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十夜 · 第十夜
阿健告訴我,莊太郎被女人迷走後,於第七天晚上突然回來了,一回來就發高燒,臥病不起。
莊太郎是鎮內長得最俊的男子,而且善良老實。只是有個癖好。黃昏時,他喜歡戴著巴拿馬草帽坐在鮮果店前,眺望著路上的行人女子。然後頻頻讚嘆那些女子。除此以外,其他也沒什麽特點。
若行人女子不多,他就看水果。店裡有各色各樣的水果,水蜜桃、蘋果、枇杷、香蕉等,都被整齊地裝在籃內,而且排成兩列,可讓買主買了後提著籃子去探病。莊太郎看著這些籃子,老是稱讚說好看。又說,將來若要開店一定只開水果店。說歸說,他卻成天老戴著草帽四處游盪。
他有時也會稱說這個橘子色澤好之類的話,但是從未花錢買過水果。要給他白吃,他絕對不吃。只是稱讚色澤。
某天傍晚,一個女子出其不意地來到店頭。衣著華麗,想必是有身分地位的人。莊太郎非常中意她身上衣服的顏色。而且,對女子的容貌也心動不已。於是他脫下草帽恭謹地打了招呼。女子指著最大一籃水果說要買下,莊太郎立刻提起來給她。女子接過後提了一提,說太重了。
莊太郎本就無所事事,人又爽朗,便回說我幫妳送到府上,然後和女子一起離開店頭。那以後,就沒再回來過。
不管莊太郎人再爽朗,這未免太不像話了。正當親朋好友議論紛紛說這事非比尋常時,第七天晚上,莊太郎突然回來了。於是大伙兒聚集在他家,追問他這幾天到底去哪兒了,莊太郎竟回說搭電車到山上去了。
那一定是很長一段旅途。根據莊太郎描述,他下了電車後發現來到一片草原。那草原非常遼闊,眼底下儘是青草。他跟女子走在草原上,走著走著來到峭壁頂上,這時女子對莊太郎說,你從這裡跳下去看看。莊太郎往下一瞧,雖可見峭壁岩石,但深不見底。莊太郎這時又脫下草帽,恭謹地辭退了女子的建議。女子又說,如果不願意跳,你會被豬舔,好嗎?
莊太郎最討厭豬和雲右衛門(譯註:浪曲師)。可是性命畢竟是寶貴的,他仍舊選擇不跳。豈知竟真的出現了一頭哼哼直叫的豬。莊太郎不得已只好用手上那支檳榔樹枝製成的細長柺杖,往豬鼻頭打下。豬哀鳴了一聲,翻滾了幾下,掉落到絕壁下。
莊太郎鬆了一口氣,不料又有一頭豬用牠那大鼻子蹭過來。莊太郎不得不又揮舞著柺杖。豬又哀叫著四腳朝天滾落到谷底。然後又一頭豬出現了。這時莊太郎才驚覺到遙遙對面草原盡頭,有數以萬計的豬群排成一直線,以立在懸崖上的莊太郎為目標,正在聳動著鼻子。
莊太郎打心底驚慌起來。可是沒有其他法子,只好用檳榔樹柺杖小心謹慎地一頭一頭驅打挨近來的豬群。不可思議的是,柺杖只要稍稍碰到豬鼻,豬隻就會滾落谷底。往下看看,只見四腳朝天的豬群排成一列掉進不見谷底的深淵。
莊太郎想到原來自己已推落了這麽多頭豬至谷底,不由得更覺恐懼。可是豬群仍接二連三挨近來。像是一大片烏雲長了腳,萬馬奔騰般蹚開草叢鳴著無窮盡的鼻子直飛過來。
莊太郎拚命奮勇地打豬鼻,整整打了七天六夜。最後終於體力不支,手足像蒟蒻般軟弱無力,結果被豬舔了,然後倒躺在峭壁上。
阿健只說到這裡,又加一句:所以最好不要隨便看女人。
我也認為阿健說的很有道理。又想起,阿健曾說過想跟莊太郎要那頂巴拿馬草帽。
我想,莊太郎可能會回天乏術。帽子大概是阿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