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與意識 · 第一講 夢的解釋

弗洛伊德 《夢境與意識》
一、天才的偏見 二、心理感應與夢的產生 三、釋夢的方法 一、天才的偏見 人們經常將夢看作是通向神秘世界的大門,即使在今天,仍有許多人把夢視為一種神秘現象,甚至連我們這些以夢為科學研究對象的人,對夢與那些模糊事物有著一縷或多縷的聯繫也不加質疑。玄秘論、神秘主義,這些字眼是什麼意思呢?它們意指某種「別的世界」,這個世界存在於科學為我們構建的受無情法則支配的明亮世界的背後。 神秘主義斷言,「天地間存在的東西比我們的哲學所能想像的要多得多」。所以,我們無須受制於經院哲學的狹隘成見,而應該相信:凡呈現於我們面前的東西都值得信任。 我們打算像處理其他任何科學材料一樣來處理這些事物:一方面,理清是否真能證實這些事物的存在;另一方面,只有在這些事物的真實性不置懷疑的情況下,才能設法對其加以解釋。然而,不可否認,就理智的、心理的和歷史的因素而言,我們甚至很難把這種決定變為實際行為。這與探究其他問題時是不相同的。 第一個因素是來自理智的困難。假定所討論的是地球的內部結構,對此我們還沒有完全弄清楚。然後,再想像某人提出的一種論斷:地球內部是由飽含碳酸,即蘇打水的液體構成的。對這一論斷,我們會毫不遲疑地說,這絕不可能,因為它與我們的一切預期相矛盾,而且也無視那些導致我們接受金屬假說的已知事實。但這種論斷又不是不可想像的,如果有人能提供論證蘇打水假說的方法,我們會毫不反對地接受它。但是,假設現在有其他人鄭重提出:地球的內核是由果醬構成的,我們的反應就會大不相同。我們將告訴自己:果醬並不是自然產物,而是人類烹製的東西。而且,果醬的存在是以果樹和果實的存在為前提的,我們無法理解怎麼能把植物與人類烹調技術安放於地球內部。這些理智的反對結果將扭轉我們的興趣,不是立即著手研究地球內核是否真由果醬構成,而是思忖,提出這種觀點的是什麼樣的人,或最多只問他得出此觀點的由來。倒霉的果醬理論提出者將以此為忤,責怪我們抱守貌似科學的成見,而拒絕對其觀點做客觀的調查研究。但這對他無濟於事。我們認為,成見未必總會受到非難,相反,由於它們使我們避免了無益的勞動,有時卻是正確而有利的。實際上,成見也僅僅是從其他可靠的判斷類推而獲得的結論。 神秘主義者所有主張的印象,同於果醬假說給我們的印象。因此,我們可以不假思索地排斥它們,而不必做進一步深入研究。但這種觀點也並非如此簡單。我所提出的這種比較,只能證明極少的東西。這種比較是否符合事實仍是值得懷疑的,而且很明顯,它的選擇早已由我們傲慢的態度決定了。成見有時是有用而合理的,但有時是錯誤而有害的。沒有人能辨明,它何時屬於前者,何時屬於後者。科學史上的許多事例告誡我們:切勿過早地做出定論。現在稱為隕石的那些石頭可能是從太空落到地球上的;蘊藏著貝殼殘骸的岩石山脈可能曾是海床。長期以來,這些假說都被認為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順便提一下,當我們的精神分析提出存在潛意識推論時,也出現了相差無幾的情況。所以,我們這些精神分析者在運用理智的思考駁斥新假說時,有特殊的理由採取謹慎的態度,而且必須承認,理智思考並沒有使我們消除厭惡、懷疑和不確定感。 我已經說到了第二個因素是心理因素,它指的是人類普遍存在的輕信傾向和對奇蹟現象的信仰。在很久以前,當我們還處於生命的嚴格法則之下時,我們就產生了一種反抗:反對思維規律的嚴酷性和單調性,反對實在性驗證的需要。理性變成了敵人,剝奪我們享樂的種種可能。我們發現,只要脫離了理性束縛,哪怕只是暫時的,而非屈從於非理性的引誘,我們就能享受更多快樂。學童喜歡文字遊戲,專家們在科學會議結束後拿自己的研究取樂,甚至最嚴肅的人也喜歡聽聽笑話。對「理性與科學——人類擁有的最強力量」更深的敵意正伺機發作;它使人們寧願捨棄「訓練有素」的醫生,而求助於巫醫或自然療法的治療者;它對神秘主義的論斷情有獨鍾,只要它所提供的事實能用以突破規律和法則;它使批判主義智昏,它歪曲人的知覺,把那些得不到證實的觀點和意見強加在人的身上。假如考慮到人類的這些傾向,我們就有足夠的理由對神秘主義著作中提出的信息質疑。 我把第三個因素稱為歷史因素,意在指出在神秘主義世界中實際上並不存在任何新的東西,一再出現的,只不過是遠古時期流傳下來的並載於古書上的所有跡象、奇蹟、預言及稀奇古怪的東西。長期以來,它們被認為是天馬行空的想像或有意欺瞞的結果,是人類處於極端無知、科學精神尚在襁褓中的時代產物。如果我們接受神秘主義者宣稱的、至今仍存在的所有事物的真實性,我們也就必須相信自古流傳的那些傳說的真實性。於是,我們必須考慮到,所有民族的傳說與聖典都載有種種類似的神奇故事。宗教正是在這些神奇事件的基礎之上,謀求著人們的崇信,並從中找到超人力量發生作用的證據。若果真如此,我們就不禁要懷疑,神秘主義的興趣事實上是一種宗教興趣,神秘主義活動的隱秘動機之一就是,當宗教受到科學思想的先進性威脅時,給予其幫助。而且,由於發現了這個動機,我們更加對神秘主義不信任,更不願意著手研究這些想像的神秘現象。 然而,這種厭棄遲早是必須加以克服的。我們面對著一個實際問題:神秘主義者告訴我們的事情是真還是假。通過觀察,這個問題畢竟還是可以得到明確解決的。說到底,我們還是感謝神秘主義者。現在還無法證實自古流傳的種種奇聞逸事,不過我們認為,倘若它們不能被證實,則需承認。嚴格地講,它們也不能被證偽,但是對那些我們親歷親為的當代事件,我們應該做出明確的判斷。假如深信這樣的奇蹟不會發生在今天,就不必害怕它們可能發生在古代這樣的相反意見,如此,其他解釋也就更有道理了。這樣,我們就消除了疑慮,並準備對神秘現象進行研究。 但不幸的是,在此又遇到了對我們極為不利的情況,我們的判斷所應依賴的觀察是發生在令我們的感觀知覺模糊、注意力遲鈍的條件之下,經過遙遙無期的無望後,可供觀察的現象才在黑暗或朦朧的紅光中顯現。據說,實際上我們的質疑批判態度可能阻止了預期現象的發生。這些現象發生的情境,是我們進行科學探究一般情境的滑稽模仿。這些觀察的對象即所謂的「巫師」——那些具有特殊的敏感能力的人,但他們的智力或性格品質不過如此,他們也不像古時創造奇蹟的人一樣,懷有偉大的見解和高尚的目標。恰恰相反,甚至那些相信他們神秘力量的人,也認為他們極不可靠。我們已揭穿他們當中大多數人,而且有理由認為,其餘的也會遭受同樣的下場。他們的行為給人以兒童惡作劇或魔術師變戲法的印象,在巫師的降神會上,還從未產生過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實際上,儘管魔術師通過魔術從其空帽子裡變出了鴿子,我們也不期望從中獲取孵生鴿子的啟示。我很容易理解這樣的人:為了獲得無偏見的評價,他便去參加神秘的降神會,但他不久就感到厭煩,並厭惡地擺脫他所期望的一切,而退回到先前所抱有的成見之中。人們可能會指責這種人的行為方式是不正確的,人們不該預先規定它所想研究的現象應該是什麼,並且應在什麼情況中出現。相反,他應該百折不撓,把重點放在採用最新的預防和監督措施以抵制巫師的不可靠性上。但不幸的是,這種現代的防備措施使易於接近神秘現象的觀察宣告破產了。這樣,神秘主義的研究成為一個專門化的艱難行當——一種無法兼顧其他興趣的活動。在從事這些研究的人們得出結論之前,我們只能保留懷疑和我們自己的臆測。 二、心理感應與夢的產生 假設神秘主義中存在著尚未為人所知之事實的實在核心,而且在這個核心周圍,欺騙與幻想已編織成了難以窺人的面紗。我們如何才能接近這個核心呢?從哪一方面入手才能有效研究這個問題呢?我認為夢可以給我們幫助:它暗示我們應從這種混亂中攝取心靈感應這個主題。 所謂「心靈感應」是指這種妄亂斷定的事實:在某個特殊時間裡發生的事件,不經過我們所熟悉的種種交流途徑,而能同時進入到遠處某人的意識中。這裡暗含著一個前提:該事件涉及某人,且另一個人(信息接受者)對他有著強烈的情感上的關注。夢與心靈感應幾乎沒有關係,心靈感應沒有給夢的性質提出什麼新的解說,夢也沒有為心靈感應的真實性提供任何直接證據。而且,心靈感應現象與夢絕無密切關係,它也可能在清醒狀態中發生。探討夢與心靈感應之間關係的唯一理由是,睡眠狀態好像特別適合於接受心靈感應的信息。在該狀態中,人們會做所謂的心靈感應夢。在對它的分析中,人們會形成一種信念:心靈感應的信息作用,與白天的其他殘餘部分的作用相同,並以同樣的方式被夢的工作所改變,從而為夢的工作目的服務。 有一個顯然很聰明的人曾寫信告訴我,他做了一個對他而言似乎非同尋常的夢。他首先告訴我,他遠嫁的女兒預期12月中旬生第一胎,他很愛這個女兒,而且也知道,女兒非常依戀他。在11月16—17日夜間,他夢見自己的妻子生了一對雙胞胎。在夢中雙胞胎的母親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即他女兒的繼母。他說,他並未指望現在的妻子能生孩子,因為她沒有細心撫育孩子的能力,而且在他做夢的時候,已經很久沒有與她發生性關係了。促使他把夢告訴我的是下述情況:11月18日早上他收到一份電報,電報上說他女兒生了一對雙胞胎。電報是前一天發出的,雙胞胎誕生於11月16—17日夜間,差不多就是他夢到妻子生雙胞胎的時間。夢者問我是否認為該夢與真實事件的巧合是偶然的。他沒有冒昧地把該夢稱為心靈感應夢,因為夢的內容與真實事件的區別,對他而言似乎是根本的東西——生孩子人的身份。但他的解釋之一說明,如果這真是一個心靈感應夢,他可能也不會對此感到詫異,因為他相信,女兒在生孩子時一定非常想他。 這個男人對自己第二任妻子不滿意,而寧願她是像前妻所生的女兒那樣的婦人。誠然,在他的潛意識中,這個「像……那樣」是被刪掉的。那天夜裡,傳來了他女兒生下雙胞胎的心靈感應信息,而夢的工作控制了這一信息,並讓潛意識欲望——由女兒代替現妻的願望,對它發生作用,從而產生令人困惑的顯夢,它掩蓋了欲望並扭曲了信息。我們必須承認,只有對夢進行解釋,我們才能明白:這是一個心靈感應夢。 三、釋夢的方法 夢的解釋並未向我們顯示任何表明心靈感應事件的客觀真實性的東西。同樣,它也可能是一種可用另外的方法解釋的幻覺,這個男人內隱的夢念可能是這樣進行的:「若正如我所猜測的那樣,我女兒的預產期確實弄錯了一個月,那麼今天就應是她分娩的日期。上次見到她時,看上去就像會生雙胞胎。我那已故的妻子特別喜歡孩子,倘若她看到雙胞胎,該會多高興啊!」由此看來,夢的刺激可能是夢者本身有依有據的猜想,而非心靈感應的信息,不過結果都是一樣。至此,我們是否應該承認心靈感應的客觀真實性這一問題,即使是對該夢的解釋,也沒有告訴我們任何東西。該問題僅能依靠對所有相關情況進行的全面研究才能解決。而遺憾的是,相對我們所接觸的其他任何事例,對該事例進行全面研究的可能性並不會更大。即使心靈感應假說提供了最簡單的解說,對我們仍無更多的幫助。最簡單的解說並非總是正確的;真理通常並不是簡單的,在決定贊成這個重大假說之前,我們必須相當審慎。 給予我們了解心靈感應的知識的並不是夢,而是對夢的解釋,即對夢的精神分析研究。因此,可以把夢完全擱置一邊,而寄希望於精神分析對其他的、被稱為神秘的事件做一點解釋。例如,有這樣一種思維遷移現象,它非常接近於心靈感應,即使被認為就是心靈感應也不冒昧。一個人的心理過程——觀點、情感狀態、意向性衝動,不需應用人們所熟悉的語言和信號等交流方式,就能夠穿越無物空間遷移到另一個人那裡。如果真有這樣的事發生,那將是多麼非同凡響,甚至可能具有多麼重大的實用價值。但我們注意到:非常奇怪的是,這種現象在古代奇聞逸事裡卻恰恰很少提及。 在對病人進行精神分析治療時,我形成了一種想法:職業算命者的活動隱藏著一個可對思維遷移進行觀察的機會,而這類觀察又是極不易招致非議的。那些人是一群無足輕重乃至地位卑下的人,他們專心於這樣一類活動——擺開紙牌、研究筆跡或手掌紋路,或運用占星術推算。同時,在表明他們了解問卦者的過去與現在後,進而預測其未來。儘管這些預言後來都落空了,但問卦者對此活動毫無怨言並表現出極大的滿足。我已遇到過幾例,並運用精神分析研究它們。令人遺憾的是,我因受制於醫療職業道德,而必須對許多詳細情況保持緘默,從而削弱了它們的可信度。但是,我將設法避免曲解事實。現在請聽聽我的一個女病人的故事,她與算命者曾有過這樣一段經歷。 她是一個多子女家庭中的長女,並一直強烈地依戀父親。她結婚早,且非常滿意自己的婚姻。但唯有一件事令她感到遺憾,那就是她沒有孩子。所以,她深愛的丈夫無法完全取代父親在其心中的地位。當她經歷多年的失望之後而決定接受婦科手術時,她的丈夫卻向她披露,婚前一場疾病剝奪了他的生育能力。她深感絕望,患上了神經症,明顯地陷入害怕被誘惑(對丈夫的不忠)的痛苦之中。為了使她振作起來,她丈夫帶她去巴黎出差。一天,在旅館的大廳里,她忽然注意到旅館服務員中出現了一陣騷動。她詢問出了什麼事,有人告訴她算命先生蒙西厄·拉來了,而且正在那邊的一個小房間裡為問卦者解答疑難。她表示想去試試。雖然丈夫反對這一想法,但趁他沒留意時,她溜進了詢問室,並見到了那位算命先生。她當時27歲,但看上去很年輕,而且她取下了結婚戒指。算命先生蒙西厄·拉讓她把手放在一個裝滿灰燼的碟子裡,並認真地研究她的指紋,然後向她描述橫亘於她面前的各種困難,並以一個安慰性的保證結束談話:說她還會結婚,並在32歲時有兩個孩子。 當給我講述這個故事時,她已43歲,罹患重病,生育孩子毫無指望。因此,那個預言並未實現,但當她談及此事時,不但沒有絲毫痛苦,反而帶著明顯的滿足感,好像正在回憶一件令人快樂的事情。顯而易見,她根本沒有注意到預言中的數字(32)可能意味著什麼或者是否意味著什麼。 或許人們會認為這是一個愚昧而費解的故事,並會問我為什麼講述這個故事。如果精神分析尚不可能做到解釋這個預言的地步,或預言的可信性恰恰不是來自於對這些細節的解釋(這是要點),我也會產生像你們一樣的看法。這兩個數字在我病人母親的生活歷程中可見。她母親結婚晚(直到30歲出頭),而且,她家人常說起母親在急於補償失去的時光上已取得了成功。她的頭兩個孩子(我的病人是其中年長者)是在間隔很短的時間裡(同一年裡)相繼出生的。事實上她母親32歲時就已有兩個孩子了。因此,算命先生蒙西厄·拉對我病人所說的含義是:「你還年輕,不必發愁。你和你母親的命運相同,都是等很長時間才有孩子,所以等你32歲時,你也會有兩個孩子。」擁有母親同樣的命運、取代母親的位置、替代母親與父親的關係——這是她早年最強烈的願望,而正是由於這個願望沒有實現,她才開始患病。那個預言向她許諾,無論如何這個願望都將實現,她怎會不對這個預言家感到親切呢?但你們認為算命先生有可能了解這個偶遇的顧客的家庭秘史嗎?絕不可能。那麼他是如何獲取信息,從而能夠用包含兩個數字的預言,表達出我的病人最強烈但又最隱秘的願望呢?我看只有兩種可能的解釋:要麼我所聽到的故事是假的,其實是另一種情況;要麼思維遷移是真正存在的現象。毫無疑問,人們可以假設,相隔16年後,病人把上述兩個數字從潛意識中引入到她的回憶中。我做此假設毫無根據,但又無法排除,而且我想,你們將傾向於相信前一種解釋,而不是相信思維遷移的真實性。假如你們的確相信思維遷移的真實性,那可別忘了:正是精神分析提示了這個神秘事實——當它被曲解到難以辨認時,精神分析恢復了它的原貌。 我已收集了大量此類預言,並從中獲得一種印象:算命先生只能根據問卦者的詢問來表達問卦者的思想,尤其是問卦者的私慾。因此,我們有理由把這些預言分析為問卦者的主觀產物、幻覺或人們所提及的夢。當然,不是每個事例都有同等的說服力,也不是每個事例都有可能去排除更具理性的解釋。但從總體來看,贊成思維遷移,這是有很大可能的。這個課題的重要性使我本應把所有的事例都告訴你們,但是,鑒於其中描述的冗長和對我職業道德的違背,我不能這樣做。所以,我將儘量在良心許可的範圍內向你們提供幾例。 一個位居要職的青年與一妓女私通,這種隱私關係帶有一種古怪的強迫特徵,他時常被迫用嘲諷和侮辱的言語激怒她,直至令她徹底絕望。當達到這個程度後,他才感到輕鬆,並與她和好,然後又送給她一件禮品。但現在他想要與她脫離關係,因為這種強迫似乎使他難以忍受。他也意識到這種私通正在損害他的聲譽。他想擁有自己的妻子,建立一個家庭。但他自己無法擺脫這個妓女,所以他向精神分析者求助。在他接受精神分析期間,有一次,在辱罵妓女之後,他讓她在紙上寫了些東西,為的是將它拿給筆跡學家看。據筆跡學家的報告,這是一個極端絕望、在以後幾天極可能自殺的人的筆跡。實際上,這種情況沒有發生,這個妓女仍然活著。精神分析使他擺脫了束縛,他離開了這個妓女,並傾心於一個年輕的姑娘,他期望這位姑娘會成為他的好妻子。但不久,他做了一個夢,這個夢使他懷疑起這位姑娘的人品。他弄到姑娘的手跡,並把它拿給同一位筆跡學專家看,專家對她筆跡的看法證實了他的懷疑。於是他放棄了娶這個姑娘為妻的想法。 為了對筆跡學家的報告,特別是第一份報告進行評論,必須知道我們的病人的一些隱私史。在青年早期,他曾瘋狂地愛上了一個有夫之婦,儘管這女人仍然還年輕,但比他大得多。當她拒絕他時,他試圖自殺,這個想法毫無疑問是發自他的內心。他能逃離死神已是奇蹟,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護理,他才恢復過來。但是這種瘋狂行為給其所愛的女人留下了一個深刻印象,她開始喜愛他。於是他變成了她的情夫,從此,他與這個女人保持秘密的接觸,並對她赤膽忠心。二十多年過去了,他們都老了,當然,那個女人比他更老,他感到有必要離開她,讓自己獲得自由,過一種自己的生活,建一棟房子並組建自己的家庭。伴隨著這種厭惡感,他心中生起了一種長期被壓抑的報復情婦的渴望。既然他曾因為她拒絕自己而想自殺,所以現在他希望獲得一種由於他的離開,而使她也想自殺的滿足。但他仍然深愛著她,以致這個願望無法進入他的意識,而且他也不會過分傷害她而使其自殺。在這種心理的支配下,他把第二個情婦作為替罪羊,以滿足其復仇的渴望。他縱容自己對第二個情婦進行種種折磨,而這種種折磨本來是他想施加在第一個情婦身上,使她痛苦不堪的。他對後者的報復暴露無遺,並不隱瞞他的背棄,而且把她引為自己新戀愛史中的密友及忠告者。他想擺脫而又擺脫不掉的是第一個情婦。當筆跡學專家許諾他眼前的筆跡的書寫者會於幾天內自殺時,也不過再現了詢問者強烈的私慾。後來第二個報告也是同類事件,但那裡所涉及的並不是潛意識欲望,而是從筆跡專家口裡清楚表達出來的詢問者的初發懷疑與擔憂。附帶說一下,在精神分析治療的幫助下,我的病人成功地走出了他曾沉溺其中的怪圈,並在此怪圈之外找到了他的戀愛對象。 夢的解釋和精神分析一般是如何幫助神秘主義的,我已用例子表明,正是藉助於上述兩種方法,原來不為人知的神秘事實才被公眾所理解。對於我們是否會相信這些發現的客觀真實性的問題,毫無疑問,人們對此有很大興趣,但精神分析不能給予一個直接的答覆。但是,精神分析所揭示出來的材料,易給人留下一個完全有利於做出肯定答覆的印象。在精神分析情境中,有非常明顯的思維遷移,但這並不排斥人們產生的各種懷疑,也不允許我們賦予某種資格以支持神秘現象的真實性。對思維遷移和心靈感應的客觀可能性人們應有較友善的觀點。 在此我只想儘可能地從精神分析的角度去處理一些問題,十多年前,當這些問題第一次進入我的視野時,由於認為它威脅著我們的科學世界觀,所以我也感到一種恐懼。我擔心,若某些神秘現象被證明是真的,那麼科學世界觀必定為心靈主義或神秘論所取代。今天我的想法就相反了。在我看來,如果有人認為科學沒有能力同化和重新產生在神秘主義者斷言中的可能被證實為真的東西,那麼,我們的科學世界觀就不十分信任科學。特別是就思維遷移而言,實際上,它似乎是贊成科學的,或正如我們的反對者所說,機械的思維方式擴展到難以把握的心理現象。心靈感應的過程被假定為:一個人的心理活動激起另一個人同樣的心理活動的產生。連接這兩個心理活動的東西很可能就是一種物理過程:在心靈感應的一端,一種心理過程轉化為這種物理過程;而在心靈感應的另一端,這種物理過程又還原為相同的心理過程。將這種轉化看成是類似於在打電話中聽與說的轉化,是不會錯的。只要想想,假如某人能了解這種心理動作在物理上的對應,那該多好!我認為,精神分析在物理的和前面稱為「精神」的事件之間插入潛意識,因而似乎為諸如心靈感應之類的轉化過程的假設鋪平了道路。一個人只要有使自己習慣於心靈感應的觀念,就可以借它來完成很多解釋,事實上,就目前而言,這種想法只能存在於想像之中。眾所周知,我們還不知道在昆蟲大群體中,共同意圖是如何形成的(可能是通過心靈感應之類直接的心理傳遞形成的)。由此可以猜想:心靈感應是個體間的原始而古老的交流方法,而且在種系進化中,它已被通過由感覺器官收到信號進行交流的更好方式所替代,但這種更古老的方式應該仍然存在,並在特定的條件下仍能產生作用,比如在情緒激動的公眾中。所有這些儘管仍不能確定,而且充滿著未解之謎,但我們也沒有理由要害怕它。 假如心靈感應之類的事物是一個真實的存在,那麼,儘管難以證明,我們仍可假設它是一種相當平常的現象。假如我們能夠證明它特別存在於兒童的心理生活中,那麼它就與我們的期望相吻合了。這裡,我們想起兒童頻頻出現的對這樣一種想法的焦慮,即父母知道他們未表露的所有思想,這與成人對上帝無所不能的信仰正好相似,或者是後者的起源。前不久,伯林翰一個值得信任的見證者在一篇論兒童分析與母親的論文中發表了一些觀察報告,假如它們能被證實,那麼就能結束對思維遷移真實性所保留的懷疑。她利用一種不再稀奇的條件,對一位母親及其孩子同時進行精神分析,並報告了下述一些值得注意的事。有一天,在接受精神分析中,母親說起在她童年某一時期中具有特殊作用的一枚金幣。不久後,當她回到家裡時,十歲左右的小兒子跑到她的房間,帶給她一枚金幣,並求她代為保管。她驚訝地問他是從哪裡弄來的金幣。他說是在過生日的那天得到的,但他的生日是在幾個月前過的,這個理由無法讓人相信,為什麼恰好在那時她的孩子記起這枚金幣。母親把這個偶然事件報告給兒子的精神分析者,要求她找到孩子這一行為的緣由。但孩子的精神分析者並沒有對這件事做出說明,孩子那一天的舉動與其生活沒有任何關係。幾個星期後,當母親正遵循醫囑,坐在寫字檯前記錄下這一經歷時,兒子走了進來,並想要回這枚金幣,因為他想下次在做精神分析時,將這枚金幣拿給精神分析者看。當然,孩子的精神分析者也不能對孩子的這一行為做出解釋。 這些就足以使我們又回到精神分析中去——這是我們一開始就想討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