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譯註 · 公孫丑上

孟子 《孟子譯註》
公孫丑上本篇前兩章記載盂子與學生公孫丑的對話,其餘均系孟子個人言論的記錄。總起來說,仍以政治學說,尤其是「仁政」理論為主。即便是說到其它方面的問題,也往往落腳於「仕政」之上。全篇原文共9章,本書選8章。其中第2章因原文較長,本書僅節選一部分。 乘勢待時,事半功倍 【原文】 公孫丑①問曰:「夫子當路②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③乎?」 盂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問乎曾西(4)曰:『吾子⑤與於路孰賢?』曾西蹵(6)然曰:『吾先子(7)之所畏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8)不悅,曰:『爾何曾(9)比予其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單也,爾何曾比予於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10)我願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 曰:「以齊王,由(11)反手也。」 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12),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13)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 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14),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候,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15)輔相(16)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17)』。,今時則易然也: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也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這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18)而傳命。』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 【注釋】 ①公孫丑:孟子的學生,齊國人。②當路:當權,當政。③許:興盛、復興。(4)曾西:名曾申,字子西,魯國人,孔子學生曾參的兒子。(5)吾子:對友人的花色品種稱,相當於「吾兄」、「老兄」之類。(6)蹵然:不安的樣子。(7)先子:指已逝世的長輩。這裡指曾西的父親曾參。(8)艴然:惱怒的樣子。(9)曾:副詞,竟然、居然。(10)為:同「謂」,認為。(11)由:同「猶」,好像。(12)百年而後崩:相傳周文王活了九十七歲。百年是泛指壽命很長。(13)周公:名姬旦,周文王的兒子,武王的弟弟,輔助武王伐紂,統一天下,又輔助成王定亂,安定天下成為魯國的始祖。(14作:在這裡為量詞,相當於現代口語「起」。(15)相與:雙音副詞,「共同」的意思。  (16)輔相:雙音動詞,輔助。(17)鎡基:農具,相當於今天的鋤頭之類。(18)置郵:置和郵都是名詞,相當於後代的驛站。 【譯文】 公孫丑問道:「先生如果在齊國當權,管仲、晏子的功業可以再度興起來嗎?」 孟子說:「你可真是個齊國人啊,只知道管仲、晏子。曾經有人間曾西:『您和子路相比,哪個更有才能?」曾西不安他說:『子路可是我父親所敬畏的人啊,我怎麼能和他相比呢?,那人又問:『那麼您和管仲相比,哪個更有才能呢?』曾西馬上不高興起來,說:『你怎麼竟拿管仲來和我相比呢?管仲受到齊桓公那樣信任不疑,行使國家政權那樣長久,而功績卻是那樣少,你怎麼竟拿他來和我相比呢?』」孟子接著說:「管仲是曾西都不願跟他相比的人,你以為我願意跟他相比嗎?」 公孫丑說:「管仲輔佐桓公稱霸天下,晏子輔佐景公名揚諸侯。難道管仲、晏子還不值得相比嗎?「 孟子說:「以齊國的實力用王道來統一天下,易如反掌。」 公孫丑說:「您這樣一說,弟子我就更力口疑惑不解了。以周文王那樣的仁德,活了將近一百歲才死,還沒有能夠統一天下。直到周武王、周公繼承他的事業,然後才統一天下。現在您說用王道統一天下易如反掌,那麼,連周文王都不值得學習了嗎?」 孟子說:「我們怎麼可以比得上周文王呢?由商湯到武丁,賢明的君主有六七個,天下人歸服殷朝已經很久了,久就難以變動,武丁使諸侯們來朝,統治天下就像在自己的手掌心裡運轉一樣容易。紂王離武丁並不久遠,武丁的勛臣世家、良好習俗、傳統風尚、慈善政治都還有遺存,又有微於、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等一批賢臣共同輔佐,所以能統治很久以後才失去政權。當時沒有一尺土地不屬於紂王所有,沒有一個百姓不屬於紂王統治,在那種情況下,文王還只能從方圓百里的小地方興起,所以是是非常困難的。齊國人有句話說:『雖然有智慧,不如趁形勢;雖然有鋤頭,不如等農時。』現在的時勢就很利於用王道統一天下:夏、商、周三代興盛的時候,沒有哪一國的國土有超過方圓千里的,而現在的齊國卻超過了;雞鳴狗叫的聲音處處都聽得見,一直到四方邊境,這說明齊國人口眾多。國土不需要新開闢,老百姓不需要新團聚,如果施行仁政來統一天下,沒有誰能夠阻擋。何況,統一天下的賢君沒有出現,從來沒有隔過這麼久的;老百姓受暴政的壓榨,從來沒有這麼厲害過的。飢餓的人不擇食物,口渴的人不擇飲料。孔子說:『道德的流行,比驛站傳遞政令還要迅速。』現在這個時候,擁有一萬輛兵車的大國施行仁政,老百姓的高興,就像被吊著的人得到解救一樣。所以,做古人一半的事,就可以成就古人雙倍的功績。只有這個時候才做得到吧。」 【讀解】 作為儒家「王道」政治的推行者,孟子不屑於與「霸道」政治寡管仲、晏嬰相比,這正如齊宣王問「齊桓、晉文之事」他不予回答一樣。 他所熱衷的,是在齊國推行「王道」政治,靠實施「仁政」來統一天下。而且,他認為無論從土地、人口,還是從時機來看,目前都是實施王道的最好時候,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姑且撇開孟子關於王道的種種論述不談,只看他關於乘勢待時,事半功倍的思想,我們也可以得到較為深刻的啟示。  所謂「趕得早不如趕得巧,算得精不如運氣好。」這其實沒有什麼神秘的地方,不外乎是強調抓住時機,捕捉機遇的重要性罷了。 在某種意義上說,個人智慧的確不如時勢造英雄,工具優良也的確不如時機重要。所以,很多人怨天尤人,認為自己懷才不遇,實際上是自己沒有抓住時機。居里夫人曾經說過:「弱者坐待良機,強者製造時機。」就是強調主動出擊,抓住時機。 當然,這裡所說的「乘勢待時」,主要是說要分析情況,抓準時機,而不是說在政治上趕形勢,窺風向,搞投機。這裡的區別,可以以田徑賽中的起跑為例。如果你錯過了起跑的口令,老是慢半拍才回過神來,這是沒有抓住時機,自然要影響你的成績,被別人甩在後面。但是,如果你投機取巧,搶在口令發出之前起跑,那你就不僅沒有抓住時機,反而還犯了規,有被逐出賽場的危險了。 所以,反過來說,識時務者為俊傑。真正要乘勢待進,其實也離不開智慧。有智慧才能正確分析各方面錯綜複雜的情況,作出決斷,抓準時機,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相反,則很難做到這一點,往往讓時機從自己的身旁悄悄溜走而不自知。就像有人所說:「許多人對於時機就如小孩子們在岸邊所做的一樣,他們的小手盛滿砂粒,又讓那些砂粒漏下去,一粒粒地,以至於盡。」 身處市場經濟體制的時代,無論是做生意,炒股票,還是選擇自己的職業,機遇的問題都越來越突出地擺在大家面前。如何乘勢待時,抓住機遇,也就越來越引起人們的重視。盂子關於「王道」、「霸道」的論述也許不會引起你的多大興趣,但他關於「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的看法,關於如何做到「事半功倍」的討論,也許就不會不引起你的一些思考了罷。 浩然之氣,至大至剛 【原文】 「敢問夫子惡乎長?」① 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②之氣。」 「敢問何謂浩然之氣?」 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元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③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4)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⑤,心勿忘,勿助長也。元若宋人然:宋人有閔(6)其苗之不長而揠(7)之者,芒芒然(8)歸,謂其人(9)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注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11)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何謂知言?」 曰:「詖辭(12)知其所蔽,淫辭(13)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14)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 【注釋】 ①這一段系節選公孫丑與孟子的對話。問這句話的是公孫丑。②浩然:盛大而流動的樣子。③慊:快,痛快。(4)告於:名不詳,可能曾受教於墨子。⑤正:止。「而勿正」即」「而勿止」。(6)閔:擔心,憂愁。(7)揠:撥。(8)芒芒然,疲倦的樣子。(9)其人,指他家裡的人,(10)病,疲倦,勞累,(11)耘,除草。(12)詖(bi)辭:偏頗的言辭。(13)淫辭:誇張、過分的言辭。(14)遁辭:躲閃的言辭。 【譯文】 公孫丑說:「請問老師您長於哪一方面呢?」 孟子說:「我善於分析別人的言語,我善於培養自己的浩然之氣。」 公孫丑說:「清問什麼叫浩然之氣呢?」 孟子說:「這很難用一兩句話說清楚。這種氣,極端浩大,極端有力量,用正直去培養它而不加以傷害,就會充滿天地之間。不過,這種氣必須與仁義道德相配,否則就會缺乏力量。而且,必須要有經常性的仁義道德蓄養才能生成,而不是靠偶爾的正義行為就能獲取的。一旦你的行為問心有愧,這種氣就會缺乏力量了。所以我說,告子不懂得義,因為他:把義看成心外的東西。我們一定要不斷地培養義,心中不要忘記,但也不要一廂情願地去幫助它生長。不要像宋人一樣:宋國有個人嫌他種的禾苗老是長不高,於是到地里去用手把它們一株一株地拔高,累得氣喘吁吁地回家,對他家裡人說:『今天可真把我累壞啦!不過,我總算讓禾苗一下子就長高了!』他的兒子跑到地里去一看,禾苗已全部於死了。天下人不犯這種拔苗助長錯誤的是很少的。認為養護莊稼沒有用處而不去管它們的,是只種莊稼不除草的懶漢;一廂情願地去幫助莊稼生長的,就是這種拔苗助長的人--不僅沒有益處,反而害死了莊稼。」 公孫丑問:「怎樣才算善於分析別人的言語呢?」 孟子回答說:「偏頗的言語知道它片面在哪裡;誇張的言語知道它過分在哪裡;怪僻的言語知道它離奇在哪裡;躲閃的言語知道它理窮在哪裡。--從心裡產生,必然會對政治造成危害,用於政治,必然會對國家大事造成危害。如果聖人再世,也一定會同意我的活。」 【讀解】 浩然之氣,至大至剛。 不是一般所謂「精氣」、「血氣」,而是充滿正義,充滿仁義道德的正氣、骨氣。不是屬於醫學的生理的範疇,而是屬於人文的精神範疇。 這種氣,陽剛而氣壯山河,氣貫長虹,氣沖霄漢。 「說大人則藐之,匆視其巍巍然。」(《孟子·盡心下》) 靠是的這種氣。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盂子·膝文公下》 依然是靠的這種氣。 甚至如文天祥所寫千古名句: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正氣歌》) 也仍然是源於這種氣。 然而,這種氣可養而不可得。「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就是養也要日積月累,水到渠成;而不能拔苗助長,急於求成。 不過,正如孟子所說:「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古往令來,合天之下,能不急功近利,拔苗助長的又有幾許呢?「記得小時候讀書的時候,老師常常講這樣的道理給我們聽:地里莊稼,即使你站在它的面前隨時觀察,眼睛緊盯住它不放過,也絕對不能親眼看到它生長;但是久而久之,隔一段時間去看它,卻可以發現它已經長高了。人的身體長高也是同樣的道理。那時,老師給我們講這個道理,是勉勵我們要勤奮學習。只問耕耘,不問收穫不要心急圖快,囫圇吞棗。現在想來,當然也包含著老師不撥苗助長的一份苦心在內。可我們當時哪能體會出這些呢? 其實,不僅知識積累如此,技藝學習如此,我們進德修業,立身處世的方方面面,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關鍵在於營養的吸取,年力的增強。萬事總有規律,不是你一廂情願就可以如願以償的。 放眼觀世,紅塵滾滾。再看看你的周圍,那些追名逐利,急急如律令的人們,一個個不都是那「芒芒然歸」的宋人嗎? 以德服人,心悅誠服 【原文】 孟子曰:「以力假①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2)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3)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詩》雲(4):『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5),此之謂也。」 【注釋】 ①假:借,憑藉。②待:等待,引申為依靠。③贍:充足。④《詩》云:引自《詩經·大雅·文王有聲》。⑤思:助詞,無義。 【譯文】 孟子說:「用武力而假借仁義的人可以稱霸,所以稱霸必須是大國。用道德而實行仁義的人可以使天下歸服,使天下歸服的不一定是大國--商湯王只有方圓七十里,周文王只有方圓一百里,用武力征服別人的,別人並不是真心服從他,只不過是力量不夠罷了;用道德使人歸服的,是心悅誠服,就像七十個弟子歸服孔子那樣。《詩經》說:『從西從東,從南從北,無不心悅誠服。』正是說的這種情況。」 【讀解】 與孔子在《論語。子路》和《論語·季氏》中的有關論述一樣,都是講的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服人。 孔孟一脈相承,採用的,是攻心為上,以柔克剛的政治方針、 後世諸葛亮七擒盂獲,可以說正是活學活用孔盂思想的典型。成都武候詞的對聯「能攻心則反側自肖,從古知兵非好戰」其實也正是表達的這種思想。 值得提出來略加討論的是:以德服人到底還要不要力? 從歷史和現實的種種情況來看,似乎還是離不開力。就以諸葛亮七擒孟獲的情況為例,當諸葛亮第一次放走孟獲後,眾將都感到不理解,一起來問諸葛亮。諸葛亮笑了笑說:「我要捉他,就像在口袋中取東西一樣容易,但只有使他口服心服,南方才會真正平定。」可見,諸葛亮之所以敢於七擒七縱,還有賴於軍事上的絕對優勢。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叫做「如囊中取物」般容易。不然是開不得玩笑的,那就很可能成為放龍歸海,放虎歸山,有自食其果的危害了。 由此看來,以德服人還得與以力服人結合起來。只不過以力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打,是為了談。」只有以德服人,攻心為上才能長治久安。 惡濕居下,自作自受 【原文】 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閒暇①,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詩》雲②:『迨③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④,綢繆牖戶(5)。今此下民③,或敢侮予?』孔子曰 :『為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7),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詩》雲(8):『永言配命民自求多福。』《太甲》(10)曰:「天作孽,猶可違(11);自作孽,不可活(12)。』此之謂也。」 【注釋】 ①閒暇:指國家安定無元內憂外患。②《詩》云:引自《詩經·邪風·鴟鴉》。③迨(dai):趁著。④徹:剝取。桑土(du):桑樹根;土同「杜」,東齊方言說「根」為「杜」。。⑤綢繆(mou):纏結。牖(you):窗子;戶:門。③下民:民義同「人」。這裡的詩句是以鴟鴉(一種形似黃雀而身體較小的鳥)的口吻,其巢在上,所以稱人為「下民」。(7)般(pan):樂。怠:怠情。敖:同「邀」,指出遊。(9)《詩》云:引自《濤經·大邪·文王》。③永:長久;言:語助同,大義。配:合。命:天命。(10)《太甲》《尚書》中的一篇。(11)違:避。(12)活:「逭」(huan)的借字,「逃」的意思。 【譯文】 孟子說:「仁就光榮,不仁就恥辱;現在的人既厭惡恥辱卻又居於不仁的境地,這就好像既厭惡潮濕卻又居於低洼的地方一樣。假如真的厭惡恥辱,那最好是以仁德為貴,尊敬讀書人,使有賢德的人處於一定的官位,有才能的人擔任一定的職務。並且趁國家無內憂外患的時候修明政治法律制度。這樣做了即使是大國也會畏懼你。《詩經》說:『趁著天晴沒陰雨,剝些桑樹根上皮,補好窗子和門戶。現在你們下面人,有誰還敢欺侮我?』孔子說:『寫這首詩的人很懂得道理呀!能夠治理好自己的國家,誰還敢欺侮他呢?』如今國家沒有內憂外患,卻趁著這個時候享樂腐化,這是自己尋求禍害。禍害和幸福都沒有不是自己找來的。《詩經》說:『長久地與天命相配合,自己尋求更多的幸福。』《尚書·大甲》說:『上天降下的災害還可以逃避;自己造成的罪孽可就無處可逃。』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讀解】 孟子的本意是規勸當政者施行仁政,可他指出的「惡濕居下」現象卻是普遍地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之中。 比如說,抽菸是損壽的,酗酒是要誤大事的,睡懶覺也是不利於健康的。至於賭博可能傾家蕩產,嫖妓可能患「愛得死」(即通譯「愛滋」,但「愛得死」卻譯得更為深刻而大家都知道的。 厭惡損壽,厭惡誤事,厭惡不健康,更厭惡傾家蕩產、「愛得死」…… 可就是要抽菸,喝酒,睡懶覺…… 誰還會想起「未雨綢浮」或「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這些格言警句呢? 個人生活中的小事有這樣的現象,國家行政上的大事也完全可能有這樣的現象發生。所以孟子苦心提醒大家,既然厭惡潮濕,就不要自居於低洼的地方;既然厭惡恥辱,就不要自居於不仁的境地。說到底,還是要求當政者實施仁政。這才是孟子政治學說中萬變不離其宗的主題。 政策開放,國家興旺 【原文】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市,廛而不征①,法而不廛②,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征③,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④,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廛,⑤無夫里之布(6),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7)矣。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8)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注釋】 ①廛(Chan):市中儲藏或堆積貨物的貨棧。征:徵稅。②法而不廛:指官方依據法規收購長期積壓於貨棧的貨物,以保證商人的利益。③譏而不征:只稽查不徵稅。譏,查問。④助而不稅:指「耕者九一」的井田制只幫助種公田而不再收稅。⑤廛:這裡指民居,與「廛而不征」的「廛」所指不同。(6)夫里之布:古代的一種稅收名稱,即「夫布」、「里布」,大致相當於後世的土地稅、勞役稅。(7)氓:指從別處移居來的移民。(8)天吏:順從上天旨意的執政者。這裡的「吏」不是指小官 【譯文】 孟子說:「尊重賢才,使用能人,傑出的人物都有職位,那麼,天下的士人都樂於在這樣的朝廷擔任一官半職了;在市場上提供儲貨的地方卻不徵稅,把滯銷的貨物依法收購不使積壓,那麼,天下的商人都樂於在這樣的市場做生意了;海關只稽查而不徵稅,那麼,天下的旅客都樂於在這樣的路上旅行了;種莊稼只按井田制助耕公田而不再徵稅,那麼,天下的農民都樂於在這樣的土地上耕種了;居民區沒有額外的土地稅和勞役稅,那麼,天下的百姓都樂於成為這裡的居民了。真正能夠做到這五點,就連鄰國的百姓都會把他當父母一樣仰慕。如果有誰想率領這些百姓來攻打他,就好比率領兒人去攻打父母,自有人類以來就沒有成功過的。使這樣,他就今天下大改了。天下無敵的可叫做『天吏』。做到了這個程度還不能夠應天下歸服的,是從來沒有過的。』」 【讀解】 這一章實際上是孟子與齊宣王對話中關於「發政施仁」(《梁惠上》1.7)內容的進一步展開。 我們從他展開的描述中,看到的走一幅開放的治國藍圖:從幹部政策到商業、農業、城市居民、海外關係等各個方面,無不以開放的姿態來處理。 開放則得民心.得民心則國家興旺發達。 古代已是如此,當今更是必然的趨勢。 當然,無論是在古代還是現代,關於用人,關於稅收(商業稅、關稅、農業稅、城市人口上地占用稅等等),恐怕都還有很多地方不能盡如人意。這裡面錯綜複雜的原因是非常之多的,需要專題研究。其中根本的一條恐怕還是理論與實踐的衝突。一方面,理論畢竟含有很多理想的成分;另一方面,治理一個國家(甚至一個地區)絕非紙上談兵那樣容易,其中千頭萬緒的矛盾,千絲萬縷的糾葛,非個中人絕難有所體會。 儘管女。此,我們也不能不認為孟子在這裡所描繪的開放藍圖是誘人的。尤其是在他所處的那個戰火紛飛、兵禍不斷的時代,如果有哪一個君王真能夠做到實踐他的這一系列規劃,那的確是非常難能可貴的。當然,是不是真能像他所說的那樣行之有效,甚至達到「無敵於天下」的理想程度,那又另當別論了。 當今之世,改革開放,孟子的這一幅理想藍圖倒正好可以作為我們的借鑑。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原文】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①。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②見孺子將人於打,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④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⑤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6)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剛端於我(7)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人之始然(8),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9)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注釋】 ①不忍人之心;憐憫心,同情心。①乍:突然、忽然。③怵惕:驚懼。側隱:哀痛,同情。④內交,內交即結交,內同「納」。⑤要(yao)譽:博取名譽。要同「邀」,求。(6)端:開端,起源.源頭。(7)我:同「己」。(8)然,同「燃」。(9)保:定,安定。 【譯文】 孟子說:「每個人都有憐憫體恤別人的心情。先王由於憐憫體恤別人的心情,所以才有憐憫體恤百姓的政治。用憐憫體恤別人的心情,施行憐憫體恤百姓的政治,治理天下就可以像在手掌心裏面運轉東西一樣容易了。之所以說每個人都有憐憫體恤別人的心情,是因為,如果今天有人突然看見一個小孩要掉進井裡面去了,必然會產生驚棋同情的。心理——這不是因為要想去和這孩子的父母拉關係,不是因為要想在鄉鄰朋友中博取聲譽,也不是因為厭惡這孩子的哭叫聲才產生這種驚懼問情心理的。由此看來,沒有同情心,簡直不是人;沒有羞恥心,簡直不是人;沒有謙讓心,簡直不是人;沒有是非心,簡直不是人。同情心是仁的發端;羞恥心是義的發端;謙讓心是禮的發端;是非心是智的發端。人有這四種發端,就像有四肢一樣。有了這四種發端卻自認為不行的,是自暴自棄的人;認為他的君主不行的,是暴棄君主的人。凡是有這四種發端的人,知道都要擴大充實它們,就像火剛剛開始燃燒,泉水剛剛開始流淌。如果能夠擴充它們,便足以安定天下,如果不能夠擴充它們,就連贍養父母都成問題。」 【讀解】 從人性的前提推導政治,具體說,從人人都有『不忍人之心」的仁心推導仁政。由於這種「不忍人之心」是人本身所固有的,所以,仁政也應該是天經地義的。這就是孟子的思路。 孟子的推導仍然是為了推行他那畢生的追求,即「仁政」理想。但他的推導本身似乎沒有產生很大影響,倒是他那推導的前提——「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尤其是在此基礎上所提出的「仁義禮智」都發端於這種「不忍人之心」的看法,更是成了中國古代哲學中「性善論」的理論基礎和支柱。 孔子曾經說過:「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論語·陽貨》意思是說,人性本來是相近的,只因為教養的不同,便相差很遠了。但孔子既沒有說相近的人性是什麼,是善還是惡,也沒有展開論述。而且,從我們的理解來看,孔子還主要強調的是後天教養的一方面。 孟子就不同了,他不僅展開了論述,指出了那相近的人性就是發端仁義禮智的「不忍人之心」,而且還舉出了生動的例證論證這種「不忍人之心」是人所固有的。沒有它,簡直就不是人。從這個角度來說,孟子的人性理論的確是「先驗論」的,是主觀唯心主義的。因為他把「仁義禮智」這些社會性質的道德觀念說成是人的天性里所固有的,與生俱來的,甚至帶有生理性的色彩。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孟子也不是完全否認後天培養的作用。因為他認為「不忍人之心」包含四個方面,即「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簡稱即為「四心」。而這「四心」只是「仁義禮智」這四種道德範疇的發端,或者說「四端」。這「四端」就像剛剛燃燒的火或剛剛流出的泉水一樣,還需要「擴而充之』才能夠發揚光大。不然的話,就會熄滅或枯竭。「擴而充之」也就是後天的培養,也就是「習相遠」。 所以,從理論基礎來說,孟子的確是從天賦性善論(「四心」)推導出天賦道德論(「四端」),再推導出「不忍人之政」(仁政)。但從實踐來說,他還是重視後天努力(「擴而充之」)的作用的。而且,撇開關於先驗還是後天、唯心還是唯物的抽象討論,聯繫到孟子所處的戰國時代社會狀況來歷史地看問題,主張人性本善,強調天賦道德,推行仁愛政治,這些都是具有積極意義的。其實,也不僅僅限於孟子的時代,就是到任何時代,強調這些,總比鼓吹人性本惡,放棄道德,施行暴政要好得多罷! 選擇職業,不可不慎 【原文】 孟子曰:「矢人①豈不仁於函人②哉?矢人唯恐不傷人,函人唯恐傷人。巫匠亦然③。故術④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⑤,是不智也。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人役而恥為役,由(6)弓人而恥為弓,矢人而恥為矢也。如恥之,莫如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注釋】 ①矢人:造箭的人。②函人,造銷甲的人。③巫:巫醫,鵝生。匠:匠人,這裡特指做棺材的木匠。④術:這裡指選擇謀生之術,也就是選擇職業。⑤御:阻擋。(6)由:同「猶」,好像。 【譯文】 孟子說:「造箭的人難道不如造銷甲的人仁慈嗎?造箭的人唯恐自己造的箭不能夠傷害人,造銷甲的人卻唯恐箭傷害了人。醫生和棺材匠之間也是這樣。所以,一個人選擇謀生職業不可以不謹慎。孔子說:『居住在有仁厚風氣的地方才好。選擇住處而不迷在有仁厚風氣的地方,怎麼能說是明智呢?』仁,是上天尊貴的爵位,人間最安逸的住宅。沒有人阻擋卻不選擇仁,是不明智。不仁不智,無禮無義的人,只配被別人驅使。被別人驅使而引以為恥,就像做了造弓的人卻又以造弓為恥,做了造箭的人卻又以造箭為恥一樣。如果真正引以為恥,那就不如好好行仁。有仁德的人就像射手:射手先端正自己的姿勢然後才放箭;如果沒有射中,不怪比自己射得好的人,而是反過來找自己的原因。」 【讀解】 孟子的本意還是為「仁」而鼓與呼。但在我們讀來,他所提出的「術不可不慎」的問題卻更為有意思。 造箭的人生怕自己所造的箭不能夠傷害人,而造鎧甲的人卻生怕自己所造的黨甲保護不了人。醫生生怕自己的醫術不高明救不了人,而棺材店的老闆卻生怕沒有人死,棺材賣不出去。這並不是因為造箭的人和棺材店的老闆就一定沒有造黨甲的人和醫生仁慈,而是職業使他們各自產生出不同的心理狀態,或者說是職業心理。 所以,孟子得出結論說:「術不可不慎。」選擇職業一定要謹慎。 問題是如果大家都把孟子的話聽進去了,誰還願意去做那造軍火的人,去開那棺材店或殯儀館呢? 從另一方面來說,既有社會分工,就有職業選擇。 雖然有「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的說法,有「干一行,愛一行,職業無高低貴賤之分的教育和宣傳。但是,有教育和宣傳這個事實本身就說明了確實有差異存在,說無高低貴賤之分,正說明有高低貴賤,只不過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個人有不同衡量標準罷了。比如說,孟子所提出來的造弓箭的人和賣棺材的人的問題,你從不同的角度來理解,造弓箭的人是為了讓你拿去射殺如桀紂那樣的不仁之人,賣棺材的人是為了讓你死後屍首有安放之處,不也就都「仁」了嗎?所以,造軍火或開棺材店和殯儀館不都是可以選擇的職業了嗎? 那麼,有沒有的確不可以選擇的職業呢? 當然也是有的,比如說走私販毒,賣淫開妓院,行竊聚賭,殺人越貨,那可真是「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妹妹」的啊! 歸根到底,還是有必要記住孟老夫子的那句話:「故術不可不慎也。」 從聞過則喜到與人為善 【原文】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①大焉,善與人同②,捨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③者也故君於莫大乎與人為善。」 【注釋】 ①有:同「又」。②善與人同:與人共同做善事。③與人為善:與:偕同。 【譯文】 孟子說:「子路,別人指出他的過錯,他就很高興。大禹聽到有教益的活,就給人家敬禮。偉大的舜帝又更為了不得:總是與別人共同做善事。捨棄自己的缺點,學習人家的優點,非常快樂地吸取別人的長處來行善。從他種地、做陶器、捕魚一直到做帝王,沒有哪個時候他不向別人學習。吸取別人的優點來行善,也就是與別人一起來行善。君子。最重要的就是要與別人一起來行善。 【讀解】 今天我們說,與人為善,是指善意幫助別人。這與孟子所說的意思既密切相關又略為有所不同了。 孟子的意思很簡單,與人為善就是與別人一起行善,而這種與人一起行善的基礎是吸取別人的優點,改正自己的缺點。所以,他是從子路說起。因為子路有一個很大的優點是聞過則喜,聽到別人給自己指出過錯就高興。除了子路而外,夏禹也是這方面的模範,他只要一聽到別人對他說有教益的話,不僅高興,而且還要就地下拜,行上一個大禮。當然,比起子路和夏禹來,大舜的「與人為善」就更高一籌了,不僅高興,不僅下拜,而且還要切實吸取並付諸行動,這就等於和別人一起行善了。 從聞過則善聞善言則拜,到與人為善,雖然有程度的不同,但其性質都是一樣的,這就是善於吸取別人的優點而改正自己的缺點。 在《論語·學而篇里,孔子曾經說過:「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把別人能夠給自己指出過錯看作一大幸事。 可見,孔、孟在如何正確對待自己的缺點和別人的優點這個問題上也是一脈相承的。 當然,在實際生活中,要真正按孔、孟的要求做是非常難的。這裡面的原因多種多樣,但最根本的一點,還是有沒有寬廣的胸襟和肚量的問題。沒有寬廣的胸襟和肚量來處理人與我之間的關係,莫說與人為善,就是聞過則喜也是絕對做不到的。做得到的,只有聞過則想,文過飾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