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三章 塞亞島的風俗

蒙田 《蒙田隨筆》
如果哲學討論——如大家說的——即是懷疑,那麼,我這樣信口開河,高談闊論,更有理由認為是懷疑。因為學生探討爭論,而老師則解題釋疑。我的老師就是神的意志的這種權威,它不容置疑地指導我們,它超越這些凡人的無謂爭論。 菲利普率領軍隊開進伯羅奔尼撒半島,有人向達米達斯報告,倘若斯巴達人得不到他的寬宥,將會非常痛苦。他回答:「懦夫,死都不怕的人還痛苦什麼?」也有人問埃吉斯,一個人怎樣活得自由,他說:「不怕死。」這些話以及在這個話題上聽到類似的千言萬語,顯然說明除了耐心等待死日來臨之外還有別的什麼。因為人生中有不少事情要比死更難忍受。比如這名被安蒂戈納斯俘虜,隨後又被出賣當奴隸的斯巴達少年,主人逼迫他干賤活,他說:「你馬上會看到你買來了什麼;自由就在眼前,要我供你使喚,對我簡直是個恥辱。」說著這話他從屋頂縱身跳了下來。安蒂珀特兇狠地威脅斯巴達人就範,他們回答:「要是你威脅我們做的事比死還壞,我們還不如去死。」當菲利普下書說他會阻止他們的一切企圖,他們又說:「什麼!你阻止得了我們死嗎?」 俗語說,賢人應該活多久是多久,不是能夠活多久是多久;還說,大自然賜給我們最有利的並使我們不必埋怨自己處境的禮物,就是那把打開土地之門的鑰匙。大自然規定生命的入口只有一個,生命的出口卻有成千上萬。 我們可能沒有足夠的土地生存,但是總有足夠的土地死亡;像博約卡呂斯對羅馬人說的,我們決不會嫌少的。你為什麼埋怨這個世界?它又不留你:如果你艱苦度日,原因全在於你的懦弱;死不死全憑你的意願: 到處是歸程:這是上帝的恩賜,人人都可奪去一個人的生命,然而無人能夠免除一個人的死亡:千條道路暢行無阻[1]。 ——塞涅卡 死亡不是治一病的藥方,而是治百病的藥方。這是一座可靠的港口,只要用心去找,不用怕找不到。人自己創造末日,還是忍受末日;走在日子前面,還是等待日子來臨,結局都是一樣的。末日不論來自何方,總是他的末日。線不論斷在哪兒,必然全線鬆散。 心甘情願的死是最美的死。生要依賴他人的意圖,死只取決本人的心愿。在一切事物中,什麼都不及死那麼適合我們的脾性。聲譽也影響不了這麼一件大事,不作如是想的人是喪失了理智。死的自由若要商量,生命無異是一種奴役。 治病其實是在消耗生命;開刀,燒灼,割肢,禁食,放血;再走一步,我們豈不是一勞永逸!為什麼咽喉的血管不及腕節的血管那樣聽我們的使喚?重病要用霸藥來治。語法學家瑟維厄斯患了風濕症,覺得最好的治療是敷上毒藥,把兩條腿爛掉。腿愛怎麼佝倭都行,只要沒有感覺!上帝讓我們處於生不如死的困境,同時也給了我們許多迴旋的餘地。 屈服於病痛是軟弱,延長病痛是瘋狂。 斯多葛派說,生活順其自然,對於賢人來說,也就是在幸運時刻選擇適當機會離開人間。愚人儘管處境不妙,只要他們所說的大部分東西合乎自然法則而存在,還是迷戀於生命。 我取走自己的財產,割破自己的錢包,我不算犯盜竊罪;我燒毀自己的樹林,我也不算犯縱火罪,因而我剝奪自己的生命,也不會被判謀殺罪。 赫格西亞斯說,生的條件與死的條件都應該取決於我們的意願。 哲學家斯珀西普斯長期患水腫病,要由人抬著行動,遇到戴奧吉尼茲,對他喊:「戴奧吉尼茲,祝你有福!」戴奧吉尼茲回應說:「你不會有福,落到這個地步還在苟延殘喘。」 確實,不久以後,斯珀西普斯不堪忍受生活的磨難,自殺了。 但是這也不是沒有不同的看法的。因為許多人認為我們由上帝安排在這裡,不能沒有他的正式命令而擅離世界這個崗位,上帝派我們來的目的不僅是為了我們,而是為了他的榮耀和為別人服務,到時候他會批准我們離開的,不應該由我們自己做主;我們不是為自己而生的,而是為我們的國家;法官會從法律的利益要我們解釋,又以殺人罪對我們起訴。不然,我們會在這個世界或另一個世界像瀆職者那樣受到懲罰。 那些人就在附近,他們充滿憂傷,雖是無辜的,卻自狀而死;出於對生命的憎恨,把自己的靈魂投進地獄[2]。 ——維吉爾 我們身上的鎖鏈,磨斷要比掙斷更需要韌性,雷久勒斯也比加圖經受更多堅定的考驗。我們步履匆匆則有欠謹慎和缺乏耐心。遇到任何變故也不能背離生活的美德;美德尋求不幸與痛苦作為養料。暴君的威嚇、苦刑和屠刀使美德更有生命力。 山上肥沃的黑森林內,硬斧子往橡樹上砍,斷枝、傷痕、甚至鐵斧,反而使樹木更加生機蓬勃[3]。 ——賀拉斯 還像另一個人說的: 我的父親,美德並不像你說的在於害怕生活,而在於挺立在大苦大難之前決不轉身[4]。 ——塞涅卡 在苦難中蔑視死亡不難,忍受苦難才是豪邁的行為[5]。 ——馬爾希埃 為了避開命運的鞭撻,找一隻洞穴和一塊墓碑躲起來,這不是美德的行為,而是怯懦的行為。不論風暴如何強烈,美德決不半途而廢,會繼續走自己的道路。 任憑天崩地裂,美德巋然不動[6]。 ——賀拉斯 經常,為了躲避其他不幸而使我們落入這個不幸,甚至偶爾為了躲避死亡卻使我們奔向死亡。 我要問的是,怕死而死,豈不是瘋上加瘋[7]? ——馬爾希埃 就像害怕懸崖又朝懸崖撲過去的人: 許多人害怕未來的不幸,反而遇到更大的危險:最勇敢的人既敢正視迎面而來的危險,也善於避開這些危險[8]。 ——柳肯 害怕死亡使人對生命和光明充滿厭惡,絕望之際會.一死了之,忘了他們的苦難實際正是害怕死亡而引起的[9]。 ——柳克里希厄斯 柏拉圖在《法律》一書中主張,人人都是自己最親近的朋友;誰既沒受公眾評論的壓迫,也沒受命運的可悲和不可避免的摧殘,更沒有遭到不可忍受的恥辱,而讓膽小怕事,怯懦軟弱,去剝奪那個最親近的朋友的生命,切斷歲月的延續,這樣的人應該得到可恥的葬禮。 輕生的思想是可笑的。因為我們的存在才是我們的一切。除非另有一個更可貴、更豐富的存在,可以否定我們的存在;但是我們自我輕視,自我鄙薄是違反自然的;這是一種特殊的病,在任何其他生物中看不到這種相互憎恨、相互輕視的現象。 我們渴望脫胎換骨,做其他別的什麼,同樣是一種妄想。這種渴望正因為自相矛盾和無法實現,其結果也跟我們無關。誰渴望把自己改變成天使,並不會給自己帶來什麼,也不會使自己變得更好。因為,他自己已不存在,誰還對他的改變感到高興和激動呢? 誰要體驗未來的痛苦和磨難,那麼在這場痛苦來臨時他也必須存在[10]。 ——柳克里希厄斯 我們以死的代價來換取這一生的安全、麻木、無動於衷、免除痛苦,這不會給我們帶來任何好處。不能享受和平的人,避開了戰爭也是一場空。不能體驗安閒的人,避開了勞苦也是枉費心機。 持第一種看法的人,對下述一點相當沒有把握:什麼樣的時機算是一個人決心自殺的適當時機?他們稱這是「理性的出路[11]」。因為雖然他們說使我們死的原因無足輕重,讓我們生的道理也並不充分,然而這裡面必然有一個尺度。 有時不是幾個人,而是整個集體,在荒誕不經的狂熱下自殺。我已在前面舉過例子。我們還可談到米利都的少女,她們一時私下恨恨地商量後,一個接一個懸樑自盡,以致一位法官到達現場辦理這件事,下令所有企圖自懸的少女都一絲不掛地串在一根繩子上遊街。 克利奧米尼茲治軍無方,在一場敗仗中沒有光榮殉職,斯萊西翁敦促他自殺,接受另一種稍欠光榮的死,不要讓勝利者有時間叫他忍受一種可恥的生或可恥的死。克利奧米尼茲懷著斯巴達和斯多葛的勇氣,認為這是一個懦夫與女子的忠告而加以拒絕,他說:「這種藥方我什麼時候都是現成的,只要有一絲希望就不應該使用;生活有時需要堅貞和勇氣,讓死亡也能精忠報國,成為一樁光榮與美德的行為。」斯萊西翁在那時按照自己的意思自殺而死。克利奧米尼茲在嘗試了命運的一切機會以後也這樣做了。並不是所有挫折都值得人們用死亡去迴避。 還有,人間總有那麼多出其不意的突變,很難說我們怎樣才算是到了窮途末路: 即使直挺挺躺在殘酷的競技場上,打敗的角鬥士還在盼望,雖然氣勢洶洶的觀眾把大拇指朝下,認為他是死定了[12]。 古人說:人只要一息尚存,對什麼都可抱有希望。塞涅卡說:「是的,為什麼我的頭腦中記得的是這句話:命運可為生者做一切,而不是另一句話:命運不能為要死的人做什麼?」 我們還看到喬西夫斯陷入迫在眉睫的危險境地,全體人起來反對他,從情理來說他不可能有任何脫險的機會;然而,像他說的,這時刻他的一位朋友勸他自殺,他決不氣餒,抱著最後的希望,因為事情違反一切情理,出現了轉機,使他擺脫了困境,毫髮無損。卡西烏斯和布魯圖則恰恰相反,只是事出倉促和魯莽,過早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把他們有責任保衛的羅馬自由政體毀於一旦。我看到在獵狗的利齒下逃脫的兔子何止一百。「有人比他的屠夫活得久[13]。」 變幻不定的時代,不計其數的日子,形形色色的考驗,經常組成不同的命運。命運經常回來,把它打倒的人扶起來[14]。 ——維吉爾 普林尼說,只有三種病痛讓人有權利自殺以求解脫:其中最嚴重的就是尿道結石,使尿得不到排出;而塞涅卡則說,只有患了長期妨礙心靈活動的病才可以這樣做。 也有人主張,為了避免死得更慘,可由自己結束生命。埃托里亞人領袖達摩克里特斯,被押解到羅馬,乘黑夜逃了出來。但是身後衛隊緊追不放,他在讓人抓到以前,提劍刺破自己的身子。 埃皮魯斯城被羅馬人逼入絕境,安蒂奴斯和西奧多圖斯主張讓老百姓集體自殺;但是,投降的意見差不多快要占上風時,他們執意找死,朝敵人沖了過去,只想出擊,而不思自衛。 幾年以前,被土耳其人攻下的戈佐島上,一個西西里人親手殺死兩個待嫁的美麗女兒,又把趕過來救女兒的母親也殺死。這事做完以後,他帶了一支弩和一把火槍上了街,一連兩槍殺死兩名走在前面朝著他的家門過來的土耳其人,然後手提一支劍,憤怒地沖了上去,他受到團團包圍,被踩得皮肉模糊,這樣在使親人避免奴役後,又讓自己也得到了解脫。 猶太婦女,在給孩子舉行割禮以後,帶了他們跳下懸崖,逃避安泰奧克斯的酷政。有人對我說起一個故事,在我們的監獄裡關了一名出身好的囚犯,他的父母得知他肯定要判死刑時,為了避免這種可恥的死,囑咐一名神父對他說,最好的得救辦法,就是他向某神提出某種祝願,不管如何虛弱萎靡八天內滴水不進。他相信了這些話,這樣不知不覺地擺脫了生命,躲過了侮辱。 斯克麗博尼亞勸他的侄子裡勃,與其等待法律的判決不如自己去死;他這樣對他說,他保留了自己的生命,只待三四天後,把它交給來找他的那些人手裡,這是在為他人效勞,也是讓敵人好拿他的血去餵狗。 據《聖經》的記載,上帝法律的迫害者尼卡諾爾,派了他的衛隊去抓善良的老人亞撒,亞撒德高望重,被人敬稱為猶太人之父。他的門燒著火了,他的敵人準備抓他,這位老實人見到無路可走,選擇慷慨就義,也勝過落到壞人手裡遭受凌辱。他用劍自砍;但是倉促之下一劍沒有砍准,他從一堵牆上奔去往一群士兵中間跳,士兵往兩旁閃開,給他留出空檔,他的頭直朝地上跌去。儘管如此,他覺得自己尚未死去,鼓起餘勇站了起來,全身鮮血淋漓,傷痕累累,穿過人群衝到一座陡峭的懸崖前再也走不動了,他用雙手扒開一個傷口掏出腸子,又撕又團,向追上來的人扔過去,大罵他們會受到天罰。 強迫他人意志的暴力中,依我的看法,首先應該避免的是對女人貞節的暴力,因為這種暴力必然含有肉慾成分;由於這個原因,拒絕也不是徹底的拒絕,被迫之中或多或少有點兒自願。佩拉吉亞和索弗洛尼亞兩人都得到聖位,佩拉吉亞為了逃避士兵強暴,帶了母親和妹妹投入河裡;索弗洛尼亞為了逃過馬克森希厄斯皇帝的脅迫,也自殺而死。宗教史頌揚很多這樣的聖女的事例,她們在死亡中尋求保護,抗拒暴君準備對她們進行的污辱。 未來的世紀可能慶賀這個時代出了這麼一位學者,而且還是巴黎的學者,不厭其煩地奉勸我們這個世紀的婦女,遇上這類事感到絕望之後,做什麼也不要走這個可怕的極端。我以前在土魯斯聽到過一個有趣的故事,他沒有把那個故事編在他的集子裡使我感到遺憾,有一位婦女被幾名士兵幹了以後說:「感謝上帝,這輩子總算有這麼一次,我不用感到有罪而著實滿足了一番!」 確實,這類殘酷的禁忌跟法國人的溫情是不相稱的;所以,也要感謝上帝,自從這個有益的忠告以後,我們的風俗也得到了澄清,根據好心的詩人馬羅的規則,她們只要乾的時候說聲:「不!」就夠意思了。 歷史上多的是這樣的人,千方百計以死亡去結束痛苦的人生。 盧修斯·阿倫蒂厄斯,據他自己說,為了逃避未來和從前而自殺了。 格拉尼烏斯·西爾瓦尼斯和斯塔蒂烏斯·普洛克西繆斯,被尼祿赦免以後自殺了;為了不願受這個惡人的寬恕而偷生,也為了尼祿生性多疑,動輒陷害正直人,不願再受他的第二次寬恕。 托米里斯王后的兒子斯帕加比斯,當了居魯士的戰俘,居魯士下令給他松綁,他抓住第一次開恩的機會就自殺了,他原來盼望獲得自由是要為被捕而雪恥。 博蓋茲是薛西斯國王派在伊翁的總督,受到賽門率領的雅典軍隊包圍。賽門向他提出一個妥協的建議,他可以帶了軍隊和財產安全地回到亞洲,他拒絕了,他不能辜負主人的託付而苟且偷生。他守衛城市直到最後一刻,城裡糧食一點不剩,就率先把所有的黃金和其他一切敵人可作為戰利品的東西都投入河中。然後,下令點起一堆大火,把妻子、孩子、小妾、奴僕勒死,扔在火里,然後自己也跳了進去。 印度國王尼那切杜斯聽到風聲說,葡萄牙總督並沒有明顯的理由,就是要剝奪他在馬六甲的職權,把它交給岡巴斯國王;他就私下打定了主意。他下令搭了一座深度超過寬度的高台,撐在大柱子上布置得花團錦簇,香氣襲人。然後,他穿上繡金長袍,上面飾滿貴重寶石,走到路上,借台階登上高台,高台的一角已有一堆香木點上了火。大家趕來看這些不同尋常的舉止到底是為了什麼。尼那切杜斯神色果斷,但是很不滿意地指出葡萄牙欠他的情,他那麼忠於自己的職守,多少次他手執兵器向別人證明,對他來說榮譽遠遠要比生命珍貴,他不能在自己身上不使用這個原則;雖然命運使他無法反抗強加於他身上的侮辱,至少他有勇氣讓侮辱降臨不到自己身上,讓這件事作為民間的笑柄,這也是他對庸才的勝利,說著他投入了火中。 賽克西里亞是斯考魯斯的妻子,帕克西亞是拉貝奧的妻子,她們的丈夫大難臨頭,她們原來可以置身事外,只是出於夫妻之情,為了鼓勵丈夫躲開危險,在緊要關頭給他們作伴和做榜樣,甘心把自己的生命賠了進去。 她們為丈夫做的事,科塞烏斯·納夫為他的祖國也做了,效果雖然不明顯,但都出自愛情。這位大法學家,風華正茂,金玉滿堂,聲名極佳,很得皇帝的寵幸,只是看到羅馬國政每況愈下,不由得幽憤而自殺。 奧古斯都有一位近臣菲爾維烏斯,他的妻子死時表現的細膩感情達到了極致。一天早晨菲爾維烏斯去看奧古斯都,奧古斯都發現菲爾維烏斯把他告訴的一個重要秘密泄露了出去,臉上向他露出不悅之色。菲爾維烏斯回到家,十分絕望,可憐巴巴地把一切都告訴了妻子,還說自己做出這樣不幸的事,決心自殺。她一片坦誠地說:「這不能怪你,是我的舌頭平時不知檢點,使你習以為常,說話也就忘了分寸。等一等,先死的應該是我。」她不由分說,提起劍往自己身上一刺。 維庇斯·維里烏斯看到自己的城市被羅馬軍隊圍困,既無法得救,也沒有希望得到羅馬人的慈悲,在議會的最後一次辯論會上,他針對這件事慷慨陳詞,結論說最有意義的是大家用自己雙手逃避這場厄運:「他們這樣做會得到敵人的敬重,而漢尼拔又會後悔他拋棄了多麼忠誠的朋友。他邀請同意他的看法的人,到他家去參加他已準備就緒的宴席,席間飽餐以後,他們一起喝送上來的飲料解除肉體的痛苦、靈魂的侮辱,眼不見、耳不聞那些無情粗暴的征服者施加在被征服者身上的種種暴行。」他還說:「我還布置了人,只待我們氣絕身亡,把我們拋入家門口的大火堆里。」 同意這項高尚決定的人不少,照著他做的人不多。二十七名議員追隨著他,他們竭力借酒消愁,席終端出了這道死亡的菜;他們共同哀嘆國家的不幸後相互擁抱,一部分人離開屋子,另一部分人留下跟他一起葬身火海;因為酒進入血管,延緩了毒藥的擴散,他們死得很緩慢。卡普亞是在第二天被攻占的,有的人只差一小時就要看到敵人出現在城內,城市將遭受他們付出沉重代價欲要避免的災難。 執政官菲爾維烏斯一手策劃殺害了二百五十名議員,當他從那場可恥的大屠殺回來,附近一名公民圖萊亞·朱伯里烏斯傲慢地直呼他的名字,攔住他說:「下命令吧,把我跟其他那麼多人一起殺了吧,那樣你可以吹噓一個比你勇敢得多的人也被你幹掉了。」菲爾維烏斯把他當作是個瘋子,瞧不起他(也因為他剛收到羅馬的消息,指責這種做法不符合人道,這也束縛了他的手腳),朱伯里烏斯繼續說既然我的國家失敗了,我的朋友死了,我親手殺死了妻子和孩子,免得他們遭受亡國之痛,我又不能像我的同胞那樣去死,讓我用德操來懲罰這個醜惡的人生。」他抽出暗藏的匕首,往胸上一戳,翻身死在執政官的腳邊。 亞歷山大包圍印度的一座城市,城裡的人看到兵臨城下,下決心不讓他得到凱旋的樂趣,儘管亞歷山大聲稱人道對待,全體居民還是要跟城市一起在烈火中同歸於盡。這引起了另一種戰鬥:敵人努力要救出他們,他們又努力要毀滅自己;常人為生而做的一切,他們卻為死在做。 西班牙城市阿斯塔巴,城防不固,難以抵擋羅馬人的進攻,城中居民把他們的財富和家具都堆放在廣場上,在堆積物頂上有一排排女人和兒童,四周都圍上了木材和點火即燃的東西,再留下五十名壯士來執行他們的計劃;他們進行突圍,無法戰勝就發誓要在一起自殺。這五十名壯士,把分散在城市各個角落的活人統統殺光後,放火點著那一大堆東西,自己也跳了進去,豪邁自由地歸於沉寂,而不願忍受痛苦與恥辱;同時又向敵人指明,如果命運垂顧,他們是有勇氣打敗他們的,就像他們有勇氣使他們在勝利中灰心喪氣和醜惡可憎。被火焰中的黃金惹紅了眼的敵人,還因此送了性命,他們成群結隊涌過去,退路又給後面的人堵住,都在大火中窒息燒死。 阿比杜斯人受菲利普的包圍,也是下了決心這樣做的。但是他們可以支配的時間很少,他們企圖分散到各處火燒或水淹的金銀財物,已經給敵兵繳獲了。菲利普國王害怕他們倉促中亂砍亂殺,下命令撤退軍隊,寬限三天,讓居民有充裕的時間自殺;這三天真是滿城恐怖,血流成河,殘酷程度超過敵人對他們的對待,凡有力氣自殺的居民無一願意倖免。 這類民眾表示的決心,例子舉不勝舉,尤其是集體行為顯得更加觸目驚心,施用於個人時沒有這麼可怕。理智無法影響個人,卻可以影響眾人;在群情洶湧中無法保持個人的看法。 在泰比里厄斯時代,等待執行極刑的囚犯會失去他們的財產,也無權要求舉行葬禮。以自殺提前結束生命的人卻可以得到安葬和訂立遺囑。 但是人們有時渴望死是為了希望得到更大的好處。聖保羅說,「情願離世與基督同在。」「誰能救我脫離這求死的身體呢。」克利奧姆布羅特斯·安勃拉西奧塔讀了柏拉圖的《斐多篇》後,那麼迷戀來世,不由分說就縱身投入海中。從中可以看出,我們常把這類自願消亡稱為絕望是多麼不恰當,經常是熱誠的希望或沉著的養料和內心的渴慕才使我們這樣做的。 蘇瓦松主教雅克·杜·查斯特爾隨著聖路易到了海外,看到國王和他的大軍要回法國,讓傳教活動半途而廢,決心進入天堂也不願離開。他向大家告別以後,在眾目睽睽之下,隻身沖入敵陣,被亂刀剁死。 在新大陸的某一個王國,一次莊嚴的賽神會上,他們把崇拜的偶像放在一輛碩大無比的車上遊行,可以看到許多人把自己身上的肉切下一片獻給偶像,還有許多其他人匍匐在廣場上,等待車輪把他們的身子碾成粉碎,為了死後升天。 雅克·杜·査斯特爾主教身執武器死去,英武多於憂傷,因為他的部分感情已被戰鬥的熱誠代替。 有的政府參與討論自願死亡的合法性和時機性。在我國馬賽,從前由國家出資配製一種用毒芹製成的毒藥,供給自盡的人使用。他們首先須向他們的六百人議會陳述自尋短見的理由,並只是在法官宣布同意和選擇合適的日期後才可以動手。 其他地方也有實行這條法律的。塞克斯特斯·龐皮厄斯到了亞洲經過內格勒蓬的塞亞島。據他的一名隨從告訴我們,他在那裡時恰有一位威嚴的夫人,向她的同胞說明她為什麼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請求龐皮厄斯參加她的殉禮,讓她的死增添一份光榮,他這樣做了。在這以前他利用自己天生的雄辯,苦口婆心地勸她改變初衷,沒有成功,無奈才讓她滿足自己的要求。她活了九十歲,思路清晰,身體健康;那時刻,她躺著,單臂撐在布置得比平時精緻的床上,她說:「哦,塞克斯特斯·龐皮厄斯,我要離開的神比我要去見的神更加感謝你沒有拒絕做我生時的謀士,死時的見證!就我來說,平生一直受到命運的眷顧,只怕貪戀人生會使我看到命運的另一面,我度過了幸福的晚年,再向我的餘生告別,留下兩個女兒和一大群外孫。」以後,她又諄諄告誡家人要團結和睦,給他們分配她的遺物,把家裡供奉的神由大女兒繼續祭祀,她一手穩穩地舉起盛毒藥的杯子;她向墨丘利神許願,還祈禱把她引導到另一個世界,坐上一個好位子,然後猛的一口喝下致命的藥水。她完全意識到藥性的發作,她的四肢和軀體慢慢發冷,最後她說藥性已經到達心臟,她叫女兒盡她最後一份孝心,給她閉上眼睛。 普林尼談到北方一個國家,說那裡的氣候溫和,不是居民自願,生命往往不會結束;但是他們到了高年,厭倦人生。有這樣的習俗:宴慶一頓以後,去到專為捨身的懸崖上跳入海中。 免受難以忍受的痛苦和更為悲慘的死,使人提前離開人世,在我看來是最可得到諒解的理由。 [1] 原文為拉丁語。 [2] 原文為拉丁語。 [3] 原文為拉丁語。 [4] 原文為拉丁語。 [5] 原文為拉丁語。 [6] 原文為拉丁語。 [7] 原文為拉丁語。 [8] 原文為拉丁語。 [9] 原文為拉丁語。 [10] 原文為拉丁語。 [11] 原文為希臘語。斯多葛派的箴言。 [12] 原文為拉丁語。作者不詳。 [13] 原文為拉丁語。塞涅卡語。 [14] 原文為拉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