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約定 · 第十五章 萍水相逢

阿蘭·傅尼耶 《美麗的約定》
第二天早晨,莫納早早就準備好了。他遵照人家的建議,穿了一套過時了的普通的黑禮服:上裝腰身比較緊,袖子的肩胛處墊得很高;一件雙排紐的背心;大腳褲的褲腿肥得遮住了他那雙細巧的皮鞋;頭上戴著一頂大禮帽。 他下樓的時候院子裡還沒有人。他信步溜達,像在春天裡那麼興奮。那天早晨也的確是這個冬天中最暖和的一天:太陽猶如四月初那般溫暖,積雪開始融化,晶瑩閃光的露水濕潤著草地。樹上好幾隻鳥兒在歌唱,溫暖的微風時時吹拂在散步人的臉上。 他仿效那些比主人醒得早的客人的模樣,走到莊園的院子裡,心裡老想著會有一個熱情和愉快的聲音從背後叫他: 「奧古斯丁,您已經起身啦?……」 可實際上,好長一段時間他一直是獨自一人在花園和院子裡溜達。那頭,主樓裡邊,無論是窗戶或是塔樓都毫無動靜。可是人們已經把大木門的兩扇門扇打開。樓上的一扇窗戶里,陽光返照,像夏天早晨一般。 莫納第一次在大白天看看這片產業的內部結構。斷牆殘垣把荒蕪的花園和院子隔開。看得出院子裡前不久倒過些沙子,用耙子耙過一遍。他所住的附屬建築物的旁邊是些馬廄,七零八落很不整齊,但很別致,形成許多旮旯,上面布滿了野灌木和五葉地錦。冷杉樹林子一直延伸到莊園,把一片平原全都遮住了。只有朝東的方向可以看到藍色的山嶺,上面有岩石,還有少不了的冷杉樹。 在花園裡,莫納的身子趴在養魚池的搖搖晃晃的柵欄上好長時間;魚池的邊上還結著薄薄的一層冰,皺褶不平像是泡沫,他瞧見自己的身影在水裡,好像彎身在天上,穿著一套浪漫派大學生的服裝。他感到所看到的是另外一個莫納:不是坐著馬車逃逸出來的學生,而是一個富有魅力的、傳奇式的人物,正在讀一本獲獎得來的書…… 他趕緊走向主樓,因為他餓了。在昨天吃晚餐的大廳里,一個農婦正在放置餐具。等到莫納在一隻擺在桌布上的碗盞前坐下,農婦給他倒上了一杯咖啡: 「先生,您是第一個。」 他什麼也不願回答,因為他害怕突然被人發現他是個陌生人。他只是問了問事先通知過的早晨泛舟幾點鐘開始。 「半小時之內走不了,先生。誰也沒有下來呢!」她回答說。 於是他又繼續散步,圍著形似教堂那樣左右兩邊不對稱的長方形城堡式的房子轉,一邊尋找上船的碼頭。當他繞過南邊,驀地看到一片蘆葦,一望無際,構成了整幅畫面。池塘的水流到這兒浸濕了牆腳;好幾扇門的前面有木結構的小陽台,懸在汩汩作響的水波之上。 散步的人閒得無聊,他們在像纖道似的鋪沙的堤岸上溜達了很久。莫納好奇地觀察所有的大門;大門上鑲嵌的玻璃蒙上了灰塵,大門裡邊是破舊的、被廢棄了的房間,或者是丟棄的獨輪車、生鏽了的工具和碎花盆的堆物間;驀地,他發覺房屋的另一端傳來擦在沙地上的腳步聲。 來的是兩個婦女,一個已經老態龍鍾,另一個則是亭亭玉立的姑娘。她棕色的頭髮,迷人的衣裝,莫納雖然昨天經歷了化裝舞會,今天看到了仍然感到非同尋常。 她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風景;這時候,莫納驚奇地—他以後感到這種驚奇是很粗魯的—自言自語說: 「這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與眾不同的姑娘—也許是個演員,人家因為過節才把她找來的。」 這時候,這兩個婦女和他擦肩而過。莫納一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望著年輕的姑娘。以後,每當他極盡全力試圖回憶起這張已經消逝了的美麗的面容而終於進入夢鄉時,他經常看到一排排的年輕婦女酷似這位姑娘:這一個人戴的帽子像她的;那一個人神態有點沉思和她一個樣;另一個的眼神和她的一樣純潔;再一個有她一樣的細腰;還有一個跟她同樣是藍眼睛;但沒有一個人就是這位少女。 莫納有時間看清她的濃密的棕發下面一張臉,五官比較短,但長得幾乎是令人痛苦地纖細。她們兩人既然已經走了過去,他就瞧她的裝束,那是最簡單,但是又是最大方的打扮。 他感到十分困惑,不知道是否應該陪著她們走。這時,姑娘略微回過頭來朝向他,對她女伴說: 「我想,現在,船要不了多久要開了吧?……」 莫納跟定她們。老婦人彎著腰,顫顫巍巍的,興致勃勃地不停地說著笑著;姑娘細聲地回答她。她們倆到了渡口,她又露出莊重和天真無邪的目光,好像是在說: 「您是誰?您在這兒幹什麼?我不認識您,可我又好像認識您。」 其他的來客現在已經散開在樹林之間,等著。三條遊船正在靠岸,準備迎接遊客。這兩位婦女好像是城堡女主人和她的女兒。她們所過之處,年輕的人們紛紛向她們深深一鞠躬,小姐們也向她們頻頻點頭致意。奇怪的早晨!奇特的游娛活動!儘管有冬日的太陽,天氣還是很冷。婦女們在頸子周圍裹上當時很時髦的羽毛圍巾…… 老婦人留在岸邊。也不知道怎麼搞的,莫納和年輕的城堡女主人在同一條船上。他靠在甲板的欄杆上,一隻手拿著被大風吹扁了的帽子,很自然地注視那位姑娘。她這時坐在避風處,也在注視著他。她笑眯眯,回答女伴們對她講的話,然後又溫柔地把藍色的眼睛移到他身上,微微咬著嘴唇。 附近河邊的坡地上十分沉寂。遊船隨著平靜的機器聲和水聲前進。人們簡直可以相信這是在盛夏,船隻似乎將在某處鄉村房舍的美麗的庭園邊靠岸。這位年輕的姑娘也將撐著白傘去散步,直到晚上都可以聽到蟈蟈的叫聲……但是突然來了一陣冷風,使這個節日的來賓們明白過來現在正是嚴冬臘月。 大家在一片冷杉樹林前上了岸。碼頭上,旅客們我擠著你,你擠著我,等著船夫們打開柵門的掛鎖……莫納事後回想起來,這一分鐘的情景是多麼激動人心啊!當時他在池塘的岸邊,距離這位姑娘的臉十分近,可是這張臉從今以後卻永遠消失了。他睜大的眼睛從側面注視她的潔淨的臉頰,看得眼裡快充滿淚水了。他記得看到她臉上有點香粉,這仿佛是她向他傾訴的一樁微妙的秘密…… 到了陸上,一切安排得似在夢幻之中。孩子們歡樂地奔叫,人們三五成群地分散到樹林各處,莫納則踏上一條小徑,跟隨著離他十步遠的這位年輕的姑娘。 他趕上了她,沒來得及考慮就脫口而出: 「您長得真美!」他簡單地說。 但她加快了步子,什麼話也沒有回答,就走到岔路上去了。其他的遊人在大道上奔跑、嬉鬧,每個人都信步閒遊,任憑自己的心血來潮。我們年輕的主人公深感內疚,責備自己不該那麼魯莽、粗野和笨拙。他盲目地徘徊著,心想他怎麼也不會遇見那位美人兒了。但突然,他發現她恰好迎面走來,不得不在這條羊腸小道上和他擦肩而過。姑娘用沒有戴手套的雙手拉開大衣的褶襉。她腳上穿的是一雙淺口的黑皮鞋,腳踝骨十分細巧,時常彎曲,真叫人害怕它們會折了。 這次,年輕人向她敬了個禮,低聲地說: 「您能原諒我嗎?」 「我原諒您,」她鄭重地說,「可我現在得到孩子們那兒去,因為今天他們是主人。再見吧!」 奧古斯丁懇請她再停一會兒。他笨拙地跟她說話,語無倫次,聲音都顫抖了;她放慢了步子,聽他說話。 「我還不知道您是誰。」她最後說。 她吐每一個字的方法都是一樣的,所以聲調完全相同,只是每句話最後一個字更為輕柔……然後,她又恢復了平靜的臉色,微微地咬著嘴唇,藍色的眼睛筆直地看著遠方。 「我還不知道您的名字。」莫納回答說。 他們現在走在一條沒有遮蔽的路上。人們可以在不遠處看到賓客們圍著一幢坐落在田野之中的孤獨的房屋。 「這就是『弗朗茲之屋』。」姑娘說,「我得失陪了……」 她猶豫了片刻,微笑地瞧著他,說:「我的名字?……我就是伊沃娜·德加萊小姐……」說完,她就躲開了。 「弗朗茲之屋」那時並沒有人住。但是莫納看到時裡面儘是來客,連頂樓里也都是人。他當然沒有多少時間可以來觀察他所在的地方:人們匆忙地吃了一頓由遊船帶來的冷餐。在這種季節里,這樣的吃法很少見,大概是孩子們決定這樣做的。大家吃完又出發了。莫納一看見德加萊小姐出來就走上去,回答她剛才提出的問題: 「我原先給您取的名字更美。」 「什麼?什麼名字?」她問道,神態總是那麼莊重。但是他害怕剛才講了蠢話,所以沒有回答。 「我的名字叫奧古斯丁·莫納,」他繼續說,「我是個學生。」 「喔,您在學習?」她說。於是他們聊了一會兒。他們講得很慢,充滿了幸福感,充滿了友情。以後姑娘的態度變了。現在她已不再那麼驕矜和莊重,而是顯得更憂慮了。好像她害怕莫納要說的話,所以事先就慌張起來。她待在他身邊,顫抖不已,好像一隻燕子落地時間久了,急於想再度高翔。 對莫納提出來的各種設想她都溫和地回答說:「何必呢?何必呢?」 但到了最後,他大膽地提出要她允許他有朝一日再回到這個美麗的莊園來。她只是簡單地回答說: 「我將等著您回來。」 他們到了上船的地方。她驀地止住腳步,沉思著說: 「我們倆都是孩子,我們幹了一件荒唐事。這次我們別再上同一條船了。再見,別跟著我。」 莫納一下子不知所措,眼睜睜地看著她走了。然後他才邁開步子。這時,姑娘快要消失在遠處來賓群中了,她停了下來,轉身朝著他,第一次久久地望著他。這難道是最後一次向他打招呼表示再見?還是她向他示意,叫他別去陪她?還是她有什麼話要跟他傾訴?…… 等到大家回到莊園,農舍背後斜坡上的大草地上開始小馬賽跑。這是全部節日活動中最後的一次。按照原來的計劃,新郎新娘應當及時趕來參加這項活動,並且由弗朗茲主持一切。 可人們只得不等到他來就開始了。男孩們穿著馬衣馬褲,女孩們穿著馬戲團女演員的服裝。他們有些人牽來系有綢帶的矯健的馬駒,其他人牽著馴服的老驥。在孩子們沸騰的喊聲和笑聲之中,在一片打賭聲和鐘鳴聲中,人們以為自己已經被送到某個極小的跑馬場裡綠茵茵的被修剪過的草坪上。 莫納認出了達尼埃勒和戴著帶羽毛帽的小姑娘們;前一天,他看到她們在樹林裡走過……莫納一心只想在人群中找到漂亮的玫瑰色帽子和栗色大衣,對其餘的情景一概沒有注意到。但是德加萊小姐沒有露面。當一陣鐘聲和歡呼聲宣告競賽結束時,他還是一股勁兒地在找她。一位騎白色老牝馬的女孩子贏得了勝利。她在坐騎之上繞場一周,帽上的雉毛迎風飄搖。 接著,突然一切都無聲無息了。所有的遊戲業已結束而弗朗茲仍未回來。人們猶豫了一陣,相互很尷尬地商量辦法。最後大家三三兩兩地回到套房裡去,在憂慮和寂靜之中等候新郎和新娘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