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溪筆談 · 補筆談卷一
譯文
按以往的規定,館職自館閣校勘以上,除非特別授予者都要先經過考試,只有檢討一職是不經過考試就任命的。這是由於初置檢討官,只是作為一種差遣(實際職務)安置的,並沒有把此職列入館職的緣故。後來檢討官也加給職錢,與其他官帶館職的已沒有區別,級別在校勘之上,而仍然沿承舊例不考試。 北宋太平興國年間,琴待詔朱文濟彈琴技藝天下第一。京城僧人慧日大師夷中完全學到了朱文濟的技法,將彈琴技法傳授給了越地的僧人義海。義海全面掌握了夷中的彈琴技藝,於是來到越州法華山中潛心練習,謝絕人際交往,累計十年不曾下山,白天黑夜手不離弦,終於掌握了彈琴的奧秘。各地師從義海學習彈琴的人會聚而至,但是沒有人能夠完全達到義海的水平。義海現在已經老了,他的彈琴技法就此失傳了。義海愛好讀書,能寫文章,士大夫們多與之交遊,然而唯獨以擅長彈琴而聞名。義海的琴藝不僅僅在於聲音,那種蘊涵於琴音之外的冷靜深邃的意韻,是一般人所無法達到的。 古代用來演奏音樂的鐘都是扁的,像是兩片瓦對合起來的樣子。這大概是因為圓的鐘敲起來餘音長,扁的鐘敲起來餘音短。餘音短就容易形成節奏,圓鐘敲起來聲音長,因而餘音也長。遇到節奏快的地方,長長的餘音就會相互干擾,造成雜亂。後代的人們不明白這個道理,都把鍾做成圓的,敲快了的時候,就會發出「晃晃」的聲音,無法再分辨聲音的高低清濁了。 福建建州最好的茶,號稱「北苑茶」。如今建州的鳳凰山,當地人歷來沿稱為「北苑」,本來指的是南唐曾設官兼管這裡的茶葉徵收,兼管的官員就稱為「北苑使」。我因為讀李後主(煜)的文集,見其中有《北苑詩》及《文苑記》,始知北苑是南唐的皇家園林,在金陵,而不在建安。南唐的北苑使,正相當於現在的內園使。李氏統治南唐時,有個北苑使善於制茶,人們競相以他所制的茶為珍貴,稱之為「北苑茶」,就像現在的茶具中有「學士甌」之類,都是因人而得名的,「北苑」並非地名。丁晉公(謂)撰寫的《北苑茶錄》說:「北苑,鄉村名,今稱龍焙。」又說:「『苑』是天子園囿之名。這地方在天下州郡的東南一角,為什麼卻叫北苑?」丁氏也自己有疑問,看來他不知道所謂「北苑茶」的「北苑」本來不是地名。開始時是因為誤傳,自從丁晉公在書中把它說成是實有的地名之後,這地方竟至今就叫「北苑」了。 班固論司馬遷撰寫《史記》,認為「其是非標準頗與儒家聖人的觀念相牴觸,所以在討論天地自然的大道理時便首先注重黃老之學而然後才及於儒家經典,在敘述遊俠的事跡時便排斥有志節的隱士而專為一些奸雄人物立傳,在記錄工商業經濟狀況和相關人物的活動時便崇尚發財致富的勢利而以貧賤為恥辱,這些都是司馬遷觀念上的囿蔽和局限性所在」。我查考《後漢書》記載王允說:「漢武帝不殺司馬遷,使得他作出了一部誹謗的書,貽害於後世。」被班固所批評的司馬遷的觀念,就是所謂「謗」了。其實這正是司馬遷著史隱微而不明說的用意之所在。大抵《史記》的敘述體例和有關論說,都是有所指的,並不是沒有目的地編一堆空言式的史料。班固卻批評司馬遷的是非觀念與聖賢多相乖違,這議論很不恰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