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今注今譯 · 增訂《孟子今注今譯》跋語
去年五月下旬,有一天中山博物院院長蔣復璁先生突然光臨溫州街寓居,告以造訪之意:擬請先生將大著《孟子今注今譯》予以增訂。次耘當時略為遲疑一下,便說出五十年甘苦與共的老伴於年前去世,心中淒楚,久久未能握管,近年雖在台大退休,但是退而未休,他校兼課甚多,仍是忙碌,增訂工作,還要比寫專書更難,語云:「改他人文章易,改自己文章難。」同時暑期間將有海外探親之行,或小駐數月,薄游以遣悲懷,恐將不能如期交卷。過了一個多星期,接到公函,並附孟子註譯本及稿費兩千元,囑為修訂,終因經年課務冗繁,俗事猥瑣,遷延至今,現值暑假稍暇,心情較為輕鬆,乃執筆力疾撰寫,除改正書中原印錯誤外,復據各註疏的精簡勝義,予以審慎增訂修飾之,也是等於重行溫理《孟子》七篇一遍,更深深地體會到孟子所說:
「仁,人心也;義,人路也。」
「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這幾句話直將孔子心坎中的精髓意念和盤道出,真是不愧為「滿腔惻隱之心」的亞聖,難怪孫氏奭讚揚得極為中肯,他說:
「孟子挺名世之才,秉先覺之志,拔邪樹正,高行厲辭,導王化之源以救時弊,開聖人之道以斷群疑,其言精而贍,其旨淵而通,致仲尼之教獨尊於千古,非聖賢之倫,安能至於此乎?」
而韓氏愈尤能識得亞聖傳承道統的精義,他說:
「堯以是(此『是』,指推行仁政的王道。)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況)與揚(雄)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
韓氏認為「自孔子歿,獨孟軻氏之傳得其宗,故求聖人之道者必自孟子始」。隱然以傳孟子之道自任。到了兩宋時代,周子敦頤,二程子顥、頤,張子載,朱子熹等大儒,根據孟子性善與養氣諸說,創性理之學,王子陽明亦據孟子良知良能之說,創知行合一之教,兩千餘年來鴻儒輩出,皆大有功於世道人心,然養氣之論,尤為精闢獨到,實發前聖所未發,次耘今於《公孫丑篇·加齊章》的章旨之後,特增一「按語」,雖似有蛇足之嫌,但可說明孟子養氣論富有「獨創性」,對於人生存養之道裨益無窮。
孟子中心思想,只有「仁義」二字,藏之於心叫作仁,施之於事叫作義,告子言仁內義外,孟子力駁他說:「仁固是在內,義亦不在外。」次耘曾有讀易句云:
「《孟子》七篇旨,用九乾元佐,剛柔迭用治,仁義豈二個。」
按此拙吟的微意,是乃闡明孟子學說所言大道一體,仁義不二之旨,而孟子所昭示的,萬語千言,唯在躬行,就是篤篤實實的「居仁由義」罷了。孟子說:
「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
「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
次耘材譾學疏,今雖於溽暑揮汗之際,勉力完成此一增訂工作,掛漏之處尚多,敬祈博雅君子賜予正。
合肥史次耘孝盦謹跋於台北抱蜀廬
一九八二年八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