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譯註 · 卷三

鈞石之石,五權之名(1),石重百二十斤。後人以一斛為一石(2),自漢已如此,「飲酒一石不亂」是也。挽蹶弓弩(3),古人以鈞石率之(4);今人乃以粳米一斛之重為一石。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為法,乃漢秤三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計其力,乃古之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人當二人有餘。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三十四鈞,比顏高之弓(5),人當五人有餘。此皆近歲教養所成。以至擊刺馳射,皆盡夷夏之術,器仗鎧胄,極今古之工巧。武備之盛,前世未有其比。 【注釋】 (1)五權:五種重量的單位,即銖、兩、斤、鈞、石(漢代讀為shí,後改作dàn)。二十四銖為兩,十六兩為斤,三十斤為鈞,四鈞為石。 (2)斛(hú):古代量器名,一般十斗為一斛。 (3)蹶(jué):用腳蹬開弓弩。 (4)率:計算。 (5)顏高:古代勇士名。《左傳·定公八年》有「顏高之弓六鈞」。 【譯文】 鈞石的石,是五種重量單位中的名稱,石重一百二十斤。後人以一斛為一石,從漢代以來就這樣了,所謂「飲酒一石不亂」。拉弓踏弩,古人以鈞石來計算;現在以一斛粳米的重量為一石。每石以九十二斤半為標準,就是漢秤的三百四十一斤。現在的武士踏弩,有能達到九石重量的,計算所用之力,就是古代二十五石,和魏國的武士相比,一人能當兩人還多。拉弓有能拉三石的,就是古代的三十四鈞,和顏高的弓相比,一人能當五人還多。這都是近年來教習訓練的功效。以至於刺擊、騎射,都掌握了夷狄與華夏的各種技術,武器鎧甲,都極盡古今之工巧。武備的興盛,前世不能相比。 《楚詞·招魂》尾句皆曰「些」,蘇個反(1)。今夔、峽、湖、湘及南、北江獠人(2),凡禁咒句尾皆稱「些」。此乃楚人舊俗,即梵語「薩訶」也(3)。薩,音桑葛反;,無可反;訶,從去聲。三字合言之,即「些」字也。 【注釋】 (1)蘇個反:古代的反切注音法,即取「蘇」的聲母,「個」的韻母和聲調,前後相拼,以注「些」之音。下文「薩訶」亦同。 (2)夔、峽:指長江三峽地區。湖:洞庭湖。湘:湘水流域。南、北江:湖北江陵以東到洞庭湖一帶。獠(liáo)人:對四川、雲貴、廣西、兩湖等地少數民族的泛稱。 (3)薩(pó)訶(hē):梵語Svāhā,真言之結句。 【譯文】 《楚辭·招魂》句尾都作「些」,蘇個反。現在夔州、三峽、湖、湘以及江陵、洞庭一帶的少數民族,他們的那些禁語、咒語的句尾都稱「些」。這是楚人的舊俗,即梵語的「薩訶」,薩,音桑葛反;,無可反;訶,從去聲。三個字合起來念,就是「些」字。 陽燧照物皆倒(1),中間有礙故也(2)。算家謂之「格術」,如人搖艫(3),臬為之礙故也(4)。若鳶飛空中(5),其影隨鳶而移,或中間為窗隙所束(6),則影與鳶遂相違:鳶東則影西,鳶西則影東。又如窗隙中樓塔之影,中間為窗所束,亦皆倒垂,與陽燧一也。陽燧面窪(7),以一指迫而照之則正;漸遠則無所見;過此遂倒。其無所見處,正如窗隙、艫臬、腰鼓礙之,本末相格,遂成搖艫之勢。故舉手則影愈下,下手則影愈上,此其可見。陽燧面窪,向日照之,光皆聚向內。離鏡一二寸,光聚為一點,大如麻菽(8),著物則火發,此則腰鼓最細處也。豈特物為然?人亦如是,中間不為物礙者鮮矣。小則利害相易,是非相反;大則以己為物,以物為己。不求去礙而欲見不顛倒,難矣哉!《酉陽雜俎》謂「海翻則塔影倒」(9),此妄說也。影入窗隙則倒,乃其常理。 【注釋】 (1)陽燧:古代用以聚光取火的凹面銅鏡。 (2)礙:實為聚光的焦點。 (3)艫:通「櫓」,船槳。 (4)臬(niè):裝在船側,用來支撐櫓的小木樁。因為臬為支點,所以槳的兩端運動方向相反,這正如下面小孔中鳶、樓塔與其影的運動方向相似,故稱「礙」。同理,兩頭寬、中間細的腰鼓,其「腰」亦似「礙」。 (5)鳶(yuān):鷂鷹。 (6)為窗隙所束:指光線穿過窗上的小孔。 (7)窪:下凹。 (8)麻菽(shū):麻籽和豆粒。 (9)《酉陽雜俎(zǔ)》:唐段成式所撰筆記雜著,二十卷,續集十卷。 【譯文】 用陽燧照物體,照出來的像都是倒像,這是因為物體與鏡面中間有「礙」的緣故。算術家稱為「格術」,如同人搖槳時以臬為「礙」。就像鷂鷹飛在空中,影子隨著鷂鷹移動的方向移動,而如果光照在鷂鷹身上,再穿過窗上的小孔,那麼影子運動的方向就會和鷂鷹飛行的方向相反:鷂鷹向東飛,影子就向西,鷂鷹向西飛影子就向東。又如窗縫外面樓塔的影子,光線穿過小孔照進來,樓塔的影子都是倒著的,原理和陽燧一樣。陽燧的鏡面下凹,用一根手指靠近鏡面,就會看到正像;手指逐漸移遠,像就消失了;再遠一點,鏡子裡就會出現倒像。看不見手指的那一端,就像是窗上的孔、船櫓的臬、腰鼓的腰一樣,都是「礙」,物與像兩端的運動方向相反,就如同搖櫓一樣。所以舉起手影子反而向下,放下手而影子就向上,這是可以看到的。陽燧的鏡面下凹,對著太陽照,光線向內聚焦。離開鏡面一二寸的位置,光線聚焦為一點,就像麻菽那麼大,把物體放到那裡就會燃燒,這就是腰鼓最細處的那個「礙」。難道只是物理現象如此嗎?人事其實也是這樣的,人與人之間很少有沒有「礙」的。小則利害更易、是非顛倒;大則以自我為外物,以外物為自我。不追求去除「礙」,還希望見不到顛倒,困難啊!《酉陽雜俎》說「海翻則塔影倒」,這是不對的說法。影子通過窗縫就會呈倒像,這是常理。 先儒以日食正陽之月止謂四月,不然也。正、陽乃兩事,正謂四月,陽謂十月,「日月陽止」是也(1)。《詩》有「正月繁霜」(2),「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二者(3),此先王所惡也。蓋四月純陽,不欲為陰所侵;十月純陰,不欲過而干陽也。 【注釋】 (1)日月陽止:「日」原作「歲」,據《觀堂校識》改,出自《詩經·小雅·杕杜》。 (2)正月繁霜:出自《詩經·小雅·正月》。 (3)「十月之交」四句:出自《詩經·小雅·十月之交》。 【譯文】 先儒認為日食於正陽之月只是指四月,其實不是這樣的。「正」、「陽」是兩回事,「正」指四月,「陽」指十月,就是《詩經》所謂的「日月陽止」。《詩經》有「正月繁霜」,「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兩句,是先王所忌惡的。大概四月是純陽,不希望被陰氣侵蝕;十月是純陰,不希望太盛而干擾陽氣。 余為《喪服後傳》,書成,熙寧中欲重定五服敕,而余預討論。雷、鄭之學(1),闕謬固多,其間高祖、遠孫一事,尤為無義。《喪服》但有曾祖齊衰六月(2),遠曾緦麻三月(3),而無高祖、遠孫服。先儒皆以謂「服同曾祖、曾孫,故不言可推而知」,或曰「經之所不言則不服」,皆不然也。曾,重也。由祖而上者皆曾祖也,由孫而下者皆曾孫也,雖百世可也。苟有相逮者,則必為服喪三月,故雖成王之於後稷亦稱曾孫(4)。而祭禮祝文無遠近皆曰曾孫。《禮》所謂「以五為九」者,謂傍親之殺也(5)。上殺、下殺至於九,傍殺至於四,而皆謂之族,族昆弟父母、族祖父母、族曾祖父母。過此則非其族也,非其族則為之無服。唯正統不以族名,則是無絕道也。 【注釋】 (1)雷、鄭之學:雷次宗、鄭玄之學。雷次宗(386—448),字仲倫,豫章南昌(今屬江西)人。南朝劉宋時學者,通《三禮》《毛詩》。鄭玄(127—200),字康成,高密(今屬山東)人。東漢經學家,貞觀年間得配享孔廟,宋時追封為高密伯。 (2)齊衰(cuī):五服中的第二等,其服以粗疏的麻布製成,衣裳分制,緣邊部分縫緝整齊。 (3)緦(sī)麻:五服中的第五等,其服用較細熟麻布製成。 (4)后稷:名棄,周人的祖先,姜嫄之子,堯、舜時期的農業之神。 (5)殺(shài):等級,差別。 【譯文】 我寫《喪服後傳》,書寫成之後,熙寧年間想要重新確定五服的法令,而讓我參與了討論。雷次宗、鄭玄之學,闕漏和錯誤本來就很多,其間高祖、遠孫的禮制一事,尤其沒有道理。《喪服》只有曾祖服齊衰六月,曾孫服緦麻三月,而沒有高祖、遠孫服的說法。先儒都說「喪服等同於曾祖、曾孫,所以雖然沒說,但是可以推測而知」,或者說「經書里沒說的,就不服喪」,這些都是不對的。曾,是重的意思。在祖父以上的都是曾祖,而在孫以下的都是曾孫,即使過了百世也可以這麼叫。假如遇到喪事,就必須服喪三月,所以即使是成王面對后稷也稱曾孫,而祭祀時的祝文無論遠近都稱為曾孫。《禮》所謂的「以五為九」,指的是橫向關係的喪服差等。祖父、子孫的差等數到九世之內,橫向的差等數到四世之內,都可以稱為親族,族昆弟父母、族祖父母、族曾祖父母。超過這個界限就不是親族了,不是親族就不需要服喪。只有宗室不用族的名稱,則為了顯示綿延不絕。 舊傳黃陵二女(1),堯子舜妃。以二帝化道之盛始於閨房,則二女當具任、姒之德(2)。考其年歲,帝舜陟方之時(3),二妃之齒已百歲矣。後人詩騷所賦,皆以女子待之,語多瀆慢,皆禮義之罪人也。 【注釋】 (1)黃陵:黃陵廟,其位在湘水以北,黃陵亭以西,黃陵水口。二女:傳說為舜的二妃,娥皇與女英。 (2)任、姒:指太任、太姒。太任為周文王之母,太姒為周武王之母。 (3)陟方:天子巡狩。 【譯文】 舊傳黃陵廟供奉的兩位女子,是堯的女兒、舜的妃子。從堯、舜二帝道德教化的偉績始於閨房來看,那麼這兩個女子應當具有太任、太姒的品德。考察其年紀,帝舜巡視四方的時候,二妃已經百歲了。後人詩騷所賦,都以年輕女子來描寫她們,言語多褻瀆怠慢,都是禮義的罪人。 歷代宮室中有門(1),蓋取張衡《東京賦》「門曲榭」也(2)。說者謂「冰室門」。按《字訓》:「,別也。」《東京賦》但言別門耳,故以對曲榭,非有定處也。 【注釋】 (1)(yí)門:宮殿的旁門。 (2)張衡(78—139):字平子,南陽西鄂(今河南南陽石橋鎮)人。歷任郎中、太史令、侍中、河間相。曾創製世界上最早以水力推動的渾象,並著有《渾儀圖注》等。 【譯文】 歷代宮室中都有門,大概取自張衡《東京賦》的「門曲榭」。有人說是「冰室門」。根據《字訓》的說法:「,別也。」則《東京賦》只說是旁門,所以和曲榭相對,並沒有固定位置。 水以「漳」名、「洛」名者最多,今略舉數處:趙、晉之間有清漳、濁漳,當陽有漳水(1),上有漳水,鄣郡有漳江(2),漳州有漳浦,亳州有漳水,安州有漳水(3)。洛中有洛水,北地郡有洛水(4),沙縣有洛水。此概舉一二耳,其詳不能具載。余考其義,乃清濁相蹂者為漳(5)。章者,文也、別也(6)。漳謂兩物相合有文章且可別也。清漳、濁漳,合於上黨(7)。當陽即沮、漳合流,贛上即漳、合流,漳州余未曾目見,鄣郡即西江合流,亳漳則漳、渦合流(8),雲夢即漳、鄖合流(9)。此數處皆清濁合流,色理如(10),數十里方混。如璋亦從章,璋,王之左右之臣所執,《詩》云:「濟濟辟王,左右趣之。濟濟辟王,左右奉璋(11)。」璋,圭之半體也(12),合之則成圭。王左右之臣,合體一心,趣乎王者也(13)。又諸侯以聘女(14),取其判合也。有事于山川,以其殺宗廟禮之半也(15)。又牙璋以起軍旅(16),先儒謂「有牙之飾於剡側」(17),不然也。牙璋,判合之器也,當於合處為牙,如今之合契(18)。牙璋,牡契也(19),以起軍旅,則其牝宜在軍中,即虎符之法也。洛與落同義,謂水自上而下,有投流處。今淝水、沱水,天下亦多,先儒皆自有解。 【注釋】 (1)當陽:今屬湖北宜昌。 (2)鄣郡:今江蘇、安徽兩省長江以南、浙江新安江以北、江蘇茅山以西一帶。 (3)安州:今湖北安陸一帶。 (4)北地郡:今甘肅慶陽西南一帶。 (5)蹂(róu):相混合。 (6)文:紋理,紋采。 (7)上黨:今山西長治。 (8)渦:渦水,源自河南開封以西,向東南流入淮河。 (9)鄖:鄖水,源自湖北大洪山,至安陸分流,西入沔水,東南入漢水。 (10)(dì dōng):彩虹。 (11)「濟濟辟王」四句:出自《詩經·大雅·棫樸》。 (12)圭:一種玉器,上圓下方。 (13)趣(qū):趨向。 (14)聘女:崇禎本等作「如聘」,互相聘問。 (15)殺(shài):降低,消減。古人祭祖用圭,祭山川用璋。 (16)牙璋:一種兵符,出自《周禮·春官·典瑞》。 (17)(chú)牙:形容物體邊緣像鋸齒一樣不平整。,鋤草翻地的工具。剡(yǎn)側:刀刃的邊緣。 (18)合契:古代兵符剖成兩半,雙方各執一半,能相拼合則可生效。 (19)牡契:指凸起的一半牙契,與牝契(下凹的一半)相對。 【譯文】 水流以「漳」、「洛」命名的最多,現在稍微舉幾處:山西、河北一帶有清漳、濁漳,當陽有漳水,上有漳水,鄣郡有漳江,漳州有漳浦,亳州有漳水,安州有漳水。洛中有洛水,北地郡有洛水,沙縣有洛水。這只是大概舉一兩個例子而已,詳細的不能全部記載。我考證其義,以清濁相混合為漳。章,有文與別的意思。漳,指兩物相混合,有紋采並且可以區分的意思。清漳、濁漳合流於上黨,沮、漳合流於當陽,漳、合流於贛上,漳州我沒有親見,鄣郡的漳江與西江合流,亳州的漳水是漳、渦合流,雲夢是漳、鄖合流。這幾處都是清濁合流,色彩紋理如同彩虹,數十里以後才混雜起來。就像璋的偏旁也從章,璋,是君王左右的大臣所持玉器,《詩經》云:「濟濟辟王,左右趣之。濟濟辟王,左右奉璋。」璋是圭的一半,合在一起就是圭。君王左右的大臣合體一心,趨向君王。又如諸侯之間互相聘問,取其能分合之意。在山川進行祭祀活動用璋,因為要比宗廟祭祖的禮儀降低一半。此外牙璋用以調動軍隊,先儒認為是刀口鋸齒狀的裝飾,其實不是這樣的。牙璋是能分合的器物,在相合的地方有鋸齒,就像今天的合契。牙璋是凸牙的一半,那麼下凹的一半應該在軍中,就是虎符的方法。洛和下落同意,意思是水流自上而下流注的地方。現在名為淝水、沱水的河流也很多,先儒都有解釋。 解州鹽澤(1),方百二十里。久雨,四山之水悉注其中,未嘗溢,大旱未嘗涸。鹵色正赤(2),在版泉之下(3),俚俗謂之「蚩尤血」(4)。唯中間有一泉,乃是甘泉,得此水然後可以聚人。其北有堯梢音消。水(5),一謂之巫咸河。大鹵之水,不得甘泉和之,不能成鹽。唯巫鹹水入則鹽不復結,故人謂之「無咸河」,為鹽澤之患,築大堤以防之,甚於備寇盜。原其理,蓋巫咸乃濁水,入鹵中,則淤淀鹵脈(6),鹽遂不成,非有他異也。 【注釋】 (1)解州:今山西運城西南一帶。 (2)鹵:滷水,含鹽的水。據現代測定,其主要成分當為硫酸鈉(Na2SO4)、硫酸鎂(MgSO4)、氯化鈉(NaCl)等,呈現紅色應該是其中含有鐵鹽雜質。 (3)版:疑為硝板,由芒硝(Na2SO4·10H2O)、硫苦(MgSO4·7H2O)等結晶而成,一般有二三尺到一丈多寬,遍布鹽灘之上。 (4)蚩尤:上古時代九黎族首領,與黃帝戰於涿鹿,戰敗被殺,一說分屍於解州。 (5)堯梢:又名白沙河,源於今山西中條山巫咸谷。 (6)鹵脈:鹽池的礦脈。造成阻塞是因為濁水中的膠體主要為非金屬氧化物(比如土壤粒子),帶負電荷,遇到滷水中的陽離子(比如鈉離子),中和了膠體粒子所帶電荷,使膠體粒子間電荷相互排斥的作用力減弱,膠體粒子就會聚集成較大顆粒,形成沉澱,稱為聚沉現象。 【譯文】 解州的鹽池,方圓一百二十里。長時間下雨,四面山上的水都注入其中,從未溢出,大旱時也從未乾涸。滷水的顏色是正紅色,在硝板下面鑿開一個口,滷水在下面,俗稱「蚩尤血」。只有中間的一眼泉水,才是淡水泉,找到此水人們才能定居。北邊有堯梢音消。水,又稱為巫咸河。濃度高的滷水如果不能和淡水泉混合,就不能結晶成鹽。只有巫咸河的水流入鹽池就會使鹽不能再結晶,所以人們稱之為「無咸河」,是鹽池的一大隱患,因此人們修築大堤防備此河,比防備盜賊還要嚴密。考察其原理,大概因為巫咸河是濁水,進入滷水中,就會因為淤積沉澱,造成鹽脈的阻塞,所以就無法曬鹽了,也沒什麼別的奇怪的。 《莊子》云:「程生馬(1)。」嘗觀《文字注》:「秦人謂豹曰程。」余至延州(2),人至今謂虎豹為「程」,蓋言「蟲」也。方言如此,抑亦舊俗也。 【注釋】 (1)程生馬:出自《莊子·至樂》。 (2)延州:今陝西延安。 【譯文】 《莊子》說:「程生馬。」我曾經看《文字注》說:「秦人把豹稱為程。」我到延州去,人們至今還把虎豹叫做「程」,大概是想說「蟲」。方言如此,大概也是舊俗。 《唐六典》述五行(1),有「祿」、「命」、「驛馬」、「湴河」之目(2),人多不曉「湴河」之義。余在鄜延,見安南行營諸將閱兵馬籍(3),有稱「過范河損失」。問其何謂「范河」?乃越人謂「淖沙」為「范河」(4),北人謂之「活沙」。余嘗過無定河(5),度活沙,人馬履之,百步之外皆動,然如人行幕上(6)。其下足處雖甚堅,若遇其一陷,則人馬駝車,應時皆沒,至有數百人平陷無孑遺者。或謂此即「流沙」也,又謂沙隨風流,謂之「流沙」。湴,字書亦作「埿」。蒲濫反。按古文,埿,深泥也。術書有「湴河」者,蓋謂陷運,如今之「空亡」也。 【注釋】 (1)《唐六典》:唐玄宗時期所修官書,記載唐代官制。 (2)湴(bàn):爛泥,深泥。 (3)安南行營: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交趾侵入邕州,以郭逵為安南行營經略招討使出兵擊之。營中或有來自北邊者,故沈括得見其軍籍冊。 (4)淖(nào)沙:如泥淖般易陷的泥沙。 (5)無定河:在今陝西省北部,源於橫山,匯入黃河。 (6)(hòng)然:空洞、沉悶而持續不斷的響聲。 【譯文】 《唐六典》記述五行,有「祿」、「命」、「驛馬」、「湴河」的條目,人們大多不了解「湴河」的意思。我在鄜延時,看到安南行營諸將閱覽軍籍冊,有「過范河損失」的內容。我問什麼是「范河」?回答說「范河」就是南方人說的「淖沙」,北方人說的「活沙」。我曾經到過無定河,穿越活沙,人馬走在上面,百步之外都會動,響聲沉悶而不絕,就像人走在簾幕上。下腳的地方雖然很堅實,如果遇到一處塌陷,就會人馬駝車當時全部陷沒,以至於有數百人陷入無一生還的情況。有人稱此為「流沙」,又說沙子隨著風而流動,所以稱為「流沙」。湴,字書上也寫作「埿」。蒲濫反。按照古文,埿是指深泥。占卜的書上也有「湴河」,大概是說厄運,就像現在說的「空亡」。 古人藏書辟蠹用芸(1)。芸,香草也,今人謂之七里香者是也。葉類豌豆,作小叢生,其葉極芬香,秋後葉間微白如粉污,辟蠹殊驗。南人采置席下,能去蚤虱。余判昭文館時(2),曾得數株於潞公家(3),移植秘閣後,今不復有存者。香草之類,大率多異名,所謂蘭蓀,蓀,即今菖蒲是也(4);蕙,今零陵香是也(5);茝(6),今白芷是也。 【注釋】 (1)辟蠹(dù):防蟲。芸:多年生草本植物,其下部為木質,又稱芸香樹。夏季開花,香氣濃郁,可入藥,具有驅蟲、驅風、通經之用。 (2)余判昭文館:北宋昭文館以上相為大學士,監修國史,直館以京朝官充任,掌書籍校勘之事。沈括於治平三年(1066)任判昭文館。 (3)潞公:即文彥博(1006—1097),字寬夫,汾州介休(今屬山西)人。仁宗時進士,累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潞國公,以太師致仕,諡忠烈。著有《潞公集》。《宋史》卷三一三有傳。 (4)菖蒲:多年生水生草本植物,葉狹長,有香氣,初夏開花。可提取芳香油、澱粉等,根莖可入藥。 (5)零陵香:多年生草本植物,報春花科,可入藥。 (6)茝(zhǐ):即白芷(zhǐ),多年生草本植物,傘形科,夏季開傘形白花,根可入藥,有鎮痛之用,其葉為香料。 【譯文】 古人藏書防蟲用芸。芸是一種香草,就是現在人們說的七里香。葉子類似豌豆,呈小叢狀生長,葉子極其芬芳,秋後的葉子間微微發白,就像白粉污染過,拿來驅蟲很有效。南方人採集後放在蓆子下面,能去除跳蚤和虱子。我擔任昭文館判官時,曾經在文潞公家得到幾株,移植到秘閣之後,現在不再有了。香草一類的東西,大多有很多別名,比如所謂的蘭蓀,蓀就是現在的菖蒲;蕙,就是現在的零陵香;茝,就是現在的白芷。 祭禮有腥、、熟三獻(1)。舊說以謂腥、備大古、中古之禮(2),余以為不然。先王之於死者,以之為無知則不仁,以之為有知則不智。薦可食之熟,所以為仁;不可食之腥、,所以為智。又一說:腥、以鬼道接之,饋食以人道接之,致疑也。或謂鬼神嗜腥、。此雖出於異說,聖人知鬼神之情狀,或有此理,未可致詰。 【注釋】 (1)腥:祭禮上用的生肉。(xún):祭禮上煮得半熟的肉。熟:祭禮上用的熟肉。獻:獻祭品。 (2)大:同「太」。 【譯文】 祭禮有腥、、熟三種祭品。以前的說法,認為腥、具備太古、中古的禮儀,我認為不是這樣的。先王對於死者的判斷,如果認為他們無知,那就是不仁,認為他們有知,那就是不智。所以獻祭可以直接食用的熟肉以表示仁,獻祭不可直接食用的腥、以表示智。又有一種說法,認為腥、以鬼神的方式對待他們,熟食以人的方式對待他們,我對此表示懷疑。有人說鬼神喜歡腥、。這雖然是出於經義之外的說法,但是聖人了解鬼神的情況,或許有這樣的道理,不能隨意否定。 世以玄為淺黑色,為赭玉,皆不然也。玄乃赤黑色,燕羽是也,故謂之玄鳥。熙寧中,京師貴人戚里多衣深紫色,謂之黑紫,與皂相亂(1),幾不可分,乃所謂玄也。,赭色也,「毳衣如(2)。音門。」稷之色者謂之穈。穈字音門,以其色命之也。《詩》:「有穈有芑(3)。」今秦人音穈,聲之訛也。穈色在朱黃之間,似乎赭,極光瑩,掬之粲澤,熠熠如赤珠。此自是一色,似赭非赭。蓋所謂「」,色名也,而從玉,以其赭而澤,故以諭之也。猶「」以色名而從鳥(4),以鳥色諭之也。 【注釋】 (1)皂:黑色。 (2)毳(cuì)衣如:出自《詩經·王風·大車》。毳衣,古代一種上衣彩繪、下裳刺繡的禮服。 (3)有穈有芑:出自《詩經·大雅·生民》,原作「維穈維芑」。 (4)(biǎn):一種蒼鷹,青黃色。 【譯文】 世人認為玄是淺黑色,為赭色的玉,這都不對。玄是赤黑色,就像燕子的羽毛,所以稱燕子為玄鳥。熙寧年間,京城的貴人和皇親國戚大多穿深紫色衣服,稱為黑紫,和皂相混,幾乎分不清楚,這也是所謂的玄。是赭色,《詩經》中說:「毳衣如音門。」稷如果是色的就稱為穈。穈字音門,是用顏色來命名的。《詩經》中說:「有穈有芑。」現在秦人念成穈,是聲音的訛變現象。穈色在紅黃之間,和赭色很像,晶瑩有光澤,捧起來鮮亮有光澤,熠熠如赤色的寶珠。這自是一種顏色,像赭非赭。所謂的「」是一種顏色名,偏旁從玉,因為近於赭色而且有光澤,所以得名。就像「」是顏色名稱但是從鳥部,是用鳥的顏色比喻的。 世間鍛鐵所謂「鋼鐵」者(1),用「柔鐵」屈盤之,乃以「生鐵」陷其間,泥封煉之,鍛令相入,謂之「團鋼」,亦謂之「灌鋼」。此乃偽鋼耳,暫假生鐵以為堅,二三煉則生鐵自熟,仍是柔鐵,然而天下莫以為非者,蓋未識真鋼耳。余出使至磁州鍛坊(2),觀煉鐵,方識真鋼。凡鐵之有鋼者,如面中有筋,濯盡柔面(3),則麵筋乃見。煉鋼亦然,但取精鐵鍛之百餘火,每鍛稱之,一鍛一輕,至累鍛而斤兩不減,則純鋼也,雖百鍊不耗矣。此乃鐵之精純者,其色清明,磨瑩之,則黯黯然青且黑,與常鐵迥異。亦有煉之至盡而全無鋼者,皆系地之所產。 【注釋】 (1)鋼鐵:在現代化學標準下,鋼與鐵的區別在於含碳量的多少,含碳量為0.03%—2%的鐵碳合金為鋼,含碳量2%—4.3%的鐵碳合金為生鐵。隨含碳量增加,鋼的硬度增加、韌性下降。沈括以為鋼為鐵中之一部分,故而百鍊之後只剩純鋼,其實這裡說的「一鍛一輕」去除的是熟鐵中的雜質。 (2)磁州:沈括於熙寧八年(1075)任河北西路訪察使。 (3)濯(zhuó):洗。 【譯文】 世間煉鐵所謂的「鋼鐵」,是用「柔鐵」盤曲起來,再把「生鐵」陷入其中,用泥封好來煉,煉好後再鍛打使其混到一起,稱為「團鋼」,也稱為「灌鋼」。這是假鋼,只是暫時藉助生鐵使其堅硬,煉過兩三次生鐵就變成熟鐵,但仍然是柔鐵,然而天下都不以為非,大概是沒見過真鋼。我出使北方的時候路過磁州鍛鐵坊,觀察他們煉鐵才知道什麼是真鋼。大凡鐵中有鋼,就像面中有麵筋,把柔面洗盡,麵筋就出來了。煉鋼也是這樣,只取精鐵經過百餘次煅燒,每次煅燒稱一次,每煅燒一次就輕一次,至於多次煅燒而重量不減,就是純鋼了,即使再經過百鍊也不會有損耗。這才是鐵中精純的部分,其顏色清澈明亮,打磨後則色澤暗淡呈青黑色,和一般的鐵差別很大。也有煉到最後全部煉盡而完全沒有鋼的情況,這都和鐵的產地有關。 《詩》:「芄蘭之支,童子佩觿(1)。」觿,解結錐也。芄蘭生莢支,出於葉間,垂之正如解結錐。所謂「佩」者(2),疑古人為之制,亦當與芄蘭之葉相似,但今不復見耳。 【注釋】 (1)「芄(wán)蘭之支」二句:出自《詩經·衛風·芄蘭》。芄蘭,又名蘿藦,草本植物,莢實倒垂如錐形。觿(xī),古代解結的錐子。 (2)(shè):據文意亦當與觿相似。 【譯文】 《詩經》中有「芄蘭之支,童子佩觿。」觿是解結用的錐子。芄蘭從葉子中間長出莢實,下垂的樣子就像解結用的錐子。所謂「佩」,懷疑是古人的形制,也應當和芄蘭的葉子相似,但是現在看不到了。 江南有小栗,謂之「茅栗」(1)。茅音草茅之茅。以余觀之,此正所謂芧也。則《莊子》所謂「狙公賦芧」者(2),芧音序。此文相近之誤也。 【注釋】 (1)茅栗:山毛櫸科落葉灌木或小喬木,葉矩橢圓形或倒卵橢圓形,頂端漸尖,基部圓形。 (2)狙公賦芧:出自《莊子·齊物論》,即熟知的朝三暮四故事。司馬彪注「芧,橡子也」,其說是。橡樹即今之櫟樹。沈括判斷似有誤。 【譯文】 江南有小栗子,稱為「茅栗」。茅音草茅之茅。在我看來,這正是所謂的芧。就是《莊子》所謂的「狙公賦芧」,芧音序。這是因為文字相近產生的訛誤。 余家有閻博陵畫唐秦府十八學士(1),各有真贊,亦唐人書,多與舊史不同(2)。姚柬字思廉,舊史姚思廉字簡之。蘇台、陸元明、薛莊(3),《唐書》皆以字為名。李玄道、蓋文達、于志寧、許敬宗、劉孝孫、蔡允恭(4),《唐書》皆不書字。房玄齡字喬年(5),《唐書》乃房喬字玄齡。孔穎達字穎達(6),《唐書》字仲達。蘇典簽名從日從九(7),《唐書》乃從日從助。許敬宗、薛莊官皆直記室,《唐書》乃攝記室。蓋《唐書》成於後人之手,所傳容有訛謬,此乃當時所記也。以舊史考之,魏鄭公對太宗雲(8):「目如懸鈴者佳。」則玄齡果名,非字也。然蘇世長,太宗召對真武門(9),問云:「卿何名長意短?」後乃為學士,似為學士時,方更名耳。 【注釋】 (1)閻博陵:即閻立本(約601—673),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官工部尚書,總章元年(668)拜右相,封博陵縣公。善書畫。秦府: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前的王府。十八學士:武德四年(621),秦王李世民開文學館,命十八人為學士,包括杜如晦、房玄齡、于志寧、蘇世長、薛收、褚亮、姚察、陸德明、孔穎達、李玄道、李守素、虞世南、蔡允恭、顏相時、許敬宗、薛元敬、蓋文達、蘇勗(xù)。薛收卒,則補以劉孝孫入館。武德九年(626),命閻立本畫像,褚亮題贊。 (2)舊史:指《舊唐書》,五代劉昫領銜纂修。 (3)蘇台:疑當作蘇壹,字世長,雍州武功(今屬陝西)人。任陝州長史,天策府軍諮祭酒。陸元明:疑當作陸元朗(約550—630),字德明,蘇州吳縣(今屬江蘇)人。以經學著名,貞觀初,為國子博士。薛莊:即薛元敬,蒲州汾陰(今山西萬榮)人。任秘書郎、太子舍人。 (4)李玄道(?—629):河南鄭州人。累遷給事中,封姑臧縣男,出任幽州長史、常州刺史等。蓋文達(578—644):字藝成,冀州信都(今河北冀縣)人。由文學殿學士升諫議大夫,拜崇賢學士。于志寧(588—665):字仲謐,雍州高陵(今屬陝西)人。任侍中、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進封燕國公,因得罪武則天,貶為榮州刺史,遷華州刺史,諡號定。許敬宗(592—672):字延族,杭州新城(今屬浙江)人。貞觀八年(634)任著作郎、監修國史,遷中書舍人,後任給事中、檢校黃門侍郎、檢校右庶子、檢校禮部尚書等,封高陽縣男。因支持武則天,擢禮部尚書、太子賓客等。顯慶元年(656)升侍中,次年封高洋郡公,中書令,龍朔二年(662)拜右相,加光祿大夫,次年任太子少師、加同東西台三品,諡號恭。劉孝孫(?—632):荊州江陵(今屬湖北)人。任著作郎,遷太子洗馬。蔡允恭(約561—約628):字克讓,荊州江陵(今屬湖北)人。為弘文館大學士。 (5)房玄齡(579—648):名喬,字玄齡,齊州(今山東濟南)人。累官中書令、尚書左僕射、司空,封梁國公,諡文昭。 (6)孔穎達(574—648):冀州衡水(今屬河北)人,孔子三十一世孫,通經學,任國子監祭酒。奉太宗之命編《五經正義》。 (7)蘇典簽:即蘇勗,字慎行,雍州武功(今屬陝西)人。尚南康公主,拜駙馬都尉。 (8)魏鄭公:即魏徵(580—643),字玄成,鉅鹿郡(治今河北邢台巨鹿)人。官至光祿大夫,封鄭國公,諡文貞。 (9)真武門:當為「玄武門」,避「玄」字諱而改。 【譯文】 我家有閻立本畫的唐秦府十八學士圖,各有贊語,也是唐人所書,和《舊唐書》多有不同。比如:姚柬字思廉,《舊唐書》寫姚思廉字簡之。蘇台、陸元明、薛莊,《舊唐書》多以字為名。李玄道、蓋文達、于志寧、許敬宗、劉孝孫、蔡允恭,《舊唐書》都不記他們的字。房玄齡字喬年,《舊唐書》稱房喬字玄齡。孔穎達字穎達,《舊唐書》稱字仲達。蘇典簽名旭,《舊唐書》稱名勗。許敬宗、薛莊的官都是直記室,《舊唐書》作攝記室。大概是因為《舊唐書》成於後人之手,據傳言而成,不免有訛謬,而這幅圖贊是當時記載的。用舊史考證,魏徵曾對唐太宗說:「目如懸鈴者佳。」那麼玄齡顯然是名,不是字。然而蘇世長,唐太宗在玄武門召見他,問道:「您為什麼名長而意短?」之後才成為學士,可能當學士時,才改的名字。 唐貞觀中,敕下度支求杜若,省郎以謝朓詩云「芳洲采杜若」(1),乃責坊州貢之(2),當時以為嗤笑。至如唐故事,中書省中植紫薇花(3),何異坊州貢杜若,然歷世循之,不以為非。至今舍人院紫微閣前植紫薇花,用唐故事也。 【注釋】 (1)謝脁:南朝詩人。芳州采杜若:出自《懷故人》詩。 (2)坊州:今陝西黃陵東南,因其音近「芳洲」,故以度支使責坊州進貢。 (3)紫薇花:唐玄宗開元元年(713),改中書省為紫薇省,於省中種紫薇花。後改回中書省,而種花之俗被沿襲。 【譯文】 唐貞觀年間,下令度支司訪求杜若,度支郎根據謝朓的詩「芳洲采杜若」要求坊州上貢,當時傳為笑柄。至於一些唐代故事,比如中書省中種植紫薇花,和坊州進貢杜若有什麼不同呢?但是歷代因循,不以為不對。到現在中書舍人院的紫薇閣前面還種植有紫薇花,這是用唐代的舊例。 漢人有飲酒一石不亂,余以制酒法較之,每粗米二斛,釀成酒六斛六斗。今酒之至醨者(1),每秫一斛(2),不過成酒一斛五斗,若如漢法,則粗有酒氣而已。能飲者飲多不亂,宜無足怪。然漢之一斛,亦是今之二斗七升,人之腹中,亦何容置二斗七升水邪?或謂:「石乃鈞石之石,百二十斤。」以今秤計之,當三十二斤,亦今之三斗酒也。於定國食酒數石不亂(3),疑無此理。 【注釋】 (1)醨(lí):薄酒。 (2)秫(shú):高粱。 (3)於定國(?—前41):字曼倩,東海郯縣(今山東郯城西南)人。漢宣帝時丞相,封西平侯。 【譯文】 漢代有飲酒一石不亂的說法,我用造酒法考較,每二斛粗米能釀成六斛六斗酒。現在最薄的酒,用一斛高粱米,不過能釀成一斛五斗酒,如果用漢代的方法,那就不過稍微有些酒氣而已。酒量大的人喝多了不亂,也沒什麼可奇怪的。但是漢代的一斛應該是現在的二斗七升,人的肚子又怎麼能容得下二斗七升水呢?有人說:「石是鈞石的石,即一百二十斤。」用現在的秤來計算,應當有三十二斤,也是現在的三斗酒。於定國能飲酒數石不亂,恐怕沒這道理。 古說濟水伏流地中,今歷下凡發地皆是流水(1),世傳濟水經過其下。東阿亦濟水所經(2),取井水煮膠,謂之「阿膠」(3)。用攪濁水則清。人服之,下膈疏痰止吐(4),皆取濟水性趨下、清而重,故以治淤濁及逆上之疾(5)。今醫方不載此意。 【注釋】 (1)歷下:今屬山東濟南市區。 (2)東阿:今山東東平西北,傍東平湖。 (3)阿膠:用驢皮熬制而成。醫用為滋陰、補血、潤燥、止血。 (4)下膈(gé):指疏通食氣,即治療不思飲食之病。 (5)淤濁及逆上之疾:積食、脹氣、嘔吐等不能通下之病。 【譯文】 古代說濟水消失後是地下潛流,現在歷下一帶掘地都是流水,世人相傳就是濟水經過其地下。東阿也是濟水經過之處,取井水煮膠,稱為阿膠。將阿膠放在濁水裡攪拌,水就會變清。人服下,可以疏通食氣、化痰、止吐,都是取濟水趨下的性質,水清而不滯,重而不濁,因此可以治療積食、脹氣、嘔吐的病。現在的醫方不記載這層意思。 余見人為文章多言「前榮」,榮者(1),夏屋東西序之外屋翼也,謂之東榮、西榮。四注屋則謂之東霤、西霤(2)。未知前榮安在? 【注釋】 (1)榮:這裡指房屋的側翼。 (2)四注屋:指屋宇四邊有檐,可使頂上的水從四面流下。霤(liù):屋檐。 【譯文】 我看見人們寫文章,多寫「前榮」,榮是大屋子東西牆外側的兩端,稱為東榮、西榮。四邊有檐的屋子就稱為東霤、西霤。不知道「前榮」在哪? 宗廟之祭西向者,室中之祭也。藏主於西壁,以其生者之處奧也。即主祏而求之(1),所以西向而祭。至三獻則屍出於室(2),坐於戶西南面,此堂上之祭也。戶西謂之扆(3),設扆於此。左戶、右牖,戶、牖之間謂之扆。坐於戶西,即當扆而坐也。上堂設位而亦東向者,設用室中之禮也。 【注釋】 (1)祏(shí):古代宗廟裡藏神主的石匣。 (2)三獻:古代祭祀時獻酒三次。屍:祭祀時代表死者受祭的人。 (3)扆(yǐ):古代廟堂戶牖之間繡有斧形的屏風。 【譯文】 宗廟祭祀時要向西面行禮,這是室內的祭祀。把神主收藏在西面的牆壁內,因為那是活人居住的地方。對著藏神主的石匣而祈禱,所以是向西面行禮。三獻之後神屍從屋裡出來,坐在門戶的西南面,這是堂上的祭祀。門戶的西邊叫做扆,因為扆設置在那。左邊是門,右邊是窗,門窗之間稱為扆。坐在門的西邊,就是當扆而坐。到堂上設置位次也要向東,這是用室內祭祀的禮節。 「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1)。」《周南》《召南》,樂名也。「胥鼓《南》」(2),「以《雅》以《南》」是也(3)。《關雎》《鵲巢》,「二南」之詩,而已有樂有舞焉。學者之事,其始也學《周南》《召南》,末至於舞《大夏》《大武》(4)。所謂為《周南》《召南》者,不獨誦其詩而已。 【注釋】 (1)「人而不為《周南》《召(shào)南》」二句:出自《論語·陽貨》。 (2)胥鼓《南》:「南」字原缺,據王國維《觀堂校識》補。出自《禮記·文王世子》。胥,古代樂官。 (3)以《雅》以《南》:出自《詩經·小雅·鐘鼓》。《雅》為樂歌,說明並列的《南》也為樂歌。 (4)《大夏》:相傳為夏禹之樂。《大武》:相傳為周武王之樂。 【譯文】 《論語》說「為人而不學《周南》《召南》,就像面向牆壁而立,什麼也看不見。」《周南》《召南》是樂曲的名稱,所以有「胥鼓《南》」和「以《雅》以《南》」的說法。《關雎》《鵲巢》以下是「二南」的詩,說明「二南」是樂舞合一的。對學習者來說,先要學《周南》《召南》,最後是舞《大夏》《大武》。所謂的學《周南》《召南》,不只是誦讀其詩而已。 《莊子》言:「野馬也,塵埃也(1)。」乃是兩物。古人即謂野馬為塵埃,如吳融雲(2):「動梁間之野馬。」又韓偓雲(3):「窗里日光飛野馬。」皆以塵為野馬,恐不然也。野馬乃田野間浮氣耳,遠望如群馬,又如水波,佛書謂「如熱時野馬陽焰」,即此物也。 【注釋】 (1)野馬也,塵埃也:出自《莊子·逍遙遊》。 (2)吳融(850—903):字子華,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官至侍御史,貶荊南,復任禮部郎中,充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天復三年(903),遷翰林承旨。 (3)韓偓(約842—約923):字致光,號致堯,晚年又號玉山樵人,陝西萬年(今陝西西安)人。龍紀元年(889)進士,累官左拾遺、左諫議大夫、度支副使、翰林學士。 【譯文】 《莊子》里有「野馬也,塵埃也」的話,這是兩種東西。古人說野馬就是塵埃,比如吳融說:「動梁間之野馬。」又如韓偓說:「窗里日光飛野馬。」都以塵埃為野馬,恐怕不是這樣的。野馬是田野間浮起來的氣息,遠望去就像群馬,又像水波,佛經說的「如熱時野馬陽焰」就是這種東西。 蒲蘆,說者以為蜾蠃(1),疑不然。蒲蘆,即蒲葦耳。故曰「人道敏政,地道敏藝」(2),夫政猶蒲蘆也,人之為政,猶地之藝蒲葦,遂之而已,亦行其所無事也。 【注釋】 (1)蜾蠃(guǒ luǒ):郭璞以為即細腰蜂。 (2)人道敏政,地道敏藝:出自《中庸》,《中庸》「藝」作「樹」。敏,勤勉。 【譯文】 有人說蒲蘆就是蜾蠃,我懷疑不是這樣的。蒲蘆,應該是香蒲和蘆葦。所以說「治人之道在於勤勉施政,治地之道在於勤勉種樹」,為政就像蒲蘆,人們為政就像大地生長香蒲和蘆葦,只是順從其成長而已,這也是無為而治的意思。 余考樂律及受詔改鑄渾儀,求秦漢以前度量斗升,計六斗當今一斗七升九合,秤三斤當今十三兩,一斤當今四兩三分兩之一,一兩當今六銖半。為升中方(1),古尺二寸五分十分分之三,今尺一寸八分百分分之四十五強。 【注釋】 (1)為升中方:並非指量具中間方形,而是以方為計算標準,先確定一個一尺見方的方形,然後畫一個外接圓,以此為標準衡量容積。 【譯文】 我考證樂律以及受詔改鑄渾天儀的時候,推算秦漢以前的度量衡,當時的六斗相當於現在的一斗七升九合,重量三斤相當於現在的十三兩,一斤相當於現在的四又三分之一兩,一兩相當於現在的六銖半。當時容量單位升的中間是古尺二寸五分三見方,現在的尺是一寸八分四五多一些。 十神太一(1):一曰太一,次曰五福太一,三曰天一太一,四曰地太一,五曰君基太一,六曰臣基太一,七曰民基太一,八曰大游太一,九曰九氣太一,十曰十神太一。唯太一最尊,更無別名,止謂之太一。三年一移。後人以其別無名,遂對大游而謂之小游太一,此出於後人誤加之。京師東西太一宮(2),正殿祠五福,而太一乃在廊廡,甚為失序。熙寧中,初營中太一宮,下太史考定神位。余時領太史,預其議論。今前殿祠五福,而太一別為後殿,各全其尊,深為得禮。然君基、臣基、民基,避唐明帝諱改為「棋」,至今仍襲舊名,未曾改正。 【注釋】 (1)太一:天神名,鄭玄以為北辰神名,下行八卦之宮。 (2)東西太一宮:宋太宗時建東太一宮於城東蘇村,五福太一、君基太一處前殿。仁宗天聖中,建西太一宮,五福太一、君基太一、大游太一處前殿。中太一宮建於神宗熙寧五年(1072)。 【譯文】 十位太一神是:一名太一,次名五福太一,三名天一太一,四名地太一,五名君基太一,六名臣基太一,七名民基太一,八名大游太一,九名九氣太一,十名十神太一。只有太一最為尊貴,更沒有別的名字,所以只稱太一。太一神三年移動一宮。後人因為它沒有別名,所以和大游太一相對而稱為小游太一,這是出於後人誤加的名字。京城東、西有太一宮,正殿供奉五福太一,而把太一神放在偏殿,很不恰當。熙寧年間,開始營建中太一宮,命令太史考定神位。我當時擔任太史,參與了討論。現在前殿供奉五福太一,而太一別建後殿,這樣都保全了它們的尊貴,非常合乎禮儀。然而君基太一、臣基太一、民基太一為了避唐明帝的諱而改為「基」為「棋」,至今還延續舊的名字,未曾改正。 余嘉祐中客宣州寧國縣,縣人有方璵者,其高祖方虔,為楊行密守將(1),總兵戍寧國,以備兩浙。虔後為吳人所擒,其子從訓代守寧國,故子孫至今為寧國人。璵有楊溥與方虔、方從訓手教數十紙(2),紙紮皆精善。教稱「委曲」書,押處稱「使」,或稱「吳王」。內一紙報方虔云:「錢鏐此月內已亡歿(3)。」紙尾書「正月二十九日。」按《五代史》錢鏐以後唐長興二年卒(4),楊溥天成四年已僭即偽位,豈得長興二年尚稱「吳王」?溥手教所指揮事甚詳,翰墨印記,極有次序,悉是當時親跡。今按,天成四年歲庚寅(5),長興二年歲壬辰,計差二年。溥手教,予得其四紙,至今家藏。 【注釋】 (1)楊行密(852—905):字化源,廬州合肥(今安徽元豐)人。唐乾寧二年(895),進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弘農郡王。天復二年(902),進中書令、封吳王。為五代吳國的奠基人。 (2)楊溥(900—938):五代南吳國君主,楊行密四子。公元927—937年在位。手教:即手書的尊稱。 (3)錢鏐(liú,852—932):字具美,杭州臨安(今屬浙江)人。五代吳越國創建者。錢鏐卒於長興三年(932)壬辰,非二年(931),沈括蓋誤記,而干支紀年未錯。 (4)長興二年:公元931年。 (5)天成四年:公元929年。 【譯文】 我在嘉祐年間客居宣州寧國縣,縣裡有個人叫方璵,他的高祖方虔是楊行密的守將,任總兵官戍守寧國縣,以防備兩浙來犯。方虔後來被吳越之人擒獲,他的兒子方從訓代他守備寧國縣,所以方氏子孫至今都是寧國人。方璵有楊溥與方虔、方從訓的手書數十張,紙張都很精美。都稱「委曲」,籤押處稱「使」或者稱「吳王」。其中一張紙告知方虔說:「錢鏐此月內已經亡故。」紙的末尾寫:「正月二十九日。」根據《五代史》的記載,錢鏐在後唐長興二年去世,而楊溥在天成四年已經僭越稱帝,怎麼會長興二年還自稱「吳王」呢?楊溥手書中所寫指揮處置的事情很詳細,書寫和印章都極有次序,應該都是當時的真跡。現在考證,天成四年歲庚寅,長興二年歲壬辰,之間相差兩年。楊溥的手書,我得到其中的四份,現在還收藏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