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約定 · 第十六章 弗朗茲·德加萊
賽馬結束得太早了。當莫納回到他房間時還只有四點半,天尚未黑。他腦子裡儘是他不尋常的一天裡所遇到的種種事情。他坐在桌子前面,無所適從,等著開晚餐和節日重新繼續。
第一天晚上的大風又吹起來了,人們聽到風聲像急流咆哮、瀑布傾瀉,連房間裡壁爐的擋板也時常晃蕩。
莫納第一次感到有點苦惱,這種苦惱就像您度過了極為美好的日子以後所體會到的那種感情。他一度想把爐子生起來,但壁爐的擋板已經生鏽,他半天也沒能打開。於是他開始整理房間:他把漂亮的衣服掛在衣架上,把亂七八糟的椅子沿牆排好,樣子真像他要在這裡長期安家了。
然而,他考慮到他應該做好隨時出發的準備,就像要出門旅行似的把自己的外套和其他學生服都仔細疊好,放在椅子背上,並把釘有鐵釘的、仍然沾滿泥土的靴子放在椅子下邊。
然後,他又回來坐下,更加恬靜地環視他已經整理好了的住所。
間或,一滴雨點落在開向停車輛的院子和杉樹林的玻璃窗上,在上面留下一條水痕。大個兒莫納自從整理好房間以後,情緒已經安定下來,內心感到非常幸福。他現在待在這兒,在這個陌生的環境之中,在這間他自己選擇的房間之中,真是又神秘,又奇怪。他所得到的東西已經超過了他的希望,他現在只要想起在大風之中這位少女回眸看他的情景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在他這樣沉思夢想的時候,夜幕降落了,而他甚至連燈也忘了點。一陣風吹來,把後房和他房間之間的門吹得砰砰響。後房的窗就是朝著停放車輛的院子開的,莫納想去把它關好,他驀地發現裡邊桌子上仿佛有支蠟燭點著,發出微弱的光線。他把頭探到門縫處,真的有個人在那兒了,估計也是從窗戶進來的。這個人在屋裡不聲不響地來回走動。人們所能看清楚的:裡邊是個很年輕的男人,他光著腦袋,披著一件旅行用的披風,不停地走著,仿佛有一種無法忍受的痛苦要把他逼瘋了。他讓窗戶敞得大大的,風吹進來,吹動他的披風。每當他走近燭光,人們看得見他上等料的禮服上面的紐扣閃閃發光。
他牙齒縫裡吹著口哨,是一種海軍的樂曲,是水手和下女們為了散心,在海港的酒吧間所唱的那類曲調……
他情緒激動,來回踱步;但有一段時間裡,他停了下來,趴在桌上,找到一隻盒子,從裡面取出幾張紙來……莫納憑藉微弱的燭光從側面望過去,他只看到一張很秀氣的臉,彎彎的鼻子,沒有鬍子,濃密的頭髮一邊有條頭路;他已經不再吹口哨了;臉色蒼白,雙唇微開,顯得已經精疲力盡,仿佛他的心臟受到過沉重的一擊。
莫納很為難:他究竟應該謹慎從事而退走,還是應該作為朋友走上前去,把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上,並和他聊聊?但那個人已經抬起頭來,看見了他。他瞧了莫納一秒鐘,然後,絲毫沒有感到驚奇,走近他,硬腔硬調地說:
「先生,我不認識您。但我很高興見到您。既然您在這兒,我就向您解釋……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
他顯得完全失去了自制力。當他講到「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時,他拽住莫納的禮服夾里,似乎要對方集中注意力。然後他又扭頭朝著窗戶,仿佛在將他要說的話思考一番。他眨眨眼睛,莫納這才發現原來那人簡直要哭出聲了。
他把這一切孩子般的辛酸一口氣強咽了下去,然後,眼睛還是直盯著窗戶,嗚咽著說:
「就這樣,完了,節日活動完了。您可以下樓跟他們說去,我已經獨自一個人回來了。我的未婚妻不來了。因為怕出醜,因為害怕,因為沒有信心……而且,先生,我要解釋給您聽……」
但他講不下去了,他整張臉都皺在一起,什麼也沒有解釋。突然他轉過身去,走到黑暗之中,打開又關上放滿衣服和書籍的抽屜。
「我要收拾收拾,準備走了。」他說,「讓人家別來妨礙我!」
他把各種東西放在桌上:漱洗用具,一把手槍……
莫納惶恐不安,慌忙離去,既不敢和他握手,也不敢跟他話別。
下邊,大家似乎早就預感到發生了什麼事。幾乎所有的姑娘都換上了連衫裙。主樓里晚餐已經開始,但是匆匆忙忙,一片混亂,如同出發時的情景。
從大廚房兼餐廳到樓上的房間和馬廄之間不斷有人來來往往。吃完飯的人三五成群相互道別。
有一個頭戴著氈帽的農村青年背心上繫著餐巾,正匆忙地吃晚餐。莫納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要走了。」他回答說,「這是突然決定的。五點鐘時我們所有的來客聚在一起。我們已經等到最後的時刻了,新郎新娘沒有可能來啦。有一個人說『我們是不是走呢……』,於是所有的人都準備出發了。」
莫納沒有回答。現在要他走他已經無所謂了。他的奇遇不已到頭了嗎?……這一次他所想得到的不都已得到了嗎?他幾乎沒有時間再在腦子裡回想一下早晨那場美好的談話。現在的問題是出發。不久以後,他將再回來—到那時候,他可以正大光明,不用再騙人。
那人的年齡和莫納相仿,他繼續說:「如果您想跟我們走,快去換好衣服。我們一會兒就要套馬車了。」
莫納急忙撂下剛開始吃的晚餐,也忘了告訴來客們他剛才知道的事情,就拔腿走了。莊園、花園和庭院已經一片漆黑。那天晚上窗口沒有點燈籠。但是,由於這頓晚餐等於是婚禮結束時最後的晚餐,來賓之中酒量比較差勁的人大概喝醉了酒,唱了起來。隨著莫納漸漸走遠,他聽到莊園裡傳來他們唱的酒吧曲調。兩天來這個莊園一直是絢麗多姿,美不勝收,而現在開始惶恐不安、一片混亂。他走過魚池,早晨他還在那兒把它當鏡子照,現在的一切似乎都已變了……這歌聲隱約傳來,後面還跟著合唱聲:
你從哪裡來呀,小蕩婦,
你的軟帽被撕開,
你的帽子真糟糕……
還有另外一首:
我的鞋是紅的……
永別了,愛情!
我的鞋是紅的……
永別了,一去不復返!
當他走到孤屋的樓梯下面時,黑暗之中有人下樓撞了他,對他說:
「永別了,先生!」
這個人似乎感到非常冷,把身子緊緊地裹在披風裡,走開了。他就是弗朗茲·德加萊。
弗朗茲留在房間裡的蠟燭還在繼續燒著,沒有什麼東西被挪動、弄亂,只是桌面上顯眼的地方有一張信紙,上面寫道:
「我的未婚妻不見了,她讓人轉告我說她不能成為我的妻子;她不過是個裁縫,而不是公主。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走了。我已失去活下去的願望。請伊沃娜原諒我沒有向她告別,但她也是無能為力的……」
蠟燭殆盡,火焰搖晃,最後掙扎了一秒鐘,滅掉了。莫納回到自己的房間,關好房門。儘管天時已黑,但他對幾小時之前大白天裡他在幸福之中所整理的每一樣東西都了如指掌。他把他的破舊衣物—從粗製皮鞋到銅扣皮帶—都一件件正確無誤地找到了。他很快脫掉衣服又穿上衣服。但是,他漫不經心地把借來的衣服放在一張椅子背上,結果穿錯了一件背心。
窗下,停車的院子裡,騷動已經開始。有人拉,有人喊,有人推,誰都想把自己的車輛從這一片雜亂無章中解脫出來。間或,有個男人爬上一輛大車或一輛有篷小推車的篷頂,把車燈轉來轉去。車燈的光映照在窗戶上;這時,這間對莫納來說已經非常熟悉,裡邊所有的東西曾經對他十分親切的房間,又圍著他跳動復活了……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莫納小心地關上門戶,離開這個神秘的地方;他也許永遠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