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約定 · 第十二章 重擔

阿蘭·傅尼耶 《美麗的約定》
星期一就要開始上課了。星期六下午五點鐘左右,莊園的一個女人走進學校的庭院;我正在那兒鋸過冬的柴禾。她來向我宣布薩勃勞尼埃生了一個女孩子。生產很不順利,晚上九點鐘得去找普雷弗朗吉的接生婆。到了午夜,人們又重新套馬車去請維埃爾宗的醫生。他動了產鉗,小女孩頭部受了傷,叫得厲害,不過她似乎順利地活下來了。伊沃娜·德加萊現在十分虛弱,她受了很多苦,但極其勇敢地挺了過來。 我撂下活計,跑去穿上另外一件短外衣。總而言之我對這些消息是挺高興的,就跟著這個婦女一起到薩勃勞尼埃。我小心翼翼,唯恐兩個受傷的人有一個睡著了,登上通向二層的木樓梯。在那兒,德加萊先生臉色疲憊但十分欣慰,讓我走進房間,房間裡邊人們臨時放置了一隻搖籃,邊上支了帳簾。 我從來沒有進過當天生了嬰孩的房間。這樁事使我感到奇怪、神秘和美好!下午天氣真好—標準的夏日傍晚—德加萊先生膽子很大,打開了朝向庭院的窗子。他依著靠近我的大窗的窗台,精疲力盡,但十分欣慰地跟我講昨天夜裡的經過。我聽著他說話,隱約感到現在有個陌生人和我們一起待在房間裡了…… 帳簾下邊,一個小小的刺耳而又持久的叫聲響了起來……於是,德加萊先生輕聲地跟我講: 「是頭上的傷口使她哭叫。」 他機械地—人們感覺得到他從早晨到現在一直那麼干,他已經養成習慣了—開始搖著小小的帳簾包。 「她已經笑了,」他說,「她會捏人手指了。您難道沒有瞧見?」 他打開帳簾,我看見一張發紅的虛胖的小臉,小頭顱長長的,被產鉗弄得畸形了。 「這沒有關係,」德加萊先生說,「醫生說過自己會好的……您把手指伸給她,她會捏緊的。」 我驀地發現一個好像我所不了解的世界,一種我以前不知道的奇怪的快樂感油然而生。 德加萊先生小心翼翼地打開年輕婦女的房門,她沒有睡覺。 「您可以進來。」她說。 她躺著,面部發燒,棕色的頭髮散在周圍。她微笑著向我伸過手來,神情很是疲乏。我祝賀她小女孩生得不錯。她用有點沙啞的嗓門,帶著她不常有的難聽勁—像是剛從戰場回來的人的腔調: 「是啊!可人家給我把她搞壞了。」她微笑著說。 為了不累著她,我不久就離開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下午,我急急忙忙,幾乎是愉快地出發到薩勃勞尼埃去。那兒門上用別針釘著一塊牌子,使我已經開始的動作停了下來: 「請勿按門鈴!」 我猜不透究竟為了什麼原因,就使勁地打門,只聽到裡面放輕了的腳步應聲趕來,一個我不相識的人—他是維埃爾宗的醫生—給我開門。 「發生什麼事啦?」我急切地問。 「噓!噓!」他面有慍色,極輕地回答,「昨天夜裡小女孩差一點死去,母親的情況很糟。」 我完全不知道如何辦才好,踮著腳尖跟他上二樓。睡在搖籃里的小女孩像是個死嬰,臉色極為虛弱、蒼白。醫生在想法救她。至於母親,他什麼也不說……他把我當作這個家庭唯一的朋友,給我做了詳細的解釋。他說可能是肺充血、栓塞症。他吞吞吐吐,沒有把握……德加萊先生走了進來,兩天來他衰老得不成樣子,驚慌失措,渾身發抖。 他把我帶到房間裡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幹什麼。他輕聲地跟我說: 「不能使她受驚;醫生囑咐要告訴她會好起來的。」 伊沃娜·德加萊躺著,腦袋像前一天一樣後仰著,所有的血全都湧向臉部。面頰和額頭都呈暗紅色,兩眼不時地翻白,像個要斷氣的人。她帶著無法言喻的勇氣和柔情在和死亡搏鬥。 她不能講話,但把燒得滾燙的手伸給我,充滿了友情,我幾乎要放聲痛哭。 「您瞧,」德加萊先生提高嗓門,帶著一種令人難受的、像是發了瘋的詼諧語調說,「您瞧,儘管她病了,臉色還不太壞!」 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把垂死之人燙得嚇人的手捏在自己的手裡…… 她想硬支撐著跟我講幾句話,問我一些事;她把眼睛轉向我,接著又轉向窗戶,仿佛招呼我到外面去尋找某個人……這時她突然病情發作,喘不過氣來;她那美麗的藍眼睛—剛才還在悲哀地叫我—翻白了;她的面頰和額頭變黑了,她慢慢地掙扎著,試圖控制她的害怕和絕望,直至臨終。人們—醫生和護士—趕忙奔上去,帶著一袋氧氣、毛巾和藥瓶;而老頭兒趴在她身上喊叫—用他粗啞顫抖的聲調喊叫,仿佛她已經遠離他而去了: 「別怕呀,伊沃娜。沒什麼事呀!你用不著怕呀!」 然後危險過去了。她能稍微喘幾口氣,但她還是一半窒息著,眼球翻白,腦袋後仰,繼續掙扎,但已經不能—哪怕是一會兒—從她已經陷入的深淵裡掙扎出來,看我一眼,和我說說話。 ……既然我待在那兒沒什麼用處,我決定還是走了。當然我可以再多待一會兒,現在一想到這裡感到深深的內疚。為什麼?我當時還抱希望,以為不會那麼快的。 到了房屋背後的杉樹林邊,我一想起年輕婦女眼睛轉向窗戶,就像哨兵和人犯追捕者那樣仔細地審視樹林的深處:從前奧古斯丁就是從那裡來的,上年冬天他也是從那兒走的。可是,現在一切都紋絲不動。沒有一個可疑的影子,沒有一枝樹枝在搖晃。但是時間長了,我聽到從普雷弗朗吉道路的方向傳來細細的鐘聲;不久後,小路的拐彎處出現了一個孩子戴著一頂紅色的教士帽,穿著一身學生裝,後面跟了一個神甫……我趕緊把眼淚往肚子裡咽,動身走了。 第二天是開學日。七點鐘已有兩三個孩子在院子裡了。我猶豫了好久要不要下樓去露面。等到我轉動了因關了兩個月而發霉的教室門鑰匙時,我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我看見學生中最大的孩子離開正在風雨操場玩耍的人群走近我。他跟我說:「薩勃勞尼埃年輕的太太昨天入夜時死了。」 我頓時感到天昏地暗、一片混沌,各種各樣的滋味匯集在這個痛苦之中。我現在似乎感到我再也沒有勇氣教書了。光是穿過學校光禿禿的院子,就使我覺得像斷了膝蓋,寸步難移。一切是痛苦的、艱難的,因為她已經死了。世界是空的,假期已完結。乘著馬車長途跋涉的生活,完了!奇怪的節日活動,完了!……一切又恢復到原來的痛苦狀況! 我跟孩子們說今天上午不上課了。他們三五成群,紛紛離去,走遍農村,把這個消息帶給另外的孩子。至於我,我拿起黑帽子和一件繡邊的短大衣,愁眉苦臉地向薩勃勞尼埃進發…… 我抵達了我們三年之前還到處尋覓的那幢房屋前面,伊沃娜·德加萊—奧古斯丁·莫納的妻子—昨天晚上就在這裡死去。不熟悉的人可能會把它當作教堂,因為從昨天以來這塊荒蕪的地方是那麼的安靜。 以上就是開學第一天晴朗的早晨,透過樹枝灑下來的秋天的險惡的太陽光給我們所準備下的禮物。叫我怎麼和心中這可怕的不平,這股湧上眼眶、令人窒息的淚水做鬥爭呢!我們重新找到了美麗的姑娘,我們獲得了她。她成了我摯友的妻子,我也懷著一種從不明言的深厚而神秘的友誼熱愛著她。我像個小孩子,瞧著她都感到高興。有朝一日我可能會娶另一個姑娘,但我一定會把這樁重大的秘密的消息首先告訴她…… 靠近門鈴的門角上,昨天的牌子依然掛著。人們已經把棺材運來,放在下邊的前廳里。二層的房間裡,嬰兒的奶媽來接待我,跟我講臨終的情景,並輕輕地半開房門……她就在裡邊:再也不發高燒,再也不做掙扎,臉頰不再泛紅,不再期待……只有一片沉寂,只有一張發硬的、失去知覺的、慘白的面龐,邊上圍著棉絮,僵死的額頭露出濃密的硬發。 德加萊先生蹲在角落裡,背衝著我們,光穿襪子沒穿鞋。他一股勁兒地在一隻從柜子裡邊抽出來的、零亂的抽屜里翻騰,不時從裡面撿出一張他女兒的、已經變黃的舊照片,陪隨著一陣像笑一樣的痛哭聲,雙肩抽搐不已。 葬禮定在中午舉行。醫生害怕栓塞症之後,屍體會很快腐爛,所以在頭部周圍放了許多浸透苯酚的棉花,全身周圍也是如此。 衣服換好了—人們給她穿上了她最漂亮的深藍絲絨、上面點綴小銀星的連衫裙,不過漂亮肥大的袖子已經過時,還得把它們弄皺放平。當要把棺材抬上來時,人們發現走廊太窄了,轉不過彎來,所以只得用繩子從窗戶外面把棺材吊上來,過一會兒再用同樣的方法放下去……德加萊先生一直俯身在陳貨舊物之上尋找什麼東西,這時突然怒不可遏地插了進來。 「寧可……」他的聲音被眼淚和怒氣所打斷,唏噓著說,「寧可我自己用手抱著她下樓也不能幹這種不像話 的事……」 他真的會那麼乾的,顧不上自己會在半道上昏倒,和她一起跌倒下去! 於是我走向前去。只有一個辦法,我採用了:在醫生和一個婦女的幫助下,我把一隻胳膊塞在死者的背下,另一隻胳膊塞在她的腿下,把她抱起來貼在我的胸前。她坐在我的左臂上,雙肩靠在我的右臂上,頭仰倒在我下巴頦的下面,身體壓在我的心上,重得要命。我慢慢地往下走,一級一級地步下陡直的樓梯;這時下面人把一切準備就緒。 我很快累斷了雙臂。胸前這麼重的分量,每走一級氣喘得更急。我拚命地抓住又僵又重的身體,腦袋抵在我抱著的人的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棕發被我吸進嘴裡—是死人的頭髮,它們發出一股泥土味。這股泥土味和死人味,這股壓在胸口的分量,對我來說是那場大奇遇和您—伊沃娜·德加萊,長期被尋找、深深被眷戀的年輕姑娘—所給我留下來的全部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