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 · 四
兩三天之後,正如宗助所料,小六牽掛已久的佐伯家回信了。信里寫得很簡單,而且只有佐伯嬸母的筆跡。其實這件事只用一張明信片就能解決,她卻鄭重其事地把信裝在信封里,還貼了一張三分錢的郵票。
這天,宗助從辦公室回到家,剛扒下身上的窄袖工作服,換上居家服,在火盆前面坐下的瞬間,看到抽屜口上方插著一封信,信封故意留出三厘米左右的長度露在抽屜外面。宗助喝了一口阿米端來的粗茶,當場撕開了那封信。
「哦?阿安到神戶去了。」宗助一面讀信一面說。
「什麼時候?」阿米仍舊維持著剛才把茶杯交給丈夫時的姿勢問道。
「沒說什麼時候呢。反正信上說,馬上就會回東京。應該就快要回來了吧。」
「畢竟是嬸母寫的,所以才說什麼『馬上就會』。」宗助對阿米的評論既沒表示贊同,也沒表示反對,只把剛念完的信紙重新卷好,往身邊一扔,然後伸出手,非常厭惡似的摩挲著自己的臉頰。他已經四五天沒刮臉了,臉上長滿了扎手的鬍子。
阿米迅速地撿起那封信,卻沒打開來念,只把信紙放在自己的膝頭,轉眼看著丈夫問道:「『馬上就會回東京』,究竟是什麼意思呀?」
「就是說,等安之助回來之後,會跟他說這件事,然後再到我們家拜訪啦。」
「光寫『馬上就會』太曖昧了。應該寫清楚什麼時候回來嘛。」
「沒關係啦。」
阿米還想確認一下,便打開攤在膝上的信讀了起來,念完,又卷回原樣。
「請把那個信封給我一下。」說著,她向丈夫伸出手。宗助撿起那個掉在自己跟火盆之間的藍色信封交給妻子。阿米嘴裡發出「呼」的一聲,吹開了信封,把信紙塞進去,才轉身走向廚房。
宗助當場就把信的事情丟到了腦後。他想起今天在辦公室,一位同事描述自己在新橋附近,碰到了最近從英國到日本訪問的基欽納(1) 元帥。宗助想,一個人擁有那樣的身份地位,走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都會引起轟動,不過,也可能是那個人與生俱來的氣質引人注目吧。宗助回顧著自己以往到現在的命運,又把今後即將面對的未來,跟這個叫作基欽納的人的未來兩相對比了一番,他發現自己跟基欽納之間實在差太遠了,遠得幾乎令人難以相信基欽納跟自己一樣都是人類。
宗助一面思考,一面拚命抽著香菸。戶外打從黃昏開始就吹起了大風,風聲聽來好像猛地從遠處襲來。風勢偶爾也會暫停,但那短暫的沉寂,反而令人覺得比狂風大作時更加悲戚。宗助抱著雙臂想著:「又快到火警鐘聲響個不停的時節了。」
他走進廚房,看到妻子已將炭爐燒得通紅,手裡正在燒烤切好的魚片。阿清則蹲在水槽邊清洗醃菜。兩個人都沒說話,分別專心又利落地幹活。宗助剛拉開紙門,立刻聽到烤魚滴下汁液和油脂的聲響,聽了一會兒,他又默默拉上紙門,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妻子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烤魚。
晚飯後,夫妻倆隔著火盆相對而坐。這時,阿米又向丈夫說道:「佐伯家那邊真叫人為難啊。」
「唉!那也沒辦法。只能等阿安從神戶回來再說了。」
「他回來之前,先找嬸母談談比較好吧?」
「也對。哎呀!反正再過不久就會來找我吧。先等一等吧。」
「小六弟弟會生氣吧?那樣也沒關係嗎?」阿米特意提醒丈夫,並向他露出微笑。宗助垂著眼皮,把手裡的牙籤插在和服衣領上。
到了第三天,宗助才寫信通知了小六佐伯家回信的事,並把自己一直掛在嘴上的那句話又在信尾寫了一遍:反正總會有辦法的。寫完了信,宗助心頭十分輕鬆,好像事情已經解決了。每天早出晚歸進出官署時,他臉上的表情似乎表達著:「只要問題還沒逼到眼前,就先拋到一邊去吧,也省得煩心。」宗助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才下班,回家後就很少再出門,因為他覺得進進出出實在麻煩。家裡很少有客人來訪,晚上若是沒有特別的事情,有時甚至不到十點,就讓阿清去睡覺了。每天吃完晚飯之後,宗助跟他妻子便分別坐在火盆的兩邊閒聊,通常大約聊上一小時。談話內容大致也就是日常生活的瑣事,但是像「這個月三十號米店的欠款如何解決」之類的家計拮据的窘狀,兩人卻從來不曾提起過。此外,譬如針對小說、文學發表評論啦,或是男女間那種幻影般的情話啦,這對夫婦也從來不會說出口。他們的年紀雖然不大,看起來卻像一對閱歷滄桑的過來人,一天一天地過著低調樸實的生活。而另一方面,他們又像平凡無奇、毫不起眼的男女,只為了組成習慣性的夫婦關係而湊在一塊兒。
從外表來看,夫妻兩人都不像會鑽牛角尖,關於這一點,從他們對小六這件事的態度就能看出一二。不過阿米畢竟是女流之輩,那天之後,她又向丈夫提醒過一兩回。
「阿安還沒回來嗎?你這個星期天不到番町瞧瞧嗎?」她說。
「哦,去看看也好。」宗助也只是嘴裡應著,等到他說的「去看看也好」的星期天來了,他又是整天無所事事,似乎已把那件事忘得一乾二淨,而阿米看到丈夫這樣,也沒有任何埋怨。碰到天氣不錯的話,她就對丈夫說:「你去散散步吧。」萬一外面正在颳風下雨的話,阿米就對丈夫說:「還好今天是星期天,太幸運了。」
好在那天小六來過之後,就沒再露面了。小六這年輕人做起事來有種神經質的執著,只要是他想做的,不管是什麼,都得貫徹到底,這一點,倒是跟從前在別人家裡當書生(2) 時的宗助有點相似。而相對地,小六若是突然改變了主意,就算是昨天才說過的話,也能立刻拋到腦後,就像從沒說過似的。他跟宗助畢竟是同胞兄弟,就連這項特質,也跟往日的宗助一模一樣。而且小六的思路清晰,思考問題的時候不是把感情混入理想,就是用理想控制感情,他覺得不合理的事情,絕對不肯去做,而相反,任何事情只要能找到充分的理論支持,他就會拚命想讓理論得到實踐。更重要的是,小六現在這年紀正好身強體健,精力旺盛,憑著他一股血氣方剛的力量,幾乎沒有辦不成的事情。
宗助每次看到弟弟,總覺得往日的自己好像復活了,站在自己的面前。這種現象有時令他心驚膽戰,有時也令他不快。他會忍不住懷疑,難道老天爺是想儘量讓我憶起從前的痛苦,而故意把小六送到面前來?每次想到這兒,宗助就非常恐懼。接著,他又轉念一想,或許這傢伙是為了跟我遭遇相同的命運才降生到這世上來的?這種聯想令宗助極為憂慮,有時,還會有一種超過憂慮的不悅從他心中升起。
但是到現在為止,宗助不僅不曾向小六提出過任何建議,也沒有針對小六的未來提醒他該注意些什麼。宗助對待弟弟的方式極其平凡,就像他的生活極其低調,別人完全看不出他擁有的過去那樣,宗助在他弟弟面前也從不隨便擺出一副閱歷豐富的長輩作風。
宗助跟小六之間原本還有兩個兄弟,但兩人很早就夭折了,所以宗助跟小六雖說是兄弟,年紀卻相差了十幾歲。後來又因為宗助在大一時出了問題,轉學到京都去了,所以小六十二三歲的時候,兄弟倆在家朝夕共處的日子就已結束。宗助現在還記得,小六是個固執又不聽話的淘氣小孩。他們的父親那時還活著,家境也不錯,生活頗有餘裕,家裡甚至還有一棟用人房,專為他家拉車的車夫也住在裡面。那個車夫有個兒子,大約比小六小三歲,經常陪著小六一起玩。記得那是夏季的某一天,天氣熱得不得了,兩個小孩把糖果袋粘在長竹竿的尖端,再抓著竹竿在一棵大柿子樹下捕蟬。宗助剛好看到他們,便拿了一頂小六的舊草帽對車夫的小孩說:「阿兼,你那樣頂著太陽猛曬,小心得霍亂喲。來!戴上這個吧。」不料小六看到哥哥不經他的同意,就把自己的東西送給別人,頓時火冒三丈,馬上從阿兼手裡搶回草帽,往地上一丟,跳上去一陣亂踩,最後終於踩得那頂草帽不成形狀。宗助見狀,立即從迴廊光腳跳下院子,伸手就往小六的腦袋猛敲幾下。從那時開始,宗助眼中的小六就成了惹人嫌的小討厭。
後來到了大二時,宗助因為某種原因不得不離開學校,也不能返回東京的老家,就從京都直接前往廣島,在那兒生活了半年多。父親是在那段時間裡去世的。宗助的母親早在父親去世前六年就已撒手人寰。父親死後,家裡只剩下一名二十五六歲的小妾,還有十六歲的小六。
那時宗助接到佐伯家叔父發來的電報,匆匆返回久別的東京。辦完父親的喪事之後,宗助打算整理一下家產,等他著手清點財產之後才漸漸發現,原以為應該剩下一些的遺產,竟然出乎意料地少,而原以為不可能留下的債務,數目卻相當大,宗助大吃一驚,連忙找佐伯家叔父商量。叔父告訴他:「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好把老宅賣了。」宗助決定先給那個小妾一筆巨款,立刻打發她離去。小六暫時留在叔父家,拜託叔父代為照顧,但是最關鍵的房產,卻不是想賣就能馬上賣掉的,宗助只好又拜託叔父幫忙,想先解決了眼前的難題再說。佐伯叔父是個創業家,創辦過許多事業,不過都沒有成功。換句話說,他是個喜歡投機冒險的男人。宗助離開東京前,這位叔父就經常想出各種賺錢的花樣慫恿宗助的父親投資。而宗助的父親或許也有那方面的貪念,他前前後後投注在叔父事業里的資金,絕對不是小數目。
父親去世的時候,叔父的境況似乎跟從前沒有兩樣,再加上父親生前跟他的交情,像叔父那種人,通常會表現得通情達理,十分上道,所以叔父痛快地答應宗助,幫他處理後事。但宗助把變賣房產的事情全權交給叔父打點,說穿了,就是他用房產當作抵押,換到一筆臨時應急的費用。
「房產這種東西呀,你不挑一下買主,是會吃虧的。」叔父說。至於老家那些占據空間的家具和日常用品,叔父認為反正不值幾個錢,便全都賣掉,剩下五六幅掛軸和十二三件古董,就暫時放著,等以後再慢慢尋找買主,否則還是可能吃虧。宗助對叔父的意見表示贊同,便把那些財產都交給叔父保管。辦完了喪事,扣除所有支出後,宗助手邊還剩兩千元左右。這時他才想起,應該把其中一部分留下來,當作小六以後的學費。因為宗助當時的境況不像現在這麼穩定,他擔心若是等到以後再按月寄去小六的學費,說不定自己哪天會拿不出那筆錢。想來想去,雖然覺得不甘,但也只好把心一橫,從兩千元里分出一半交給叔父,懇請叔父好生照顧弟弟。宗助心想,自己已經半途失學了,無論如何,起碼得讓弟弟接受完整的教育才對;而另一方面,宗助也覺得,等那一千元用完的時候,說不定自己就有能力解決問題了,或者還會有別人伸出援手。宗助便懷著一絲模糊的期待返回廣島了。
大約過了半年,叔父寫了一封親筆信告訴宗助:「老宅的房子終於賣掉了,放心吧。」但房子究竟賣了多少錢,信里卻一個字也沒提。宗助寫信向叔父問起這件事,過了兩個星期,才收到叔父回信說:「金額完全足夠償還我當初借你的錢,你不必操這個心。」宗助對叔父的回答有點不滿,但又看到信里寫著,細節等到下次見面時再詳談。按照他的想法,真想立刻趕到東京問個清楚。宗助告訴妻子這件事,同時也想聽聽妻子的意見。阿米聽完後,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說:「可是你又去不了,有什麼辦法。」說完,阿米跟平日一樣向丈夫露出微笑。
宗助像聽到妻子宣判了自己的命運,抱著兩臂陷入沉思。想了半天,他明白自己的地位和處境都不允許他隨意行動,不論用什麼方法都無法擺脫眼前的束縛,也就不再掙扎了。
無奈之下,宗助又跟叔父寫信交涉了三四回,每次的回信都是完全相同的內容,就像用印章蓋上去似的:「詳情等下次見面再跟你細說。」
「這就沒辦法了。」宗助讀完信,氣憤地望著阿米。大約又過了三個月,宗助打算找機會,帶著阿米回一趟久違的東京。誰知就在臨行之前,他卻得了感冒,只好在家休息,更沒想到感冒後來又轉成了傷寒,他這一躺,竟然就是六十多天,身體也一下子變得非常衰弱,直到病癒後一個月,還無法完全投入工作。
宗助的身體完全恢復後沒多久,又不得不從廣島搬家到福岡去。他原想趁著搬家前,先到東京一趟。然而計劃還沒付諸實踐,又被許多雜務絆住,不得動彈,結果東京也沒去成,就無奈地搭上列車,任由列車載著自己的命運直往福岡駛去。這時,當初變賣家產換來的那筆錢幾乎快要花光了。宗助在福岡生活了大約兩年,日子一直過得很艱難。他常常憶起從前在京都當書生的那段日子。那時,他經常隨便找個藉口,向父親索取大筆學費,然後任意揮霍。當他把往事和自己現在的身份兩相對照時,心裡總會生出一種因果纏身的恐懼。有時,當他暗自回顧逝去的青春,才會睜開一雙惺忪的睡眼遙望遠方的彩霞,同時也在心底慨嘆:「那時的我,是站在一生的榮華巔峰啊。」每當他感覺日子越來越苦,就會在妻子面前嚷道:「阿米,那件事丟在一邊很久了,我還是到東京交涉一下如何?」
阿米當然不敢違背丈夫的想法,只能垂著眼皮怯怯地答道:「不行吧。因為叔父完全不相信你呀。」
「或許他是不相信我,但我也不相信他呀。」宗助故意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樣說。但是看到阿米低眉垂首的態度,宗助的勇氣好像一下子全不見了。夫妻倆的這種對話,最初大概是每月出現一兩次,後來變成兩個月一次,然後是三個月一次,最後,宗助終於得出結論:「好吧。反正他只要照顧好小六就行了。其他的事,等我哪天到東京跟他見面再說。對吧?阿米,你看這樣可好?」
「那當然很好哇。」阿米答道。從那以後,宗助再也不提佐伯家。他認為,就憑自己那段往事,也不好隨便開口向叔父討錢。也因為這樣,宗助自始至終不再寫信提起那筆錢。小六經常寫信給宗助,但通常都寫得很短,宗助對弟弟的記憶,還是父親去世時在東京見到的小六,總以為小六還是個天真純潔的孩子,自然從沒想到讓小六代表自己去跟叔父交涉。
宗助跟妻子的日子過得十分低調、隱忍,這對夫妻就像兩個互相依靠的同志,並肩強忍風寒,彼此緊抱對方取暖。心裡實在苦得受不了時,阿米仍然會對丈夫說:「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
宗助則告訴阿米:「是呀,忍著吧。」某種類似認命或強忍的氣氛總是瀰漫在兩人之間,而像未來或希望之類的東西,則從來不曾在他們面前顯現蹤影。宗助跟妻子很少談起往事,有時甚至像是互相約好了似的,彼此都在迴避從前。阿米偶爾會安慰丈夫道:「好運一定馬上就會降臨的。厄運總不會一直跟著我們吧。」
宗助聽了則覺得,這簡直就是命運之神假借深情的妻子之口在嘲諷自己啊,所以他總是露出苦笑而不知如何作答。阿米若是沒察覺丈夫的心情而繼續說下去,宗助便乾脆氣憤地罵道:「難道我們連期待好運的權利都沒有嗎?」妻子這才認清現狀,連忙閉上嘴巴。接下來,夫妻倆便默默地相對而坐,一起陷入那個自己動手挖掘的坑洞,一待就是好幾個鐘頭,而那個又黑又大的坑洞就叫作「從前」。他們作繭自縛地抹殺了自己的未來,也不再期待前方還有璀璨的人生,兩人只希望這樣一直手牽著手向前走。對於叔父聲稱已經賣掉的那份房產,宗助原就沒抱著太大期望,但是有時想起這件事,又忍不住對阿米說:「不過,要是按照最近的行情出售,就算是賤價求現,也能賣到比叔父給的那筆錢多一倍的價格呢。」
「又在說房產?怎麼一直都忘不掉哇?當初也是你自己拜託叔父幫忙處理的嘛。」阿米露出悲戚的笑容說。
「那是因為沒辦法。當時那情況,若不那麼做,根本沒法收拾殘局。」宗助說。
「所以呀,或許叔父以為房產是他給你那筆錢的代價呢。」阿米說。聽到這兒,宗助也覺得叔父的做法或許沒有錯,但他嘴裡還是像在辯駁什麼似的說:「那種想法不太對吧?」每次談到這問題,夫妻倆爭論的焦點就會慢慢越扯越遠,最後不知扯到哪兒去了。宗助跟妻子就這樣一直過著既寂寞又和睦的日子,到了第二年年底,宗助在偶然的機會下,遇到從前一位叫作杉原的同學。杉原跟宗助在大學的時候非常要好,畢業後考取了高等文官資格。他跟宗助重逢時,已在政府的某部門任職。當時是因為公事到福岡和佐賀出差,所以特地從東京趕來跟宗助見面。宗助在報上看到杉原出差的消息,對於杉原抵達的時間、住宿地點等訊息,早就弄得一清二楚,但他想到自己是個失敗者,站在功成名就的同學面前那種低人一等的感覺,令他感到羞愧,更何況,宗助原本就特別不想見到從前求學時代的朋友,所以自始至終就沒打算到旅館去拜訪這位同學。
然而,杉原卻在偶然的狀況下聽到宗助住在福岡的消息,他向宗助提出強烈要求,請他一定要來相會,宗助只好答應了杉原的邀約。事實上,宗助後來能從福岡搬回東京,幾乎全得歸功於杉原的協助。兩人相見後不久,宗助接到杉原來信,得知自己託付好友的事情,已全部安排就緒。這天在家吃飯的時候,宗助放下筷子對妻子說:「阿米,我們終於可以到東京去了。」
「哎喲!太好啦。」說完,阿米抬頭看著丈夫的臉。
兩人剛回東京的頭兩三個星期,真是整天忙得昏天黑地。老實說,任何人剛搬新家或剛剛開始新工作(就跟他們一樣),都會被忙碌和都會空間裡日夜不停的喧囂刺激得無法靜心思考,也無法從容實踐任何計劃。
宗助和妻子搭乘夜車到達新橋車站時,總算見到了久違的叔父和嬸母。或許因為車站的電燈不夠亮吧,宗助覺得叔父和嬸母的臉上並無欣喜之色。只見他們滿臉倦容,好像宗助那趟列車路上遇到車禍,延遲半小時才到站,完全是宗助的過錯似的。
眾人在車站相見後,宗助只聽到嬸母說了一句話:「哎喲!阿宗啊,好久不見了,你看起來老了好多呢。」阿米這時才第一次被人引見給叔父和嬸母。
「這就是那個……」嬸母說了一半,抬眼看著宗助。阿米也不知如何打招呼,只好默默地低著頭。
小六當然也跟著叔父夫婦一起來迎接哥哥。宗助一眼看到小六時,心裡真是大吃一驚,他沒想到弟弟竟已長得這麼高,快要超過自己了。小六那時剛從初中畢業,正準備進高中就讀,看到宗助後,也沒叫聲「哥哥」,或說聲「歡迎您歸來」,只是笨拙地向宗助彎了彎腰。
宗助和阿米在旅店住了大約一星期,才搬到了現在的住處。搬家時叔父和嬸母幫了很多忙,還送來一套小家庭使用的廚具與餐具,並對宗助說:「那些零零碎碎的廚具就不必買了,這套舊的若是能用,就拿去用吧。」不僅如此,叔父還對宗助說:「你剛搬了新家,需要添置的東西很多吧。」說完,拿出六十元交給宗助。
搬家後,宗助夫婦整天忙進忙出,一眨眼工夫,半個月就過去了。還在外地時,宗助對那老宅的事情曾經那麼在意,誰知一回到東京後,卻始終沒跟叔父提起財產的事。有一天,阿米向他問道:「我說呀,你跟叔父談過那件事了嗎?」
「哦,還沒呢。」宗助這才像剛想起來似的說。
「你也真怪,從前那麼在意的。」阿米露出淺笑。
「因為我根本沒時間好好坐下來跟他談那件事呀。」宗助辯解道。接著,又過了十天。這次是宗助主動向阿米提起。
「阿米,那件事我還沒說呢。現在覺得太費事,不想說了。」宗助說。
「不想說就別勉強了吧。」阿米答道。
「可以嗎?」宗助反問。
「可不可以,本來就是你的事呀。我向來都覺得無所謂啦。」阿米說。
「我是想,那麼鄭重其事地提出來,感覺也很怪,還是等以後有機會再談好了。反正遲早會有機會的。」說完,宗助決定暫時不再提起這事。
小六在叔父家裡過得還算滿意,他曾向宗助表示,等到升學考試結束,進入高中之後,他就得搬到學校宿舍住。關於升學的問題,小六似乎早就跟叔父談好了。儘管哥哥最近回東京來了,但他認為哥哥並未負責自己的學費,因此也就不像他跟叔父那麼親密地跟哥哥商討自己的前途。堂兄安之助倒是一直都跟小六很親近,兩人的關係反而比宗助跟小六更像親兄弟。
所以自然而然地,宗助逐漸不再到叔父家去了。就算偶爾前往探望一次,也總是應付交差似的敷衍了事。每次從叔父家出來,走在回家的路上,宗助的心情都會很糟。到了後來,每逢年節的寒暄慰問之後,宗助幾乎立刻就想告辭回家。在那種場合下要他再多聊半小時,簡直令他如坐針氈。而且叔父也顯得極不自然,好像很受拘束。
「哎呀,還早嘛,多坐一會兒吧?」嬸母倒是每次都會挽留宗助,但這種客套反而讓他更加不安。若是隔上一段日子不到叔父家探望一下,他又覺得自己似乎做了虧心事,內心頗感不安,只好再前去探望叔父。
宗助有時也會主動向叔父行禮道謝:「小六真是給您添麻煩了。」除了這種口頭問候之外,宗助卻懶得提起弟弟未來的學費,以及當年自己離開東京那段日子,叔父代售家產得到的收入。雖然有時覺得麻煩,宗助卻仍然不時拜訪自己並不關心的叔父。顯然他並不是單純地為了維持叔侄關係之類的世俗義務,而是因為心底藏著某種想要伺機解決的課題。
「阿宗好像完全變了個人哪。」嬸母曾對叔父提出自己的看法。
「對呀。可見從前發生的那件事還是影響深遠哪。」叔父答道,那語氣就像在強調因果報應的可怕。
「真的呢,太驚人了。以前那孩子才不會這麼垂頭喪氣……甚至還可說,他總是精力過剩吧。真沒想到才兩三年不見,竟變得這麼老氣橫秋,簡直認不出來了。現在他看起來比你更像個老頭呢。」嬸母說。
「怎麼可能。」叔父又答。
「不是啦,且不說腦袋和臉,我是說他的模樣啦。」嬸母辯解道。自從宗助回到東京以來,這種對話在老夫婦之間已不知上演過多少回。而事實上,宗助每次到了叔父家,老人家眼裡的他,確實也就是這副模樣。至於阿米呢,只有在剛抵達新橋站的時候被人介紹給叔父夫婦,之後一直沒跨進過叔父家門檻一步。雖然她那天很有禮貌地喊了聲「叔父」「嬸母」,後來跟大家分手時,叔父夫婦也對阿米說:「如何?有空到家裡來玩吧。」
阿米卻只是點點頭,行個禮說:「謝謝。」至今也沒打算到叔父家拜訪。
後來就連宗助也沉不住氣了,向阿米提議過一次:「到叔父家去一趟如何?」
「可是……」阿米說著,臉上露出奇異的表情。從此宗助也就沒再提起這件事。宗助跟叔父家的關係就像這樣維持了一年多,不久,自認精神狀態比宗助還年輕的叔父,卻突然去世了。起因是一種叫作脊髓腦膜炎的急症,最初叔父的症狀只像感冒,在家裡休息了兩三天。一天,他上完廁所後正要洗手,手裡還抓著木勺,就倒在地上,不到一天,就斷氣了。
「阿米,結果我還沒跟叔父談那件事,他就死了。」宗助對阿米說。
「你這個人,還在想著要談那件事呀?你也太執著啦。」阿米答道。之後,又過了一年多,叔父的兒子安之助從大學畢業了,小六也升上了高二。嬸母跟安之助一起搬家到了中六番町。叔父去世後第三年的暑假,小六到房州海邊游泳,一直在那兒待到九月底,前後住了一個多月。他還從保田橫斷房總半島,又沿著上總海岸經由九十九里到達銚子。然而到了銚子之後,他卻突然決定返回東京。回來後過了兩三天,小六就跑到宗助家來。那是個初秋的午後,秋老虎依然十分猖狂。小六整張臉都曬得黑漆漆的,只有一雙眼睛閃閃發亮,猛一看,還以為從哪裡跑來一個土著。小六走進宗助家平日曬不到的客廳,立刻仰面一倒,躺在榻榻米上等待兄長歸來。等到宗助出現在客廳時,小六連忙從地上爬起來。
「哥,我來這兒,是有點事情想跟您商量。」小六一副豁出去的語氣。宗助聽了有點訝異,連自己那身非常悶熱的西裝都來不及換,就先忙著聽弟弟傾訴。
據小六轉述,兩三天前,他從上總回來的當天晚上,嬸母親口告訴他,以後再也付不起他的學費了,雖然她心裡很同情小六,但也只能付到今年年底。小六說,父親去世後,自己立刻被叔父家收養,不但能夠上學受教育,吃飯穿衣也都不必操心,甚至還能有零花錢,自己的生活幾乎跟父親在世時一樣,毫無任何不足之處,也因此養成了一種惰性,直到那天晚上為止,自己的腦中從沒考慮過學費之類的問題,聽到嬸母宣布的時候,他只感到一片茫然,根本不知該如何應對。
至於不能繼續照顧小六的理由,嬸母畢竟是個女人,她以充滿憐憫的態度,前前後後花了一個鐘頭向小六委婉地說明。嬸母列舉的理由當中,除了因為叔父去世,家中經濟狀況出現變故之外,還有安之助大學畢業後,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結婚,等等。
「如果有辦法的話,我是想最起碼也要供你讀完高中的,但我能維持到今天,已經很不容易了。」
「嬸母就是這麼說的。」小六重複了一遍。聽了嬸母的話,小六突然想起當年父親去世,哥哥回東京來處理後事,等到葬禮辦完,兄長即將返回廣島之前,曾向自己交代過:「你的學費我已交給叔父。」於是小六向嬸母提起此事。
嬸母露出訝異的表情說:「哦,當時,阿宗確實是留下一些錢才走的,但那筆錢早就用光啦。你叔父活著的時候,就一直在幫你設法籌措學費呢。」嬸母說。
小六事先並未從哥哥這兒聽說過那筆錢的數目,也不知哥哥交給叔父的錢究竟夠他上幾年的學,所以聽了嬸母這番辯駁,他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你也不是舉目無親,還有個哥哥在嘛,可以找他好好商量一下呀。而我呢,也會跟阿宗見面,跟他詳細說明這件事。只是阿宗最近很少到這兒來,我也很久沒看到他了。所以你的事情,一直沒法跟他提起。」嬸母接著又補充了一大堆。
宗助聽了小六交代的事情經過之後,只看著弟弟的臉說了一句:「這可真要命啊。」但他心裡並沒有從前那種氣得想要立刻去找嬸母理論的情緒,也不覺得小六突然改變態度令人厭惡。之前小六對他總是冷冷的,似乎因為自己不靠哥哥過活,就不必跟哥哥多說什麼。小六心煩意亂地向哥哥告辭時,宗助站在昏暗的玄關目送弟弟的背影。小六的心情就像自己偷偷編織的前程美景突然被人毀掉了一大半。送走了小六之後,宗助仍然站在玄關的門檻上,繼續欣賞了一會兒木格門外正在閃耀的夕陽。這天晚上,宗助從後院剪來兩片巨大的芭蕉葉,鋪在迴廊邊上當坐墊,他跟阿米一面並肩乘涼,一面聊著小六的事情。
「嬸母是想叫我們照顧小六吧?」阿米問道。
「這個嘛,不跟她當面問個明白,誰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呢。」宗助說。
「一定就是那個意思啦。」阿米一面回答,一面在暗處吧嗒吧嗒地揮著扇子。宗助什麼也沒說,只把脖子抻得長長的,放眼打量屋檐和山崖之間那道細長的天空。夫妻兩人都陷入沉默,半晌,阿米又說:「可是,我們哪有能力呀。」
「要靠我的力量供一個人念完大學,根本就不可能。」宗助只對自己的能力表明了態度。
說到這兒,兩人便換了話題,再也沒提起小六或嬸母。兩三天後剛好是星期六,宗助在從辦公室回家的路上,順便繞到番町的嬸母家。
「哎喲,難得看到你呀。」說完,嬸母便忙著招待宗助,態度顯得比往日更熱絡。宗助壓下心中的厭惡,把這四五年來累積在心底的各種疑問全都提出來。嬸母聽了,當然也不能不拚命辯解一番。
據嬸母表示,當初宗助家的老宅出售時,叔父究竟收了多少錢,她實在記不清了,總之,叔父幫宗助還清了臨時救急的那筆款項後,剩下的數目大約是四千五百元或四千三百元。但是叔父認為,那座老宅是宗助主動交給叔父的,所以不論賣了多少錢,剩下的金額應該就是歸他所有。但他不想被別人說成「賣掉宗助家老宅而大賺了一筆」,所以就把那筆錢當成小六的財產,以小六的名義保管著。叔父還說,宗助當年幹了那種事,已經失去了繼承權,就連一塊錢也不該給他。
「阿宗你可別生氣哦。我只是把叔父說過的話轉述給你聽而已。」嬸母向宗助解釋著。宗助沒說話,繼續聽嬸母說下去。
不幸的是,以小六名義保管的那筆財產,很快就被叔父以幹練的手法變成了神田繁華街上的一棟住宅。然而,房子還沒辦好保險手續,就被一把火燒掉了。叔父認為購屋的事打一開始就沒跟小六提過,因此就把房子燒毀的事情壓了下來,故意沒告訴小六。
「所以啊,這件事實在很對不起你阿宗,但是潑出去的水,沒法挽回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就當你自己運氣不好,認了吧。若是叔父還活著,自然能給你想想辦法。就算叫我多養一個小六,也算不了什麼。這且不說,事到如今,即使叔父不在了,只要我們條件允許,也還是能弄一棟跟那燒掉的住宅相同的房產還給小六,就算做不到這一點,至少也能想辦法照顧他到畢業為止呀。」說到這兒,嬸母又把話題一轉,向宗助說起其他八卦,主要是關於安之助求職的細節。
安之助是叔父的獨生子,今年夏天剛從大學畢業,這個年輕人在家裡一直備受呵護,平時交往的對象也只有幾位同班同學,從表面看來,他似乎不太了解世事,但是實際走進社會之後,原本那種不諳時務的表現,反而令人覺得他對任何事都滿不在乎。安之助是工學院機械系的學生,儘管目前國內的創業活動已趨於低潮,但他若想在全國眾多公司里找一兩個合適的工作,還是不成問題。然而,或許因為身上流著父親冒險投機的血液,安之助認為自己也該開創一番新事業。正好就在這時,他碰到一位同系的學長。那人在月島附近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工廠,規模雖然很小,卻是獨立經營。安之助跟學長商量後決定,自己也投資若干金額,然後跟學長聯手經營。而嬸母說要告訴宗助的內幕,不過就是這段緣由。
「不瞞你說,我們手裡原本僅有的那點股票,全都拿去投資工廠了,現在家裡真的是一文不名。當然別人看起來,我們家人口少,又有房產,日子應該過得不錯,這也是人之常情。譬如上次原家的媽媽來玩的時候還說,哦,還是你家的日子過得最舒服了,每次我來,都看到你在那兒細心地擦拭萬年青的葉子。其實她也沒說錯啦。」嬸母說。
宗助聆聽嬸母敘述時,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應對。他認為這是自己患過神經衰弱的緣故,事實證明自己的腦子現在已不像從前那麼反應敏捷了。嬸母說到最後,覺得宗助似乎還是不相信自己的說辭,她甚至把安之助投資的金額都告訴了宗助。據說他們總共大約投注了五千元進去,以後他們暫時只能靠安之助微薄的月薪和那五千元投資帶來的紅利過活了。
「而且那紅利究竟能分到多少,誰也說不準啊。工廠經營順利的話,大概可以分到一成或一成五的利息,要是弄得不好,說不定得把老本蝕光呢。」嬸母特地加上這句說明。
聽了嬸母這番解釋,宗助覺得她倒不像那種厚著臉皮不還錢的人,因此也感到有點為難,若今天不跟嬸母討論一下小六的未來就告辭回家,實在於心不甘。於是宗助決定暫且不提嬸母剛才說的那堆有的沒的,而把重點集中在自己當年交給叔父的那一千元,也就是小六的教育基金上。
「阿宗,那筆錢真的全都花在小六身上啦。光是小六上高中以來這樣那樣的花費,就已經花掉了七百元。」嬸母答道。
說到這兒,宗助順便又追問了自己當年拜託叔父保管的那批字畫古董的下落。
「說起那些東西,可真是氣死人啦。」嬸母說了一半停下來,看著宗助問道,「怎麼?阿宗,那件事沒跟你說過嗎?」
「沒有啊!」宗助說。
「哎喲!哎喲!是你叔父忘了告訴你了。」說著,嬸母這才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宗助。原來宗助返回廣島後沒多久,叔父托一個姓真田的熟人幫忙處理那批東西。據說那傢伙對古董字畫十分內行,平時就經常出入各種場所,專門從事那種買賣,所以他當場允諾了叔父。之後,真田就三天兩頭跑來找叔父,不是說「某人對某樣東西有興趣,想先看看貨色」,就是說「某先生想買某樣物品,拿去給他瞧瞧吧」,說完,拿走東西之後就沒下文了。叔父向他追問,他總是推託說「客人拿去就沒再還回來」什麼的,不肯痛痛快快地解決問題,拖到最後,再也拖不下去的時候,就乾脆避不見面,不知躲到哪兒去了。
「不過啊,現在還有一個屏風放在這兒喲。上次搬家的時候才發現的,當時阿安還叮囑我說,這可是阿宗的東西,下次得便就給他送去吧。」
嬸母提起宗助存放在她家的東西,有一種根本不放在眼裡的感覺。宗助呢,至今一直放在那兒沒再過問,可見他對那些古董也不太有興趣,所以看到嬸母一點也不覺得內疚,他也就沒特彆氣憤。
誰知嬸母接著又說:「阿宗,反正你這東西放在這兒,我們也用不著,你就帶回去吧,怎麼樣?最近不是聽說這種東西挺值錢的?」事實上,宗助聽了嬸母的話,也覺得乾脆搬回家算了。他命人把屏風從儲藏室搬出來,放在明亮的地方打量了一會兒,感覺從前確實看過這個兩扇相連的屏風。只見屏風的下方密密麻麻地畫著萩花、桔梗、芒草、葛藤和仙鶴草之類的植物,上方畫著一輪銀色滿月,旁邊空白處寫著「荒徑月夜之仙鶴草其一」(3) 。宗助跪在屏風前面細細欣賞,在那發黑的銀色附近,葛葉被風掀起,露出葉子背面乾枯的色彩,旁邊有個紅色圓圈,大小就像個大福餅,圓圈裡面是「抱一」(4) 的行書落款。看著這幾個字,宗助不禁憶起父親生前的景象。
從前每到新年,父親一定會從昏暗的庫房裡搬出這個屏風,放在玄關當作裝飾,屏風前面放一個紫檀木的方形名片盒,前來拜年的客人可以把名片放在盒中。又為了表示吉慶之意,客廳的凹間必定掛出一對老虎畫軸。宗助至今仍然記得,父親曾告訴過他,這幅畫作並不是岸駒(5) 畫的,而是出自岸岱(6) 的手筆。不過這張畫已被弄髒,畫裡的老虎伸著舌頭正在飲用山泉,鼻樑上面卻有一塊墨跡。父親對這污跡非常在意,總是看著宗助抱怨道:「還記得嗎?這可是你塗上去的。都怪你小時候淘氣。」父親說這話時,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宗助神情嚴肅地跪坐在屏風前,回憶起自己離開東京前的往事。
「嬸嬸,那我就把屏風帶回去了。」他說。
「好哇好哇!你拿去吧。要不然我叫人幫你送去吧。」嬸母好意向他建議。宗助便順水推舟,拜託嬸母處理,然後便告辭回家。晚飯後,宗助又跟阿米來到迴廊。昏暗中,夫妻倆分別穿著白底花紋的浴衣,並排坐在一塊兒乘涼,還聊起白天的事情。
「你沒見到阿安嗎?」阿米問。
「是呀,聽說阿安星期六也在工廠忙到黃昏呢。」
「那麼辛苦啊。」阿米只說了這句話,對叔父和嬸母的所作所為,一句評語也沒有。
「小六的事究竟如何是好呢?」宗助問。
「是呀。」阿米也只答了一句。
「按理說,我們這邊也有我們的說詞,但若是提出反駁,最後就只能對簿公堂,如果手裡沒有證據,是不可能打贏官司的。」宗助提出自己極端的假設。
「打不贏官司也沒關係呀。」阿米立即答道。宗助只是露出苦笑,沒再接口說下去。
「反正啊,都怪我那時沒到東京來一趟。」
「然後等你能到東京來的時候,又沒那個必要了。」
夫妻倆一面閒聊,一面從屋檐下欣賞著細長的天空,又聊了一會兒明天的天氣,就鑽進蚊帳就寢了。
到了下一個星期天,宗助把小六叫到家裡來,將嬸母對自己說的那些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弟弟。
「嬸母以前沒告訴你細節,或許是因為她知道你性子急,也或許以為你還是個孩子,所以故意沒說。這一點,我也不太明白。但總之,事實真相就是我剛才說的那樣。」宗助對弟弟說。
但是對小六來說,不論對他解釋得多詳細他也嫌不夠,所以只答了一句:「是嗎?」說著,小六露出不滿又不悅的表情看著宗助。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啊。不論是嬸嬸還是阿安,都沒有惡意啦。」
「我知道。」弟弟表情嚴峻地說。
「你是在怪我吧。我當然也有不對的地方。從一開始,我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傢伙。」說完,宗助躺下身子開始抽菸,沒再多說什麼。小六也不吭聲,只是抬眼打量豎立在客廳角落的那個兩扇相連的抱一屏風。
「你還記得那屏風嗎?」半晌,宗助問道。
「記得呀。」小六回答。
「前天從佐伯家送來的。父親從前的遺物,現在只剩這一件在我手裡了。如果能用它換得你的學費,我現在立刻就把它交給你。但只靠這個破爛的屏風,也沒法供你念到大學畢業。」說完,宗助又苦笑著說,「這麼熱的天氣,竟把這種東西擋在這兒,簡直是頭腦不正常。可是沒地方放嘛,也沒辦法啦。」宗助顯得十分感慨。
小六每次看到哥哥這種悠閒遲鈍的模樣,老覺得他跟自己好像分別活在兩個世界,心裡也因此對哥哥深懷不滿,但不論碰到什麼問題,兄弟倆卻從來沒吵過架。這時,他像是忍著氣似的突然換了個話題。
「屏風什麼的都無所謂啦。問題是,以後我該怎麼辦?」小六提出疑問。
「這可真是個問題。但好在只要年底前想出對策就行了。再仔細考慮一下吧。我也會好好想想辦法。」宗助說。
聽到這兒,弟弟露出誠懇的表情向哥哥表示,以他的性格來說,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實在難以忍耐,現在就算到學校上課,也不能專心聽講,在家又無法安心預習。然而,宗助聽完弟弟的意見,依然不肯改變態度,小六因此顯得更為不滿,囉囉唆唆地埋怨了一大堆。
「為了這麼點小事,你就能說上這麼多,不管到哪兒去,都不成問題了。就算你立刻休學,也不要緊。你還是比我強多了。」哥哥說。兩人談到這兒,不歡而散,小六最後還是返回本鄉校園去了。
弟弟離去後,宗助先洗了澡,又吃了晚飯。到了晚上,他跟阿米一起到附近逛廟會,買了兩盆中意的花草,夫妻倆各提一盆回到家來。這種盆花最好是放在能夠承接露水的地方,宗助便拉開山崖下方的雨戶,把兩個花盆並排擺在落地窗外。
阿米鑽進蚊帳時向丈夫問道:「小六的事情怎麼樣了?」
「還沒想到怎麼辦呢。」宗助說。過了十幾分鐘,夫妻倆都陷入了熟睡。第二天早上睜開眼,宗助重新展開工作,也就沒有時間再考慮小六的事情。就算是下班後回到家,正在享受悠閒時光的那一刻,他也不想把這問題明晰地攤到自己面前研究。對於這種麻煩事,宗助那覆蓋在黑髮下的大腦根本無法應付。其實他從前對數學很有興趣,就算是非常複雜的幾何題,也能很有耐性地在腦中繪出圖形,現在回憶起這段往事,宗助才發現逝去的時光雖然不多,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卻是如此劇烈,這實在太可怕了。
儘管他不願想小六的事情,但小六的身影每天至少會在腦中隱隱閃現一回。只有在看到那模糊的身影時,他才覺得自己必須為那傢伙的未來動動腦筋,然而,通常他又會覺得:「哎!幹嗎那麼急呀!」隨即便打消了主意。宗助每天的心情就好像鉤子不小心戳到胸肌似的。
時間過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九月底,幾乎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夜空里的銀河了。一天晚上,安之助像從天上掉下來似的來到宗助家。宗助和阿米做夢都想不到的貴客上門了,夫妻倆暗自納悶著,不知安之助究竟有何貴幹。果然不出所料,他是因為小六的事才來的。
安之助告訴他們,不久前,小六突然跑到月島的工廠找他,說是哥哥已把學費的事詳細地告訴他了,但他覺得自己以往那麼努力學習,結果卻不能進大學,實在心有不甘,所以還是想儘量挽回,借錢也好,用其他辦法也好,希望繼續念下去。接著又問安之助,有沒有什麼辦法可想,安之助告訴小六,他會找阿宗好好商量一下。不料小六立刻打斷他的話說,哥哥根本就不是可以商量的對象,他自己沒念完大學,所以覺得別人半途輟學也沒什麼了不起。小六又說:「本來這次的事若要認真追究起來,就應該由哥哥負責,可是他一向就那樣,什麼都不在乎,無論別人說什麼,他都袖手旁觀。所以我現在能拜託的人,只有你了。本來嬸母已正式通知過我,以後不管我的學費了,現在我又跑來找你幫忙,說來也很奇怪,但我覺得你比嬸母更了解我的困難。」小六說了半天,就是不肯打消升學的想法。
安之助聽完安慰小六說:「不可能的,阿宗對你的事非常關心,最近應該會到我家來談這件事。」說完,才把小六打發了回去。小六臨走前,從袖管里掏出幾張白紙說:「我要向學校請假,請幫我在這請假單上蓋個章。」接著又說,沒有弄清究竟是休學還是繼續上學,自己也沒辦法安心學習,所以沒必要再每天到學校了。
安之助在宗助家談了不到一小時,便藉口工作繁忙,告辭離去。談到最後,兩人對小六的前途也沒得出具體結論。臨走前,安之助跟宗助說,反正哪天找個時間,大家聚在一起好好討論一下,如果可能的話,最好小六也一起參加。安之助走後,家裡只剩宗助夫妻倆。
「你有什麼打算呢?」阿米向丈夫問道。
宗助兩手往腰部的兵兒帶(7) 里一插,微微聳起肩膀說:「我也想重新回到小六那個年紀呢。我在這兒為他窮操心,怕他落得跟我一樣的命運,誰知他根本沒把我這個哥哥放在眼裡。好厲害呀!」
阿米端起茶具走向廚房,夫妻倆的談話到此為止。兩人又忙著鋪床就寢。睡夢中,清涼的銀河高高地掛在天空里。
接下來那個星期,小六始終沒來,佐伯家那邊也毫無音訊。宗助的家庭生活重新回到以往平安無事的狀態。每天早晨,露水還沒變干,夫妻倆就已起床,一起欣賞屋檐上的美麗朝陽。每天晚上,他們相對坐在煙熏竹台的油燈兩側,燈光照著兩人,畫出長長的身影。兩人之間無話可說時,常常只是靜靜地待著,傾聽壁鐘的鐘擺來回擺動的聲音。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好好商量了一下小六的問題,兩人心裡都明白,無論小六要不要繼續上學,他都得暫時從學校的宿舍搬出來。所以說,不是重回佐伯家,就是得搬到宗助家來,除此之外,別無選擇。而佐伯家已經表示不再負擔學費,若是拜託他們讓小六暫住,應該不好意思拒絕,但如果小六還想上學,每月的學費和零用錢就得由宗助負擔,否則在嬸母面前說不過去。
但這筆錢對宗助的家庭開支來說,卻是一筆負擔不起的費用。兩人把每月的收支拿出來細細計算一番之後,看法一樣。
「怎麼算都負擔不起呀。」
「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呢。」
夫妻倆正坐在起居室,隔壁就是廚房,廚房右側是女傭房,左側還有個六畳(8) 榻榻米大小的房間。
因為家裡人少,包括女傭在內只有三人,阿米覺得這個六畳房間根本用不到,就把自己的梳妝檯放在東邊的窗下。宗助早上起床後,洗完臉,吃完飯,也到這個房間來換衣服。
「我看,不如空出那個六畳榻榻米的房間讓他住,你看怎麼樣?」阿米突然提議。按照阿米的想法,若是小六的吃住由宗助這邊負責,然後再由佐伯家每月資助一些,小六就能如願念完大學了。
「穿著方面就把阿安的舊衣服或是你的衣服拿來改一改,大概應付得過去吧。」阿米補充道。其實阿米的建議宗助也曾考慮過,但他怕阿米有顧慮,所以沒有積極推進,也沒說出這想法,現在反而從妻子嘴裡聽到這建議,他當然不會拒絕。
於是,宗助寫信告訴了小六這計劃,並詢問弟弟的想法:「你覺得這計劃可行的話,我就到佐伯家去再跟他們談談。」小六接到信的當天晚上,立刻冒雨趕來。雨點不斷敲擊在他的傘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小六顯得十分高興,好像學費問題已經解決了似的。
「唉!都怪我們一直沒多關心你,任你在外面生活,嬸母才會說那種話。可是呀,你兄長若是條件稍微好一點,一定早就替你解決問題了,但你也知道,實在是沒有辦法呀。不過現在由我們提議,不論嬸母還是阿安,應該都不會拒絕。我向你保證,肯定會有辦法的,你就放心吧。」
小六聽完阿米的承諾後,又頂著雨返回本鄉校區去了。但是之後才隔了一天,他又跑來問:「哥哥還沒向嬸母說嗎?」接著,又過了三天,小六這回親自跑到嬸母家打聽,聽說哥哥還沒去過,便跑來催促宗助:「你還是早點去談吧。」
宗助雖然嘴裡嚷著要去要去,卻一直沒有付諸行動,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才一眨眼工夫,秋天已經來臨。宗助也覺得自己跟佐伯家討論這事拖得太久了。於是在那個秋高氣爽的星期天下午,他寫了一封信,表示自己要到番町跟嬸母談談這件事。不料,嬸母在回信里說:「安之助到神戶去了,不在家。」
(1) 基欽納(一八五〇—一九一六):英國陸軍元帥,生於愛爾蘭,參加過多場英國殖民戰爭,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初期扮演要角。一九○九年十一月一日曾為了視察日本陸軍而訪日。
(2) 書生:原指明治、大正時代借宿他人家中的大學生,這些學生一面讀書求學,一面以幫忙家事、雜務等方式代付食宿費。後來也有人將家裡打雜的長工稱為「書生」。
(3) 其一:鈴木其一(一七九六—一八五八),江戶後期的畫家,酒井抱一的弟子。
(4) 抱一:酒井抱一(一七六一—一八二八),日本江戶時代的藝術家,光琳派的重要畫家之一。後來落髮為僧,也是詩人。
(5) 岸駒(一七四九—一八三九):江戶後期的畫家。本名佐伯昌明,字賁然,善畫山水、花鳥、獸類,尤以畫虎著名。
(6) 岸岱(一七八二—一八六五):江戶後期的畫家,岸駒的長子,跟隨其父學畫,善畫父親開創的傳統虎畫。
(7) 兵兒帶:一種男性和服腰帶,質地較軟,系法簡單,通常是居家或休閒時使用。
(8) 畳:和室的大小以「畳」為單位,一畳即一塊榻榻米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