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約定 · 第十五章 秘密(續)

阿蘭·傅尼耶 《美麗的約定》
接著日記又開始了。 他記了一些他們倆一起在我所不知道的某處鄉村里度假時的回憶。奇怪的是,從這時候起,也許由於某種羞恥心的緣故,日記記得十分零亂,很不完整,匆匆起草,致使我得自己再整理一遍,把他這一階段的生活串聯起來。 六月十四日。當他凌晨在旅館的房間裡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照亮黑窗簾上的紅色圖案。農業工人在樓下大廳里喝早晨的咖啡,說話聲很高:他們用難聽的但是平和的語句在敘述他們對一個東家的憤慨。莫納在睡夢之中聽到這些平靜的聲音大約已經好久了。他開始一點也沒有注意。窗簾上印著花卉,被太陽映成紅色。清早人聲傳到樓上安靜的臥室里來,所有這些,和在美好的暑假開始的那時候,在農村中黎明醒來時唯一的印象混淆成一塊了。 他起身,輕叩隔壁房門,但沒有聽到回答,就不出聲地把它打開了。他瞥見了瓦朗蒂娜,才明白他如此平靜的幸福究竟源出何方。原來她還睡著,紋絲不動,絕對安靜,像只入眠的小鳥。人們聽不到她的呼吸聲。他久久地望著這張閉著眼睛的孩子臉,臉色是如此安詳。人家真捨不得把她吵醒以打破它的平靜。 她沒有做別的動作,只是張開眼睛看看,來說明她已經不再睡了。 等到她穿好衣裳,莫納又回到了姑娘的身旁。 「我們遲了。」她說。她立即成了一個主婦,忙碌在她的住宅里。 她整理房間,刷洗莫納前一天帶來的衣服。但當她刷到長褲時都傻眼了。褲腿的一端沾滿了厚厚的泥巴。她猶豫了,然後她在刷洗之前先小心謹慎地用小刀把第一層泥土刮下來。 莫納說:「聖·阿加特的孩童們跌倒在泥水裡後也是那麼洗衣服。」 「可我,是我媽媽教給我這個辦法。」瓦朗蒂娜說。 在他神秘的經歷發生之前,大個兒莫納—這個獵手和農民—所追求的農村正是這樣的。 六月十五日。在農場由於他們朋友的介紹,他們被認作是丈夫和妻子,應邀去吃晚餐,這使他們很是苦惱;她表現得那麼羞答答,真像一個新娘。 人們像在農村中舉行婚禮那樣,把鋪著白油布桌子兩端的燭台上的蠟燭點燃。在這種暗弱的光線下,當他們彎下身子時,面部就浸沉在暗影中。 農場主的兒子帕特里斯的右邊是瓦朗蒂娜,然後是莫納。儘管人家老想跟他攀談,他自始至終沉默寡言。自從他下決心在這個偏僻的鄉村里—這是為了避免人家議論—使瓦朗蒂娜成為他的妻子以後,同時又有一個懊悔和內疚之情使他坐立不安。當帕特里斯按照鄉村紳士的派頭主持晚餐時,莫納思忖:「今天本來應該由我在一間像這樣的低矮的餐廳里,一間我所熟悉的、漂亮的餐廳里來主持我的婚禮的。」 瓦朗蒂娜在他身邊羞答答地拒絕人家給她敬酒,活像個年輕的農婦。人家每做一次新的嘗試,她就看著她的朋友,似乎想躲在他的懷裡。帕特里斯堅持了好久要她乾杯但都沒有成功。這時莫納俯身向她,溫柔地對她說: 「該喝呀,我的小瓦朗蒂娜。」 於是她很馴服地喝了。帕特里斯笑著祝賀年輕人有這麼一個聽話的妻子。 但瓦朗蒂娜和莫納兩人都悶聲不響,若有所思。首先他們累了,他們的腳由於散步而沾滿了泥土,現在擱在廚房裡洗刷過的方磚地上都凍僵了。其次,年輕人有時還不得不說: 「我的妻子,瓦朗蒂娜,我的妻子……」 每當他在這間暗淡的餐廳裡面對這些素不相識的農民低沉地講這些字眼時,總有犯了一個錯誤的印象。 六月十七日。最後一天的下午開始得很不好。 帕特里斯夫婦陪著他們去散步,到了長滿歐石楠的高低不平的斜坡上,這兩對人慢慢地分開了。莫納和瓦朗蒂娜坐在小樹叢的刺柏之間。 雨珠隨風飄來,氣壓很低。夜晚似乎帶著一股苦澀的味道,叫人厭煩,連愛情本身也不能散散他的心。 他倆在他們藏身之所待著,上面有密枝濃葉遮蓋,很少說話。以後氣壓升高,天放晴了。他們以為現在一切都要好了。 於是他們開始談情說愛。瓦朗蒂娜說啊,說啊…… 「我的未婚夫像個孩子,他答應我下面幾點:我們立即可以有一幢房屋,像鄉村中偏僻的草屋。他說房屋已經準備就緒。結婚那天晚上,差不多是現在的時刻,天快黑的時候,我們可以像從遠方旅行回來那樣直接上新房去;路上、院子裡,素不相識的孩子們會躲在樹叢後祝賀我們的節日,喊著:『新娘萬歲!……』真是想入非非!是嗎?」 莫納愣住了。他憂慮不安地聽著。他在這些話里似乎找到他已經聽到過的一個聲音的回聲。而瓦朗蒂娜在講這個故事時,話音裡邊也含有一種隱隱約約的追悔之意。但是她怕刺傷了他,就回眸看著他,感情衝動,含情脈脈。 她說:「我要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給您,有件東西對我來說比什麼都寶貴……您把它燒了吧!」 於是她神情焦慮地、直瞪瞪地看著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小疊信件,把它遞給他。這是她未婚夫的信。 啊!他立刻認出了秀麗的筆跡。他怎麼早先沒有想到呢?這是吉普賽人弗朗茲的手跡,他過去在留在莊園房間裡的絕命書上曾經看到過…… 他們現在走在一條狹隘的小路上,兩旁是被五點鐘的斜陽照亮的雛菊和乾草。莫納已經目瞪口呆,還不明白這些事對他來說是何等的糟糕。他看信,因為她要他看。信里的語句充滿孩子氣,情意悱惻,悲愴動人……最後一封信里有如下一段: ……啊!你把小心肝弄丟了,不可饒恕的瓦朗蒂娜啊!我們將會出什麼事呢?當然,我並不是信迷信的…… 莫納看著,看著,因懊悔和惱怒而有點失去了理智了。他呆若木雞、臉色蒼白,眼皮下面的肌肉顫抖著。瓦朗蒂娜看到他這般神情十分擔憂,瞧瞧他看到哪裡了,究竟哪些話使他如此生氣。 「那是一隻首飾,」她很快地解釋,「他給我時要我發誓永久珍藏不丟失。那是他瘋癲的思想。」 但她這話只能對莫納火上加油。 「您瘋了!」他一邊說一邊把信件塞在口袋裡,「為什麼還要重複這些話?為什麼始終也不肯相信他?我曾經認識他,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孩子!」 「您曾經認識他?」她激動極了,說,「您曾經認識弗朗茲·德加萊?」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我一起遊歷的兄弟,而現在我卻搶了他的未婚妻!」 「啊!」他接著恨恨地說,「您給我們造成了多少痛苦啊!您什麼也不肯相信。您是罪魁禍首。是您把一切都搞糟了!搞糟了!」 她想要跟他說話,拉他的手,但是他粗暴地把她推開: 「滾開,讓我獨自一個人。」 「那好吧。」她滿臉通紅,結結巴巴,淚水盈眶,說,「既然如此,我真的走了。我和我姊姊將回布爾日家裡去了。如果您不回來找我,您知道,是嗎?我父親很窮養不起我,那麼我再到巴黎去,我將像過去做過的那樣在馬路上逛盪,我肯定要變成一個墮落的女人,我現在已經沒有職業了……」 她就走開拿上包裹乘火車去了,而莫納甚至沒有看著她動身,而徑自盲無目的地行走。 日記又停了。 接下去的又是信件的草稿,一個進退維谷、茫然不知所措的人的信稿。莫納回到拉費泰·當齊榮以後,寫信給瓦朗蒂娜,表面上表示決心再也不願見她了,並且告訴她確切的理由,但實際上可能是想她給他回信。在有一封信中,他還向她提了一個在他心緒煩亂之際他甚至沒有想到首先應該問她的問題:她是否知道踏破鐵鞋無覓處的莊園究竟在哪裡? 在另一封信中,他求她和弗朗茲·德加萊言歸於好,他可以負責把弗朗茲找回來……我看到草稿的這些信件大概都沒有寄出。估計他寫過兩三封信,但從來沒有收到回信。這段時期是他鬥爭最烈、內心最苦的時期,他完全與世隔絕了。想重逢伊沃娜·德加萊的希望已經不復存在,他大概慢慢地感到他鐵一般的決心正在動搖。根據接在下面的幾頁紙—他最後的幾篇日記—我想像他一定在假期開始一天早晨租了一輛自行車到布爾日去參觀教堂去了。 他是天蒙蒙亮就出發的,走的是右邊樹林之間那條美麗的公路,路上他編造出千百種藉口以便不提出講和而能夠不失身份地出現在被他趕走的女人的面前。 最後的四頁,我把它們串在一起,講述了這次旅行和最後又犯下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