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理論 · 編者後記(1)

阿多諾 《美學理論》
「一部殘篇是被死亡篡改過的一件作品。」阿多諾對藝術品的這一隱喻說法,實際上也適用於他本人從事的最後一項哲學研究。《美學理論》的印刷文本,就是阿多諾的一部未曾脫手的、興許永遠不會送交付梓的文稿。我們現在出版的這部殘篇,儘可能忠實於1969年8月所假定的樣態。 在其謝世的前幾日,阿多諾在一封信里言明,本書的定稿需要自己「竭盡餘力,再作修改」。他想要修改的部分,「與其說是主旨內容上的,毋寧說是編排結構上的」。阿多諾曾經寫道:「本書的主旨實際上……都已俱在。」當時,他期望在1970年中期最後定稿。他原想對書稿中的材料作出許多調整,對有些部分進行刪節,尤其要在正文中插入發表在《附錄一》中的那些片斷。另外,他打算完全重寫初稿導言。最後,他還想對語言表述的諸多細節再加潤色。 可以說,本書是一部未完成的遺作。同那部計劃專論道德哲學的著作《否定的辯證法》一樣,《美學理論》這部專著旨在「再現我思想中的精髓」。阿多諾的這一言論,儘管對自己的其他論著有失公正之嫌——從克爾凱郭爾(1933年)到貝爾格(1968年)都對各自的論著有過類似評說,一種只有作者自己才能作出的貌似公正的評說——但卻使人倍加重視這部被死亡篡改過的論著的重要價值。阿多諾認為,「一部作品的殘缺不整性,成為其表現方式的組成部分」(因為此種方式對作為阿多諾哲學之組成部分的完整性和系統性提出批評),由此排除那種必然由精神犯下的幻象過失。從摧毀《美學理論》文本所證要旨的角度來看,阿多諾的這一論點難以令人信服。對阿多諾來講,殘章斷篇的概念具有雙重意義。這會指涉某種生產性的東西:系統性理論要表露其真理性內容,就必須化分為殘篇或片段。《美學理論》不屬於這種情況。該書作為殘篇具有不同含義;我們這裡所處理的是一部在實現其內部形式律之前曾幾易其稿的遺作。 阿多諾的思想作為一個整體,向來抵制任何企圖從死亡事實中擠出某種形而上意義的做法。這樣做就得接受死亡鑄成的破壞。就阿多諾而言,有兩個相關的傳記片斷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一是他始終不相信本雅明的作品《拱門街計劃》(Arcades Project)並非是廢物利用的論點;二是他從來沒有默認貝爾格的歌劇《魯魯》的器樂演奏手段仍不完善這一事實。本書編者並不隱瞞《美學理論》一書的殘篇本性。編者絕不能自欺欺人,即便甘心自欺也不可能如此行事。如果一部殘篇純屬偶然所致,那就沒有必要去默認這部殘篇了。然而,忠實性是阿多諾本人一貫倡導力行的原則,該原則要求人們切勿改動殘篇,只需完整呈現。 在1949—1950學年冬季學期,阿多諾恢復了法蘭克福大學的教席。到了1950年夏季學期,他講授美學課程。隨後,他四次講授此課;最後一次始於1967年夏季學期,長達一學年之久。當時,《美學理論》的大部分初稿已經寫成。我們無法斷定阿多諾於何時構想出撰寫一部美學論著的計劃。阿多諾曾偶爾提到這是一部「他終生推遲下筆」的著作。早先的有些筆記,可追溯到1956年6月。他晚年的朋友彼得·蘇爾肯普(Peter Suhrkamp),期望阿多諾撰寫一部美學專著,這一期望或許是促成這一寫作計劃變得更加現實的因素。更為重要的是,阿多諾有意將自己的美學思想整合在一起,即把這些思想發展成一個連貫完整、結構嚴謹的理論框架;在此之前,這些思想大多見於許多有關音樂與文學的論著中,經常被視作梗概性的漫談隨筆,確有些狂文妄語的味道。在阿多諾早期著作中,其實際思想要旨似乎一直與那種將這些思想從哲學上貫通匯集起來的知性格格不入。他自己認為,對藝術所做的那些實際研究,「與其說是對美學理論的某種運用結果,毋寧說是再現了美學理論不可分割的組成契機」。 在1961年5月4日那天,阿多諾著手口授《美學理論》第一稿;該稿由比較簡短的段落組成。為了撰寫《否定的辯證法》,《美學理論》一書的寫作計劃只好停止。到了1966年夏季,當《否定的辯證法》脫稿之後,阿多諾於1966年10月25日又開始重寫《美學理論》。該書早先以段落為結構,這次則以章節代之。阿多諾在此書的「系統性組合」方面,也就是在仔細分解材料方面頗下功夫。到了1967年1月底,初稿已完成四分之一。口授工作在1967年持續未停。這期間阿多諾為涂爾幹的《社會學與哲學》(Sociology and Philosophy)一書的德文譯本撰寫了一篇導論,同時為魯道夫·博爾夏特的詩集撰寫了一篇序言。根據其一則日記所載,《美學理論》的口授初稿完成於1967年12月25日。這則日記似乎還只是一種預計或設想;因為兩周之後,也就是1968年1月8日,阿多諾在一封信中寫道:「初稿近乎完成。」最後在1968年1月24日他又寫道:「與此同時,我的主要美學論著初稿已經脫手。」 除了導論部分之外,口授初稿分為7章;題名為「情境」「藝術曾是何物或論原始歷史」「唯物論」「唯名論」「社會」「標語」以及「形上學」。除了幾個段落之外,1961年的初擬文本,幾乎全被納入新的文稿之中。可以看出,阿多諾的第二稿,與現在發表的版本並無多少相似之處。這裡我們將再次援引阿多諾的一封信,他在此信中專門談到一般的修改問題和前後兩部初稿的關係問題。他曾這樣寫道:「……在我看來,第二稿總是決定性的,而第一稿僅僅是匯集素材而已。……第一稿總是一種有組織結構的自我欺騙之作;而在第二稿里,我自己潛入其中,對自己的作品進行了批評。我發現這種做法頗有成效。」在阿多諾以批評方式來修改《美學理論》的手稿時,他感到自己面臨一種常有的困境,那就是他不滿意自己撰寫的第二稿。 第二稿脫手後,寫作再次停頓。阿多諾轉而去撰寫一些約稿,譬如在「第十六屆德國社會學家會議」上的主要講演稿,以及《德國社會學界的實證主義爭論》(The Positivist Dispute in German Sociology)一書的導言等等。與此同時,阿多諾正在撰寫一部專論貝爾格的著作。對於這些影響其「主要任務」、使其分散精力的事情,阿多諾從無怨言;他反而視其為具有積極作用的有益之事。此外,他還花掉大量時間,同參與抗議活動的學生一起討論問題;與此同時,他還進而涉足大學政治。同學生討論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他所撰寫的《理論與實踐旁註》(「Marginalien zu Theorie und Praxis」)一文,而涉足大學政治則純屬浪費時間和精力。 直到1968年9月初,《美學理論》一書的寫作修改工作才重新開始。首先,阿多諾對第二稿的全文作了批評性注釋,這是進行實際修改工作所邁出的第一步。其次,阿多諾親筆修改的部分連同口授原文被列印成稿。在最後一次審校過程中,他逐句作了訂正,幾乎無一不改。在此階段,即從1968年10月8日始,他放棄了章節的設置構架,取而代之的則是連貫的文本,以分段落設標題為形式。該文本於1969年3月5日完成。早期初稿中有三章未被收入正文。「標語」與「情境」兩章在3月份再次予以修改,而「形上學」一章則於5月14日審訂完畢。在隨後數周里,諸多段落逐一寫出,最後一段於1969年6月16日脫稿。據說,這些段落旨在補充正文,或者旨在取代原有那些阿多諾尚不滿意的論述。 《美學理論》的出版形式,無疑適合原作意圖。該書終究與其屬於殘篇這一事實沒有多大關係。在審訂第二稿期間,阿多諾遇到始料不及的問題,也就是涉及論著組織結構和形式與內容之關係等一些問題。其通信函件表明,阿多諾充分意識到這些問題。他曾這樣寫道:「饒有趣味的是,思想內容在我看來對其形式是有影響的。我一向知道而且期望這一點。可是現在,我對所發生的這種影響依然驚訝不已。我自己那個沒有哲學『第一物』的定理,又返回來困擾著我。我受到很大誘惑,無法繼續建構一個具有常見秩序方式的理性思維的宇宙。於是,我只好把一系列部分組合物匯集在一起,並根據同一軸心的思想將其加以編排,使其具有同樣的分量和關聯性。此稿作為部分組合物的星叢,而非逐一鏈接的序列,定會產生意義。」在另一封信里,阿多諾還對他在撰寫《美學理論》時所遇到的表現形式問題作過如下描述:「大凡論著,幾乎總是以命題講章、分節立論為特徵,我的書也包括在內,從第一部到第二部、第三部……直到《否定的辯證法》皆如此。但就《美學理論》一書而言,上述寫作進程全不適用了。這部書必須從同一軸心出發來寫,這就要求處於並列關係的各組成部分具有相同的分量,並將它們圍繞一個引力中心加以編排,該引力中心是各部分通過各自的星叢予以表現的。」 《美學理論》一書的最後那份手稿,原本就存在一些有關並列表述模式的問題,這是客觀上決定的:這些問題反映出對待客觀性的思想立場。阿多諾在哲學上的並列表述法(parataxis),指望實現在黑格爾那裡還只限於承諾的東西,即:拋開主體的肆意歪曲而對事物進行純粹的審視檢驗——這種思想方式有助於事物表明自身的緘默性與非同一性。那麼,一種系列順序法到底意味著什麼呢?在分析荷爾德林的詩歌過程中,阿多諾昭示出其中的玄機。的確,阿多諾後期專論荷爾德林的那些美學文章,要比其別的論作更接近阿多諾本人所倡導的那種方法;阿多諾自己對此有過表白。然而,此類學說從個體不可言傳的立場出發,由此想要補償獨特性或非同一性的東西,為的是取得思想同一化所造成的多重化結果。此類學說必然與目的發生衝突,因為它作為一種學說不得不具有抽象性。因受其哲學內容的驅使,阿多諾的美學熱衷於採用一種並列性的表述形式。這種形式是理論闡述中的難題。阿多諾對此毫無疑慮。他知道美學需要一種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而這個問題是無法通過理論學說予以解決的。美學理論的效度基於哲學家的執著,也就是在面臨不能解決的兩難抉擇困境時決不妥協或放棄自己立場的精神。這一悖論或許是編排此書的一個良好模式。究其本質,客觀存在的障礙阻止以任何直接方法來處理《美學理論》一書。因此,無論阿多諾多麼盡心竭力地修改現存文本,客觀上的那些障礙依然難以完全克服。 阿多諾原計劃在假期(也就是他一生中的最後一次假期)之後,開始第三次修改原稿和定稿的工作。現在這個版本並非有意要標榜自個的重要性,但此版本的確包括最後一稿的全文。唯有口授稿中一些未被錄進修改稿的段落被刪除了。阿多諾認為,即便有些部分未被明確勾銷,但也必須棄之不用。不過,在本書的附錄(附錄一)中,我們依然保留了一些未經修正的短小片斷,因為這些片斷看上去既簡明又相關。這裡應當強調指出,《初稿導言》確實被阿多諾棄之不用了。但由於其重要性,我們依然將其作為附錄(附錄三)一併發表在此。 此版本保存了作者獨有的遣詞用句風格,也保存了作者獨有的標點方式;這種標點方式雖然帶有口語特性,但無疑是因循習慣規則而變化的。由於親筆修改的部分甚多,手稿對阿多諾本人來講也不易閱讀。因此,偶爾會有一些前後不一的句法結構與省略簡化的表述。在編輯此書時,我們對這些部分作了謹慎訂正。除了文句語法之類的修改之外,編者力避作出任何猜斷,儘管手稿中諸多重複和矛盾部分時時處處會顯露出來。編者確信,書中有無數表述與段落都被原封不動地予以保留,而阿多諾原本想對其做些修改。只有在一些可能導致誤解特定句子含義的地方,編者才作了猜斷性的補充。 本書的排版難度極大。要將上述三章插入正文就非易事。專論「情境」(一種具有現代性的歷史哲學,原屬第一稿里的第一章)的那一部分,就得靠前一些編排,這是因為解開《美學理論》的鑰匙之一在於下述觀念:當今藝術的前衛派在照亮或闡明往昔的藝術。根據一則注釋,阿多諾曾想把「情境」與「標語」(原書第48—67頁)兩章合二為一;編者據此將兩者合而為一。最後,論「形上學」一章(原書第186—196頁)被編排在論「謎語性」這部分之後,看來這是最符合邏輯的。 書中一些段落只好調換位置,擇宜編排。其中大部分是阿多諾原本計劃要進行調換的,編者正是依據作者的眉批付諸實施的。有些變動是其自為的結果,旨在更為明確地突出並列表述原則,而非為了屈就於演繹層次原則。 此番收入「附錄一」里的殘篇,既代表要匯入正文的附加部分,亦包括那些所謂的「獨立成章部分」,也就是那些為正文暫時草擬的但可能用於別處的章節段落。要把這些殘章斷篇與正文整合起來是不可能的。阿多諾幾乎沒有指明這些殘章斷篇理應編排何處。通常幾種可能的做法均在伯仲之間。再說,將這些殘章斷篇編入正文,就必須補寫些許轉折語句。對此,編者不敢造次妄為。但是,編排附錄部分,則是編者分內之事。 段落標題也為編者所加。為此,編者儘可能訴諸阿多諾幾乎在每頁手稿上註明的描述性簡短標題。 弗里德里希·施萊格爾說過這麼一句話,興許可以當作《美學理論》一書的題詞。那就是:「所謂的藝術哲學,經常是二缺其一:抑或缺哲學,抑或缺藝術。」阿多諾原想將此書獻給塞繆爾·貝克特。 我們謹向跟隨阿多諾多年的秘書奧爾布里希(Elfriede Olbrich)誠表謝忱。她在解讀手稿和整理出版的工作中功不可沒。 格蕾特爾·阿多諾(Gretel Adorno) 羅爾夫·蒂爾德曼(Rolf Tiedemann) 寫於1970年6月 * * * (1) 此篇編者後記由英譯者根據德文本編者後記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