說穿了,天爵是精神貴族,人爵是社會貴族。 時代發展到民主的今天,社會貴族(至少在名份上)已日趨消亡,而精神貴族(按照我們這裡的特定含義,而不是通常的意義)卻長存。 回過頭來說,孔、孟又何嘗不是他們時代的精神貴族呢? 「忠信仁義,樂善不倦。」 這樣的精神貴族,即使是在我們這個平民化的時代,是不是也多多益善呢? 自尊自貴,才是真貴 【原文】 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趙孟①之所貴,趙孟能賤之。《詩》云:『既醉以酒,既飽以德②。』而飽乎仁義也,所以不願③人之膏粱④之味也;令聞廣譽施於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5)也。」 【注釋】 ①趙孟:春秋時晉國正卿趙盾,字孟。他的子孫如著名的趙文子趙武、趙簡子趙鞅、趙襄子趙無恤等都因襲趙盾而稱趙孟。這裡以趙孟代指有權勢的人物,不一定具體指哪一個。②既醉以酒,既飽以德:引自《詩經·大雅·既醉》。③願:羨慕。④膏粱:肥肉叫膏;精細色白的小米叫粱,而不是指今日的高粱。⑤文繡:古代要有爵位的人才能穿有文繡的衣服。 【譯文】 孟子說:「希望尊貴,這是人們的共同心理。不過,每個人自己其實都有可尊貴的東西,只不過平時沒有去想到它罷了。別人所給與的尊貴,並不是真正的尊貴。趙孟使你尊貴,趙孟也同樣可以使你下賤。《詩經》說:『酒已經醉了,德已經飽了。』這是說仁義道德很充實,也就不羨慕別人的美味佳肴了;四方傳播的好名聲在我身上,也就不羨慕別人的繡花衣裳了。」 【讀解】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佛主慈悲,一語道破天機,開悟眾生。 實際上,佛主所說,與孟子這裡所說倒有了相通之處。 自尊者人尊之,自貴者人貴之。相反,自經溝讀,自慚形穢,妄自菲薄者人賤之。 因此,人以自尊自責為貴,千萬不要「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用我們通俗的話來說,叫做「端著金飯碗討。」 要不端著金飯碗討口,關鍵是要自己知道所端的是金飯碗,認識它的價值。要自尊自貴,關鍵是要知道自己有值得尊貴的東西,這就是孟子所說「人人有貴於己者」。從後文來看,這種己所貴,實際上就是仁義道德、令聞廣譽,與之相對的,則是膏粱文繡,也就是金錢富貴。所以,在孟子看來,世上有兩種尊貴的東西,一是外在的,即膏粱文繡,這是要靠別人給與的;二是內在的,即仁義道德,這是不靠別人給與而要靠自己良心發現,自己培育滋養的。前者並不是真正尊貴的東西,因為別人可以給與你也可以剝奪你;後者才是真正尊貴的,別人不可剝奪的。正如盂子引曾子所言:「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少)乎哉?」(《孟子·公孫丑下》)這是自尊自責的典範。說到這裡,實際上又回到上一章所討論的「天爵」與「人爵」問題上去了。 孟子的這些思想,對於我們今天文人們所提出的保持社會良心地位,「抵抗」金錢與物慾的誘惑,是不是有積極意義呢? 杯水車薪,應怪自己 【原文】 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猶水勝火。今之為仁者,猶以一杯械一車薪之火也;不熄,則謂之水不勝火。此又與①於不仁之甚者也,亦終必亡而已矣。」 【注釋】 ①與:助。 【譯文】 孟子說:「仁勝過不仁,就像水可以滅火一樣。但如今奉行仁道的人,就像用一杯水去滅一車柴草所燃燒的大火一樣;滅不了,沒說是水不能夠滅火。這樣的說法正好又大大助長了那些不仁之徒,結果連他們原本奉行的一點點仁道也必然會最終失去。」 【讀解】 兵法說:「知已知彼,百戰百勝。」 杯水車薪,自然是無濟於事。不審時度勢,反省自己是否盡到了努力,而是自以為火不可滅,灰心喪氣,放棄鬥爭。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實際上是助紂為虐。 所以,當不能取勝的時候,應自知努力不夠而加強力量,改杯水車薪為桶水車薪、池水車薪,最好是再加上水龍和其它現代加滅火器。如此一來,莫說是車薪,就是你一屋子的薪所燃燒的熊熊烈火也照滅不誤。 不信,你撥119諮詢去。 大匠誨人,必以規矩 【原文】 孟子曰:「到之教人射,必志於彀①,學者亦必志於彀。大匠誨人必以規矩,學者亦必以規矩。」 【注釋】 ①志:期望。彀(gou):拉滿弓。 【譯文】 孟子說:「界教人射箭,總是期望把弓拉滿,學的人也總是期望把弓拉滿。高明的工匠教人手藝必定依照一定的規矩,學的人也就必定依照一定的規矩。」 【讀解】 這正是《離婁上》所說「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的意思。 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 沒有規矩,教師不能教,學生無法學。 小至手工技巧,大至安邦定國,治理天下,凡事都有法則可依,有規律可循。 因此,一定要順其規律,不可停逆而行。如果悖逆而行,就會出現「上無道樓也,下無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小人犯刑,國之所存者幸也』(《離婁上》)那樣的情況,天下大亂。所以,規矩絕不是小問題。大家都應該自覺遵守,從清潔衛生、交通規則等身邊事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