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廬叢話 · 七

況周頤 《眉廬叢話》
吳縣董綺琴十歲時,塾中以「闌中蘭」屬對,即應聲曰:「簾外蓮。」頃之,又曰:「籬外梨。」 錢塘汪允莊著有《自然好學齋詩》,其卷首十六章,皆十歲已前作。七歲《賦春雪》云:寒意遲初燕,春聲靜早鴉。 未應吟柳絮,漸欲點桃花。 微濕融鴛瓦,新泥鈿車。 何如謝道韞,群從詠芳華。 吳縣戈如芬,諸生載女,《詠鳳仙花九歲作》云:鳳在丹山穴,仙尋碧海家。 如何謫塵世,偏作女兒花。 臨桂況月芬,蕙風詞隱之女兄也。年十二三,作楷仿率更,手抄《爾雅》全部,秀勁可。嘗秋日侍先母疾,夜半起煮茗,仰見彩雲如摺疊扇,繞月不周半輪,賦詩云:冰輪皎潔彩雲開,疑是嫦娥倚扇才。 我欲筆花分五色,瓣香低首祝瑤台。 閨秀擅清才者夥矣,而唯具卓識者僅見。蔡琬,字季玉,漢軍人,尚書諡文良高其倬夫人,著有《蘊真軒詩草》。夫人才識過人,魚軒所至,幾半天下,文良名重一時,奏疏移檄,每與夫人商定,閨閣中具經濟之才者。《隨園詩話》載文良與某要津不合,屢為所撼,嘗詠白燕至第五句云:「有色何曾相假借」,沉思未對。夫人至,代握筆云:「不群仍恐太分明。」蓋規之也。 明徐文長撰《四聲猿》院本四折。其第三折《替父從軍》演木蘭事。據曲中關目,木蘭立功寧家,與王司訓之子成婚。王中賢良、文學兩科,官校書郎云云。 按:嘉興沈向齋《濼源問答》云:問:《木蘭詞》,說者謂唐初人記六朝事,別有事跡可征否?答曰:少聞之吾鄉前輩諸草廬先生云:木蘭,隋煬帝時人,姓魏,本處子,亳之譙人也。時方徵募兵,木蘭痛父耄,弟妹皆稚,慨然代行。服甲冑,操戈躍馬而往。歷十二年,閱十有八戰,人莫之識。後凱旋,天子嘉其功,除尚書郎不受,奏懇省視。 及還,釋戎服,衣女衣,同行者駭然。事聞,召赴闕,煬帝欲納之。對曰:「臣無媲君之禮。」拒迫不已,遂自盡。帝驚憫,贈孝烈將軍。土人立廟,以四月八日致祭,蓋其生辰也。 據此,則院本云云,唐突已甚矣。惜沈氏所引草廬之說,未詳何本。 吳槎客《拜經樓詩話》引初白庵主云:高郵露筋祠本名鹿筋梁。相傳有鹿至此,一夕為白鳥所嘬,至曉見筋,故名。 事見《酉陽雜俎》及江德藻《聘北道記》,不知何時始訛為女郎祠也。初白詩曰:「古驛殘碑幼婦詞,飛蚊爭聚水邊祠。人間多少傳訛事,河伯年年娶拾遺。」詩見《敬業堂手稿》。 按:露筋祠有米海岳所書碑,則茲事沿訛,亦已久矣。 明時自稱香光居士者有二。一董文敏,夫人知之矣。《拜經樓詩話》云:明明秀上人,號雪江,嗣法于海鹽天寧寺。嘗與朱西村、陳句溪諸老結社唱和。予嘗得其手跡《蘿壁山房圖詩並記》,略云:「《蘿壁山房圖》,乃香光居士為元津濟公所繪,筆法精妙。國初諸老宿皆賦詠之。若干年,為西宗意公所得,亦有紀識。復若干年,傳於大雲慶公。今歸東啟昕公,昕因號之曰蘿壁,蓋有慕於昔人者也。嗚呼,未百五十年,此卷不知幾易主,慨時異世殊,而人生猶夢幻也。然則此卷閱人,誠一傳舍耳。東啟聊亦坐香光之境,觀諸老之言,而進於清淨法性中,則斯卷之功不為少矣。嘉靖七年三月,題於嘉會堂。」記中所謂香光居士者,王叔明也。 按:元王蒙,字叔明,吳興人,號黃鶴山樵,趙松雪之外孫也。素好畫,師巨然、王維,秀潤深至,以黃鶴山樵著稱,其一號香光居士,世殆鮮有知者。 《拜經縷詩話》云:「唐詩人李,本名虬,將赴舉,夢名上添一畫成」虱「 字。及寤,曰:虱者,也。乃更名,果登第。可補《唐詩紀事》之遺。「按:昔人命名,取用麟、鳳、龍、虎等字夥矣。即龜字,宋已前人猶多用之,不以為諱。至降而用么眇之昆蟲,若氏蛙,范蠡、田,大都近古樸質之風,即亦不甚多見。唐則僅有高蟾、韋蟾,宋有劉蛻,」蛻「從蟲旁,非蟲名也,此外無聞焉。更名必托意於」虱「,詎非奇絕?且必更名與」虱「同訓之字,乃得登第,其理尤不可解。考今字書,」「亦無」虱「訓。《玉篇》云:」珠名。「《書。禹貢》」淮夷珠暨魚「疏:」是蚪之別名,字又作『蚍』。「《韻會》又作比。《廣韻》、《集韻》並同《玉篇》,無它訓。李唐人,當時所據字書,容有訓」「為」虱「者,今其書已佚矣。 在昔科舉之世,士子因夢兆更名,往往擢高第,記載非一,絕無理解可言。 意者,適逢其會,因而故神其說,藉驚世駭俗耶。吾邑陳哲臣先生嘉慶癸酉以第一人舉於鄉,名守.迨庚辰春,更名繼昌,亦以夢,是科遂捷會狀。有清一代,三試皆元者,唯先生與長洲錢二人而已。邑故因山為城,東北曰伏波門,有山曰伏波,山下有洞瀕江曰還珠。明正德二年,雲南按察司副使包裕石刻詩云:岩中石合狀元征,此語分明自昔聞。 巢鳳山鐘王世則,飛鸞峰毓趙觀文。 應知奎聚開昌運,會見臚傳現慶雲。 天子聖神賢哲出,廟廊繼步策華勛。 後注云:「伏波岩有石如柱,向離石二尺許。讖云:」岩石連,出狀元。『先生大魁之歲,石果相連,蓋滴乳積漸黏屬也。「先生名與字之四字,見於包詩後四句者凡三,亦奇。又先生初應童子試,縣府院試皆第一,時謂」大小三元「 雲。 王昭平先生寄內書見《拜經樓詩話》,朴而雅,語淺而情深,讀之令人增伉儷之重,離合之感。書云:深秋離家,今又入夏,京中酷暑,五月如伏。每出門灰汗相併,兩鼻如煙,黏塗滿面。冷官苦守,殊可嘆,殊可笑。屈指歸期,尚須半載。日望一日,月望一月,身則北地,夢則家鄉,言之則又可悲也。你第二封書久已收,第一封目下才到,寄物尚未收。每欲寄你書,動筆增淒楚,勉強數字,真不知愁腸幾回,故不多寄,非忙也,非忘也。你當家辛苦不必言,況未足支費。 我一日未歸,遺你一日焦心耳。新兒安否?善視之。計我歸,已周歲,可想離別之感。老娘常接過,庶慰我念。只簡慢不安,夜間失被,且念及新兒之母,何況於兒,不相顧奈何。我自拜客應酬,強親書籍之外,唯有對天凝思,仰屋浩嘆而已。近來索書者甚多,案頭堆積,總心事不舒,皆成煩擾。幸我身如舊,不必念我。唯願你善攝平安,勝於念我。八姑好否?常隨你身伴,勿嬉笑無度,勿看無益唱本。 先生少倜儻,脫略邊幅,攻詩古文,能書,嗜詞曲,雅擅登場,舉天啟辛酉經魁。榜發,方雜梨園演《會真記》「草橋驚夢」出,去張君瑞,關目未竟,移宮換羽間,促者屢至,遂著戲衣冠,周旋賀客,時目為狂。見查東山《浙語》。 韓冬郎《香奩詩》:「蜂偷崖蜜初嘗處,鸚啄含桃欲咽時。」槎客謂即古樂府「寧斷嬌兒乳,不斷郎殷勤」意。思之思之,誠艷絕膩絕致絕,非三生閱歷,半生熨帖不能道。 向來艷體詩,無過「束皙補白華,鮮侔晨葩,莫之點辱」二語。描摹美入姿態,無過曹子建《洛神賦》「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四語。 馬雞出秦州,大倍於常雞,形如馬,遍體蒼翠,耳毛植豎,面足赤若塗朱。 宋荔裳觀察在北平時,署中嘗畜之,為之賦詩。錢塘李考叔和作云:珍禽元不產龍城,隴右攜來司五更。 種並岐陽丹鳳出,名同天廄血駒生。 耳毛削竹青驄立,距汗夭桃赤兔行。 我亦不甘終伏櫪,披星擁劍待伊鳴。 按:「馬雞」可對「麋鳥」。郭卜《翡翠贊》:「翠雀麋鳥,越在南海。」 雜劇、傳奇之屬,元人分若干折,後人作.明王伯良校注古本《西湘記》凡例,謂:「元人從折,今或作出,又或作.出既非古,復杜撰,字書從無此字。近訁令《痴符傳》,以為『』蓋『』字之誤,良是。其言謂牛食已復出嚼曰,音『笞』,傳寫者誤以『台』為『句』。 『』、『出』聲相近,至以『出』易『』。「又引元喬夢符雲」『牛口爭先,鬼門讓道』語,遂終傳皆以『』代折。不知《字書》『』本作『』,又作『司』,以『』作『』,筆畫誤在毫釐,相去更近,非直『台』、『句』之混已也。即用『』,元劇亦不經見。故標上方者,亦止作折「云云。蓋元明人制曲以通俗為得體,遣詞且然,何論用字。必欲一一訂正之,或詞意轉不可曉,聲調亦復失諧,大氐梨園傳讀之本,詎可與若輩談小學耶。 東鄉羅提督戰功見於魏默深《聖武記》詳矣。相傳羅公臨陣不避槍炮,所服戰袍為鉛丸火燒圓孔無數,然卒不死。嘗云:「自顧何人官爵至此,若得死於疆場,則受恩當更渥,苦我無此福分耳。」以不能死於兵為無福,誠忠勇之言也。 富陽周芸皋述其逸事一則:公嘗率兵入南山搜余賊,村人苦猴群盜食田糧,晨發火器驚之。公問故,令獲一猴來,剃其毛,畫面為大眼,備諸丑怪狀,銜其口。 明晨,俟群猴來,縱之去,皆驚走。猴故其群也,急相逐,益驚,越山數十重,後竟不復至。茲事頗涉遊戲,然亦足征智計雲。 同、光朝狀元:戊辰洪鈞、辛未梁耀樞、甲戌陸潤庠、丙子曹鴻勛、丁丑王仁堪。都門有人出對云:「五科五狀元,金木水火土。」或對云:「四川四等位,公侯伯子男。」蜀人膺爵賞者,威信公岳鍾琪、昭勇侯楊遇春、壯烈伯許世亨、子爵鮑超,男爵未考。 查伊璜識吳順恪於風雪中,迨後因史案罹禍,順恪為之昭雪,僅乃得免,茲事艷稱至今。然據伊璜所作《敬修堂同學出處偶記》,似乎並無是說。豈當日以其既貴,而故為之諱耶?記云:己亥,余客長樂,潮鎮吳葛如以厚幣邀余至其軍,為語南鄙夙昔艱難諸狀。方在席無所指顧,而境內不軌,猝縛至階下。告余曰:「吾徵發而彼遁矣。吾密行內間,不失一矢。未幾,而不軌之所恃豪,為戢它不靖幾圍,奉飛符報命。」葛如曰:「是又內間之轉行也。吾左右尚不知之。」葛如能詩,自比武侯,故以六奇為名。大率用兵以計勝,顧名知之矣。時令其長君啟晉,晉弟啟豐,偕侍余座。晉字長源,啟字文源。長源已登丁酉賢書生,而韶秀玉立,工詩,所至輒流連興懷古昔,疾行五指,篇什繁富,不勝舉也。余嘗敘其為文,有關戢安之大者,嗣余詩可之選,凡仕宦遊歷所賦無不及之。專帙東粵,遂入葛如《湞陽峽》一詩。別久之,投余遠問,則葛如病而長君晉已修文去矣。 葛如隨物故,世相傳余初有一飯之德,葛如方布衣野走,懷之而思厚報,其實無是事也。 順恪字葛如為它書所未見。按:某說部云:吳興莊某作《明史》,以查伊璜列入校閱姓氏。伊璜知即檢舉,學道發查存案。次年七月,歸安知縣吳某,持書出首,累及伊璜。伊璜辯曰:「查繼佐系杭州舉人,不幸薄有微名。莊某將繼佐列入校閱,繼佐一聞,即同檢舉,事在庚子十月。吳令為莊某本縣父母,其出首在辛丑七月。若以出首早為功,繼佐之功當在吳某上;若以檢舉遲為罪,則繼佐早而吳某後,吳某之罪不應在繼佐下。今吳某以罪受賞,而繼佐以功受戮,則是非顛倒極矣。諸法台幸為參詳。」各衙門俱以查言為是。到部對理,竟得昭雪。 遂與吳某同列賞格,分莊氏籍產之半。 據此,則伊璜連繫,緣庭辨得脫,信無順恪為力之說矣。竊意當時文網峻密,奉行者尤操切,苟非強有力者為之斡旋,雖欲置辯,詎可得乎?矧英石峰巋然尚存,是其一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