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隨筆 · 第三十一章 話說食人部落
皮洛士國王進軍義大利時,偵察過羅馬人派來抗擊他的軍隊的部署之後說道:「這些人不知是哪裡的蠻夷(希臘人就這樣稱呼所有的外族),可我看到的這支軍隊的部署卻沒有絲毫的蠻氣」。希臘人關於弗拉米尼[1]帶到他們國家去的軍隊也說過同樣的話。腓力[2]從一座小丘上見到普布里烏斯·蘇勒皮齊烏斯·加爾巴[3]指揮下駐在他王國內的羅馬兵營秩序井然、布局有方,也作過同樣的評價。如此種種,說明應該如何做到不堅持世俗之見,如何才能不人云亦云而只憑理性去判斷世俗之見。
有位先生曾長期與我共事。此人曾在本世紀發現的新世界的一隅生活過十至十二年。維爾蓋尼翁[4]曾在那裡登陸,給這塊地方取名叫「南極法蘭西」。發現這樣一個無限遼闊的國度,意義好像十分重大。不知我能否指望將來不會再有什麼別的發現,因為那麼多身份比我們高得多的顯貴都在這件事上受了騙。我是擔心我們眼大肚子小,趣廣本領稀,一切都要攬,結果什麼也攬不住。柏拉圖引述梭倫的話,說他在埃及塞易斯城聽祭司們說過,從前在洪水滅世之前,在直布羅陀海峽出口的右側,有過一個大島,名叫阿特蘭蒂斯,占據的地盤比非、亞兩洲加起來還要大;說島上的國君們不僅擁有這個島嶼,而且擴展到大陸,占地寬至非洲的埃及,長到歐洲的托斯卡納地區;他們一直挺進到亞洲,征服了地中海沿岸直至馬朱羅海海灣的所有國家。為此,他們穿過了西班牙、高盧、義大利,一直來到希臘,得到雅典人的支持。但不久後,雅典人自己以及他們的島嶼都被滅世洪水所吞沒。這場極具破壞力的洪水很可能真的給陸地帶來了奇異的變化,就像有人說的,大海分割了義大利和西西里。
據說陸地沉陷分割了原本一體的土地[5]。
——維吉爾
分割了賽普勒斯與敘利亞,奈格萊蓬島與彼俄提亞陸地;還在別處以泥沙填平了分隔兩塊陸地的溝壑,將它們連成一片。
這片長期荒蕪可以划船的沼地,現在供養諸多城市,承受起沉重的犂鏵[6]。
——賀拉斯
但是這座島嶼看來不很像我們不久前發現的新大陸,因為它幾乎與西班牙接壤。按它現在的位置,它已被推移了一千二百多里[7],洪水的力量簡直不可思議。再說,現代人的航海幾乎已經表明,那不是一座島嶼,而是連綿不斷的陸地,它一面同東印度相鄰,另一面同兩極下面的陸地相接,即使它同這些陸地有所分隔,也只是一道小小的海峽,一段小小的距離,不能夠因此而稱為島嶼。
在那片大陸上,看來同我們的大陸上一樣都有種種地形變動,有的自然而然,有的強勁激烈。我的家鄉多爾多涅有條河流,當年曾對順流的右岸造成很大的壓力,二十年中不斷往前切割,好幾座房屋的基礎被它沖走。我曾仔細觀察,發現這是一種非同小可的騷動。如果它一直這樣切割,或者將來總這樣下去,世界的面貌將會徹底改觀。然而,河流會發生變化:它們有時滾向這邊,有時又滾向那邊,有時則溫順克制。我這裡談的不是我們熟知原由的突如其來的洪水。在梅多克[8]沿海,我的弟弟達爾薩克看到他的一塊土地被大海噴吐的沙子掩埋掉,有些建築的頂部仍露在外面。他的歲入枯竭,地產變成了貧瘠的牧場。當地居民說,一段時間以來,大海猛烈推進,使他們失去了四里的土地。沙子是大海推進的前導。他們還看見巨大的流沙堆向前推進半里之後又退了回去。
有人想將這一發現同古代的另一則記載聯繫起來。那是亞里士多德的書記下的——假如那本叫《曠古奇聞》的小書確是他寫的話。他在書里講到,一批迦太基人駛出直布羅陀海峽橫穿大西洋,他們航行了很久,最後發現了一座富饒的大島,此島遠離所有的陸地,島上森林密布,河流寬深。由於這塊土地富饒宜人,他們以及後來來的人,就帶上妻子兒女一同前往,開始在那裡定居。迦太基的領主們看到他們國家的人口日益減少,就下了特別禁令,任何人不得再前往該島,違者處以死刑。他們還將島上新來的居民驅逐,據說是怕他們經過歲月交替繁衍到後來排擠了他們自己,毀了他們的地位。亞里士多德的這段記述,同我們的新大陸同樣不相符合。
這位同我長期共事的人,是位樸實的粗人,這樣的人是會提供真實的見證的。細心的人觀察入微,發現的事情多,但他們會妄加評論;為了讓自己的見解使人信服,他們不免會對歷史稍加篡改;他們決不會原原本本地描繪事物,而要根據他們所見事物的面目將事物加以增減和遮掩;為使他們的見解更可信並得到你的贊同,他們往往介紹事件的一面,再添枝加葉,補充誇大。必須要有一位十分正直的人,或是一位非常樸實,不會想入非非,不會胡編亂造,沒有任何成見的人來提供情況。我的那個人就是這樣的人。另外,他還幾次向我引見他在那次探險中結識的數名水手和商人。這樣,我就只相信他們提供的這些情況而不管宇宙誌專家們說些什麼了。
我們需要地形學家為我們專門講述他們到過的地方。可是,就因為他們見過巴勒斯坦,比我們稍強一籌,就以為能夠享有特權可以為我們講述世界其餘的一切地方了。我希望,不僅在這件事上,而且在其他一切事情上,每個人都知道什麼寫什麼,知道多少寫多少。因為一個人可能對某一河流或泉水的特性有著專門的了解和體驗,除此之外,他只擁有人所共知的常識。可是為了讓人求得這麼一點點知識,他會去寫全部的自然學。這種弊端是會造成許多危害的。
書歸正傳。就我聽到的情況看,我覺得在那個部族裡,沒有任何的不開化或野蠻,除非人人都把不合自己習慣的東西稱為野蠻。當然,對於何為真理,何為理性,我們無可借鑑,只有拿自己國家的主張與習慣當作楷模和典範。在那裡,宗教總是十全十美,治理總是盡如人意,任何事物都無可挑剔。我們將大自然本身經過一般的演變結下的果實稱為野果。他們的「野」,就像這些果實的「野」,說實話,我們倒應把那些被我們人為地損壞而變得特別的東西稱為「野的」。在前者,真正最有用最為自然的品質和特點是顯而易見的。在後者,這些品質和特點卻被我們弄得黯然失色,僅僅變得適合我們敗壞了的情趣了。然而,這些未經開墾地方的各種果實,與我們的果實相反,味道本身和鮮美程度很合我們的胃口。說人工的創造勝過我們偉大萬能的大自然母親是毫無道理的。我們用我們創造的東西給她豐富美好的作品增添了幾多負擔,她都已經窒息了。然而,只要她的純潔在那裡放光,她就會在那裡使我們徒勞無益的進犯無地自容。
自然生長的常春藤更為茁壯,
幽谷深山的野草莓更加鮮美,
野生的小鳥歌兒唱得更甜蜜[9]。
——普羅佩斯
我們費盡心機都描繪不了區區小鳥的窩巢,也說不清它的結構、它的優美和用途,也道不明卑賤的蜘蛛所織的網。柏拉圖曾說:世間萬物,若非造化生成,命運造就,便是人工製造;最大最美的為前兩者所創,最小最次的為後者所作。
所以在我看來,這些民族的野蠻,就是這樣的野蠻,因為他們極少受到人類思想的薰陶,仍然十分接近他們原始的淳樸,自然法則尚未受到我們的影響,仍對他們起著作用。他們是如此的純潔,我們卻未能更早地了解他們,有時我真感到遺憾,可當時就有人比我們更懂得正確地看待他們。利庫爾戈斯和柏拉圖未能做到,令我遺憾。我以為,我們在這些部族身上體察到的事實,不僅勝過充滿詩意的美化黃金時代的一切繪畫,勝過一切臆造美好人生的虛言浮語,而且超越了哲學的構想和追求。他們未能想像會有如此純潔和單純的樸實,也未能想到人類社會可以憑著那麼一點人工產物,那麼一點人際聯繫就得以維持。我要告訴柏拉圖,那是一個沒有任何行業的國家。那裡不識文字,不曉算術,不存官吏,不設官職,不使奴僕,不分窮富,不訂契約,不繼遺產,不分財物,不事勞作而只享清閒,不論親疏而只尊重眾人,不見金屬也不用酒麥。謊言、背叛、掩飾、吝嗇、嫉妒、中傷、原諒等等字眼,一概聞所未聞。柏拉圖可能會感到,他所設想的理想國與這完美之國相距多麼遙遠。這才是:「上帝剛剛造出的人[10]」哪。
起初他們接受大自然加給他們的法則[11]。
——維吉爾
另外,他們生活在一個十分溫和宜人的國度里,所以,據我的見證人說,那裡很少見人生病。他們還告訴我,從未見人老得發顫、出眼眵、掉牙或駝背。他們沿海而居,陸地一面有高山阻隔,兩者間寬約一百里。那裡的魚、肉與我們的大不相同,但十分豐足,吃時僅加燒烤,不作別的加工。第一位帶馬來此的人,雖在幾次探險中與他們有過交往,但乘馬而來卻給他們造成巨大恐慌,致使他們用弓箭將他射死,死了才將他認出。他們的房屋極長,容得下二三百人。房子用大樹皮搭成,一頭固著在地,上部互相依傍支撐,好像我們一些屋頂垂地充作側壁的穀倉。他們的木材有的非常堅硬,砍下竟可製作劍和燒肉架。他們的床以棉布製成懸在屋頂,有如我們船上的床。吊床一人一張,妻子與丈夫各睡各的。他們日出即起,立刻吃全天的飯,因為他們一天只吃一頓。吃飯時不喝飲料,同蘇伊達斯詞典[12]所說的某些東方民族一樣,在用餐之外喝飲料。他們一天喝飲數次,喝得盡情盡興。他們的飲料用某種根須配製,顏色有如我們的淺紅葡萄酒,經過溫熱才飲。這種飲料只能保存兩三天,味道略帶辛辣,喝後不上頭臉卻能健胃。喝不慣的人會有輕微腹瀉,飲慣的人卻覺十分爽口。他們不吃麵包而吃一種類似浸漬過的芫荽根的白色東西。我曾加以品嘗,味道甜而略淡。他們的日子整個兒在跳舞中打發。最年輕人持弓箭出去捕獵野獸,部分婦女則負責加熱他們的飲料,那是她們的主要職責。清早在他們用飯之前,一位老人從穀倉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向全屋的人訓誡說教,口中反覆說著同樣的箴言,直至走完一圈(房子足有百步之長)。他叮囑他們的不外乎兩件事:對敵人勇猛,對妻子親愛。他們則總忘不了列數她們的好處,將之掛在嘴上:是她們熱好、調好他們的飲料的。現在有好幾處地方,包括在本人家中,可以看到他們物件的樣品,如:床、繩子、劍、打仗時套在手腕的木質護腕、跳舞時敲打節奏一頭開口的大杆子。他們的毛髮處處刮光。雖說只有木頭、石塊作剃刀,毛髮卻遠比我們颳得乾淨。他們相信靈魂永存,值得神靈庇佑的靈魂安置在天上太陽升起的地方,該受詛咒的靈魂則被送到太陽落下的地方。
他們的祭司和預言師不知是些什麼人,他們住在山裡,很少在百姓前露面。他們一到,就大事慶祝並舉行好幾個村子(我描述的每個穀倉就是一個村子,互相間相隔約為一里)的莊嚴集會。預言師當眾講話,鼓勵他們英勇作戰、恪盡職守。不過他們的全部倫理,只包括兩個信條:堅決作戰和熱愛妻子。預言師為他們預測未來,預言他們的打算會有什麼結果,指示他們去還是不去打仗。不過有個條件,一旦預言失誤,或事情的進展與他的預言不符,只要他被抓住,就會被他們剁個粉碎,並被指控為假預言師。由於這一原因,一旦有人預言出錯,他就再不露面。
預言的本領是上帝的恩賜。所以,用它來胡說八道便是惡劣的欺騙行為,必須受到懲罰。在斯基泰人中,占卜師一旦出錯,就被戴上腳鐐手銬平放在裝滿歐石南枝的牛車上燒死。有的由人掌管的事情,受著人的能力的約束,只要盡力而為便可得到原諒。但那幫跑來向我們吹噓擁有超凡本領的人,許諾的事情不兌現,竟敢欺騙我們,難道不應受到懲罰嗎?
他們同山脈另一邊深入內陸的部族作戰,去時人人赤身裸體,只有弓箭或一頭削尖形同我們矛頭的木劍當武器。他們作戰的毅力令人讚嘆,不到死人、流血不會休戰:他們不知害怕、潰敗為何物。人人都將自己殺死的敵人的首級作戰利品帶回,掛到自己住處的門首。他們對於俘虜,先是盡其所能長久優待,然後,俘虜的主人召來自己所有的熟人舉行盛典。他用繩索系住俘虜的一條手臂,為防俘虜傷害離開幾步將繩頭拽在手裡,又讓自己最親密的朋友照樣抓住另一條手臂。然後當著眾人的面,兩人用劍柄將俘虜打死,再將他烤熟,與眾人一起吃他們的肉,並給未到場的朋友送去幾小塊。那樣做,並非如有些人所想,似乎他們跟從前的斯基泰人一樣,將人肉拿來食用,那是代表著一種極端的復仇方式。事情就是這樣,他們看到同他們的敵人結盟的葡萄牙人抓住他們時,用另外一種處死方法對付他們,就是先將人的下半身埋在土裡,再用投槍往上半身紮上好多下,然後將人絞死。看到這些,他們覺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這夥人,正如在周圍傳播過種種惡習的人一樣,作惡的本領比他們大得多,這些人採用這樣的復仇方法不會沒有道理,一定比他們的辦法更刻薄。於是,他們就開始放棄自己的老辦法而仿效這種做法。我感到,我們指出這種行為中的柏柏爾[13]式的恐怖並沒有什麼不好。我所不以為然的是,我們在評判他們錯誤的同時,對我們自己的錯誤卻熟視無睹。我認為,吃活人要比吃死人更野蠻;將一個知疼知痛的人體折磨拷打得支離破碎,一點一點地加以燒烤,讓狗和公豬撕咬致死(這些我們不僅從書上讀到,而且不久前還曾看到;不是發生在古代的敵人之間,而是發生在鄰居和同胞之間;更可悲的是,還都以虔誠和信仰作為藉口),要比等他死後烤吃更加野蠻。
斯多葛派的首領克里西普斯和芝諾曾正確地認為,為了人的需要,將人的屍體不管用作什麼,即使用來充飢,亦無任何不妥。就像我們的祖先,當年被凱撒圍困在阿歷克西亞城時,決定用老人、婦女、兒童及其他於戰鬥無用的人員的軀體來應付圍困造成的飢餓。
據說加斯科尼人曾以這樣的食物來延續他們的生命[14]。
——尤維納利斯
再說醫生們也不怕用它來治療我們的各種疾病,有用於內服的,也有用於外敷的。但是,絕沒有什麼人的看法會出格得寬恕背叛、奸詐、暴虐、兇殘等等這類我們所具有的通病。
因此,按照理性的準則,我們可以稱他們為蠻夷,按照我們自己的情況則不能,因為我們在各方面都比他們更野蠻。他們的戰爭是十分高尚的。可以給人類的這一怪癖加上什麼遁詞和溢美之詞,也統統可以給他們的戰爭加上。戰爭在他們那裡,除了好勇尚武這唯一的起因外,沒有任何別的起因。他們並不為征服新的領土而作戰,因為他們一直享受著大自然的富饒,他們不必辛苦勞作也能獲得所需的一切,豐富得無需再去擴大他們的邊界。他們依然處於只求滿足自然需要的幸運狀態,超出的一切對他們說來皆是多餘。他們互相之間,同輩的通常稱為兄弟,年幼的稱為孩子,年老的則是大家的父親。老人們留給共同繼承人的,是充分擁有不可分割的財產,憑的是造物主創世造人時賦予人類的無條件的財產所有權。鄰國的人如果翻山越嶺來此進攻並戰勝他們,得到的勝利果實是繼續充當英雄豪傑這樣一份榮譽和好處。因為舍此他們別無可求,他們對於戰敗者的財富毫無興趣。於是他們就班師回國,那裡所需的一切應有盡有,他們還有這樣的本領:懂得安享其有、知足常樂。對戰敗者也照此辦理。對於俘虜,他們不求贖金,只要他們認敗服輸。但在整整一個世紀中,沒有一個俘虜不是寧肯死去也不願在行動或口頭上稍稍收斂這份豪氣;沒有一個俘虜不是寧肯被殺死吃掉也不願有一點求饒的表示。他們給俘虜以完全的自由,以使他們更加珍惜生命;還常常以言語相威脅,說他們將被處死,將要忍受折磨,說已為此作了什麼準備,說他們將被砍手斷足,將被用來宴請賓客。這一切只是為了從他們口中掏出一兩句軟話或低聲下氣的話,或讓他們產生逃跑的念頭,從而沾到這樣一個便宜:自己曾經嚇倒過他們,征服了他們的意志。因為,深究到底,真正的勝利僅僅在於這樣一點:
敵人認了輸,勝利才算數[15]。
——克勞笛烏斯
從前,驍勇好戰的匈牙利人在制服敵人之後就不繼續進攻。他們在迫使敵人認輸之後,不加侮辱、不取贖金,任其自由活動,至多不過讓他允諾從此不再拿起武器與他們為敵。
我們獲得了許多好處,卻都是假手他人而得。臂壯腿粗當不了英雄,只能當個搬運夫;機巧靈活是肉體的長處不會永存;敵人失足跌倒或被陽光照花了眼則是命運的安排;刀精劍熟是技藝的施展,卑鄙小人也可能掌握。人的聲望和價值在於勇氣和毅力,那才是他真正榮譽之所在。英勇,不是腿臂孔武有力,而是心靈堅強實在。它不在於我們戰馬的好壞,武器的優劣,而在於我們自己的價值。跌倒而不失勇氣的人,「跌倒了就跪著戰鬥[16]。」臨危不懼的人,昂首蔑視敵人死去的人,不是為人所敗,而是被命運擊倒。他雖死而不敗。
最英勇的人命運往往最慘。
因此,凱旋式的失敗可與勝利相媲美。薩拉米、普拉泰亞、邁卡萊以及西西里[17]這四次異曲同工的勝利,乃是天下最為輝煌的勝利。但它們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列奧尼達[18]國王及其部下在泰莫波爾山峽殺身成仁的榮耀。
什麼人求勝要比伊斯科拉將軍求敗更為自豪、急切?什麼人爭生比他爭死更加巧妙、細心?他受命守衛伯羅奔尼撒半島的一個山口,抵禦阿卡迪亞人。鑒於地形不利,力量懸殊,他深感力不從心;他作出決定,正面的一切必須留在正面。另一方面,他認為如負使命既會辱沒自己的英勇和高貴,又會辱沒拉棲第夢人[19]的名聲。因此,為守衛山口,他在兩難中作出了折衷的決定:將隊伍中最為年輕力壯的送回國內,留待保衛國家,為國效力;他又同被允許留下的人商討,如何守住山口,如何犧牲自己使敵人付出最高代價才得進入山口。結果果然如此。他們很快被阿卡迪亞人團團包圍,在大量殺傷敵人之後,他與部下全部犧牲。難道有哪座為勝利者所立的豐碑不更應為這些失敗者樹立嗎?真正的克敵制勝靠的是戰鬥而不是靠保全性命;英勇無畏之所以光榮也在於戰鬥而不在於取勝。
我們還是書歸正傳吧。儘管人們用盡心機,俘虜們根本不肯投降。相反,他們在被扣押的兩三個月中表現得很快活。他們催促主人趕快讓他們經受考驗;他們尋釁、咒罵,指責主人懦弱,數落他們多少次敗在自己人的手下。我手頭有一首俘虜作的歌,歌中就有這種辛辣的嘲諷,意思是:讓他們壯著膽子統統都來吧,聚在一起將他吃掉吧;他們吃的還有自己的父輩與祖宗,因為他們早已充作他身體的食糧。他在歌里說:
你們這些可憐的瘋子,
這些肉和筋都歸你們;
你們看不出自己祖宗身上的東西還在其中,
那就好好嘗嘗吧,
裡面有你們肉體的味道。
這歌里沒有絲毫的蠻味。有人描述他們臨死前和被殺時的作為,說到那名俘虜向宰殺者臉上啐唾沫,對著他們撇嘴。的確,他們不停地用言語和神態同主人對抗、尋釁,直到最後一口氣。說真的,按我們的標準,他們確是野蠻。因為不是他們真正野蠻,就是我們野蠻,二者必居其一。他們同我們之間,標準有著驚人的差異。
他們的男子有好幾個妻子,驍勇善戰名聲越大的妻子越多。在他們的婚姻里,有著一種非常美好的東西:我們妻子們的患失心理使我們無法獲得別的女子的青睞;他們妻子們同樣的患失心理,卻給他們帶來別的女子的情意。她們關心丈夫的榮譽勝過關心一切,所以她們想方設法,處處留心,以得到儘可能多的女伴。因為女伴越多,她們的丈夫越顯得英勇。
我們的妻子們必然會驚呼怪事。那不是怪事,那本是夫妻關係中的美德,而且是最高的美德。在聖經里,撒拉[20]、雅各的妻子利亞和拉德,將自己美麗的侍女交給丈夫;利維婭不顧自己受損害幫助滿足丈夫奧古斯特的欲望;德尤塔魯斯王的土後斯特拉托妮凱不僅將一名非常漂亮的貼身侍女交給丈夫,而且精心撫育他們的孩子,還幫助他們繼承父業。
也許有人會以為,這一切他們都是不加思索不作判斷地做出的,因為他們只是盡他們非盡不可的義務,因為他們受到古老習俗的強大壓力,還因為他們笨得不會作出別的決斷。對此,有必要舉出幾件事情以便說明他們有多大的才情。除了上面講到的那首戰歌,我這裡還有一首情歌,開頭一段的意思是:
「游蛇、游蛇你停一停,讓我姐姐照你的樣兒做條華麗的花帶帶,我好拿去送給我的情妹妹:願你美麗出眾的靈巧與世長存。」
這第一段歌詞是這首情歌的副歌。對於詩歌我接觸頗多,可以下這樣一個斷語:這充滿遐想的情歌不僅沒有絲毫的蠻氣,而且完全透出阿那克里翁[21]的風格。語言優美、悅耳,很有希臘詩歌的韻味。
他們之中的三人,不知道了解此岸的腐敗有朝一日將會使他們的安逸、幸福付出多大代價,也不知道這種交往將會導致他們的衰敗(正如我的預料,衰敗之勢已盛),他們可悲地受到求新欲望的驅使,離開了自己溫馨的天地,前來看看我們的世界。他們來到魯昂,正值已故國王查理九世在城裡。國王同他們交談很久,有人請他們看了我們的儀態舉止,我們的浮華排場,還看了華麗都市的風光。然後,有人問起他們的看法,想弄清他們對什麼最為欣賞。他們回答了三件事,可氣的是我把第三件忘了,那兩件還記得。他們說,第一他們覺得奇怪,國王身邊那麼多大人(大概是說國王衛隊中的瑞士人),留著鬍子,身強力壯,手裡還有刀槍,竟然規規矩矩地服從一個孩子,倒不如從他們中選出一人來發號施令;第二(他們的語言中有這麼一種說法,稱一部分人和另一部分人為這一半那一半),他們看到我們中間有的人富得不能再富,可另一半卻在他們門上乞討,窮得餓得皮包骨頭;他們覺得奇怪,這裡那窮的一半怎麼能忍受這樣的不平,怎麼不把那些人掐死或放火燒了他們的家。
我同其中的一位談了很久。可我的那位翻譯對我的話理解得很差,笨得無法理解我的思想,所以談得不很投機。當我問起他在自己人中的優越地位(他是一位將領,我們的水手稱他為王)使他得到什麼好處時,他對我說就是打仗時走在最前面;問起跟在他身後有多少人時,他指指一片地方,意思是那麼大的地方能夠容納的這麼些人,可能有個四五千;問起不打仗的時候他的權威是不是就沒有了,他說還剩那麼一點,就是在他巡視他管轄的村子時,人家會為他在擋道的樹林裡開些小道,他可以順利通過。
這一切倒是很不錯呀:啊呀,他們怎麼不穿褲子!
[1] 弗拉米尼(死於公元前175年),古羅馬將軍,曾戰勝腓力五世。
[2] 腓力,古希臘馬其頓國國王。
[3] 普布里烏斯·蘇勒皮齊烏斯·加爾巴,古羅馬將軍。
[4] 維爾蓋尼翁(1510-1571),法國航海家,到過南美的巴西。
[5] 原文為拉丁語。
[6] 原文為拉丁語。
[7] 此處指法國古里,一里約合四公里,以下同。
[8] 梅多克地區,位於波爾多附近。
[9] 原文為拉丁語。
[10] 原文為拉丁語。
[11] 原文為拉丁語。
[12] 蘇伊達斯詞典,十、十一世紀之交拜占庭無名氏所編的詞書。
[13] 柏柏爾人,古代北非的居民。
[14] 原文為拉丁語。
[15] 原文為拉丁語。
[16] 塞涅卡語,原文為拉丁語。
[17] 薩拉米,希臘島嶼。公元前四八〇年,希臘人與占優勢的波斯人在此海戰,希臘人勝,毀去波斯四分之三的戰船;普拉泰亞,希臘城名,公元前四七九年希、波在此人戰,希臘勝;同時,希臘艦隊也在邁卡萊海岬附近向波斯艦隊挑戰,並與普拉泰亞戰役同時取勝;西西里,公元前四一三年,斯巴達人在此勝雅典人。
[18] 列奧尼達,公元前四八〇年,在希臘泰莫波爾山峽率三百名斯巴達勇士抗擊波斯人,全部壯烈犧牲。
[19] 拉棲第夢人,即斯巴達人。
[20] 撒拉,亞伯拉罕的妻子,因不能生育把自己的使女夏甲給丈夫作妾。
[21] 阿那克里翁,古希臘抒情詩人,寫有許多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