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與意識 · 第十講 潛意識的密語
一、記憶的特性
二、遺忘的可能性
三、痛苦的記憶
四、生活的真正價值
一、記憶的特性
在《精神病學與神經病學月刊》雜誌上發表的第二篇文章中,我對記憶活動本質做了不同尋常的解釋。我從一個很明顯的事實開始討論,這個事實便是:人們童年早期保留下來的記憶似乎都是一些無足輕重的東西。在成年的記憶印象中,沒有任何線索能夠說明這些早期的記憶,哪些是重要的及對我們的影響比較大的。或許可以做出這樣的假設——因為眾所周知,記憶對提供給它的印象,具有選擇性——童年時期的這種選擇性的規則,與智力成熟時期的選擇性的規則,是完全不同的。對此仔細研究後表明,這種假設是沒有必要的。這些瑣碎的記憶似乎存在一個移植過程:這些內容是對另一些重要的記憶內容的替代,或是那些內容的再現。這些重要的記憶印象,可以通過精神分析的方式來發現,但是存在一種對抗力量,使它們不能直接地表現出來。這些不重要的記憶,不僅對它保留的印象負責,而且還對其內容和聯想到的另一些被壓抑起來的重要的東西的聯繫負責,因此,我們將這種記憶稱為掩蔽性記憶。
在我提到的這篇文章中,我僅僅點到這種掩蔽性記憶,但對它和其內容之間的關係未做深入的探討,文中曾舉例對此予以較詳細的說明,我特彆強調了掩蔽性記憶和它掩蔽的內容在時間順序上的特殊性。在那個例子中,掩蔽記憶的內容是童年最早期的記憶,那些心理經驗卻被這種記憶內容所取代,被保留在潛意識之中,然後又在人們生活中表現出來,我將這種替代稱為倒攝性或退行性移植。另一種移植與此相反,其表現更為常見:現在形成的不重要的記憶印象是掩蔽性記憶,這種記憶與被壓抑的、不能直接表現出來的早期的經驗相聯繫。這種掩蔽記憶叫作前推性或前行性移植,關鍵是,被掩蔽的內容在時間上是靠前的。還有第三種可能性,這種掩蔽記憶不僅通過其內容來掩蔽,還通過時間的持續性來掩蔽,這種掩蔽記憶叫作同時性掩蔽記憶或接近性掩蔽記憶。
在我們的記憶中,這種掩蔽記憶到底占多大的比例,它在我們的神經—思維過程中起什麼樣的作用等,像此類重要問題,我在以前的文章中並沒有予以討論,在此也不想涉及。我關心的只是專有名詞的遺忘與掩蔽性記憶構成之間的共同之處。
初看起來,這兩種現象更多地表現出差異性而不是共同性,前者與專有名字相聯繫;後者與整個記憶印象相聯繫,與早期的現實經歷、思想經歷相聯繫。前者表現出明顯的記憶功能的失敗;後者的這種記憶雖然看起來陌生,但對我們產生著影響。前者表現出暫時的混亂——這個在以前可以成千上萬次地再現出來的名字被遺忘掉了,但第二天有可能又出現了;後者則是一種永恆的、固定的記憶,這種似乎微不足道的童年記憶,卻有巨大的力量與我們伴隨相當長的時間。因此,在這兩種情況下問題的焦點很不相同,就前者而言,是一種遺忘,後者則持續喚起我們對科學的好奇心。仔細的研究表明,儘管在這些心理材料以及保持的時間上,這兩種情況存在很多差異,但我們討論的遠非如此。這兩種情況都與記憶的失誤有關:記憶再現的東西,並非是它應該正確再現的東西,相反卻出現了替代這種內容的東西。在名字的遺忘情況下,儘管出現了替代的形式,但是記憶確實在活動。在掩蔽記憶形成的過程中,也存在著重要的記憶內容的遺忘現象。在這兩種情況下,通過干擾因素,理智、情感提供給我們這種干擾的信息,但是它在這兩種情況下採取的形式是截然不同的。對名字的遺忘而言,我們知道這個替代名字是錯誤的;但對掩蔽性記憶而言,當我們擁有所有的材料後,又會感到很吃驚。如果精神分析能夠發現這兩種替代過程的方式是一樣的,即通過表面聯想的移植來實現,但它們在材料及持久性和焦點上存在差異,這又使我們期望從中發現更重要的東西及一般的確定性,發現具有一般價值的東西。我們認為這種一般性的規律是:當再現的機能失敗,或誤入歧途時,通過有目的性的因素,也就是認同一種記憶而對抗另一種記憶,這種干擾便出現了,而且這種干擾往往是我們難以預料的。
對我而言,童年的記憶非常重要,我也很感興趣,期望超脫我以前的觀點對此進行一些觀察研究。
我們的記憶可以擴展到童年的什麼時期?對此問題的研究材料我還略知一二,如亨利·C.和亨利·V.的研究以及帕特溫的研究等。他們的研究表明,在這個問題上,人與人之間的差異相當大:有的童年記憶,可以擴展到6個月時的生活經歷,有的人6歲甚至8歲以前的記憶,均是一片空白,那麼,這種童年記憶的差異與什麼因素有關?這種因素是什麼?顯然,通過問卷的方式來收集這方面的材料是不夠的。除此之外,我們應對這一過程進行仔細研究,這時必須要有本人參加並向我們提供希望得到的信息。
就我來說,我將嬰兒時期的遺忘這一事實簡單化了,因此,我並沒有發現這是一個奇怪的謎。我忘記了一個4歲的孩子的智力成就是多麼高,情緒衝動是多麼複雜。我們應該感到驚訝的是,在後來的生活中,我們保留的這種童年的心理過程是如此少,特別是在我們有很多理由認為這種童年遺忘的東西不會消失,而且會給我們的發展帶來明顯的影響時更應如此,甚至我們已經證明這些東西會影響我們的一生。儘管他們忘記了這種獨特的影響效果,這也暗示出:對特殊類型材料的記憶是有條件的,現在我們有待於認識這些條件。根據最近的發現,童年時期的遺忘,可能是我們理解這些遺忘症的關鍵,而遺忘症又是構成所有的神經症症狀的基礎。
對我們獲得的那些童年記憶而言,有一些是可以理解的,而另一些則是奇怪的和非理智的。對這兩種情況而言,我們糾正其中的某些錯誤並不困難,如果這種童年的記憶是通過分析發現的,那麼其準確性就無法驗證了。有些記憶形象,顯然是錯誤的、不完整的,或在時間和地點上,都是不一致的。如果通過對其他的研究發現,一個人聲稱第一次回憶起來的材料,可以追溯到兩歲,這一點也是很難令人相信的。而且,我們不久就會發現這種歪曲的、替代的記憶經驗的動機所在,這種錯誤的記憶或回憶,也並非由可訓練的記憶所引起。後期生活中一種強而有力的力量在活動著,它控制著童年時期的記憶——或許也是同一種力量使我們對童年早期的記憶難以理解。
眾所周知,成人需要利用很多心理材料進行記憶。有的人以視覺材料為主進行記憶,他們的記憶具有視覺性的特點;而在另一些人的記憶中,則很少有視覺的形象,據沙可的假設,這樣的人是聽覺性的,以區別於視覺性的人。但在夢中,這種區別是不存在的,我們夢中的材料,絕大多數是視覺性的。這種差異的形成,與童年記憶的情況不同,甚至相反。童年的記憶是有形的視覺性記憶,即使那些後來失去視覺性記憶功能的人,也是如此。視覺記憶是嬰兒記憶所保留的類型,就我的情形而言,我最早的童年記憶內容是視覺性的;它們是在固定的情景中有形的東西,就像出現在舞台上的一幕幕場景。在這些童年的情景中,無論被證明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這裡包括的永遠是作為孩子的自己,是孩子的形體、穿孩子的衣服。這種情況一定會使我們驚異;後來成人在收集的這些視覺性記憶材料中,很難看到自己本身,這與孩子的情況正好相反,即在孩子的體驗中,孩子的注意指向的是自己本身,而非外界的形象。基於上述種種認識,我們不得不承認,在所謂的童年早期記憶中,我們擁有的,並非是真正的記憶印象,而是後來對它的翻版,這種翻版或改裝,是由後來生活中的心理力量所決定的。這樣,這種個體的童年記憶,便是掩蔽記憶,這些童年記憶,很類似一個民族保留於傳說和神話中的記憶。
對任何用精神分析的方式做過很多研究的人來說,都會收集各種類型的掩蔽記憶。然而,正如我們上面討論的,由於童年記憶和後來生活聯繫的特點,對這些例子的報告是很困難的。為了說明童年記憶就是我們所謂的掩蔽記憶,有必要對一個人全部的個人歷史進行考察,但我們也很少能夠將這種單一的掩蔽記憶從整個背景中分割出來,以供我們討論,如下面的例子。
一個24歲的男人保留著5歲時的一個情景記憶:他正坐在花園亭子下面的一個小椅子上,旁邊是他的姑姑。她正在教他認識字母,他很難區分字母m和n,因此,他問姑姑如何將這兩個字母區分開來。姑姑對他說,m比n整體上多了一筆——第三筆。對這種童年記憶的真實性,沒有必要去懷疑,它本身肯定已經具有了後天生活的意義,這也表明一個男孩的好奇心。當時他要了解m和n的區別,後來便急於知道男孩和女孩的區別,而且想讓他的姑姑告訴他這些。他也會發現男孩在整體上比女孩多了那一部分,當他懂得了這樣的知識後,便喚起了這段與童年的好奇相應的經歷。
這裡還有一例。從童年後期開始,一個男人便強烈地抑制他的性生活。現在,他已40多歲,在9個孩子中,他是老大。他最小的弟弟和妹妹出生時,他15歲。他有這樣的一個肯定而固執的印象:他從來沒有注意到他母親懷孕時的情景。當我對此表示懷疑時,他產生了這樣的回憶:在他十一二歲的時候,有一次他看到媽媽在鏡子的前面很快地解下了裙子的帶子,現在他好像感覺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媽媽剛剛從街上回來,好像進行過很痛苦的體力活動。解下裙子是對分娩的掩蔽記憶,我們應該將這種「言語橋」用於同類例子的分析中。
我再舉一例,在此例中,這種童年的經歷,似乎沒有什麼意義,但是通過分析,我們便可以發現其意義所在。在我43歲時,開始將自己的興趣指向我童年記憶中所保留的東西,有一個記憶情景已經保留很長時間了,它經常出現在我的意識里,對這種記憶,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是我3歲後期的記憶。我看到自己站在一個衣櫥前面,大叫著要找什麼東西,大我20歲的異母哥哥把這個門打開了,突然我的母親——看起來很漂亮、很苗條——走進了房間,她好像是從街上回來的。我對這種有形畫面的文字描述就是這樣的,但不知道從中能得到些什麼。無論我的哥哥是打開還是要關閉這個衣櫥——我第一次對此進行解釋的時候,將它稱為雙門衣櫥——為什麼我要哭叫,母親的到來與此有什麼關係,對這些一概不知。我給自己的解釋是這樣的:要討論的問題是被我的哥哥取笑的記憶和媽媽將這個情景結束的記憶。我們對這種保留下來的童年記憶的誤解並不少見:回憶出一種情景,但是很不清楚其中心何在,人們也不知道這個心理落腳點的成分是什麼。經過努力的分析,我對此畫面產生了一個全新的觀點:我失去了母親,因此,我認為她被關在衣櫥里,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要求哥哥打開這個衣櫥,當他按我的要求做的時候,我發現母親不在裡面,因此,我便開始哭,這時的記憶場景過得很快,接下來便是我母親的出現,這緩和了我的焦慮。但是,為什麼這個孩子要在衣櫥里尋找不在面前的母親?我在對此進行分析的時候,做了一些夢,夢中模糊地涉及一個保姆,我對這個保姆也存在一些記憶,如她經常讓我將別人作為禮物送給我的硬幣交給她,這個細節或許有一種對後來經歷的掩蔽記憶的價值。這一次終於解決了這個問題,為了能夠較容易地對此做出解釋,我便去向我的母親請教這個保姆的一些事情,當時她年事已高。從她那裡我得到很多細節,這個精明但不忠實的保姆,在母親分娩期間經常偷我們家的東西,為此我的異母哥哥將她送上了法庭。這個消息對解釋我童年的記憶,帶來新的希望,使我能夠較好地予以解釋。這個保姆的突然消失,對我並不重要,為什麼我將注意力轉向了哥哥,並問他母親在哪兒,這可能是因為我注意到,母親的消失與他有關,他的迴避、俏皮的方式——這是他的特點——告訴我,她被關了起來。那時,我以孩子的方式理解了這種回答,但是我不再問其他問題,因為我知道也不會得到答案。當母親離開我不久,我就會認為我的這個可惡的哥哥在用對待保姆的方式對待我的母親,因此,我逼迫他將衣櫥打開。現在理解了為什麼在我的記憶情景中,特彆強調母親的苗條:給我很深的印象是,她好像剛剛恢復,我的一個妹妹是在那時出生的,我比她大兩歲半,當我3歲的時候,我和我的異母哥哥就不在一個地方生活了。
二、遺忘的可能性
我們對口誤的討論證明:失誤是有隱藏的動機的。藉助精神分析的方式,我們可以追蹤並認識這個動機。但是,到目前為止尚未歸納出其一般特點,以及在失誤中所表現出的心理因素的特殊性。我們尚不想對此做很明確的解釋,或將此總結成一種規律並加以驗證。同時,我們也不想用很直接的方式來處理這些材料,對此完全可以從另一個角度進行探討。第一步要做的,不久大家就會看到。在這裡我們首先提出幾個問題,至少應當提出來並對此加以描述:
(1)表現在這些失誤和偶然行為中的思想、衝動的內容和根源是什麼?
(2)確定這種思想和衝動使用如此的活動作為其方式的因素是什麼?是什麼決定了它用這種特殊的方式?
(3)在失誤和通過這樣的方式表達的內容之間,是否可以建立明確的固定聯繫?
我將收集有關資料首先回答最後一個問題。在討論口誤的例子時,我們發現,超脫其要表達的內容是很有必要的。這樣我們被迫要在這個意圖之外來尋找言語混亂的原因。在很多情況下,講話者對這些原因也是有意識的。即使在那些簡單明了的例子中,也只不過是同一種思想的翻版,這種思想看來同樣有表達的權利,因而使這些表達合而為一,阻礙了思想的表達。但是,我們卻無法解釋為什麼用這個敘述,而不用另一個敘述,這是梅林格爾和邁耶爾所講的「混合」。在第二組例子中,擺脫一種敘述的動機是出現這種失誤的一個原因,但這個動機並不是很強烈,以至於無法將其敘述方式完全擺脫,而且這種被壓抑的敘述也是完全有意識的。只有在第三組例子中,這種干擾的思想才毫無保留地和要表達的意思區別開來,也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才能夠看出明顯的區別。在這樣的情況下,或者干擾思想由於思想聯想使二者之間形成聯繫(由於內在的矛盾而形成的干擾),或者這些思想之間並沒有本質的聯繫,聯繫發生在干擾的單詞和干擾的思想之間——而這些聯繫是意識不到的(潛意識的外在聯繫)。在列舉分析過的例子中,整個言語過程受這種思想的影響。在人們講話的時候,這種處於潛意識狀態的思想被激活,或者它們通過自身的干擾而表露出來,或者通過使要表達的言語部分之間相互干擾的方式間接地發生作用。引起這種干擾產生的壓抑的潛意識的思想與言語的干擾本身有很大區別,對這些思想的探索不可能找到一個概括的東西。
將這些分析與對讀誤、筆誤的分析進行比較研究後,我們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如對口誤而言,有的時候,這種口誤僅僅是一種簡化或凝縮,並沒有什麼其他動機存在。夢的凝縮和清醒時候產生失誤時的凝縮,是否需要一定的條件呢?從獲得的例子來看,尚無法對此做出解釋。但是,我不會因此得出這樣的結論:除了意識的鬆弛外,沒有其他什麼條件,因為,就其產生而言,這是一種自發的活動,而且有準確、可靠的特點。我更強調這樣的事實:正如在生物學領域的表現一樣,正常人或接近正常的人與那些有病理性問題的人相比更不願探討這種混亂的根源。我希望把那些輕微的混亂也當作嚴重的混亂來解釋。
在讀誤和筆誤的情況下,我們通過分析可以確定其深刻而複雜的動機。「坐木桶跨越歐洲」這個例子說的是一個讀誤,這是由一個很深層的動機或思想的作用引起的,在本質上和要表達的意義上是不同的。它產生於壓抑的嫉妒和野心衝動,然後通過「轉換單詞」表現出來,形成與此完全不同的聯繫。
無疑,這種對言語功能的干擾是有原因的,它也需要一定的干擾力量,雖然這種力量比其他心理活動的力量要小。
對遺忘而言,情況可能與此有所不同,因為遺忘是對過去經歷的遺忘。決定這種正常的遺忘過程的根本因素是我們所不明確的。同時,我們也注意到對遺忘的每一種記憶並非都予以承認,只有當這種記憶使我們感到吃驚的時候,才會察覺到自己的遺忘。因為這時它打破了一般的規律,即被遺忘的總是一些不重要的東西,而重要的東西仍保存在記憶里。對那些值得很好地解釋的遺忘實例分析表明:遺忘的動機都來源於一個方面,這些材料可以喚起人們痛苦的情感,因此,人們就不希望這些材料出現在他們的記憶中。我們由此可以猜想,這種動機一方面想在心理生活中處處表現出來;但是,另一方面,由於另一種反對力量的作用,這種表現又很難奏效。就人們不願記憶那些引起痛苦的材料而言,其重要性和範圍值得做詳細的心理界定,而且,要使我們的說明適用於具體的例子,我們不能將這個問題——遺忘的特殊條件是什麼,和我們在全文中的說明分開。
在意向遺忘的情況下,需考慮另一個因素,那種壓抑在潛意識中的衝突——由不願記憶那些痛苦的東西而引發的衝突,變得非常真實可見,在對這些具體例子的分析中,我們發現了這種對立意志的存在,這種對立意志反對那種還沒有付諸行動的意向。我們在失誤行為的例子中也描述過,在這種行為中,我們也認識到了兩種心理過程,或者是對立意志對抗這個意向,或者是在本質上與這個意向本身沒有什麼聯繫,但是通過外在聯想使二者聯繫起來。
同樣的衝突也在控制著人們的過失行為。阻礙這種活動的衝動也是一種行動,而且在很多情況下,這種對立行動與我們的那種活動的衝動毫不相干。在做出這個過失行為的過程中,使這個行動有機會得到表現。那些由內心衝突引起干擾的例子更為重要,往往出現在一些重要的活動之中。
在偶然行為和症狀行為中,內在衝突變得越來越不重要。在這些動作表現中,人們的意識變得更無價值,而且人們似乎完全忽略這樣的行為。因此,很值得我們在潛意識和壓抑的衝動那裡對此進行解釋,因為這些症狀的表現有很多都代表了人們的幻想和欲望。
對前面提出的第一個問題——表現在這些失誤中的思想和衝動的根源是什麼——而言,我們敢說,在很多情況下你都會很容易地發現,這些干擾的思想來源於心理生活中壓抑的衝動。在健康人中,自私、嫉妒、敵對等都是存在的,但是出於道德教育的巨大壓力,這些東西只能利用失誤等提供的機會來予以表現。這些衝動的存在是不可否認的,但是具有高級心理生活的人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對這些失誤的默許實際是我們對不道德行為的容忍。在這些衝動中,我們似乎沒有發現性衝動的作用。在分析的例子中,很少發現這方面的動機實屬偶然。原因可能是絕大多數源於自己的心理生活,這些材料首先是經過選擇的,選擇的過程刪除了與性有關的材料。同時,也可能是自己內心的反對干擾了這些思想的出現。
現在,我們來回答第二個問題——這些思想不能以完整的方式表現,而被迫依據其他的方式來尋求表現,如限定、干擾另一種思想。造成這種局面的決定因素是什麼?很多典型的失誤例子表明,這種決定因素必須與意識許可度相聯繫,即與意識對這種壓抑思想的許可程度有關。但是,如果通過一系列的例子對這個特點進行分析,則很難對此做出明確的說明。由於耗費時間而將某些東西避開,或認為這種思想與當前的問題沒有聯繫,而將這些作為推開一個思想的動機(這個思想保留下來,通過干擾另一種思想來尋求表達),其作用類似於這種情況:犯上的情緒衝動要遭到道德的譴責,這時要將它避開;或者,它完全來源於潛意識的思想。要探討決定這些失誤和偶然行為是如何產生的一般的決定因素,沿著這個線索是不會有什麼收穫的。由此分析產生的一個事實是,失誤的動機越是微不足道,這種思想表現的阻力就越小,就越容易進入意識,當人們的意識留意到這個現象時,對這個問題的解釋就越容易。如我們一旦注意到自己的口誤,便會立即予以糾正。當動機來源於真正壓抑的衝動時,就必須仔細地分析才能夠得到解釋,有時還要渡過很多難關才會最終找到問題的答案。
通過對這些材料的分析,無疑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尋找決定這些失誤和偶然行為產生的心理原因時,必須沿著其他的途徑、用不同的方法。通過我們的討論,讀者會看到破殼的跡象,即這個學科是屬於一個非常廣闊的領域的。
如果有人要過高地估計自己對現代心理生活的了解,只要提到記憶的機能就足以使他謙虛起來。沒有任何一個心理學理論能夠成功地對記憶和遺忘這種基本現象做出說明。事實上,對實際觀察到的東西的分析才剛剛開始,今天,就記憶和遺忘而言,遺忘更是一個難解之謎。我們在研究夢和其他心理現象時了解到,我們思考的一些東西在很久以前就被遺忘了,但是突然某一天它又闖入了我們的意識。
誠然,我們已經獲得的一些認識已經被人們廣為接受,我們認為,遺忘是一個自然的過程,這一過程是需要一定的時間的。我們強調這樣的事實:遺忘對獲得的印象有特定的選擇性,同樣對每一個印象或經歷的細節也有相應的選擇性。我們知道,一些被遺忘的東西又被人們想起來,或又被喚醒,這是有條件的。然而,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對這些條件的理解是多麼的不完善和難以令人滿意。我們可以看一下這樣兩個人的情況,他們接受的是相同的外部刺激,他們結伴外出旅行。在以後的某一天交換他們的見聞,結果往往是這樣的,一個人對之有很深印象的東西被另一個人完全忘掉了,好像他從來沒有經歷過似的。那些決定對記憶進行選擇的因素,很明顯仍未被我們認識到。
為了能夠對了解決定遺忘的這些因素做出一點貢獻,我將對自己的遺忘情況進行精神分析,以此作為一種實際行動。我關注過很多類似的情況,由於期望了解一些想得到的東西,因此,對這種情況下的遺忘感到頗為驚奇。年輕的時候,我的記憶力超群,當我還是一個中學生時,就能記住閱讀過的每一頁作為我的一種功課。在上大學之前,聽完一個自然科學方面的講座後,我幾乎可以逐字地將它們寫下來。在最後醫學考試的緊要關頭,我再次充分利用了固有的這個能力,因為就很多科目而言,我都很流利地寫出了答案,就像是對以很快的速度讀完的課本內容的回憶一樣。
從此,我對記憶的控制變得黯然失色了,但到目前為止,我仍能記住一些本以為不可能記住的東西。例如,在會見時,一個患者說以前我見過他,但我既想不起來這個事實,也記不起來是什麼時間,我便通過猜測回憶:很快地想到幾年前,然後再追溯到現在,在很多情況下,通過對患者的記錄,以及來自患者的一些確切的消息,和我回憶起來的內容進行對照,結果發現,我對以前的諮詢細節記得很清楚,對十年內的時間記憶誤差很少超過半年。有一次,我遇到一個較陌生的朋友,出於禮貌我問到了他的小兒子,如果他描述一下他的小兒子的成長過程,我會想到這個孩子的年齡,然後我將猜測和這個父親告訴的情況加以對比,誤差幾乎沒有超過一個月,對他的大兒子的評價也沒有超過三個月,儘管我說不出評價的基礎。後來我就更大膽了,我會很自然地說出猜測,這樣就不會使這個父親因為我不關心他的孩子而認為我忽視他。通過喚起潛意識記憶的方式,我擴展了自己的有意記憶,由此可見,這種潛意識記憶的範圍是相當廣泛的。
我想報告一些典型的遺忘例子,其中有很多是對我自己的觀察。我將遺忘分為兩種:一是對印象的遺忘,或對知識的遺忘;二是對意向的遺忘,或對要做的事情的忽略。先說明我通過一系列的研究所得出的一個普遍的結論:在任何情況下,不愉快的動機都是遺忘產生的基礎。
(1)一個夏天的假日,妻子使我非常生氣,儘管事情的起因微不足道。我們在一家餐館吃飯,對面是一個我認識的來自維也納的先生,毫無疑問他也認識我,但我有足夠的原因不想和他恢復關係。我的妻子僅僅聽說過這個有點名氣的人的名字,便很關切地傾聽他和他身邊的人的談話,並不時地接著他們的話題向我提出一些問題。我忍無可忍,最後終於爆發了。幾周後,在我向一個親戚抱怨妻子的這一行為時,竟回憶不起來他們當時談話的任何內容。我是一個比較妒忌別人的人,不會將使我煩惱的細節忘掉,這次健忘的表現的動機出於對妻子的考慮。前不久,又有一次相同的經歷,我很想將幾小時前妻子講的一個笑話講給朋友聽,但無論如何也講不出,我忘記妻子說了些什麼,當我問了妻子後才想起來,其原因也不難理解,它與我們關心的一個令人煩惱的問題密切相連。
(2)東西的誤置,實際上是對這個東西放的地點的遺忘。在看書和寫作時,我對桌子上放的東西是很熟悉的,會信手將自己想要的東西拿過來,因為人們的習慣不同。但最近我將剛剛寄給我的一份書的目錄給誤置了,結果再也找不到這本書,實際上我正想找另一本書,其中有對我要找的這本書的說明,書的作者很有頭腦且風格活潑,我較喜歡這樣的風格,他對心理學的看法以及其關於文明史的知識,我認為很有價值。誤置這本書的根本原因可能是這樣的:我習慣於將這個作者的書借給熟人,以便使他們有所啟發。前幾天,當一個人還我書的時候對我說:「我感覺他的風格很像你,他思考的方式簡直就是你的。」這個講話者並不知道他的這番話觸及了什麼。幾年前,在我還年輕的時候,很需要與外界接觸,我很讚賞我一個老同事的作品,他也是一個著名的醫學著作者,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這是你的方式,你的風格。」受這個同事這番話的影響,我給這個作者寫了一封信,以求有密切的交往,但在信發出之後杳無音信,或許是這種先前產生的不愉快的經歷使我出現了這個誤置,因此,沒有找到這份目錄,我要找的這一本書因為有其他書的宣傳而阻礙了,儘管這個目錄的丟失對我沒有什麼影響,因為我記得書的名字和作者。
(3)下面的這個「誤置」例子是每一個精神分析學者都熟悉的,這個誤置東西的患者最後又將他自己誤置的東西找到了。
「一個進行精神分析治療的患者被暑假中斷了,當時他出現了抵抗的狀態,因此感覺不好。他將他的一串鑰匙放在一個平常放置的地方——或許他是這麼想的——當他脫衣服準備睡覺的時候,忽然覺得應為明天的旅行準備必需品——前一天是最後一次治療,他的治療費用也已經用完了——他將這些東西從寫字桌里取出來,他的錢也放在裡面,但是他發現鑰匙不見了,他仔細地尋找了幾乎所有放東西的地方,但一無所獲。當他認識到這種『誤置』可能是一種症狀行為時——存心在做些什麼,他讓家人繼續尋找,因為這個人不存在什麼『偏見』;但一個小時後他終於放棄了,心想,這個鑰匙肯定是丟掉了。第二天早晨,他準備重新換鎖,當買鎖回到家下車的時候,同車的兩個朋友聽到了金屬落地的聲音,朋友說是不是鑰匙從口袋裡掉出來了。這天晚上,家人終於將鑰匙找到了,鑰匙就在一本薄書和一本小冊子之間,這些都是他需要在旅行的路上閱讀的。這些書放在很明顯的位置,但誰也沒有發現鑰匙在裡面。他也認為自己不會將鑰匙放在看不見的地方。這個誤置完全是一種潛意識的巧合,這只能用隱藏的強而有力的動機解釋,就好像是一種『夢遊確定性』。如我所言,我的動機來源於他粗暴地終止這個治療,因為他不願意付出這麼高的治療費用。」
(4)布里爾報告:「一個男人在他妻子的強迫要求下去參加一些應酬活動,而他對此實在不感興趣……在他妻子的再三懇求下,他才從衣櫃裡面找禮服,這時他突然想到應該刮一下臉。當他刮完臉後,再到衣櫃拿衣服時,發現衣櫃已經鎖上了,儘管他長時間很耐心地尋找鑰匙,但就是找不到,周六的晚上又沒有配鑰匙的,因此,這對夫婦不得不很抱歉地取消這次應酬活動。當他最後將這個衣櫃打開後,發現鑰匙在裡面,這個心不在焉的丈夫將鑰匙鎖在了衣櫃裡面,他自己認為這完全是無意的,但我們知道,他不想參加這樣的社交活動,因此,他的誤置並非沒有動機。」
(5)穆勒爾報告了一個很普通的例子,但其動機是顯而易見的。「埃納在聖誕節的前兩天告訴我:『你能想像到嗎?昨天晚上,我從包里取出一塊餡餅吃,當時我想應給弗洛林(她母親的同伴)一些,當她要給我說再見時,我雖然不太樂意,但我還是要給她一些。但當我去取桌子上的包時,包不見了,我找了片刻,發現包就在我的餐櫥里,我無意識地將包放在了裡面。這不用分析,敘述者也理解這個結局。其動機明顯是將所有的餡餅占為己有,而這個動機被壓抑著,但又通過自動的方式達到了目的,儘管這個行為後來被她意識到了。」
如果對這些誤置情況進行分析的話,除了潛意識的動機之外,很難對這一現象做出合理的解釋。
(6)1901年夏日的一天,我經常和一個朋友交換學術觀點,我說:「如果我們完全依靠個體原始的兩性本能的假設,這些神經症問題便可以得到解決。」對此,他回答道:「你說的這些在兩年半前在布勒斯勞我就對你講過,但當時你並沒有聽進去。」用這樣的方式去放棄自己的初衷是痛苦的。我回憶不起來那次對話,也回憶不起來這個朋友說的那番話,我們兩人中肯定有一人出現了失誤,根據「誰受益」的原則,出現失誤的肯定是我。在此後的一個星期,我想起了整個事情,情況正如朋友所言,而且我也回憶起自己對他說那番話的回答:「對此我現在還不能接受,我不想對這類問題進行研究。」從此以後,在我閱讀醫學資料時,發現有自己的觀點但沒有提到自己的名字時,我變得有一點忍耐了。
對發現自己妻子的錯誤,朋友之間的反目,醫生的診斷失誤,借用他人的觀點等情況的遺忘——這並非是偶然的遺忘,通過研究,在對他們的這種現象進行解釋時,我都會發現其痛苦的經歷。我認為,任何一個想研究隱藏於這種記憶失誤背後原因的人都會發現類似的情況,人們遺忘這些不愉快的經歷的傾向,在我看來是相當普遍的。這種遺忘的能量就不同的人而言,程度是不等的。我們在醫務工作中遇到的許多否定現象,可能也屬於這種遺忘。很明顯,這兩種行為(否定和遺忘)的區別純粹是心理方面的,而且我們也會看到這兩種行為的動機是同一的。關於患者的親屬對不愉快的記憶否認的例子,我收集了很多,其中有一例很突出,一個母親向我說明有關她患有神經症的兒子的童年經歷。現在他處在青春期,和他的哥哥、姐姐一樣,他有尿床的毛病——對神經症患者的分析而言,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幾星期以後,當她要我說明有關治療過程的時候,我讓她注意這個年輕人的體質情況,這時我提到了病歷中記錄的尿床習慣,使我吃驚的是,她矢口否認患者和其他的孩子一樣有尿床的事實,並問我怎麼會知道這個。最後,我告訴她,是她自己在不久前告訴我的,她將這件事完全忘掉了。
健康正常的人也會有很多類似的表現:當這種印象與不愉快的經歷相聯繫時,這些印象便通過抵抗被遺忘了。這個事實的重要性只有當我們去研究神經症患者的時候,才能得到準確的評價。我們不得不認為,支撐歇斯底里症症狀表現的主要機制是這種「基本努力」,通過這種努力來阻止那些能夠引發不愉快情緒的意念產生,這種努力類似於痛苦刺激出現時的防禦反射。人們也許會發現,一個人消除這些縈繞自己的痛苦記憶,以及由此產生的諸如悲傷和良心的譴責這樣痛苦的情緒是不可能的,即使這樣人們也不能否認這種防衛傾向存在的假設,因為,我們不能肯定這種防衛傾向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夠有效地發揮作用。或許在其他心理因素的參與下,這種防衛並不反對具有相反效果的其他動機,不管防衛是否出現,這些目的也一定產生。我們的假設是這樣的:心理機制的構建原則置於一個層次——一個在心理材料之上構築的層次。很可能這種防衛的努力屬於較低的心理材料層次,它被更高級的心理材料層次所控制。就我們上述所有的例子而言,如果我們要追蹤遺忘過程到防衛傾向,這些事實都會說明這個傾向的存在力量。正如我們看到的,很多事情因它本身的原因而被遺忘,如果本身的遺忘是不可能的話,這種防衛會改變目標,促使那些與此相聯繫但又不太重要的材料被遺忘。
三、痛苦的記憶
痛苦的記憶易於遺忘這一觀點,值得應用於其他方面,但我們對此尚無足夠的注意。在法庭上,人們對證詞的評價就忽略了這個方面,人們相信誓言的力量,認為誓言有純淨人們心靈的巨大威力。這一點是可以被廣為接受的,在涉及民族風俗以及歷史傳說時,我們會發現,風俗、傳說延續的動機是這樣的,人們以此來消除民族記憶中那些令人不快的東西。通過仔細的研究,我們也會發現,一個民族的習慣的存在方式和個體的童年經歷的存在方式有很大的相似之處。偉大的科學家達爾文在洞察了不愉快的情緒是人們遺忘的動機這種現象後,提出了針對科學工作者的「黃金律」。
與對名字的遺忘方式相同,印象的遺忘也往往相伴以錯誤的回憶,這描述為錯誤。病理狀態下的回憶錯誤——在偏執狂狀態下,回憶錯誤是造成妄想的主要原因的資料很多,但很少涉及這一動機,仍然遵從目前的研究構想已經不適應了,因此,從涉及的這個新的方面來探討神經症患者的病因是我們面臨的一個新課題。我要做的只是描述自己單一的回憶錯誤,這些來自潛意識的動機,壓抑著這些遺忘的材料,以及與此有關的態度和思想,這些被壓抑的東西,會被我們明確地認識到。
在寫《夢的解析》的最後一節時,我碰巧在一個避暑勝地,因此,無法到圖書館查閱有關的資料,我迫使自己在筆記里通過記憶來找到所有這些參考資料以及引用文獻,以後再對此進行校對。在寫「白日夢」這個部分時,我想起了一個很精彩的例子,這個例子出現於都德的《總督大人》一書,作者藉助一個貧困的書販來表達自己的幻想。我很清楚地記得其中的一個幻想,其內容是一個叫加斯林的人想像著自己在穿過巴黎的街道散步,如何奮不顧身地站在受驚奔跑的馬車前面,使馬車停了下來,這時馬車的門打開了,一個偉人從車裡走了出來,握著加斯林的手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你使我得到了再生,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
這想像的說法即使有什麼出入,我相信也可以通過到家裡查閱該書得到校正。然而,在我的這個稿子準備付印時,我翻開了《總督大人》這本書的校對手稿,使我感到難堪的是,我根本找不到關於加斯林的這個想像的部分。事實上,這個人也不叫加斯林,而是簡易斯。我找到的第二個錯誤使我發現了我出現第一個失誤的原因。我的名字的法語翻譯是「Joyeux」,而其陰性詞是「Joyeuse」。那麼,我原來錯誤地將這個歸於都德的幻想究竟出自何處呢?它只能是我自己的作品,我自己的白日夢,我本人並沒有意識到,或曾經意識到過但又被完全遺忘了。或許這是我在巴黎街道上散步時的一種想像,因為在那種情況下,我很孤獨,很希望有一個能幫助自己和保護自己的人出現。後來,沙可讓我加入了他的圈子,在他的家裡,我多次遇到《總督大人》一書的作者。
我有一個患者,他有抱負、有能力。有一次,我對他談到我的一個學生,這個學生因致力於一本很有意義的著作——《藝術家,試論性心理》而成為我的弟子。一年多以後,這本書出版。我的這個患者堅持說,在我第一次對他提到這件事以前的一個月,或許是六個月,他很確定地記得在什麼地方(或許是書店的廣告)見到過這本書的說明。當時,他的頭腦里出現了這本書的廣告說明,而且又說,作者對題目做了一些改變,把「試論」改為「論」。在仔細地詢問了作者,並比較了所有這些資料後,我發現,這個患者聲稱回憶的這些東西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在出版前,這本書從未有過預告,當然,我們可以很肯定地說,在這本書出版前的一年多時間裡沒有做過廣告。當時,我並沒有對這個患者的這種回憶錯誤進行分析,但這個患者這時又出現了一個類似的失誤,他說最近在書店的櫃檯上看到過一本關於廣場恐怖的書,現在想查詢出版社的出書目錄,然後向這家出版社購買一本,但一無所獲。我向他解釋了他的這種無效工作的原因,這個關於廣場恐怖的書僅僅出現於他的幻想,他的潛意識的動機是,這本書是他寫的,他有和那個年輕人競爭的抱負,也企圖通過一本科學著作而成為我的弟子,這便是他出現這兩種回憶失誤的原因。他回憶起來,這個導致他出現回憶的書店廣告與一本名為《創造及其產生規律》的書有關。另外,他所提到的題目的變化與我有關,在我說這個書名的時候經常將「論」說成「試論」。
沒有任何現象比意向的遺忘更適合解釋這種失誤行為了。但就意向遺忘本身而言,無法解釋這種失誤。意向即做某件事的欲望,其程序是:首先認可一種欲望,然後在適當的時機付諸行動。這種情況往往發生在從願望的認可到付諸行動這段時間裡,動機會發生一些變化,這樣意向就不能實現。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意向並沒有被遺忘,僅僅是被掩蓋了。在每一時刻、每個地點都可能產生的意向遺忘,並不能簡單地用動機平衡變化的習慣解釋來加以說明。一般地,我們對此不予解釋,或者我們企圖對此做出這樣的一種心理說明:當這種意向要實現的時候,沒有獲得對活動的必要注意。注意是意向來臨不可缺少的條件,因此,在活動到來的那一時刻必須獲得這種注意。通過對與意向有關的正常活動的觀察,我們會發現,這樣的解釋是如此的膚淺和牽強。如果我早上形成一種晚上活動的意向,在這一天時間內,我要提醒自己兩到三次,當實現的時間就要到來的時候,這個意向會突然闖入大腦,使我做好必要的行動準備。比如,計劃去散步,散步的時候順便發一封信,如果我是一個正常人,就沒有必要一直把信拿在手裡,眼睛不停地尋找著郵筒。相反,我習慣將信裝進口袋,自在地散步,讓自己的思緒自由地浮現,我相信自己,會注意到遇到的第一個郵筒,並會將信從口袋裡拿出,投進信箱。在意向出現後的正常行為和催眠情況下的「長時間催眠後效」極為相似,即在這種狀態下出現的實驗誘發行為。我們對這種現象的描述如下:一旦向一個被催眠的人暗示一種意向,在這個意向完成前,它一直處於「睡眠」狀態,但在意向就要實現時,這個意向便馬上活躍起來,喚醒他或她去強迫性地做出某種行為。
在日常生活中有兩種情形,即使外行也會意識到,這種與意向有關的遺忘,不能被看作一種不能復原的基本現象,他會發現,這種遺忘有意識不到的動機存在。這兩種情況即愛戀關係和軍隊紀律。如果一個戀人沒有去赴一個約會,他向他的太太道歉說他完全忘掉這件事情,就根本不能得到太太的原諒,他太太往往會這樣針鋒相對:「一年以前你怎麼不會忘記,很明顯你已經不在乎我了。」即使他用上述的心理方式對此加以解釋,或說自己由於繁雜的工作把這件事給忘掉了,其結果也往往是這樣的,這個太太以不亞於精神分析醫生的敏銳的洞察力反駁:「奇怪的是,這些繁雜的工作在過去怎麼沒有出現?」當然,這個太太也不能完全否定對方遺忘的可能性,問題是,無論是有意的推脫,還是無意的遺忘,其結論都是一樣的,即他對這個約會不太情願,這個解釋不無道理。
同樣,在部隊服役,由於遺忘而沒有執行部隊的有關命令和有意地忽視這些規章,二者之間似乎區別不大,這和上述愛戀情況的表現一致。一個士兵是不能夠忘記部隊有關自己行動的命令的,如果他確實忘掉了,儘管他知道這些命令,這是因為,促使他執行命令的動機被另一個與它相反的動機所阻止。一個要服一年兵役的新兵,如果在首長面前忘記擦亮自己制服上的紐扣,他註定是要受懲罰的,這種懲罰比起他因為在首長的面前說他不執行命令的原因是「我討厭這種無休止的訓練」要小得多。為了逃避懲罰,或者也可以說由於經濟的原因,他以遺忘作為藉口,或將此作為一種妥協的方式。
對女人的愛戀和對軍隊的服務,都要求我們不要忘掉與此有關的每一件事情。通過這樣的方式,也暗示了這樣的觀念,對重要事件的遺忘是不可避免的,對這個被遺忘的重要事情而言,實際上並沒有將它作為重要的事情看待,或否定其重要性。如果我們用心理的方式對此加以分析,就會發現我們不能拒絕這樣的解釋。沒有人會忘記對他來說極為重要的事情,如果他心理正常的話。我們的研究僅僅是那些或多或少引人注意的意向遺忘,我們並非認為所有的意向都沒有意義,否則,意向就沒有產生的必要。
正如我們前面對機能混亂的解釋,對這種現象我也收集了很多親身經歷的例子,並企圖對此加以分析。這些遺忘都可以追蹤到潛意識動機的干擾,或者說與「對立意志」有關。在很多情況下,我發現自己的情況和上述兩種生活狀態下表現出的情況是一樣的,如果我強迫自己去做一件並未完全放棄的工作,我的這種狀態便通過遺忘的方式表現出來。下面的事實就說明了這一點,我很容易忘掉給一些朋友寄生日、婚禮或慶典賀卡,我曾下決心消除自己的這一失誤,但並沒有取得什麼效果。現在,我只好放棄這種努力,有意地屈服於自己的這種對立動機,在我的這種觀念發生轉折的時期,一個朋友讓我在某一天以他和我的名義各發一封賀電,但我警告他說,或許我會將這兩件事都忘掉,結果事實的確如此,這當然也不會使我感到意外。由於生活中自己經歷了很多艱難困苦,因此,很不善於表達同情,在那些需要自己表達同情的情況下,很難將這種同情表達出來。由於我經常將他人虛偽的同情誤認為真實的感情,因此,我對傳統表達同情的方式十分反感,儘管我也認為同情的表達有一定的社會作用。當然,對人們失去親人時的哀悼應另當別論,當我決定將表達自己哀悼的電報發出去的時候,我是不會忘記的。這時,我的情緒活動並非是一種社會責任,它的表達從來沒有被遺忘所阻止過。
里南特報告過一個來自戰俘營的例子,也屬於這一類遺忘。這種被壓抑起來的意向以「對立意志」的形式表現出來,並使他處於尷尬的境地。
「這個戰俘營主要是為官員而設的,一個級別最高的官員受到了他的戰俘同伴的攻擊或羞辱,為了避免類似的糾紛再次出現,他在重新分配人員時,想利用自己的權威手段將這個人轉移到其他的戰俘營。但在幾個朋友的勸說下他決定放棄自己的計劃,採納這些朋友的意見——雖然這不符合他的真實欲望——儘管其結果不能使自己滿意。同一天上午,作為一個高級軍官,在營警衛的監督下,需要對這些官員點名,他對這些官員早就很熟悉了。在點名時,以前從未出現過失誤,但這一次他卻漏掉了這個攻擊過他的人的名字。因此,出現了這樣的結果:當其他人都解散了的時候,唯獨這個人遺留在這裡,直到最後發現這個失誤時為止,這個被忽略的名字很清楚地寫在名單上。有的人將這個偶然事件解釋為一種存心的攻擊,而另一些人則將此解釋為可能會被誤解的不幸事件。後來,在熟悉了弗洛伊德的《日常生活心理病理學》之後,這些當事人才對這種情景有了正確的解釋。」
傳統的責任和我們同樣擁有的潛意識願望之間的衝突,也可以對這些情況做出解釋:如我們忘記了我們原本答應要做的活動等。結果使這個可能的受益者相信,遺忘有表達歉意的力量,那個要求他去做的人無疑會有一個正確的答案:「他對這件事情不感興趣,否則他就不會忘記。」那些被人們普遍認為是健忘的人,如果在街道上忘記和我們打招呼,也會用同樣的解釋來表示自己的歉意,說他是一個近視眼。這些人忘掉了他們所有的許諾,忘記了他人委託自己的事情,通過這樣的方式向自己表明,在一些小的事情上自己不是不可信賴的,他們認為對這樣的失誤不應見怪——或者說我們不應將這樣的行為歸於他們的品性,而應歸於機能特性。我本人不屬於此列,因此,沒有分析這種行為的機會。通過有選擇地考察這些遺忘現象,也可以發現其動機。通過推理,就會得出這樣的假設:在這些情況下,其動機是掩蔽了對其他人相當程度的蔑視,遺忘成為達到這個目的的合法方式。
在另一些情況下,發現這種遺忘的動機並非易事,一旦發現了這個動機,自己往往會感到非常吃驚。例如,去年我注意到這種現象,對我探訪的患者而言,我忘記去探訪的是沒有付費的患者,或者是我的同事,當我發現這個污點後,我便設法將每日的探訪記錄下來,以避免這種失誤的出現。我不知道其他的醫生是否有同樣的經歷。通過這種方式,我找到了一個神經衰弱患者忽略記錄一些東西的原因,在他雜亂的「筆記」中,往往忽略告訴醫生的東西,其原因表面看來是這樣的:他對自己記憶的再現能力沒有信心,這也是正確的。但事情的進展往往是這樣的,患者以流水賬的方式闡述著他的許多表現和要求,在他說完並做了片刻的停頓後,拿出他的記錄,很抱歉地說:「我做了一些記錄,因為這些我很難記住。」他通常發現他記錄的並沒有什麼新的東西,只是不斷重複這一句話:「對了,這個問題我已經問過了。」這種記筆記的方式或許僅僅表明了他的這些症狀之一,或說明了他的意向被他的這種潛意識動機干擾的頻率。
和大多數健康的朋友一樣,我很難避免這種遺忘,我承認——尤其是在過去的歲月里——我很容易忘掉歸還借了很久的圖書,很容易在做一些事情後忘記付錢。很久以前的一天上午,在我經常買煙的店裡,我買了煙後沒有付錢就離開了,這種忽略並無多大妨害,因為這裡的人都認識我,只要以後提醒我一下就可以了。但是,這個微不足道的疏忽,這個壓縮開支的企圖,和前一天產生的、現在仍起作用的關於生活預算的想法不無關係。在這些所謂的德高望重的人當中,涉及錢財的時候,他們都會出現這樣的行為。這或許源於嬰兒吃奶時的貪婪,他們想擁有每一件物品,現代的文明和教育也不能將此完全消除。
這些事例眾所周知,而且能夠被每個人理解,我的目的在於將這些資料收集起來並進行科學分析。如果作為人們日常生活結晶的智慧,在獲得科學知識時拒絕這種提煉,對此,我是難以理解的。科學工作的本質特點,並不在於所研究事物的特殊性,而在於用這樣的方式收集事實,然後研究它們之間的內在聯繫。
對重要的意向,其遺忘一般來說,是在潛在的反對其表現的動機的干擾下產生的。對一些不太重要的意向而言,我們認為與另一種遺忘機制有關,即在另一種材料與這個意義的意向內容在表現上形成聯繫時,它就轉化為另一種意義上的意向。這裡有一個例子正說明了這種情況。我十分珍視高質量的吸墨紙——羅斯奇吸墨紙。一天,我決定在下午外出散步時買一些這樣的紙,但是,連續四天都將這件事忘在腦後,直到我開始分析這種失誤的原因時,發現其原因是顯而易見的,儘管我通常將這個詞寫成羅斯奇吸墨紙,但我在說話時則將之說成弗利斯吸墨紙(吸墨紙的另一種叫法)。弗利斯是我柏林的一個朋友的名字,這些天他使我出現了一些焦慮、厭煩的思想,當時我無法擺脫這些思想的影響。這種防衛傾向由於其單詞的相似,通過轉移的方式表現出來,原來的意向,轉化為另一種不重要的意向,都有很明顯的表現。我寫了一本關於夢的小冊子,文中總結了《夢的解析》里的一些觀點,這屬於「心理和生理生活的邊緣問題」系列書的一部分。威斯巴登的出版社負責人柏格曼將書的清樣寄給了我,並讓我儘快將校對好的清樣寄過去,因為要趕在聖誕節前見書。當天晚上我就校對好了清樣,將它放在我的抽屜裡面,以便第二天早上再將它取出來。第二天早上,我卻將這件事忘掉了,直到下午,在我看到桌子上的包裝紙時才想起來。但是,這天下午、晚上,甚至第二天的上午,我仍然將寄清樣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直到這天下午,才強迫自己將這個清樣投進郵筒。我當時一直不明白這種拖延的原因是什麼,很明顯,我並不想將這個清樣寄出,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在一次散步的時候,我給維也納的出版社——這個出版社出版了我的《夢的解析》一書——打了一通電話,我談了一些要求,然後說——好像是強迫性的——「我猜想你已經知道我又寫了一本關於夢的書。」「什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回答道。我說:「你不要大驚小怪的,只不過是屬於勞溫費德——卡拉系列的一本小冊子。」但他仍對此感到不滿,他擔心這個小冊子的出版會影響《夢的解析》一書的發行,我不同意他的這個看法。問道:「如果我將這件事提前告訴你,你會拒絕這本書的出版嗎?」「不會,我當然不會。」他說。無論是在人格上,還是在實踐上,我的所作所為並沒有什麼過錯,然而對這家出版社的歉意是我拖延清樣的動機。前不久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將我關於嬰兒麻痹的著作中的一些章節,原封不動地搬到《納森格爾手冊》上相應部分,這種做法不大合情理,因此,我很坦誠地將這件事告訴了我的第一家出版社,這件事情也使我感到焦慮。沿著這個線索回憶,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在我翻譯一本法語書時,我實際上侵犯了原出版者的權益,在未徵得原作者本人的同意就在譯文中加上了一些注釋,後來我認識到,這個作者肯定會對我的這種武斷的做法很不滿意。
有一句格言揭示了意向的遺忘並非偶然這個常識:「如果一個人忘掉一次,那麼,他會忘掉多次。」
誠然,我們可能會不可避免地產生這樣的印象:關於遺忘和失誤的這些情況,是眾所周知的。然而,使我們吃驚的是,仍很有必要使人們意識到這一點。我們經常聽到人們說:「別讓我去做這件事,我肯定會忘記的。」如果結果的確如此,人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以此方式說話的人,實際上已經產生了不去履行諾言的意向,而他自己又不想承認這一點。
通過所謂的「虛假意向的構成」,我們對意向的遺忘會有進一步的了解。我有一次答應為一個年輕的作者寫書評,但出於內在的抗拒,我一再地將這件事情拖延下去,直到有一天,屈服他的一再要求,答應晚上將它寫出來。我實際上是想做這件事的,但是,又將這件事給忘了,因為這天晚上我不得不準備一個不能拖延的報告。由此,我便發現,我的這個意向是虛假的,放棄了我這個抗拒的掙扎,拒絕了這個作者的請求。
四、生活的真正價值
簡直不可能不產生這樣的印象:人們常常運用錯誤的判斷標準——他們為自己追求權力、成功和財富,並羨慕別人擁有這些東西,他們低估了生活的真正價值。但是,在做出任何這類總的評價時,我卻可能忘記了人類社會和人類的精神生活是五彩斑斕的。有某些人對同時代的人,並不隱瞞他們的羨慕之情,儘管他們的豐功偉績與大多數人的理想和追求毫不相關。無疑人們可能認為,畢竟是少數人羨慕這些偉人們,而大多數人是對他們漠不關心的。但是,由於人們的思想和行動的差異性,以及願望性的衝動千差萬別,事情也許並不這麼簡單。
在這極少的人中,有一個人在給我的信中自稱是我的朋友。我曾經把我那本認為宗教是幻想的小冊子送給他,他回信說完全同意我的宗教觀點。但是,他感到遺憾的是我沒有正確認識到宗教情感的真正根源。他說,這種根源存在於一種獨特的感覺中,他本人一直有這種感覺,並發現其他的許多人也如此。於是,他就認為上百萬的人也如此。他把它稱為對「永恆」的感覺。這種感覺是無邊無際的,如同「海洋般浩瀚」。他繼續說這種感覺完全是主觀的事實,不是信條,它不能使人長命百歲,但它是宗教力量的源泉。各個宗教派別和宗教體系都利用它,把它引入特定的渠道,毫無疑問也詳盡無遺地研究它。他認為,只要具有這種海洋般浩瀚的感覺,就可以說是信教的,即使他反對一切信仰和一切幻想。
我極其敬重我的這位朋友,他在一首詩中曾經讚頌過幻想的魔力。他的觀點使我遇到很大困難,因為在我身上體驗不到這種海洋般浩瀚的感覺,很難科學地研究它。人們可能試圖描述它們的生理現象,但這是不準確的(我想對海洋般浩瀚的感覺也不適於做這類描述),結果只能求助於某種觀念性的東西,因為它很容易與這種感覺發生聯繫。如果我沒有錯解我的朋友的話,那麼他所指的海洋般浩瀚的感覺是一種慰藉,就像當劇中主角面臨著玩火自焚的危險時,一個不同尋常的有點古怪的劇作家給予他的那種慰藉一樣。「我們不可能脫離這個世界。」也就是說,這是一種牢固結合的感覺,是與外部世界聯結為一體的感覺。在我看來這似乎是一種理智的認識,當然,這種認識實際上總是伴隨著感情色彩的。然而,在同類的其他思維活動中也會有類似的現象。從自己的經驗來講,我不能讓自己信服具有這種慰藉性質的感覺,但是不否認它確實存在於其他人身上。問題的關鍵在於是否能正確地解釋它,是否應該把它看作是宗教全部需要的根源。
對於這個問題的解決,我提不出任何具有決定意義的建議。通過一種一開始就是致力於使人和世界結為一體的目的的直接的感覺,人們知道了他們與周圍世界的結合——這種觀念是不可思議的,是與我們的心理結構相悖的。因此,有必要尋找一種精神分析的方法,即發生學的方法來解釋這種感覺。下面的思維線索說明了這一點。通常沒有比對自己或自我更確定的感覺了。在人們看來,這種自我似乎是獨立存在的、單一的,與其他一切大相徑庭的。但是,這種看法是站不住腳的。恰恰相反,自我向內延伸到一種潛意識的精神存在中,我們稱為本我。二者之間沒有什麼明顯的界限,自我是掩飾本我的門面。上述發現最初產生於精神分析的研究中,這一研究在自我與本我的關係方面,還有許多東西將會告訴我們。但是,對於外部世界,自我似乎總是保持涇渭分明的界線。只有一種狀態——一種公認為不平常但不應貶之為病態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中,自我不保持它與外界的界線:在戀愛的較高境界中,自我與對象的界線有消失的可能。熱戀中的人宣稱「我」和「你」是一體的,並且表現得好像這是真的一樣,儘管他的各種感覺現象與此相悖。生理,即正常,作用能夠暫時消除的東西當然也會受到疾病的攪擾。病理學使我們認識到許多狀態,在這些狀態中,自我和外部世界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不清,或者說事實上被錯誤地確定下來。在某些情況下,一個人自己身體的各個部分,甚至精神生活的認識、思想、感覺對他來說都變得很陌生,不像他自我的一部分;在另外一些情況下,則把顯然來自他的自我而且應該得到自我確認的事情歸到外部世界。因此,即使我們的自我都可能失調,但自我的界線也是不固定的。
進一步的探索告訴我們,成年人的自我感覺不可能生來就是如此的,它一定有一個發展過程。當然,這是不能用實例表明的,但是在很大程度上,卻可以在思維中將其組建起來。吃奶的嬰兒還沒有把自我與作為他的感覺來源的外部世界分開。在對各種刺激的反應中,他逐漸學會了區分。他一定會深深地認識到某些興奮的來源,並在任何時候都是可以感覺到的;而另外一些來源有時是感覺不到的,只有在他大哭著求援時才能得到,例如,最渴望得到媽媽的乳房。這樣,第一次出現了與自我相對的「對象」,它從存在於「外部」的事物的形式中出現,只有採取特殊的行動才能促使它出現。區分自我與綜合的感覺即關於「外部」或者外部世界的認識的更深的刺激是由痛苦和不快的感覺提供的。這種感覺是經常出現的、多樣的、不可避免的,只有在快樂原則無所限制地發揮時,才能消除和避免這種感覺。這時就會出現一種趨勢,要從自我中區分出一切不快的根源,把它拋到外面,以便建立一個與陌生的而且具有威脅性的「外部」相對抗的純粹的快樂的自我。這種單純的、快樂的、自我的界線還要受到經驗的更正。人們不想放棄某些東西,因為它們能帶來快樂,但這些東西不是自我而是對象;人們想極力避免的某些痛苦,實際上卻與自我不可分割,因為這些痛苦來源於內部。人們逐漸掌握了一種方法,即通過感覺活動的、有目的性及適宜的肌肉活動,可以區分什麼是內部的(屬於自我的),什麼是外部的(來自外界的)。這樣,人們就想在將來發展中占據主導地位的現實原則邁出了第一步。這種劃分當然具有現實意義,它使人們能夠抵禦所感受到的,或者可能降臨到頭上的不快感覺。為了抵擋來自內部的不快的興奮,自我所採取的辦法與它用來抵擋來自外部的不快的方法是一樣的,而且這就是許多疾病的出發點。
這樣,自我就與外部世界分離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最初自我包括一切,後來它從自身中分出一個外部世界。因此,我們現在的自我感覺只是一個範圍更廣的,甚至包羅萬象的感覺——它相當於自我與它周圍世界的更為密切的聯結——的凝縮物。如果說在許多人的精神生活中,上述最初的自我感覺在某種程度上一直存在著,那麼它與範圍更狹窄、界線更分明的成熟的自我感覺是並存的,就仿佛是成熟的自我感覺的同胞姐妹。在這種情況下,與最初的自我感覺相對應的觀念,肯定是無邊無際的觀念和與宇宙牢不可分地聯繫在一起的觀念,這與我的朋友所闡述「海洋般浩瀚」的感覺是一樣的。
但是,是否能說最初存在過的事物的殘存物,與後來從其中衍生出來的事物並存呢?完全可以這麼說。無論是在精神領域還是在其他領域,這種現象都是毫不奇怪的。在動物的王國里,我們認為最高級的物種是由最低級的物種發展來的。但是,我們發現所有的低級形式至今仍然存在。蜥蜴類已經發展成哺乳動物,原來的蜥蜴絕種了,但是它名副其實的代表——鱷魚,仍然生活在我們這個世界上。這個類比也許跟我們的問題相差太遠了,而且由於生存下來的較低級的物種在大部分情況下,並不是今天已經發展到較高級階段種類的真正祖先,所以這個類比也不夠充分。一般的規律是兩者之間的中間環節已經消失了,只有通過推想才能為我們所認識。另一方面,在精神的王國中,原始的東西與在它基礎上產生的改變了的東西是並存的,這是極其普通的,因此沒有必要再舉例加以論證。這種情況的出現通常是由於在發展中出現了分叉,即在數量意義上的一部分態度或本能衝動保持不變,而另一部分卻向前發展了。
由此又產生了一個更廣泛的問題——精神區域中的保存問題。這個問題幾乎還沒有研究過,但是它很吸引人,也很重要。我們不妨來探討一下,儘管這裡的理由不很充分。由於糾正了錯誤,不再認為我們所熟悉的遺忘是記憶痕跡的破壞,即記憶痕跡的消亡,我們傾向於採納相反的觀點,即在精神生活中,一旦形成了的東西就不會再消失了。在某種程度上,一切都被保存了下來,並在適當的時候,例如當回復倒退到足夠的程度時,它還會出現。從另一個角度打個比方來理解這個問題。我們以「永恆的城市」的歷史為例。歷史學家告訴我們最古老的羅馬是四方城,它是位於巴勒登山丘上用柵欄圍起來的居住點。接下來的是七山城階段,這是由在不同丘陵上的居住點組成的聯盟。再往後是用塞維路城牆圍起來的城市,繼它之後,經過共和國與愷撒的早期階段的變動,形成了由奧瑞里安皇帝用他的城牆圍起來的城市。我們不再追溯這個城市所經歷的變化了。但是,我們要提出一個問題:假如有一個歷史和地形知識淵博的人來到這裡,他還能找到多少早期階段的遺蹟呢?除了一些缺口,他會看到奧瑞里安城牆幾乎沒有什麼改變。在某些地方,他可以看到挖掘出土的塞維路城牆。如果他所知道的比考古學所了解得更多,他大概能夠從城市的構圖中發現這個城市的所有部分以及四方城的布局。至於這個地區原來的建築物,他找不到了,也許只有很少的廢墟,因為它們都不存在了。有關羅馬共和國時期的最豐富的知識不過是使他能夠指出那個時期的廟宇和公共建築的遺址。這些地方現在已成為廢墟,不是共和國時期的建築物的廢墟,而是火災和破壞之後重新建造的那些建築物的廢墟。幾乎沒有必要指出,所有這些古羅馬的遺蹟都與文藝復興以來經過幾個世紀發展起來的大都市混雜在一起了。當然,古代的遺物不再埋在這個城市的土壤中或是現代建築物之下。這就是過去的東西保存在歷史遺蹟中的方式。
現在,讓我們插上想像的翅膀,假設羅馬不是人的居住地,而是具有同樣長時間的、同樣豐富內容的經歷的心理實體。在這一實體中,一經產生的事物就不會消亡,所有發展的早期階段與晚期階段並存。這就是說一直到被哥特人圍攻時,羅馬愷撒和塞弗尤斯宮殿,仍然像原來一樣宏偉地屹立在巴勒登山丘上,聖安吉羅堡的城垛上仍然有著美麗的塑像為城市增色。但是,不僅如此,在卡法累利宮的所在地之上,還屹立著朱庇特·卡彼托爾神廟,卡法累利宮則不必被遷移,而且這個神廟不僅保持當時的那種形態,就像羅馬帝國所見到的那樣,而且還具有它最早的形態,即仍然體現著伊特剌斯坎人的風格,仍然用玻璃磚的檐口式裝飾。在現在圓形大劇場的地方,我們可以同時讚美尼祿時代消失的金門。在萬神祠廣場上,我們不僅可以找到今天的萬神祠,即由哈德良傳給我們的萬神祠,還可以找到拉格瑞帕人所建的最初的大廈。在同一塊土地上,矗立著聖母瑪利亞教堂和建築在它對面的古老的米涅瓦神廟。觀察者大概只需要改變他的視線或位置就可以看到其中的一個。
很顯然,沒有必要再進一步展開我們的想像了,因為這可能導致不可想像的甚至是荒誕的事物。如果要在空間上表現歷史順序,只能通過在空間上進行並列的方式,因為在同一個空間內不能同時存在兩個不同的物體。我們上面的類比好像是個無聊的遊戲,它只有一個理由:它向我們表明通過形象的描述,我們距離掌握精神生活的特性還有多遠。
① 選自《嗅,自然的微粒》。——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