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而粗暴的世界 · 幸福的莫斯科娃
1
晚秋,寂寥的深夜,一個黑影人,手持沸騰的火炬,奔跑在街上。一個稚嫩的小女孩,從乏味的睡夢中醒來,望向自家的窗外,正好看見。接著,她聽見了一聲悽厲的槍響,和一聲絕望而哀傷的尖叫——看來,有人開槍把那個拿著火把奔跑的人給打死了。沒過多久,遙遙地傳來陣陣密集的射擊聲,和近處一座監獄裡人們的喧譁與嘈雜……小女孩又睡著了,沒過幾天,那看到的、聽到的,也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她年紀太小了,身體裡兒時幼年的記憶和心智,將在隨後的歲月里持續而緩慢地茂盛起來。只是,直到她晚年,那個沒名沒姓的陌生人,都會不經意間闖進她的腦海,莫名而憂傷地高大起來,繼續奔跑著——浮現在她那蒼白的記憶里——然後,又在一個孩子逐漸成長並不斷流逝的內心黑暗中死去。每當徘徊在飢餓與酣夢之間,置身於愛戀或某種青春的喜悅時分——突然,身體深處,那個死者憂鬱而淒婉的哀鳴,就會幽遠地響起。於此時刻,這個年輕的女子就會立即改變自己生命的節奏——要是在跳舞,就頓然停下;要是在勞作,就越發專注和賣力;要是一個人獨處,雙手就會捂住自己的臉頰。在那個陰鬱的深秋之夜,十月革命爆發了——就在莫斯科娃·伊萬諾芙娜·切斯特諾娃當年生活的那座城市。
小女孩的父親死於一場傷寒,她成了一名孤女,飢餓難耐之下離開了自家的屋子,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懷著一顆渾渾噩噩的麻木心靈,有好些年,她都在自己家鄉的那片土地上流浪和過活,如同曠野上的空氣般居無定所,到過什麼地兒,遇到過什麼人,全然都不記得,直到後來進了保育院並上了學,才慢慢回過神來,有了些生氣。在莫斯科城裡,她挨著窗前的課桌坐下。外面,林蔭道上,樹木已歇了生長,樹葉無風而降,厚厚地鋪在了沉寂的大地上——打算為來年做一個長長的夢;此時,正當九月之末,那年,全部的戰爭都結束了,交通也開始逐漸恢復。
小女孩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來到保育院已經有兩個年頭了,在這裡,人們給她取了姓名,甚至還有父稱,只因她實在不太記得自己的名字和幼年的經歷了。她依稀覺得,父親曾叫過她奧莉婭,卻又不那麼確定,於是對此就閉口不言,就當是個沒名沒姓的,跟那個死去的夜行者一樣。人們叫她莫斯科娃,以紀念這座城市,她的父稱來自伊萬這個名字——以紀念在戰鬥中犧牲的一位普普通通的紅軍戰士,——人們給她取的這個姓氏,旨在表明她心地誠實而正直,得趕在她那顆心被污染而卑劣起來之前就定下,儘管這麼一來,她那顆心就須得長期忍受不幸和痛苦了。
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已經讀二年級了,此時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打量著外面林蔭道上的枯葉漸漸死去,饒有興致地讀出了對面樓房上的招牌「阿·瓦·柯爾卓夫工農圖書閱覽—借閱館」。正是在這個秋日,莫斯科娃開始過上了嶄新而明亮的生活。最後一節課結束前,每個孩子都分得了一塊白嫩嫩、胖嘟嘟的麵包,外加一坨肉餅和一顆土豆,這在他們來說可是平生頭一回的幸福事兒,並被詳細告知,那肉餅到底是什麼做的——是奶牛肉。順便,就給他們布置了作業,要他們第二天寫一篇關於奶牛的作文,說說誰見過,是什麼樣子,同時還要談談自己未來的生活和打算。到了晚上,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吃完麵包和那塊厚實的肉餅,就坐在公用的桌子前,開始寫起作文來,這時,屋裡的姑娘夥伴們都睡著了,只有那盞小電燈還在閃爍著微弱的光亮。「一個無父無母的小女孩的一則故事:說說自己未來的生活。——現在,人們在教會我們聰明,可聰明在腦子裡,外面是一丁點兒也沒有的。確實應該要會過苦日子,我想要的未來生活,要有餅乾、果醬和糖果,還要經常可以到樹林邊的田野上去散散步。否則的話,我是不會生活的,要是這樣的話,我心情就會很不好,就懶得生活了。我希望帶著幸福,平平常常地活下去。就到這裡吧,沒什麼要說的了。」
後來,莫斯科娃逃了學。一年後,人們又把她找了回來,在大會上批評她,說她身為革命的女兒,卻一點也不守紀律和講規矩。
「我不是女兒,我是一名孤兒!」那會兒,莫斯科娃回了一句,然後就又開始勤奮地學習,仿佛哪裡也沒去過,沒啥事兒似的。
自然的物什中,她最愛那風和太陽。她喜歡在草叢裡隨意地躺下,聽聽草木深處傳來的風聲,如同聽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人,在那裡憂鬱和煩惱。她還喜歡看那夏日天空中的雲朵,看它們遙遙地飄蕩在人間,那裡儘是些叫不上名字的國家和人民;見著那雲之飄搖,和那天空的遼遠,莫斯科娃覺得自己胸膛里的那顆心,在悸動和膨脹,就好似她的身體被高高地抬起,又被孤零零地擱在了那裡。隨後,她漫步于田野,踩著那單調而衰敗的大地,帶著一絲警惕,懷著一分小心,仔細地觀察著四周的這片天地,這個她剛剛熟悉和習慣於生活的世界,並且略略欣慰和高興,這裡的一切都那麼合適——那麼地適於她的身體、心靈和自由的嚮往。
九年制的學校教育完成後,跟別的年青人一樣,莫斯科娃也得自謀出路,去尋找那條通向未來的道路,去走進人世間那緊密而狹窄的幸福;她的雙手勤勞,經得住勞作的折磨;她的情感奔放,要去捕獲那份滿足感和體驗那英雄式的光榮;在她的腦海里,那仍舊神秘卻又崇高的命運,已開始提前歡呼和慶祝。堪堪十七歲,這個年齡的莫斯科娃,自個兒是走入不了任何場合的,她在等待別人的邀請,就仿佛,她格外珍視自己那得天獨厚的青春和日漸膨脹的精力。這樣一來,她時常就會顯得有些孤僻和奇怪。直到有一天,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偶然間結識了她,用自己的那份感情和殷勤打動了她——於是乎,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就把自己給嫁了,把自己的身體和青春,一次性地且又一輩子地給獻出和糟蹋了。她那雙修長的、適合幹些壯舉的手,開始有所收斂和懶散了,時常相互纏繞在了一起;而一顆想要逞能和追求榮耀的心靈,則緊緊蜷縮和依戀在了一個奸詐狡猾的傢伙身上。那人死死地揪住莫斯科娃不放手,把她當成了自己必要的私人用品和財富。然而,一天清晨,莫斯科娃突然對自己的生活羞愧得有些難受,雖一時半會兒不明就裡,但卻也毫不遲疑,於是就親吻了一下睡夢中丈夫的腦門,以示作別,然後轉身就出了屋子,除了身上穿著的,連條多餘的裙子也沒有帶走。這天,直到夜幕降臨,她要麼漫步於林蔭道上,要麼遊蕩在莫斯科河岸邊,傾聽那九月陰濕天裡的淒風苦雨,什麼也沒想,心內空落落的,滿是疲憊和孤寂。
入夜後,她想著爬到某個箱匣子裡隨便找個地方過夜,比如順路在莫斯科公共食品供銷社的鋪子裡找個地兒,或者是別的什麼地方,就像她小時候四處流浪那樣。可這會兒她卻發現,自己早已是壯實太多了,沒辦法再輕易悄無聲息地爬進爬出了。於是,她就到深黑的林蔭道後面,找了張長條椅子,坐著打起盹來,時不時還聽見,一些小偷小摸之徒和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在附近閒逛和喃喃私語。
到了後半夜,一個毫不起眼的人也在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懷著一份隱秘而又一廂情願的期許,沒準兒,這個女的突然就會主動地愛上他,畢竟,他壓根兒就沒想過要不溫不火地耗費自己的力氣,去糾纏不休地追求自己的愛情。他呀,實際上,只要有人願意報之以忠貞的感情,那麼他就既不會在乎臉蛋是否漂亮,也不在意身材是否優美,——別的那一切都無關緊要,他都會照單全收,並願意竭盡所能地將自己付出和獻祭。
「您要啥?」莫斯科娃醒了過來,睡眼惺忪地問道。
「沒啥!」那人回道,「就坐會兒。」
「我想睡覺來著,卻無處可去。」莫斯科娃說道。
那人當即聲稱說自己倒是有一間房子,不過為了不引起誤會,免得讓人懷疑他圖謀不軌,——建議她最好還是找家旅館,裹著被子在乾淨的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覺。莫斯科娃答應了,兩人就起身走了。路上,莫斯科娃央求結伴而行的這人給自己安排個學習的地方——連吃帶住的那種。
「那麼,您有什麼特別的愛好嗎?」他問道。
「我喜歡空中的風,還有些雜七雜八的東西。」莫斯科娃哈欠連天地說道。
「這樣啊——那就浮空飛行學校吧,別的恐怕都不適合您。」那位同行者很肯定地對莫斯科娃說道,「我盡力吧。」
他給她在米寧斯基客棧開了個房間,一次性付了三天的房錢,並留下30盧布的伙食費,然後自己就心滿意足地回家了。
在那人的關心和幫助下,五天後,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就辦好了浮空飛行學校的入學手續,搬進了集體宿舍。
2
首都的市中心,七樓上,住著一個30歲的人,維克多·瓦西里耶維奇·博日科。居室很小,只有一扇窗子進光;新世界的喧囂嘈雜飄飛而上,夠著了這處居所的高處,如同一首熱鬧的交響樂懸浮在那裡——那些低處的謊言假話和欺世盜名的謬論是上不來的,不到四層,也就熄滅消散了。屋子裡的家具和擺設,粗陋而貧瘠,顯得有些艱苦和難堪,卻不是因為貧困所致,而是由於一些非分之想的原因:一架鐵床,樣式倒也不算落伍,上面有床油膩膩的被子,露出了多年糟蹋的痕跡;一張空蕩蕩、亮錚錚的桌子,最是引人注目和遐思;椅子就很將就了,隨便立了件棄用的物什在那裡湊合;牆邊有一排自己搗鼓出來的書架,裡面擺放了些社會主義的優秀書籍和19世紀的經典著作;桌子上方掛有三幅肖像——列寧、史達林和柴門霍夫醫生,後者是國際流行的世界語的發明者。肖像畫下方,貼著一些沒名沒姓的照片,足足有四排,並且,那些照片上的面孔,不僅有白色皮膚的,而且還有黑人、中國人和世界上其他國家的居民。
傍晚早已降臨,屋子卻仍舊空無一人;那些曾經憂愁而又陰鬱的聲響,如今也已顯出老態來,悄然地漸漸沉默,只是偶爾,屋子裡的家什乾裂得開了口子,響起一聲輕微的噼啪;陽光穿透四四方方的窗戶,緩慢地掃過地板,直到入夜,終於消失在牆面。都消停下來了,一應的物什在黑暗中靜默佇立,各自品嘗著蕭索和愁苦。
屋子的主人進得房來,拉亮了一盞工業電燈。住在這裡的那人是幸福而心氣平和的,通常來說,他都沒有白白地浪費自己的生命;他的身子骨日漸衰老,眼珠子中的白色斑點也一天天多了起來,不過,他的心跳卻相當穩健有力,腦子也越發清晰明亮,如同那通透的清晨。這位博日科,是一名幾何學專家和城市的土地規劃員,就在今天,完成了一個新的居民街區的詳盡設計方案,綠植的栽種位置、兒童的遊樂園和社區的運動場所,這些都考慮進去了。他對近在咫尺的未來有著強烈的預感,那剛剛被資本主義掠奪走的幸福生活,如今正在向自己招手和走來,並讓自己在工作時心中充滿了甜蜜和快慰,一想到這些,他的內心就越發地平靜和釋然了。
博日科幾乎每天都會收到一些私人信件,上面的收信地址是他工作單位的地點,這會兒,他取出一包來,坐在那張空蕩蕩的桌子前,聚精會神地開始研究。他的這些信件,有的來自墨爾本、開普敦、香港和上海,有的來自隱藏在蒼茫而荒蕪的太平洋水域上的那些小島,有的來自麥加利斯——一個希臘奧林匹斯山麓的小鎮,有的來自埃及和歐洲的眾多居民點。給他寫信的,是些小職員和工人,身處天各一方,挪不動窩的剝削生活,將他們牢牢地束縛在了各自的天地里,他們開始學習世界語,也就打破了各民族間語言不通的障礙和沉默;繁重的勞作讓他們疲憊不堪,同時又極度貧窮,出不了遠門,因此,他們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互通有無和交流思想。
這些書信中,通常會夾帶一些錢幣匯款:剛果的黑人匯來1法郎,耶路撒冷的敘利亞人附上4元鬼子的美元,波蘭人斯圖金斯基每3個月都會寄來10茲羅提。他們都提前在建設上為工人們自己的國家作出貢獻和努力,以便老來之時能在這裡安享晚年,同時也在為自己的子女後輩作打算,以求讓他們能夠被真摯的友誼和火熱的勞動所包圍並感受到溫暖,從而擺脫那個冰涼無情的生存之國,獲得拯救。
博日科定期將這些錢幣存為借款,並給每個未曾謀面的出錢人回寄了收據。
每看完一封信,博日科都要寫一封回信,這時,他覺得自己就是蘇聯的社會活動家,無比自豪和榮光。不過,他在回信時的措辭和語氣,卻又很是平易近人,極盡謙虛之態,滿懷同情之心:
「遠方親愛的朋友。您的來信我收到了,我們這裡的一切,如今是越來越好了,勞動人民的公共財富每天都在增長,全世界的無產階級積攢下了海量的社會主義形式的家產。每一天,無數鮮美的花園在形成和盛開,一棟棟嶄新的居民樓立了起來,還有,一架架新發明的機器也飛速地在運轉。同時,人們也在發生著巨大的變化,越來越美好,與過去的自己完全不同樣了。只有我,還是老樣子,畢竟我來到這個世上實在是太久了,已經來不及與過去的自己相區分和脫離了。再過那麼5到6年時間,我們這裡的糧食和所有的文化設施,必將形成巨大的數量和規模,到得那時,整個生活在地球六分之五的土地上的10億勞動人民,就可以拖家帶口地到我們這裡來了,並永久地生活下去。而那資本主義,要是那裡的革命還沒有到來的話,就讓它荒涼下去吧。請一定要關注那偉大的海洋,你就住在它的岸邊,那裡時不時會有一些蘇維埃的艦艇出沒,而這——就是我們。順致問候。」
黑人阿爾拉塔烏來信說,他的妻子死了。博日科則回信表示了同情,不過,倒是沒提出就此陷入絕望哀傷的建議——畢竟在這顆地球上,除了我們自己,就沒別人了,理當更應該為了那未來而珍惜自己。當然,最好是——讓那個阿爾拉塔烏立即就到蘇聯來,在這裡,他可以在同志的友愛中快樂地生活,這要比他的家庭生活幸福得多。
迎著清晨的霞光,帶著輕鬆而愉悅的疲倦,博日科進入了甜美的夢鄉。在夢裡,他看見——自己還是個孩子,母親也還活著,整個世界都處在夏天,風平浪靜,一片高高大大的小樹林茂密而旺盛。
工作上,博日科是名非常優秀的突擊手,小有些名氣。除了分內的幾何測量工作外,他還負責辦牆報,承擔了「國防及航空化學建設委員會」和「國際革命戰士救援會」基層支部的組織工作,管理著一家蔬菜生產園子,並且,他還自己出錢出力,資助和教導一位幾乎不太相熟的姑娘,在浮空飛行學校學習,從而也多多少少地減輕了一下國家的開支和負擔。
這位姑娘每月都要來博日科這裡一趟。他就招待她一些糖果,給些伙食錢,還把自己出入雜貨商店的通行證也送給對方。每次,這姑娘離開時,都羞答答的。她叫莫斯科娃·伊萬諾芙娜·切斯特諾娃,還不到19歲。一處秋天的林蔭道上,正是莫名的憂愁和悲傷時分,他遇到了她,從此再也不能忘懷。
莫斯科娃離開後,甭管他那生活中洋溢的快樂有多麼飽滿,博日科通常都會把自己投到床上,埋頭而臥,暗自神傷和苦悶。傷心過了,他又會坐起來寫信,向印度,向馬達加斯加,向葡萄牙的人們發出號召,邀請他們加入社會主義中來,倡議大家對所有苦難之地生活的勞動者予以關懷和同情,這時,燈光照亮了他那顆謝了頂的禿頭,裡面充滿了夢想和堅持。
有一次,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又來了,像往常一樣,沒有馬上離去。博日科認識她都有兩年了,即便心裡沒什麼企圖,卻還是羞於湊近了看她的那張臉。
莫斯科娃笑了笑,她從飛行駕駛員學校畢業了,自個兒買了些東西來答謝。博日科同洋溢著青春活力的莫斯科娃一起吃著、喝著,可心裡卻蹦躂得有些厲害,感覺那早已塵封的愛情,正在咄咄逼人地向自己走來。
夜已經很深了,這時,博日科打開窗戶,外面是一片漆黑,一些飛蛾和蚊蟲順勢就進了屋子。只是這會兒,四下里卻靜得過於清晰了,莫斯科娃那高聳的胸脯中的心跳聲,在博日科聽來,是格外地響亮。那心跳,是如此強勁有力、彈性十足和準確沉穩,要是把它與整個世界相聯結的話,那麼,它沒準兒會改變很多事件的走向,——甚至,那些落在莫斯科娃短外套上的飛蛾和蚊蟲,這會兒,也被她那溫暖而又活力四射的身體中,生命強勁的律動聲所驚嚇到了,徑直飛了開去。心的跳動激越,呼和映襯著莫斯科娃臉頰上的黝黑膚色,久久地發亮,一輩子都不會黯然;雙眼明媚,閃爍著幸福的光芒;熱情似火,燒灼了秀髮,頭上顯得有些枯黃;身體略微有些發福,顯出那青春的年華正在逝去的樣子;當一個人再無心思從內部把自己擰緊時,她的青春也就到了盡頭,即將踏上成為一名風情熟女的節奏。
是夜,直到清晨的曙光來臨,博日科一遍又一遍地看著莫斯科娃,一刻也沒有離開過視線,這會兒,就在他的房間裡,那女子早已進入了夢鄉,——睡夢甜美,蕩漾著幸福的容光,如同那健康的氣息、夜晚的溫馨和兒時的美好,一股腦地湧進了這個精疲力竭的男人的身體。
第二天,莫斯科娃邀請博日科一起去機場——觀賞一下新型降落傘的神奇表演。
一架並沒有多大的飛機把莫斯科娃吞了進去,高高地飛起,進入了古老而空寂的天穹。抵達正當頭頂的上空處,飛機就關了馬達,機身略向前傾,一個白亮亮的塊狀物就從腹底掉了出來,瞬間就在深遠的高空極速地奔跑起來。正當此時,離地面不高的低空處,另一架飛機正在緩緩地滑行,三台發動機都降低了速度,準備著降落。正對這架飛機不遠的高處,一個小小的空中物體,正在以越來越快的加速度,肆無忌憚地俯衝下來,而後又突然盛開成了一團花朵,被空氣吹得鼓鼓囊囊的,搖搖晃晃地飄浮起來。那架有著三台引擎的飛機見勢不妙,立即開足了馬力,準備逃得遠遠的,躲開那降落傘,可二者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了,那具降落傘在旋轉氣流的作用下,完全有可能被卷進螺旋槳中,這時,有那機靈的飛行員,立即關閉了所有的引擎,以便讓那降落傘自行選擇下落的方向。一時間,只見那降落傘徑直落在了機翼上,捲成了一團,沒一會兒,一個小小的身影就順著略略傾斜的機翼,緩慢而有驚無險地走了幾步,然後就鑽進了機身。
博日科知道,那是莫斯科娃從天上飛下來了;昨夜,他聽見了她那沉穩有力、迴響悠遠的心跳聲,——這會兒,他站在那裡,為一切人類的勇敢和壯舉幸福得熱淚盈眶,同時,還深深地責怪自己,過去兩年來,為何每月只給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100盧布,而不是150盧布呢。
跟往常一樣,到了深夜,博日科又開始給那見不著面的整個世界寫信,帶著幾分愉悅和欣慰,給大家描繪那個新人的身體和心靈,是如何征服那致命的高天之上的。
黎明時分,等到一應要寄給別人的信件都收拾妥當,博日科突然失聲痛哭起來,很是傷心,覺得莫斯科娃的那顆心,可以在高空中馳騁,卻不能把他來喜歡。平靜下來後,他就進入了夢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傍晚都沒醒來,完全忘記了自己手上的事情。
入夜後,房間門傳來響動,是莫斯科娃來了,跟平時一樣,滿臉的幸福,心跳依舊是雷鳴般地洪亮。在感情方面,博日科可謂是個十足的窮光蛋,顯得有些膽怯和畏縮,只生硬地抱了抱莫斯科娃,而她,卻大大方方地回吻了他一下。就這般一瞬而逝的溫存,卻激動得博日科那清瘦的喉嚨里響起了翻騰的咕隆聲,一股深藏的力量,那再也難以抑制的內心折磨和煎熬,噴涌而出,直衝得他暈頭轉向,久久回不過神來,來不及品味懷中的嬌軀所獨有的,那份讓人終生難以忘懷的溫馨和甜美。
3
每天清晨,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從夢中醒來,會久久地注視著窗外的陽光,同時內心有一個聲音響起:「這是未來的時光在臨近。」接著,一股不由自主的幸福暖流就會湧上心頭,她也就此起了身來。這股幸福的暖流,也許,與人的意識沒有關聯,而是來自其內心澎湃的活力與強勁的跳動。再下來,莫斯科娃開始了洗浴。這時,她為自然界的化學作用感到驚訝不已。大自然把那普通而粗陋的食物(莫斯科娃不知道自己一生吞進了多少不乾不淨的東西!),變成了她玫瑰般純潔的身體,和那含苞怒放的燦爛嬌軀。甚至,在自我成長的過程中,每當擦洗身子的時候,莫斯科娃都會發現並打量自己一番,如同一個旁觀者,欣賞和品味著自己的胴體。她當然知道,這不是自己的功勞,但這顯然是那過去的時光和大自然精心操勞的結果,——隨後,她一邊吃著早餐,一邊暢想起自然來——潺潺的流水之態,息息的微風之情,不停地翻轉折騰,就好似一個巨大而難受的物質體,在病中痛苦地蠕動呻吟……應該對自然生出必要的同情和憐憫——為了創造人類,她付出了多少辛勤的勞動,——如今,她就像一個頻繁生育後乾癟的婦人,已是風燭殘年而步履蹣跚。
自打從浮空飛行學校畢業後,莫斯科娃就留在了這所學校,成了一名初級教官。如今,她在向一個傘兵班的學員們教授一些方法,如何心平氣和地跳出機艙,以及在縱身一躍之後,來到嘈雜刺耳的空中時,如何保持心態的沉穩和鎮靜。
莫斯科娃自己飛的時候,內心絲毫也不緊張,或者,就沒覺得有什麼了不起。她呀,說得形象點,跟小時候一樣,在思考和判斷,哪裡才是「底線」,也就是說,哪裡才是技術的終點和災難的起點,從而避免讓自己觸碰到那條「底線」。不過,這條「底線」卻比人們想像的要遙遠得多,因此,莫斯科娃就總是不斷地試圖靠近,卻又似乎永遠都難以企及。
這天,她奉命參加一次測試新型降落傘的行動。這款降落傘,上面塗滿了某種油漆,大氣中的水汽一沾上就會滑落,故而即便是下雨天,也可以飛行。人們給了切斯特諾娃兩具降落傘——一具備用。當飛機升到2 000米高空後,莫斯科娃就得奉令跳離,然後穿行在雨後濃密的夜霧中,直奔大地臉上而去。
這會兒,只見莫斯科娃打開了艙門,一步跨入了虛空;旋轉的風堅硬而強勁,從下面狠狠地抽打著她的身體,就好似大地上有一台超強功率的鼓風機,不斷把空氣壓縮成餅,然後張開它的巨口,猛烈地向上噴了出來——堅固得,如同一根硬邦邦的柱子;而莫斯科娃,則覺得自己就好似一根煙囪,裡面風來風去鼓脹得厲害,只好一直將嘴巴使勁兒地開著,好讓那一股股野蠻的狂風,劈頭蓋臉地湧進又奔出,活像有根棍子,把自己全身從腳到頭給串了起來。四周濃霧瀰漫,眼前是一片昏暗模糊,大地仍舊還很遙遠。莫斯科娃整個人晃晃悠悠的,霧色黑暗,地面上誰也看不見她的身影,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卻也逍遙自在。只見,她掏出了一根捲菸和火柴,想要點火,抽上一口,可火柴只一亮也就滅了;於是,莫斯科娃就弓起身子,縮向自己的胸膛,讓那裡暫時形成了一處風平浪靜的安寧之所,接著,一把就將盒子裡的火柴全點了,——這時,一團煙火,像是拉長了脖子,一下子向上猛躥,頓時點燃了真絲傘帶。傘帶是人的重量與傘衣之間的聯結物,上面原本塗滿了易燃的油漆,這回眨眼間,就轟地一下燒了個精光,只來得及濺起一股熱浪,然後就飄落成了灰燼,——至於說那頂傘衣的下落,莫斯科娃根本就來不及關心和注意,這會兒她就像一顆射向地面的子彈,那風越發地堅硬和猛烈,颳得她臉上的皮膚仿佛在嗞嗞地冒著青煙。
她就這般飛落而下,臉蛋熱辣得通紅,風兒粗暴地抽打著她的身體,好似它不是飄蕩於空中的空氣,而是某種沉重的致命物質,——這時,哪裡還想得起,候在下面的大地,要比那風兒更加地堅硬和殘忍得多。「啊,好你個世界,原來是這麼回事!」在穿過昏暗的霧幕之際,莫斯科娃的腦子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個念頭來。「只要不觸碰你,你是多麼地柔軟又溫和呀!」莫斯科娃猛地拉開了備用傘的鎖扣兒,眼見著地面的信號燈輝映出來的機場,離自己是越來越近,突然,襲來一陣撕裂的疼痛,讓她禁不住大聲尖叫起來——原來,是那降落傘張開了,帶著一股猛烈的巨力,使勁兒地把她向上一扯,她頓時覺得自己全身的骨頭,齊齊地都在犯著牙疼。兩分鐘後,她已經坐在草地上,埋在了降落傘堆里,然後,一邊抹著強風擠出來的眼淚,一邊從裡面爬了出來。
頭一個衝到莫斯科娃跟前來的,是著名飛行員阿爾坎諾夫。這傢伙,從事這行有十年時間了,卻從未弄彎過一根尾鉤,根本就不知道啥叫失敗,更別說什麼事故了。
莫斯科娃從傘衣下面鑽了出來,她這一爬,名揚了全聯盟。阿爾坎諾夫和另一名飛行員抓起她的胳膊,一邊問候著路上的安全,一邊把她扶進了休息室。起身告別的時候,阿爾坎諾夫對莫斯科娃說:「很遺憾,我們差點把您給損失了,不過,這下看來,我們確實得失去您了……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您對飛行隊,連起碼的概念都沒有!飛行隊,代表著謙遜和儉樸,而您呢——卻是炫耀和奢華!祝您幸福無比!」
兩天後,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被開除了,兩年內都不得從事飛行活動,理由只一條,說是天上的大氣層——絕非是從降落傘里燃放煙花,表演馬戲的場所。
有那麼一陣子,各大報紙和雜誌,紛紛宣揚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年輕而快活的英勇事跡;甚至國外的媒體,還對這次帶著起火的降落傘,從天而降的神奇跳躍,進行了全面而詳盡的報道,同時還配了一張漂亮的照片,美其名曰「空中的女共青團員」。不過,諸如此類的事情,很快就消停了下去。而莫斯科娃本人,卻從始至終都沒整明白自己頭上的那榮譽光環:是個什麼玩意兒。
如今,莫斯科娃有了新居,五層樓上,兩間不大不小的房間。樓里的居民,各行各業的都有,飛行員、設計師,各式各樣的工程師,哲學家,經濟學家,等等。切斯特諾娃的房間有幾扇窗戶,開得比周圍所有莫斯科的建築物都要高,臨窗遠望,天盡頭一片蕭索,下方顯出些茂密的樹林和影影綽綽的神秘高塔;日落時分,天幕上掛著一輪莫名的圓盤,孤獨地吞吐著光芒,絲絲留戀的餘暉,照亮了雲彩和天邊,——要說,一眼望去,距這方神奇的誘人之地,不過10到15公里之遠,可要是出了屋子來到街上,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卻全然找不到通往那裡的道路……離開飛行隊後,莫斯科娃夜裡就獨自一人過,博日科那兒,她也不再去了,也從不叫來自己的女友們做伴。這會兒,她趴在窗台上,一頭秀髮自然垂落,就這般聽著,整個城市沸騰的力量是如何在宣洩吵鬧,時不時地,地面上那些奔跑的機械玩意兒,發出的密集而憋悶的嘈雜聲中,會傳來那麼一兩聲人類的尖叫;抬起頭來,莫斯科娃就看見那輪空蕩蕩、微微亮的窮月亮,如何在枯萎凋零的天空中執著地爬升和放光,內心也就釋然了,胸中盪起一股生活的暖流來……莫斯科娃思緒翻飛,無止無息,不知疲倦,——她的腦海里,那林林總總的各色情景和事物,漸次浮現,不斷把自己給糾纏了進去;在這孤單又寂寞的時刻,她讓自己的意識充盈著整個世界,注視著那些路燈,在努力地放著光芒;留心著莫斯科河上條條汽船此起彼落的嘈雜打樁聲,在努力地把樁子打得更深更穩;她不由又想到那些機器,沒日沒夜地、鉚足了勁兒地拚命干,在為著那光明能夠照亮黑暗,為著那閱讀得以成行,為著那電機可以碾磨麥子,以烤制早晨的麵包;為著那管子會噴出熱水,溫暖舞廳的淋浴;還為著那熱烈而緊密地擁抱在一起的人兒,能夠孕育出最美好的生命——就在那深幽的昏暗中,臉兒對著臉兒,重重疊疊的幸福,在彼此交融的純潔情愫中蕩漾。這一時刻的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與其說是想體驗這生活本身,還不如說是打算小心翼翼地呵護它——她不舍晝夜地守在剎車旁,看著那火車把人們迎來送往,人人喜相逢、個個齊歡暢;她辛勤地修理著那自來水管,把病人的藥品放在醫用天平上稱量和分析,——還有,她會識趣地把那電燈給關上,以免影響了別人家的親吻,那吻,一直在吸收先前的燈光發出的熱量,熱情不斷高漲。此刻,她心中不免盪起絲絲異樣的漣漪,可卻也不怎麼排斥和拒絕——這絲絲旖旎的渴望,應該可以把自己那豐滿的身軀拉向深處並有所安放,——只是,她將心裡的這些念頭都勸慰和儲存了起來,就為著那更加遙遠和美好的未來:她是一個很有耐性的人,可以一等再等。
當得莫斯科娃探出窗外,把自己的身子挑在孤寂的夜色中時,下面過路的人大聲地向她打著招呼,邀請她一起分享這夏夜的浪漫,許諾帶她去文化休養公園,看遍那裡精彩的馬戲節目,還會給她買鮮花和奶糖。莫斯科娃只是對他們笑了笑,既不言語,也不離去。不久,莫斯科娃就看見,周圍一些老房子的屋頂上,人們三三兩兩地爬上來歇息;幾個家庭穿過頂間的閣樓,來到鐵皮子的屋頂,鋪上床被子,躺在上面,空空蕩蕩地就睡下了,而一些孩子,夾在了父母中間;可端端地,在那屋頂的角落處,幾對兒熱戀的未婚夫婦,隨便找了個什麼消防口和煙道的夾縫,就悄悄地相擁在了一起,整宿都不會合眼,就這般緊緊地擠在星空之下和人群之上。午夜過後,幾乎所有明亮的窗子都熄滅了——日間緊張的突擊性勞動,需要在睡夢中予以深深地埋藏和遺忘,——而晚歸的車輛,來來往往,悄悄地行駛著,收斂起自己明亮的燈光,生怕驚擾了這份寧靜;只是偶然間,會有零星的幾扇早已暗淡的窗戶,又再度亮了起來,也就一小會兒——這是有人起來消夜,不想攪了別人的美夢,匆匆地胡亂吃幾口,就飛快地縮回了被窩;當然,還有另外一些人——睡得飽飽的,起來趕去上班——有那開輪機和火車的師傅,還有無線電技師,早班飛機的隨隊機師,科研人員和別的那些休息好了的。
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經常會忘了關上房門。有一回,她還真碰上了一個陌生的傢伙,躺在她家的地板上,和衣而臥。瞅著那來客疲倦得著實厲害,莫斯科娃就沒叫醒他,一直在旁邊等著。那人醒來後就說,他只想在這兒找個角落住下——實在是沒地兒可去了。莫斯科娃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這人一番:40歲左右,臉上布滿道道僵直的傷疤,應是打過不少仗;飽經風霜的皮膚堅硬而粗糙,顯出幾分成熟、健壯和善良;鬍鬚柔順,呈淺棕色,略帶一些淡紅,嘴唇蒼白,看上去很是疲憊。
「毛茸茸長發的美女,要是沒需求,我是不會到你這兒來的。」那位不速之客說,「只是,這副身板需要躺平了靜一靜,可卻沒那地方……我呀,不礙什麼事兒,也不會讓你難過,你就當我不存在好了,就算是多了一張空餘的桌子吧。你呀,從我這兒,是一絲聲響、一絲氣味兒,都聽不見也聞不著的。」
莫斯科娃問他:到底是什麼人,這客人就詳詳儘儘地把自己給和盤托出了,還接連掏出些零零碎碎的證件來。
「瞧吧,不就這麼回事兒!」這位新遷來的傢伙嘆了一聲,「我呀,就一號普通人,從頭到腳都很正常。」
這人,原來是一家木柴倉庫的過磅員,出生於葉列茨市,故而,雖然自己的住房也不寬裕,甚至有些簡陋,可莫斯科娃,卻沒想過因此就疏遠共產主義,也沒打算多享用點什麼額外的空間面積,——她想了想,沒說話,就給了新來的住戶一床被子和一個枕頭。那住戶也就正式住下了。每晚,他都會起了身來,躡手躡腳地走到莫斯科娃的床前,給她蓋好被子,這女子,睡夢中老是翻來翻去,結果四門大開,露出了身上鮮艷的嫩芽;到了早上那會兒,他從來不會去屋裡配套的衛生間,免得讓自己的污穢之物給拖累了,也省得聽見那嘩啦啦的放水聲,而是徑直去了外面的公共廁所。這樣的日子過得幾天下來,莫斯科娃的屋裡悄然地起了些變化,這位過磅員,先是把她那穿歪了的鞋跟兒修得結結實實的;又偷偷將一件秋天的大衣洗得乾乾淨淨的,那上面原先可是沾滿了灰塵;每天一大早,又煮好了熱騰騰的茶水,高高興興地,等著女主人從睡夢中醒來。剛開始的時候,莫斯科娃還老罵他,說他是在獻殷勤和拍馬屁,可到後來,為了擺脫和剷除這種不平等的主從關係,讓那付出和收穫,在經濟地位以及剩餘價值核算上,與自己的同屋相平等和一致——莫斯科娃就開始給他補補襪子,甚至還用那不易傷人的保險剃鬚刀,給他修修鬍子刮刮臉。
不久,共青團組織給切斯特諾娃安排了一份臨時性的工作,在區裡的軍委會幹——搞點清查遺漏、覆核登記之類的活路。
4
一天,軍委會的樓道里,立著位臉色蒼白、身材幹瘦的臨訓預備役軍人,手裡還拿著一本兵役登記證。區軍委會裡的氣味兒,讓他感到有些窒息,就像走進了一個長期關禁閉的地方,——人們的身體在這裡受盡了折磨和煎熬,全然死氣沉沉的樣子,讓人莫名地拘束和侷促起來,生怕內心的那一絲早已麻木的希冀,那一份早已沉寂的對遙遠未來生活的渴望,又復甦和燃燒起來,然後又再歸於徒勞和枉然,重新墜落在失望的深淵,再度品嘗那絕望的哀傷。屋裡的家具擺設,看上去沒花國家幾分錢,顯得很是單調和陳舊,使得這些物件的思想性透出了幾分冷漠和冰涼。裡面的工作人員板著一張呆滯而生硬的臉,內心是一片貧瘠荒蕪和麻木僵直,冷腔冷調地敷衍著來辦事的訪客。
那位臨訓預備役軍人立在窗邊耐心地等著,直到那名工作人員,一個女的,看完手上的詩篇;這軍人心想,讀起詩歌,每個人的內心都要變得更加柔順和善些,——他自己年輕那會兒,也時常看書看到深更半夜,看完後,內心就會盪起片片憂愁傷感和淒婉淡然的波瀾。那女的,讀完了詩,就著手對照登記簿清查核實這位臨訓軍人的材料,卻驚奇地發現,登記簿上的表格幾乎空空如也,這人,既沒在白軍中效過勞,也沒在紅軍中干過,沒有接受過任何基礎性的軍事訓練,從未去過任何集中訓練的兵役站,沒有加入過任何地方的兵團組織,沒有在任何國防及航空化學建設促進會的小組中服務過,甚至有三年時間都沒來重新登記和註冊了。真是不曉得,這傢伙,拿著自己那本早已過期的舊式兵役登記證,是用了啥法子,才悄悄地瞞過了那高度警惕又敏感的房產管理所的。
那女兵,瞟了一眼這位臨訓預備役軍人。隔著一道表示機關與百姓之間,需要安靜的距離的屏風,她發現,這個來辦事的傢伙,一臉瘦骨嶙峋的樣兒,上面布滿了皺紋,顯出無數疲憊滄桑和堅韌磨難,好似歷經了無盡憂愁而苦悶的生活;身上的衣著跟那臉上的皮膚倒很是相稱,皺皺巴巴的破爛不堪,要說還能起點保暖作用的,也只有那一塊塊浸透了面料的污垢,粘貼在上面,可謂是密不透風;這人,懷著幾許忐忑,也帶著一絲狡黠,偶爾會看那女人一眼,倒也不怎麼期待有些什麼同情和憐憫,所以大部分時間裡,都低著一個腦袋,關上一雙眼睛,只想看看那無盡的黑暗,而不是這眼下的生活;偶然間,有那麼一剎那,他突地想起天上的雲朵來——他很喜歡那些雲朵,因為它們不來驚動和干擾他,於它們而言,他不過是個陌生的異物。
似是有意無意,那軍人朝軍委會的盡頭掃了一眼,不經意間,入眼的一幕亮麗讓他不由得怦然心跳:一對兒明亮的眸子向他放射著光芒,上面眉頭緊鎖,一副極為認真的樣子,卻又那般地自然,讓人多了幾分安心。這樣的一雙眼睛,那軍人一生中,不知是何時,也不知在何處,曾見到過很多次,多麼地出神而又清亮,簡直難以直視,多半都會令人不由得眨巴幾下自己的眼睛。「這是真正的紅色的軍隊!」想到這個,他心裡不免生出些傷感的愧疚。「上帝啊!我真的好傻,為了自個兒獨身一人的逍遙快活,我這一輩子竟打了多少水漂呀!……」每次進到機關,他總是心懷不安,內心既困頓疲憊,又壓抑和愁苦——來到這種地方,他只能遠遠地望著裡面的人,在那兒帶著幾分同情和疑惑,為他的破事兒勞神得發起愁來。
這時,那「紅色的軍隊」從座位上站起身來——這顯然是一個很有味道的女人——走到臨訓軍人身邊。她那張漂亮的臉蛋有著驚人的魅力,讓他感到有些害怕,一顆脆弱的心幾乎快蹦了出來;為免自己徒勞地害上相思病,他趕忙扭過頭去,不敢再看了。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近到他跟前,拿起那本登記證,開了50盧布的罰款,以示對他違反登記制度的懲罰。
「我可沒那錢。」臨訓預備役軍人說,「我最好是死乞白賴地活著,為著今後,好還上這罰款。」
「那到底咋辦呢?」莫斯科娃問道。
「不知道。」那軍人默默地咕噥了一聲,「我那日子呀,熬著混唄。」
切斯特諾娃抓起他的手,來到自己的工作檯前。
「您呀,幹嗎要熬著混日子呢?」她問他,「您想要點兒啥?」
那位臨訓預備役的,一時間沒法開口回答了;他聞到了這位當值的紅軍女戰士身上,飄出的一股肥皂香味兒,也就嗅到了某種迷人的生命氣息。這生命氣息,對他那顆隱藏在孤單寂寞和微弱光亮中的心靈來說,是過於陌生和異樣了。他埋下頭來,為自己的窘迫難堪而落淚痛哭。而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一時卻愣住了,莫名其妙中鬆開了他的手。那臨訓預備役的傢伙又站了一會兒,隨後見無人想要扣留他,就高高興興地,縮回到了自己那無人問津的狗窩,想著,無論如何,也要既無登記也無擔驚受怕地活下去,至死方休。
不過,切斯特諾娃卻在清查表單中找到了他的地址,於是,過了一陣子,她就到那位臨訓預備役軍人家裡登門造訪去了。
在巴烏曼區僻靜的街區深處,莫斯科娃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個不太顯眼的住宅租賃合作社,這裡,就是那位臨訓預備役軍人的落腳地。這棟房子,因於管理不善和預算拮据,四面的牆體已多年沒有刷漆翻新。院子空蕩蕩的,顯出些荒蕪潦倒的老態,甚至地面上的幾塊石頭,也因孩子們往復地玩耍,而破敗不堪。這樣的一庭院落,早就盼著有人來予以適當的關心和照顧了。
莫斯科娃經過那房子的外牆,穿過一條燈色昏暗的樓道,心裡沉甸甸的,就好像受了什麼委屈,或者仿佛面對別人凌亂潦草的不幸生活,自己犯下了什麼過錯似的。來到樓道盡頭,外面是一條望不到邊的深長圍牆,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看見,頭上有一框石頭門廊,蓋著一頂鐵天棚,天棚上面亮著一盞電燈。四周的空氣中,傳來陣陣嘈雜的聲響,她仔細聽了聽——圍牆外面,有人把一塊塊薄木板扔在了地上,又聽見鏟子插進和翻出泥土的聲音。在鐵天棚的斜角下方,站著一個光著頭的禿子,手裡拿著一把小提琴,正在那裡孤獨地彈奏著馬祖卡舞曲。地面的石板上,躺著一頂帽子,是與這位樂師相依為命多年的老夥伴,——遙想當年,這頂帽子必定遮蓋著青春茂密的頭髮,而如今,歲月蒼老,為了一份遲暮的口糧,也為著供養那顆光禿禿的衰朽腦子裡微弱的意識波動,它又肩負起收集錢財的重任。
切斯特諾娃往帽子裡放了一盧布,請樂師為她隨便演奏一首貝多芬的曲子。那樂師啥話也沒說,只顧彈奏完手上的馬祖卡舞曲,才又起頭彈起貝多芬來。莫斯科娃面對小提琴手,很娘們兒地站著,雙腿微微張開,一臉的多愁善感,許是心海四邊正泛起陣陣惱人的哀傷。一時間,她仿佛覺得,周圍的整個世界都尖銳起來,與她是格格不入,勢同水火,——這周遭的世界,儘是些堅硬而沉重的物體,有一股粗暴的黑暗力量,帶著惡狠狠的怨念,在仇視著這個世界。這力量是如此深幽,以至於其自身也陷入了絕望的深淵,並立在孤寂空虛的邊緣,像人一樣,用一種乾巴衰竭的嗓音,在哀嚎哭訴。爾後,這股力量復又從那鋼鐵般的鏗鏘聲域中升騰而起,迅猛地回擊著那個毀家滅國的冷酷敵人,這敵人,用其僵死的軀體,侵占了通向永生的全部希望。只是,這音樂聲,漸漸失去了其應有的全部旋律,變成了一種激越進攻的刺耳嚎叫,到最後,這樂音的節奏竟應合了一個人普普通通的心跳,變得平凡而庸常起來,就好似在為著那必要的生存之需,而艱難地勉力操勞。
那樂師看著莫斯科娃,神色淡然而冷漠,全然無視了她的迷人魅力,——作為一名藝人,他始終只醉心於其內心越來越美好和日漸偉岸的神妙體驗。這份神妙的體驗,越過那些平常的歡悅,深深地浸入了他的腦海,讓他心無旁騖,目空一切。彈到最後,琴師的眼睛裡竟泛起了盈盈淚花——就這樣活著,他覺得十分苦惱和厭倦,並且,最讓人難過的是,他活了那麼久,卻全然與音樂無關,也沒有找到自己早年那些,倒在不可戰勝的敵人鐵拳下的,逝去的生命。而如今,他像一個活物般,又老又窮酸地,立在這家偏僻的住宅租賃合作社的院子裡,神情頹廢而疲憊,一顆破碎的心靈里,瀰漫著對逞強於英雄主義世界的最後憧憬和神往,卻又是那麼低沉和壓抑。他的對面——圍牆那頭——是一家探索永生和不死的醫學研究院,模樣森嚴而陰鬱。只是,這個老樂師卻難以理解,正是這家醫院,在延長著貝多芬的音樂生命,而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更是壓根兒就不知道,那地方修了棟什麼建築。無論什麼音樂,只要它旋律宏偉雄壯,又充滿仁慈和博愛,那麼就會讓莫斯科娃想起無產階級,想到那個手持熊熊火炬的黑影人,想起他在那個革命的深夜裡奔跑的情景,也會想到她自己,這時,她聽那音樂,就像是在聽領袖的講話,也像是在聽那些她似乎有所明了,卻永遠也難以開口大聲說出的奇特話語。
那棟房子進門口的上方,懸掛著一塊塑料牌子,上面寫有文字,「住宅租賃合作社管委會和房屋管理所」。切斯特諾娃走了進去,想打聽一下那位臨訓預備役軍人家的門牌號,——那傢伙在登記簿上只留下了這棟房子的樓牌號。
那間辦公室的外面,通著一條木面走廊,走廊兩邊,住的也許是一些多子女的家庭——這會兒,屋子裡正傳來陣陣孩子們委屈和不滿的尖叫聲,看來,是在相互爭搶晚上的吃食。走廊深處,一些住家戶敞開了話題正聊得歡,凡這世上所有的事物,都成了他們的談資,——他們說起食物,聊到室外公共廁所的修整情況,談起未來的戰爭,也提到高空的平流層和那個住在這兒的,又聾又瘋的洗衣女工的離世。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著一些招貼畫,有宣傳國際革命戰士救援會、儲蓄所管理處和哺乳期嬰兒護理方法的;也有宣傳一個在交通事故中失去了一條腿的,其樣子就像一個大寫的「人」字,只不過卻是獨腳的;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畫,有公益宣傳的,也有消災避難的。好些居民,一下了班,剛下午五點整,就準時聚到這條走廊上來,像一根根柱子般站在那裡,說話的說話,愣神的愣神,直撐到深夜方才消停,只是間或,才去房屋管理處去懶心無腸地打聽一下需求。如此情景,著實令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吃驚不已;她壓根兒就想不明白,既然這座城市有那麼多舉世聞名的劇院,生活中還有那麼多至今仍沒有揭示的永恆的傷痛之秘,甚至樓門口外那個演奏著美妙音樂的小提琴手,也幾乎是無人關心和留意,那麼,此時此刻,人們為何都還要擁堵在這個住宅租賃合作社裡,擠在辦公室,爭先恐後地東打聽西打聽,一窩蜂地湧向自己那點可憐的幸福需求,彼此緊挨著,在一些瑣碎小事裡消磨著時光和生命。
這棟樓的房屋管理員,上了點歲數了,混雜在人們的喧鬧中艱辛地操弄著工作——四周是煙霧繚繞和層出不窮的詢問打聽。這名管理員,把關於那位臨訓預備役軍人的全部資料,準確而詳盡地給了切斯特諾娃:他住在二樓走廊兩側的一堆堆住房裡,門牌號是4號,三等退休人員;住宅租賃合作社的義工多次上門找過他——勸他務必要按時登記和填寫自己服兵役的情況,可這位臨訓預備役軍人,多年來答應過無數回,總是說明兒個一早就去辦,哪怕花上一整天時間也一定把手續給辦了,然而直到如今,仍然是東找理由西找藉口,一直未兌現自己的承諾;大約半年前,為著這檔子事情,管理員本人親自出馬了,足足勸了他三個鐘頭,還打著比方說,他這副滿懷憂傷、愁苦潦倒和邋邋遢遢的樣子,就好像是從來不刷牙也不洗澡似的,這樣下去終究會把臉丟光的,會招來別人對體面的蘇維埃人的批評和詆毀的。
「我真不知道,拿他怎麼辦了。」管理員說道,「這整棟房屋租賃合作社裡,他這樣的傢伙,獨丁丁地就這麼一號。」
「那他平時幹些啥呢?」莫斯科娃問道。
「我也就跟你講哈:他呀,是三等的退休人員,每個月有45大盧布可拿。另外,他還在民警後援協會裡混了個身份,時不時地去那電車站呆一陣子,開開罰單什麼的,然後回家了……」
一番話下來,得知那人的生活狀況,莫斯科娃心裡很不好受,不由感慨道:
「這實在也太不像話了!……」
管理員對這話深以為然:
「像話的東西,他那裡可沒有!……夏天,他倒是經常去文化公園走動,可不照樣是——白搭。既不聽樂隊演奏音樂,也不逛逛四周的風景,只是那麼一去,就那樣呆呆地坐在民警分局旁邊,一坐就是一整天——要麼隨口聊幾句,要麼就應了別人交辦的一些事情:他就去弄一陣子,——他可喜歡管事兒的活路了,倒是一個挺像話的民警後援協會成員。」
「他結婚了嗎?」莫斯科娃問道。
「沒呢,這傢伙朝三暮四的……表面上看,他打著光棍兒,可是,每天晚上,都有女人來跟他一起偷偷摸摸地鬼混,這種狀況,已經持續好多年了。要說,這也是他個人的私生活問題,住宅租賃合作社也不好隨便參言插語……可那叫咋回事兒呀——來找他的那些女人,既沒文化教養,長得也是庸脂俗粉,像您這樣的,——倒是頭一個。我不建議您去找他:這人簡直就是個廢物……」
莫斯科娃從樓管那裡走了出來。那位樂師,照樣還站在門口,可卻啥曲子也沒彈奏了,只是在那裡靜靜地聽著深夜的響動。城市上空,燈火映出的遙遠霞光微微顫動,在飛馳的雲層上面焦躁不安地翻滾變幻。為深重夜色所籠罩的遼闊天穹,突然被一束電車導線上的刺眼電花,拉開了漆黑的面紗。附近有一家當地公交公司的俱樂部,裡面青年女職工們正在上演著合唱,那高亢的聲音形成了一股力量,逐漸把人們當下的生活引向遙遠的未來深處。切斯特諾娃走進那家俱樂部,在裡面是又唱又跳,直到那位關心年青人身體健康的俱樂部管事熄了燈火,方才停下。隨後,莫斯科娃就在後台的燈光道具堆堆里,隨便找了個什麼地方,倒下身就睡了,睡夢中,還像個小女孩似的,習慣性地抱了個偶遇的女友做伴。那女伴跟莫斯科娃一樣,早已累得精疲力竭,不過卻也幸福而快樂。
5
出於太吝惜自己時間的緣故,桑比金看上去有些懶懶散散和不太整潔,他覺得周圍世界的外在事物,就如同自己身上那憤怒的皮囊,緊繃得慌張。他夜以繼日地操心著那些大事件,在世界範圍內轟轟烈烈的走勢和進程,而他那顆心靈,卻又因為對所有物質之全部瘋狂的命運,懷有高度的責任與警覺,而惴惴不安,而恐慌膽怯。
一到晚上,桑比金就難以入睡,他實在不放心蘇維埃大地上一切勞作的創造能力,而這片土地,卻又在夜間被電燈照耀得,那麼地明亮和晃眼。他看見一些建築工地,身上插滿了腳手架和薄木板,上面來來回回地行走著,未曾合眼的趕夜工的工人們,正在把一些剛從森林裡扒拉下來的新鮮木板,筆直地豎在那裡,使勁兒地讓其站出個頂天立地的樣子來。而天空上,正刮著風,並且能看見,落日的餘暉中,夜幕在世界的邊緣徐徐拉開的樣子。桑比金既高興又激動,不由握緊了自己的雙手,可接著,就陷入了沉思的黑暗中,全然忘了每半小時就眨一下眼睛這回事兒。他知道,成千上萬的青年工程師們,雖早已交了班,可這會兒也是焦慮不安地醒著,在宿舍和新的居民區里,輾轉反側地操心著——這個國家那一處處忙碌的平原大地。當然,還有另外一群人,他們剛一休息妥當,就開始嘟嘟囔囔地起了身,把先前的衣物又漸次穿上,然後就匆匆忙忙地出門上工去了。在他們的腦子裡,一直有一個令人掛心的,白天沒有處理好的小細節,揪著他們的神經,讓他們擔心,夜裡沒準兒會發生什麼事故。
桑比金起了床,開了燈,在屋子裡心煩意亂地轉來轉去,總想著立馬就干點啥有用的事情。他擰開收音機,聽了聽,已沒什麼音樂再播出了,只是聽見,這空空蕩蕩的四周,在驚恐地哆嗦著響動,仿佛想要沿著一條荒無人煙的僻靜道路逃離開去。於是,桑比金就給醫學院附屬醫院掛了個電話,想了解一下——這會兒,那裡有沒有急診手術,他可以去當助手。那邊的人告訴他,正好有台手術:來了個病人,是個頭上生了腫瘤的小男孩,腫瘤眼瞧著都在長大,而那個孩子,已陷入了黑暗的昏迷狀態。
桑比金飛奔而下,來到莫斯科的大街上;電車已經休息了,清靜的柏油路面上,傳來陣陣高跟鞋走動的脆響聲,那是一些女子,要麼從劇院,要麼從實驗室,要麼從自己的戀人那裡,出來把家回。桑比金邁開結實有力的長腿,快步趕到了巴烏曼區,那裡正在修建一家專門用途的實驗醫院。醫院還沒有完全竣工,暫時只開放了兩個科室——外科和創傷科。醫院的小院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導管、木板、小推車和裝有科學儀器的箱子,還有一排低矮的小圍牆,將醫院的建築跟一棟居民樓隔開,圍牆略略傾斜,看上去松松垮垮的樣子。
桑比金跨進小院兒,突然聽見一段淒婉的音樂聲,那曲調倒並非多麼優美動人,而是內中傳達出來的某種難以名狀的回憶,在訴說著過往的生活中那些被遺忘的舊事,這樣一種情緒,讓人不由得怦然心動和沉迷。桑比金靜靜地聽了一小會兒;樂聲,是從那道簡陋的圍牆另一側傳過來的。他爬上那道圍牆,看見一位上了點歲數的,光著頭的小提琴手,在一處僻靜的角落,獨自一個人拉著琴,而此時,卻是凌晨兩點許。桑比金髮現,那樂師身後有棟房子,房子的門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住宅租賃合作社管委會和房屋管理所」。桑比金拿出了一盧布,想給點酬勞,可那位樂師卻拒絕了,並告訴他,這會兒他是在為自己演奏,以緩緩胸中的苦悶,並說他只有到了太陽初升時,才會睡下,而眼下,時間還早得很。
一間小型的手術室旁邊,已經掛上了兩個軟乎乎的氧氣袋,還站著一位年紀比較大的值班護士。走廊的盡頭,有一排單獨的無菌隔離室,內中一間大門敞開,正對著樓道,裡面可以看見那個即將手術的孩子——有兩名護士,正在忙乎著給他剃頭髮。那小男孩的左耳邊,長著一顆球狀物,幾乎遮住了半邊腦袋,上面沾滿了熱騰騰的兇猛膿液和血水。眼見著,那顆球狀物體,正在向另一半荒蕪的腦袋滋生和蔓延。而那半邊腦袋裡,殘餘著小男孩快要熄滅的疲倦生命。那孩子在床上半躺著身子,一直醒著:看上去,也就七歲大小。他的眼神暗淡無光,裡面空空蕩蕩的。每當心臟因疼痛而抽搐時,他就略略抬了抬手,一臉的痛苦不堪和哀傷絕望。
桑比金精神高度集中,顯得異常活躍,極其準確地檢查和感知著那孩子的症狀,他還摸了摸了自己的耳朵外側,想要感覺一下那顆腫瘤的位置和狀況——他甚至想到,在另一半腦子裡,那致命的膿液已經浸入並躲藏了起來。然後,他就出去準備手術了。
桑比金一邊換衣服,一邊思考,仿佛聽見了自己左耳內的嗡鳴聲——那是小男孩腦袋上的膿液在發生著化學反應,在衝擊和腐蝕著最後的那一層頭骨,頭骨後面,就是整個腦子。那孩子腦海里,如今瀰漫著死亡的陰影,在那一層薄薄的骨質薄膜後面,就是他那被緊張地保護起來的鮮活生命。而那層薄膜剩下的安全地帶,恐怕不超過一毫米的厚度,並且在膿液的進攻壓力下,瑟瑟地戰慄著,越來越脆弱。
「在他的意識里,現在能看見什麼呢?」想著這個病人,桑比金自言自語地問答起來,「他肯定是在做夢,免得太過恐懼……他會看見自己有兩位母親,正在給他洗澡,而這應該是那兩名護士,在給他剃著腦袋上的頭髮。只是,有一件事兒令他害怕不已:怎麼會有兩位母親呢?……他會看見自己喜歡的那隻小貓,在他家的屋子裡跟他日夜做伴的那個小東西,而這會兒,那貓正緊緊地抓在他的頭上……」
一位年紀稍長的老外科醫生到了,桑比金正是要給他當手術的助手。這位老人已經準備妥當,叫上自己的助手打算開始手術。桑比金還沒有取得獨立做手術的資格:他不過27歲,從事臨床外科醫生的工作剛第二個年頭。
這時候,醫院裡,一切聲音都嚴格地要求安靜下來,所有的指示燈也都變成了鮮艷而醒目的彩色光亮。值班醫生的房間裡,亮起了三盞不同顏色的彩燈——然後,就看見,一連串有序的動作,悄無聲息地忙碌起來:一輛裝有橡膠輪子的小推車,上面躺著那個病人,在鬆軟的地毯走道上,輕緩地向手術室滾動著行進;電工師傅輕手輕腳地,將電燈轉接在了醫院的蓄電池上,以免城市電網發生故障時意外熄滅,然後,又打開一台儀器,將用臭氧處理過的空氣,緩緩地放入手術室;手術室的門無聲無響地打開了,從一台專用設備中,吹出一股清涼而又芬芳的風,正好撲在病人的臉上——小男孩被麻醉催眠了,露出了微笑,仿佛從最後的一絲痛苦中解脫了出來。
「媽媽,我病得很嚴重,腦袋正在被切了開來,可卻一點兒也不痛!」小男孩說了一句,就平靜了下來,跟平常完全是兩個樣子。他的生命,似乎正在從身體裡流出來,逐漸向一個遙遠而憂鬱的夢境匯聚。他看見了一些物體,在自己腦海里漸次清晰地浮現,——這些物體從他身邊飛馳而過,可他卻也準確地認了出來:那是他很早前曾拿在手裡玩耍過的一顆釘子,幾乎都快不記得它了,這釘子如今也舊了,生了銹了;那是一條小黑狗,曾經跟他一起在院子裡戲耍——這會兒卻死在了垃圾堆里,頭上還嵌著一塊玻璃瓶兒碎片;那是一間矮板棚的鐵皮頂子,他曾經爬上去過,站在上面瞭望遠方,如今也空蕩蕩的了,那鐵皮頂子一直想念著他,可他好久都沒上去過了;有一回夏天裡,母親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走來一隊民警,可他們的樂隊演奏了什麼,根本就聽不見……
老外科醫生提出讓桑比金主刀,他來當助手。
手術室里,明亮而又幽靜,老人說了一句:「開始吧!」
桑比金拿起亮錚錚的手術刀,把它實實在在地切進了一具活生生的物體——切進了一個人的身體裡。這時,仿佛有一支閃電般的尖銳利箭,從小男孩眼睛後面的腦海里,飛快地射了出來,向他的全身跑去——桑比金的注意力一直跟著這支利箭——箭直接扎進了男孩的心臟:小男孩全身都哆嗦起來,那些他夢中見到的熟悉的事物,一起朝著他哭泣,而那個讓他陷入回憶的夢,也瞬間就消失了。小男孩的生命不斷往下沉,身上的那一束生命的火苗,在忐忑不安的煎熬中,越發地暗淡和蒼白了。桑比金的雙手,覺察到小男孩的身體越來越熱,越發加快了節奏。他將腦袋上那顆腫瘤的膿液引出來後,當即就切進骨頭裡,——尋找起病毒的感染源來。
「輕一點,慢一點!」老醫生叮囑了一聲,又扭頭對那個年齡稍大的護士吩咐道,「報一下脈搏!」
「心律不穩定,醫生。」護士答道,「有時,一點兒聲響都沒有。」
「沒事兒,心臟的慣性往往都是很強大的——會恢復正常的。」
「把他腦袋按住了!」桑比金對護士們命令道。然後,他開始切骨片取樣,膿液就藏在骨頭的氣孔中。
冰冷的器械交叉著丁當作響,仿佛在進行金屬冷鍛造。桑比金神情高度專注,一雙手或深或淺地摸索著——在細細地感知——精確而又極具藝術性;他那雙睜得巨大的眼睛,自始至終都沒眨一下——因缺水而乾澀得有些呆滯麻木了;從他的心臟深處湧出來幫忙的血液,正迸發出強大的力量,漲滿了他的臉頰,白淨的臉色都變得黑油油起來。桑比金取出幾塊小骨片兒後,湊到反光鏡照射下仔細研究,又用鼻子聞了聞,為了保險起見,還用手擠壓了幾下,然後遞給了老醫生;老醫生甚為平靜地將骨樣丟進了器皿里。
從顱骨上取骨樣時,選位已是儘可能地靠近腦髓了。這會兒,桑比金把骨樣放到顯微鏡下,一個勁兒地在裡面找起成群結隊的鏈球菌來。取樣的時候,桑比金在那孩子腦袋的一些位置,已經切到最後一層骨頭組織了,再進去,就是腦髓。他還把那些骨頭組織的表面清理乾淨,以防止那顆腫瘤致命的灰色物質的感染。他的雙手動作起來,準確而又有力,就仿佛是那手自己在思考,並自動地糾正著動作誤差。在清理骨樣上的鏈球菌過程中,骨塊兒變得越來越小了,桑比金就轉到另一台功能更強大的顯微鏡下,他發現,引起化膿的骨頭組織雖然在逐漸減少,但卻沒有從根本上消失。這時候,他想起了一個著名的數學方程式,要求解一條長得沒有邊際的金屬棍上,熱能的平均分布值。想到這個,他也就停下了手術。
「把切口堵上,再包紮好!」他最後吩咐了一句。看來,要徹底根除那些鏈球菌,不但非得把病人的整顆腦袋都剁碎不可,並且還得把這具身體從頭到腳都切爛才行。
桑比金心裡非常清楚,這個病人的身體,熱乎乎的,毫無任何抵抗能力,全然暢通無阻,裡面有成千上萬的血管組織,隨時隨地都在從空氣中,特別是從那些不可能徹底消毒的器械中,貪婪地吸入鏈球菌。看來,早就應該轉去化療才是,讓那些電弧產生的,乾淨而又迅捷的藍色光電,扎進這具身體,並深入到骨頭裡面去。只有這樣,那些致命的鏈球菌,才會整個兒全部地都被殺死,而一些新侵入到傷口裡面的外來者,在這裡則只能找到一片燒焦的荒漠,而不是一方肥美的沃土。
「結束了!」桑比金說道。
幾個護士將病人的頭包紮妥當,並把他的臉轉過來朝著醫生。
一股生命的暖流,從小男孩的身體深處涌了出來,像玫瑰花瓣一樣,在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陣潮紅,接著一閃而逝,飛速地散了開去;不久,這股暖流又湧現了一潮,就再也沒出現過了。他的一雙眼睛幾乎始終睜開著,里里外外都非常乾澀,眼角的皮膚甚至因而起了皺紋……
「他死啦!」老醫生說道。
「不,還沒。」桑比金應了一句,接著親了親那孩子乾巴巴的嘴唇,「他會活著的。再給他上點氧氣。天亮前,別讓他喝水。」
在醫院門口,桑比金碰見了一個女人——那孩子的母親,不停哆嗦著,時不時還抽搐一下。醫院規定,到後半夜,她就不得再進去了。桑比金朝她微微欠了欠身,然後就讓人將她放了進去,去看看自己的兒子。
清晨來臨,霞光漫天。桑比金看了看圍牆外邊相鄰的那棟房子,這時空落落的,啥也沒有,那個拉小提琴的也睡覺去了。門開了,出來一人,其貌不揚,臉上皺皺巴巴的,既有歲月摧殘的痕跡,也有在女人身上操勞過度的徵兆;那人,正向身邊的女伴,賭咒發誓地表白著感情;桑比金無意間聽見了那人的聲音——低沉而又渾厚,很有穿透力和感染力,不過說的那話,卻是庸俗粗魯不堪。
「要打仗了,你是不是又要拋棄我了。」那女的幽怨而膽怯地說了一句。
「我嗎?怎麼會呢,絕不可能的!我只是個臨訓預備役兵,不到最後是輪不上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那種……咱們再回窩裡躺一會兒吧,我的心又痛起來了。」
「剛才在屋子裡,你還沒折騰夠哇?」那女的略略有些吃驚,卻又一臉的幸福。
「還差點兒呢——不夠。」作為情場老手的臨訓預備役兵答道,「我的心還痛著呢,熱乎乎的,老涼不下來。」
「去你的,真是個臭流氓!」那女人笑了笑,「你呀,一點也不注意自己的身體,吃得消不?!」
其實,她心裡這會兒美滋滋的,覺得自己很有魅力,男人們見了她,魂兒都掉了。清晨的空氣還有點兒涼,那臨訓預備役軍人,把自己縮在一件破破爛爛的舊大衣里,牽上那女人的手,走得飛快,像是與周圍的一切都那麼格格不入,想趕緊逃了開去……
桑比金在莫斯科城裡溜達。電車站空蕩蕩的,白色的停車框格中,黑乎乎的車廂里一個人也沒有,——再加上廣場上那些冰冷的電線杆、鐵軌和電子鐘,一切都冷冷清清的,仿佛在思念和等待擁擠的人潮。如此情景,得他看上去,感覺有些怪怪的,甚至很是憂傷。
依照一種習慣,桑比金陷入了沉思,思考起物質的生命——也思考著自己。他把自己也當成了一種試驗性動物,當成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他來到這個世上,被這個世界所接納和擁抱,其使命就在於,要研究這整個世界體的全部和那些不清不楚的存在體。
桑比金時常並且無休無止地進行著思考,要是他停止了動腦子,他的一顆心,立刻就會生病,而那些對世界予以關懷和暢想的念頭,則會自動進入他的腦子運轉起來,畢竟這世界,時刻都在發生著變化。到了晚上,他常夢見自己那些斷斷續續的想法,有些凌亂,而這時,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個不停,竭力回憶著,白日裡那諸多想法原本的次序,可卻又徒勞無功,然後就非常痛苦地醒了過來,看見那清晨的陽光,感到意識又鮮明而清晰地恢復了,就又開心和舒服了。他身材修長而乾瘦,卻又勻稱和高大,總是充滿活力,熱騰騰地冒著生命的氣息,看上去給人感覺有些貪婪和饑渴——仿佛始終都在想著吃呀喝的。而他的那張寬皮大臉,卻老是苦哈哈的,像個悶悶不樂的野獸,不過,他的鼻子卻相當碩大和奇特,比他的那張巨臉還要引人注目,這樣一來,單從外觀上看,他所顯露出的全部性格,就給人以溫和柔順的印象了。
桑比金回到家時,天光已是大亮了,夏日裡蓬勃而偉岸的清晨,在天空中猛烈地放著光芒,讓桑比金覺得,似乎那光線——在電閃雷鳴。他給醫院掛了個電話,得知,手術後那孩子睡得很安穩,體溫也下來了,他的母親也在另一張床上睡著了。桑比金反反覆覆地回憶了一番今天這台手術的全部細節,又仔細想了想眼前所面臨的所有問題,覺得自己心裡實在是有些空得慌,十分沮喪和愁苦——看來必須得又再行動了,以便找些事情來思考,好安慰和平復一下,心中那陣陣良心不安的哀號,那聲音雖模糊難辨,卻又如饑似渴。他睡得很少,最佳的睡覺時機,通常都是在幹完一件重要且重大的事情之後,方才像中了獎似的入得夢來,睡得踏實而甜美。今兒個,他顯然工作得還不夠,腦子裡的意識,還遠遠沒有疲倦,一心想著要幹活兒,拒絕進入夢鄉。這會兒,桑比金在房間裡白白轉了幾圈後,就沖涼去了,脫下衣服,他略略驚奇地看了看自己青春的軀體,然後莫明其妙地嘟囔了幾聲,就鑽到冷水下面去了。水,暫時讓他平靜地與自己和解了,不過,他卻轉而又想到,既然人目前還是一種自製的,功能尚不夠強大的,設備也不夠完善的生物體——沒準兒只不過是,某種更加高級而有效的生物之比較原始且模糊的胚芽和原型,——那麼,人就更加應該使勁兒地工作,以便解放這個胚芽,把那會飛的、更加高級的形態釋放出來,而這個形態,可能就隱藏在你們的夢想里……
6
傍晚時分,區共青團俱樂部匯聚了一大群年青人,有學者、工程師、飛行員、醫生、教育家、演員、音樂家和新型工廠的工人。他們每個人都不超過27歲,可都聲名顯赫地享譽於自己的祖國——那個全新的世界——的四面八方,出名太早,每個人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份名聲,似乎妨礙了他們正常的生活。俱樂部里,一幫上了點歲數的工作人員,他們在那個失敗的資產階級年代,浪費了自己的生命和才華,這會兒,出於內心的惶恐和怯弱,只能一邊偷偷地嘆息,一邊在兩個大廳里,忙忙碌碌地收拾整理著各式家具和擺設。一個大廳是用來開會的,另一個則用來吃飯和辦招待。
頭一批到來的人裡面,有24歲的工程師謝林和他的女伴,共青團員庫茲明娜,一位鋼琴家,腦子裡經常只想著音樂的旋律。
「咱們去隨便吞點啥吧!」謝林對身邊的她說道。
「那就一起去吞點。」庫茲明娜微微點了點頭。
他倆來到小吃部;謝林那傢伙,頓時胃口大開,吃得是相當歡快和美妙,一口氣接連吞下了整整8個臘腸三明治,而庫茲明娜卻只取了兩塊兒餡餅;看來,她生來是個彈琴奏樂的料,而非一個吃喝拉撒的貨。
「謝林,你怎麼那麼能吃?」庫茲明娜問道,「這個,當然,也沒錯,可你看起來,真讓人羞得慌!」
謝林這傢伙吃起東西來,兇猛而憤慨,咬合咀嚼的那個勁兒,就像犁耙在耕地似的——堅定而勤奮,兩排健壯的頜骨上下一起發力,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沒過多久,一下子就擠進來了10個人:有旅行家戈洛瓦奇,機械工程師謝苗·沙爾托利烏斯,一對兒閨蜜——雙雙都是水利學家,作曲家列夫琴科,天文學家西齊林,航空航天氣象學家韋奇金,高空飛機設計師穆里特巴烏艾爾,電工技師古尼金和他的妻子,——這些人之後,陸陸續續又聽見了幾起人聲,這是又到了幾位。他們,彼此全都相互認識——或一起工作過,或相互見過面,或者在各種報道中了解過。
正式會議開始前,每個人都各行其是,自得其樂——有的醉心於交友,有的享受著食物,有的沉迷於未決的難題,有的迷戀上了音樂和舞蹈。庫茲明娜在一間小屋子裡,發現了架新鋼琴,就坐了上去,美滋滋地彈起貝多芬著名的第九交響曲來——前一個樂章接著後一個樂章,整首曲子,彈起來全憑記憶。那曲調之自由而幽遠,意蘊之激昂和振奮,把她的一顆心都抽緊了,甚至隱隱泛起幾絲妒忌的憂傷,這樣的曲子,她自個兒咋就寫不出來呢。電工技師古尼金一邊欣賞著庫茲明娜的演奏,一邊想著高空電能波動的頻率,那電波正在飛越整片宇宙;他還想到高天之上那個恐怖世界的真空狀態,如今正在吞納著人類的思想意識。穆里特巴烏艾爾在樂聲中暢想,仿佛看見了遙遠的、輕飄飄的空氣之國,那裡天空漆黑,掛著一顆死氣沉沉的太陽,散發出致命的熾熱光芒,那裡——距離我們這顆溫暖且夢幻般的綠色地球,十分遙遠——才是真正森嚴之太空的起點:那裡空間無聲無息,星光不動如山——一切的一切都在向我們昭示,那裡才是,一條亘古以來就自由而開放的道路……想來,可能真用不了多久,地球上那些婆婆媽媽的煩心事兒,就都要結束了。姑且但願,真的就順著那個老史達林的意思,朝著人類的歷史,可著勁兒地提速和猛攻,沒準兒就真的能夠擺脫地球的引力——如此,那個偉大的繁育地球的計劃,沒準兒就會實現——那個他早就用極具先見之明的行動,所顯示出來的果敢和勇氣,並由此萌生的培育理性和智慧的宏偉打算,沒準兒,也能完成。
剛好,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這會兒,正輕輕從琴房經過,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能見著這麼多自己的同志,能聽上如此令她的生命,向著更加崇高的命運闊步邁進的美好音樂,心裡著實高興。
桑比金到得最晚;他剛去了醫院,並親自為那個動了手術的孩子,重新包紮了下傷口。他來的時候,正為人體組織結構中的傷痛而略略有些沮喪,他覺得,在人身上,積壓的痛苦和死亡,遠遠多於生機與活力。奇怪的是,桑比金這會兒卻覺得自己狀態不錯——為自己這份緊張的操心和責任,而感到心滿意足。他的整個腦子裡,充滿了思想,一顆心跳得很平穩而堅定,這會兒,他並不需要什麼別的東西,來充當更加幸福快樂的源泉,——甚至在這一時刻,他意識到自己內心暗懷著一份不可告人的獨特快感之後,竟主動地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剛打算轉身離開俱樂部,回醫院裡去,繼續通宵達旦地工作,研究一下他那個死亡問題,這時,他突然看見,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遛了過來。她臉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魅力,深深地驚艷了桑比金的目光;他在那張半羞半喜,甚至略略顯出幾分膽怯的俏臉蛋上,看見了其內在的鮮艷活力和亢奮光芒。這時,開會的鈴聲響了。一伙人都動身去了會議廳,就桑比金和莫斯科娃還留在房間裡,後者正在那裡著急忙慌地整理著腿上的長筒襪。襪子收拾好後,她抬頭一看,恰好碰上桑比金的目光,正一個人獨獨地在那裡看著她。她感覺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有點怪難為情——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又幹著同一的事業,相互間居然不認識——於是,就朝他躬身打了個招呼。桑比金走上前來,和她一起到會議廳開會去了。
他倆坐在一起,聽著那些激動人心的言語、榮譽和歡呼,莫斯科娃豐滿的胸膛中,一顆心著實跳得厲害,桑比金在旁邊聽得是一清二楚。
他湊近她的耳邊,輕輕地問了一句:
「您的心,怎麼敲得這麼響?……連我都聽見了!」
「它想飛呀,所以就老是蹦躂。」莫斯科娃帶著微笑,小聲地回了一句,「我可是名跳傘運動員呢!」
「曾幾何時,在某個已經消亡的數千年前,人類也曾經飛過。」桑比金心裡想著,「如今,人體那些胸腺細胞,就是那蜷縮起來的翅膀。」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裡面是越來越火熱了——看來,內中有某種東西,也蹦躂得厲害,想要從那黑暗而擁擠的孤單中,掙脫並飛出來。
會議結束後,就到了大會餐和共歡樂的時間。臨到坐上一長排桌子一起開吃之前,這些年青的客人們,從一間屋子躥到另一間屋子,四處溜達起來。
機械工程師沙爾托利烏斯,上前邀請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跳支舞,莫斯科娃也不矜持少許,當即同他一起歡快地旋轉起來,一邊跳,一邊饒有興致地看著對面舞伴那張寬大的臉,心想,這傢伙可是個發明家,在精密機械領域非常出名,還是個享譽世界的計算器工程師。沙爾托利烏斯緊緊地摟著莫斯科娃,舞步僵硬,笑容羞怯,絲毫也不掩飾對莫斯科娃的濃濃情意。莫斯科娃呢,同樣一往情深地注視著他——她很快就投入並動情了,並沒有耍弄起女人們那些若即若離的、挑逗人的慣用伎倆。她喜歡上了這個不太解風情的男人,個子比她矮點,面容和善,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也不故意壓制自己的欲望,敢於挑戰自身勇氣的極限——他就這般大模大樣地,勇敢地走到一個女人面前,邀請她跳舞。然而,沒過多久,情況就有了變化,興許,他有些不耐煩了,手上也已經摸習慣了莫斯科娃輕紗薄裙下面的體溫,嘴裡不免開始煩躁地嘟噥起來。這叫莫斯科娃聽在耳朵里,一下子就委屈得不行。
「把人家給摟著,舞也跳著,可心裡卻盡想著別的事兒,你呀!」她抱怨道。
「我就這個樣的。」沙爾托利烏斯順口回了一句。
「那現在請您說說,什麼叫——就這個樣!」莫斯科娃頓時臉拉得老長,舞也不跳了。
這時,桑比金正好帶著一股風,經過他倆身旁——他也在跳舞,給安排了一個不認識的共青團員,長得相當迷人可愛。莫斯科娃朝他笑了笑:
「您這也算在跳舞?看起來真是好奇怪喲!」
「這人活著呀,就應該多姿多彩嘛!」桑比金一邊跳著,一邊答道。
「那您開心嗎?」莫斯科娃提高了嗓子,問了他一句。
「沒呢,我只是裝裝樣子!」桑比金回答道,「這可是個技術活兒喲!」
那伴舞的共青團員立馬不開心了,放下手轉身就走了,桑比金則訕訕地笑了笑。
「諾,快說呀,您!」莫斯科娃板著個臉,故作嚴肅地沖沙爾托利烏斯吼道。
「難不成她在裝瘋賣傻嗎?真是太掃興了!」沙爾托利烏斯心想。這時候,氣象學家韋奇金朝他們走了過來,接著桑比金也來了,沙爾托利烏斯也就來不及找話回答莫斯科娃了。他們一起歡娛的時間,也就一個鐘頭——之後,就得共進晚餐了。
桌子非常之大,四周可以圍坐整整50個人。桌子上,每隔半米,擺有一束鮮花,看上去美美的,似乎在自我陶醉,還散發著一些香氣,可那股味兒卻並不怎麼鮮活。設計師們的妻子,還有那些年青的女工程師們,一身輕盈亮麗,穿上了共和國最最上等的絲綢料子——為著這些最優秀的人,政府極盡所能給予了裝扮。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一襲茶色的長裙及身,輕柔的裙子重量不過三四克,縫製得也是異常地精巧和講究,以至於隨著她那血管里脈搏的跳動,總能泛起些若隱若現的絲波綢浪。一應的男士們,除了懶懶散散的桑比金和鬍子拉碴又陰鬱的韋奇金,身上衣物的面料輕柔纖薄,看似普通,卻也相當金貴;要是穿得不體面和不整潔,國家恐怕就會被扣上一頂,窮困而又寒酸的帽子。這可不是國家想要看到的結果,她懷著極大的善意,精心地準備,供這些優秀的客人又吃又喝,還管穿戴,可不是來找挨罵的。她還打算,借著這些年青人的蓬勃朝氣和生命活力,借著他們的辛勤勞動和天賦才華,自己也能乘勢變得更加強大和美麗。
餐廳大門外,一支不大不小的共青團樂隊,正在露台上,演奏起一些短歌曲目。夜幕下,浩浩蕩蕩、無邊無際的空氣,穿過陽台,撲進屋來,得讓那桌子上的鮮花聞見了,可著勁兒地呼吸起來,想趕著在離開土地之後,最後再體會一次活著的滋味兒。這座古老的城市,華燈初上,喧囂沸騰,仿佛獲得了新生。間或,從街上傳來一陣路人的笑聲和說話聲,得叫誠實的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聽見了,則極為衝動地想要跑出去,把他們統統都請進來共進晚餐:社會主義終歸是即將到來的!她時不時心裡自個兒瞎琢磨著,要是能夠脫下這身衣服,把自己反身一變,變成另外一個人——要麼是古尼金的妻子,要麼是桑比金,或者臨訓預備役軍人,或者沙爾托利烏斯,或者一名烏克蘭的集體農莊女社員……那該多好,簡直美滋滋的。
「電子電器儀器廠」出品的吊燈,光線白淨而柔和,照著屋子裡的人群和那些華麗的擺設;提前準備的小吃已經擺上了桌,而正餐和主菜,則還在旁邊廚房的爐灶上,熱騰騰地烹製著。
這一群要麼天生麗質,要麼因熱情高漲而神采飛揚,要麼因火熱的青春而光焰照人的年青人,花了很長時間,來安插自己落座的位置,都想靠近最優秀的鄰座身旁,結果,到了最後,反而是想一下子跟所有的人,都挨在一起、坐成一片。
當得大傢伙兒都落座妥當,這整整齊齊的30個人,才顯示出非凡的耀眼光芒,他們身上活力四射,相互間碰撞並激盪著青春的蓬勃朝氣,氣氛是越發地濃郁和強烈,他們在充滿智慧之光的友愛中,彼此真誠相待,相互幸福促進,迸發出了無與倫比的共性天賦和才華。然而,他們在一起,彼此間的關係又那麼地彬彬有禮,言談舉止的分寸感也頗為恰當地井然有序,顯出在辛勞又嚴謹的技術文明之薰陶下,所誕生出來的一種後天文化修養和品行,讓他們根本就不可能,玩弄那些兩面三刀的把戲,——這樣一種行為上恰到好處的分寸感,既討厭愚蠢粗魯的惡俗,也嫌棄多愁善感的作態,更拒絕自命不凡的賣弄。在場的這一群人,他們要麼清楚,要麼能夠猜想得到,大自然的界限並不讓人樂觀,歷史的深淵難測,未來的時光久遠,而人類個體的力量,卻實在是太有限和太短暫;這夥人全都是些精緻而理性的實踐主義者,那些虛無縹緲的幻想,根本就打動不了他們的心。
相比余者而言,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未免就顯得有些浮躁和瘋狂了。她我行我素地,干下了一大杯葡萄酒,那興奮勁兒,再加上頭一次喝這麼多,倒令她顯得是越發地明艷漂亮。沙爾托利烏斯顯然注意到了她的變化,就沖她笑了笑,那拋過來的一張笑臉,仍然是那麼粗獷和寬大,就仿佛來自偏遠的鄉下村野。沙爾托利烏斯這個稱謂,並非他原本的父稱叫法,他原叫茹伊博羅達,有善咀嚼、鬍子拉碴之意,這應是他母親,一位農家女子,把他從自己肚子裡面刨出來的時候,見他嘴裡還在反芻著熱乎乎的黑麥麵包沫子,才給他安了這麼一個名頭。
桑比金同樣對切斯特諾娃上了心,並且也在考慮:是該愛上她呢,還是就此罷手;總而言之,她相當不錯,也還沒主兒。只是,須得將多少思想和情感,從自己心中乃至身體裡擠掉,才能夠容納下對這個女人的眷戀,他很是疑惑!再則,這個誠實的切斯特諾娃,遲早是不會老老實實地跟他過一輩子的,她根本就做不到,始終只聽一個人的竊竊私語,而不顧那生活中萬千的喧囂繁華。
「不,我不會愛上她,也不可能愛上她!」桑比金就這般永久地決定了,「更何況,出於某種需要,還不得不糟蹋她的身體,而那樣,簡直也太痛苦和難受了,可還得夜以繼日地撒謊,說自己感覺很好……我可不想這樣,這真是太艱難了!」他一思考起來,就沒完沒了,把自己整個兒地陷了進去,全然不記得周圍還有什麼別的人了。而那周圍的一眾聚會者,雖則面前堆滿了豐盛的美味佳肴,可卻很少動手,吃得也甚是有限,他們實在是太珍惜這些來之不易的食物了,這可是那些集體農莊的社員們,一邊對抗著自然天災,一邊反擊著階級敵人,並通過頑強而又艱辛的勞動付出,才掙下的收穫。唯有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一人,不管不顧地又吃又喝,簡直忘乎所以,像個饑渴的吸血鬼似的。她說起瘋言瘋語來,也是百無禁忌,一個勁兒地開著沙爾托利烏斯的玩笑,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心中是鬼話連篇,俗氣沖天,形成了一個偌大的、令人羞愧得無地自容的場所,這場所不斷膨脹,終於擠過那狹窄的心靈,堪堪爬上了她的臉龐。當然,在場的人,也沒誰起來勸阻和為難切斯特諾娃,末了,她把自己吃得精疲力竭,就悄無聲息地安靜了。莫斯科娃的舉止,在桑比金看來,如此這般庸常的粗俗無禮——是那資產階級腐化墮落的情感,在沒有找到自己恰當的目標及合適的宣洩渠道之前,一種自然而本能的流露和表現。而沙爾托利烏斯卻剛好相反,對莫斯科娃的興致絲毫不減,根本就不在乎她做了什麼;他已經徹頭徹尾地愛上她了,如同愛上一個活生生的真理,且在興奮和陶醉之際,他眼中的她,是那麼地朦朧和縹緲。
過了後半夜,人聲鼎沸之時,維克多·瓦西里耶維奇·博日科悄然來臨,走進大廳,誰也沒發現,徑直就在靠牆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他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他看見美麗而快活的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心中著實害怕,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一位年輕學者,到莫斯科娃面前,為她唱起歌兒來:
你醉了,姑娘。
臉色蒼白似月亮。
你美得如此芬芳,
直踏進我的心房……
莫斯科娃聽了,雙手捂在臉上,一時不知所措——是高興得哭一場,還是害羞地躲起來。這會兒,沙爾托利烏斯正同韋奇金和穆里特巴烏艾爾,相互爭論不休;沙爾托利烏斯料定,人類的階級性消亡之後,地球將進入激情飛揚的技術生命時代,那時的生命,將用自身的勞動,實實在在地觸摸和感知整個世界……在古代,那些開創歷史的人,也曾經是一種技術生命;古希臘的那些城市、港口、迷宮,甚至整座奧林匹斯山,——都是那些基克洛普們,獨眼的巨人工匠們,修建起來的。他們,一隻眼睛藐視天下,把那些古代的貴族,統統都征服並擠出了歷史,——由此充分證明,這就是無產階級——就是被判有罪,從而修建了國家、眾神的府邸和海上的艦船的,無產階級;並且也充分表明,那時,獨眼巨人,是不可能獲得拯救的。過了三千到四千年時間,也歷經了上百代人,基克洛普的後人們,從歷史迷宮的黑暗中走了出來,擁抱自然的明媚陽光,迅速占領了地球的第六塊大陸,而餘下的全部地域,也只能是待在那裡等候他們的光臨。甚至,眾神之王,那個在奧林匹斯山上不斷壘土挖坑辛勤勞作的,那個居於高天之上的小茅屋裡,卻又完整無缺、完美無瑕地,活在古希臘的貴族階層記憶中的,宙斯,沒準兒,就是最後的一個基克洛普人;在那些陳腐沒落的年代,資產階級可並不愚蠢——她將那些死去的偉大工匠們,改頭換面之後,統統都供奉上了神位,入了仙班。道理就在於,這個階級也暗自驚訝和敬佩不已,沒有經歷過享樂,哪裡曉得勞動創造之偉大,她非常清楚,正是那些死去的基克洛普們,默默地掌握著多麼偉大而驚人的權力,那就是——創造的天賦和勞動的心靈——也就是技術。
沙爾托利烏斯站起身來,取了一杯紅酒。他個頭精壯,面相普通,烙印著為生活煎熬的痕跡,也顯露出專注于思考的冷峻,看上去既幸福,又洋溢著非凡的魅力。切斯特諾娃·莫斯科娃看著他,竟一時間被迷住了,想著,逮著機會,一定要親親他。當在座的同志們大家都安靜下來之後,沙爾托利烏斯舉起杯來,說道:
「為默默無聞的基克洛普們,為我們所有逝去的辛勞悲苦的先輩們,為技術——這顆人類真正的心靈,乾杯!」
全體人,乾淨利落地,一干而盡。這時,樂隊則彈起了一曲老歌,是由雅澤科夫的詩改編的歌謠:
在那丘崗外面,天氣陰晴莫辨
有一個國家,幸福如遍野鮮花
天空遙遙高遠,片片蒼穹永不黑暗
路過的天涯,靜靜地綻放著月華
博日科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誰也沒發現;這天晚上,他比到場的所有人,都要開心和高興,他知道,那個陰晴莫辨的壞天氣,很快就會過去;那個幸福如鮮花的國家,就躺在窗外,如今正是繁星點點,燈火通明。他非常吝嗇地,默默地愛著這個國家,並從地上,撿起從她的良心和仁慈中,掉下來的每一粒微小的碎末,以使這個國家,永遠都那麼完整和飽滿。
晚餐豐盛的主菜端上桌了。大伙兒很客氣地細嚼慢咽起來,可謝苗·沙爾托利烏斯卻根本就吃不下也咽不了,沒那心思。對切斯特諾娃·莫斯科娃一見鍾情的愛戀,讓他很是苦惱,這苦惱一下子占據了他的整顆心靈乃至全部身體,以至於他想張開嘴,狠狠地吸口氣,就仿佛他胸中有什麼東西堵得慌,極其難受似的。莫斯科娃遠遠地,朝沙爾托利烏斯神秘地笑了笑,她那蒙著一層面紗的生活,帶著一絲溫暖,也帶著幾分慌亂,頓時闖入了他的懷中。可她那一雙敏銳而犀利的眸子,卻不怎麼關注他,那投過來的目光,跟看一件客觀存在的普普通通的事實,沒什麼兩樣。「哎,這生理上的反應,真像個流氓!」沙爾托利烏斯對自己眼前的窘況,倒是十分明白。「那麼,除了那愚蠢衝動的想法和自私自利的幸福外,我現在還能做什麼呢!」
夜幕下,城市在漆黑的囚籠中,吞吐著光芒,遠處車流滾滾,燈光閃爍,讓這囚籠,顯得越發地黑暗;成千上萬的人群在沸騰喧譁,連空氣都躁動不安起來,一陣又一陣的憂傷,不斷湧上沙爾托利烏斯的心田。他來到陽台上,看向天邊,繁星點點,嘴裡不由得嘟噥起那句習以為常的老話來:「噢,上帝呀!」桑比金仍然坐在桌前,面前的食物一動也沒動。他沉浸在自己的思慮中,思緒已經蔓延向下一個清晨,翻來覆去地琢磨著將來的永生問題,心中卻又忐忑難安,仿佛是行走在了茫茫大海的迷霧之中。他想捕獲那一股讓生命永恆的力量,或者,可能的話,從那些死去的生物的屍身中,找到生命長存的永恆屬性。幾年前,他剖開過幾具屍體,從心臟、大腦和性腺等部位,切下了一些薄片。桑比金把那些薄片放到顯微鏡下研究,發現,其中含有一些某種未知物質衰老的痕跡。爾後,他將那些薄片連同其快要消散的痕跡,放進化學試劑中,放到導電場中,也放入光線照射下,進行試驗,隨即發現,那種未知的物質,有刺激生命的能力,並且這種物質只存在於死者身上,生者身上是沒有的,在生者身上,只有死亡的斑點在逐漸增長——歷時很長,直到死去。讓桑比金足足困惑了好幾年,到如今,依然一頭霧水的是:屍體,看來是一個儲藏罐,裡面裝著更加頑強,也更加劇烈的生命,不過,這股生命,存在的時間,卻極其短暫。隨著越來越細緻深入地研究,和幾乎無休無止地思考,桑比金大膽地設想起來,人在死去的那一刻,其身上將打開一扇神秘的閘門,並從其中流出某種特殊的液體,沿著軀體順流而下,去毒死那些催命的膿水,去洗淨那些讓生命衰竭的微粒,去小心翼翼地保護整個生命,直至達到某種臨界點,方才停歇。只是,那躲在黑暗深處,藏於人體的峽谷之中,吝嗇而忠誠地守護著生命最後的彈藥火力的,一扇閘門,究竟在哪裡?只有當死亡,遍布全身之際,並毀滅著殘存的、可憐巴巴地不斷退守的那一點生命跡象之時,那道閘門最終才得以開啟,才從人體內部射出她那最後的,卻又徒勞無功的一顆子彈,並在那死者的心臟中,留下一些不太明顯的痕跡……死者餘溫尚存的屍身中,到處都是那一阻擊衰亡的物質活動的痕跡,這就使得屍體的每一個部分,都保存有某種死後完整無缺的再生能力。桑比金甚至假設,可否將死者變成一種力量,來促進生者的健康和長壽。他知道,那一原生的神秘液體,異常純淨和強大,在人呼出最後一口氣之際,瞬間流遍人體的整個內部組織,這一神秘的液體,對行將斷氣的活人來說,無疑是大有裨益的,她會讓那個快要死的人,變得直挺挺、硬邦邦的,成為幸福而又安詳的……
桑比金一直站在陽台上,周圍的一切,在他看來,都無足輕重,也毫不相干。大街上,電車裡人們的喧譁聲、吵鬧聲,遠遠的,卻又十分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朵里。他雖然聽見了,卻一派漠然和冷淡,仿佛著了魔生了病似的,陷入了寂然的孤獨中。他真想立刻就轉身回家,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焐得死死的,好將那突來的冰冷苦痛溫熱得化去,並在天亮之前,徹底恢復和甦醒過來,以便重新順順噹噹地去[上班](1)。
桑比金身後,他的那些同齡人,正陶醉於對自己的成就,和對未來的科技夢想的觀感中。穆里特巴烏艾爾提到了高空大氣層,說往上50至100公里高的某個地方,有一處充滿電磁波、光線和理想溫度的絕對空間,在那裡,隨便什麼活的生物組織,都不會衰老也不會死亡,因而,在那一紫色的空域,是可以實現永生的。這個地方,就是古人稱之為的「天堂」,也是未來無上幸福快樂的國度:在那天氣陰晴莫辨的天空下面,那一遠方美好如鮮花般的國度,真真切切地就在那裡。穆里特巴烏艾爾甚至預言,人類在不久的將來,必定會征服同溫層,進而深入那藍色的高天世界,進入到那個輕盈如空氣般的不死之國;那時,人類將重新長出翅膀,而地球,也將作為遺產,留給一應的動物們,並將再次如其在蠻荒之初那樣,叢林密布。「對這個,動物們都是有預感的!」穆里特巴烏艾爾很肯定地說道,「每當我看著那些動物的眼睛時,我就覺得,它們在琢磨:這樣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哇,你們,究竟要到何時才離我們而去呀!動物們覺得:到那時候,人類會為了自身的命運,而將它們統統都丟棄!」
聽著聽著,沙爾托利烏斯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他這會兒就想被丟棄,鑽進地球的最深處,哪怕找一處空閒的墳墓也行,把自己安頓好,就在那裡跟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過上一輩子,到死也不分離。然而,很遺憾,他的這個心愿,那些在天上閒逛的星辰,理都不理。打小時候起,那些星辰就看著他,對一切生命都漠不關心,也不在乎那地上的人們,是否憑著勞動和情感,讓彼此聯結得更加緊密。他很害怕自己一個人低著頭,滿腦子只想著愛情,在城市裡孤獨而寂寞地晃蕩;他並不希望自己也變成一個清心寡欲的人,不去關心自己的那張書桌,和桌子上閃爍著思想光芒的一堆堆圖紙,不去打理自己那架安靜地躺著的鐵床,不去問候那盞檯燈,正是它,在無數個忙碌工作的夜晚,於黑暗和寂靜中,耐著性子見證了自己的勞動成果……想到這兒,沙爾托利烏斯摸了摸襯衣下的胸口,對自己說道:「走開吧,你這令人討厭的自然之力,就再次把我一個人丟棄吧!我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工程師和理性主義者,我會像拒絕女人和愛情那樣,拒絕你……我寧願向那些原子灰塵和電子顆粒下跪,也決不向你低頭!」只是,這整個世界,一個曾經展現在他的眼前,充滿了喧囂和煙火的世界,如今已安靜了下來,隱沒在了他心中那道漆黑的門檻後面,並在這世上,只留下了一個活生生的身影,那個唯一的,最是誘人的身影。難道,他連這個最後存在的世界,也能夠拒絕,就不管不顧地去膜拜那些原子、塵埃和灰燼?!這時,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來到陽台上,微笑著對沙爾托利烏斯說道:
「您為什麼看上去這樣憂愁……您喜歡我不?」
莫斯科娃笑容甜蜜,口氣溫軟芬芳,長裙飄動,沙沙作響,——沙爾托利烏斯心中,一時則善惡之念糾纏不清,起伏掙扎得厲害,實在苦悶不堪。他勉強回了她一句:
「不。我喜歡欣賞另一個——那座叫莫斯科的城市。」
「那好吧。」切斯特諾娃也沒反駁,開心而又溫婉地笑了笑,「一起回去吃晚飯吧。裡面,謝林同志技壓群雄,吃得可老多了。簡直吃撐住了,癱在那裡,滿臉紅光四射,可一雙眼睛卻很憂鬱。也不曉得是怎麼了?」
「不了。」沙爾托利烏斯輕輕地回了一句,「我現在,也憂鬱得很。」
夜色昏暗,莫斯科娃仔細看了看那張不太協調的臉,只見他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
「別哭,好不。」她說,「我也是很喜歡您的……」
「您撒謊。」沙爾托利烏斯並不相信。
「不,我說的是真的,憑天地良心!」切斯特諾娃誓言旦旦地,聲音激越而響亮,「咱們快點進行去吧……」
他倆手牽著牽手走了進去,來到那群熱情高漲、神采飛揚的朋友中間,桑比金的那雙眼睛倒是看見了他倆,可眼神卻一動也未動,還沉浸在虛幻的構想中,努力思考著那一與個體的幸福,相距甚遠的遙遙國度。快出門的時候,博日科竄到了莫斯科娃跟前,恭恭敬敬地送了自己久違的問候。切斯特諾娃看見是博日科,一時間高興得不得了,從桌子上抓起一塊蛋糕,就招待起他來。
維克多·瓦西里耶維奇,現如今為一家重量測量公司效力,滿心滿眼想的都是那些秤呀砣什麼的。他想請莫斯科娃·伊萬諾夫娜介紹自己認識一下,眼前這位著名的工程師,想著他能夠幫幫忙,設計出一批簡易而又精確的秤具,以便讓所有的集體農莊和國營農場,乃至整個蘇維埃商業行業,都能夠用比較便宜的價格,買得起也用得上。博日科全然沒注意到,沙爾托利烏斯有心事,就在那裡侃侃而談,說什麼國民經濟正面臨巨大的災難隱患;集體農莊的社會主義建設正困難重重;勞動的成效也日益下降;富農們正藉口秤砣、秤具和秤桿有偏頗,策劃著一場政治陰謀;老百姓們,不管是否出於主觀原因,正在被那些合作社和供銷社的工作人員所欺瞞……而這一切一切的事情,僅僅是因為國家的重量測量儀器倉庫裡面,那些設備太過陳舊,那些秤具的設計樣式過於老化,再加之用於製造新秤的鋼材和木材,又嚴重短缺。
「實在不好意思,我也是沒辦法了,才上這兒來了。」博日科說起,「我曉得,我是個外人,挺招人厭的。這裡講的那些話,我也聽見了,似乎人類很快就要上天了,幸福生活眼瞧著唾手就可得了。我真想也很樂意,就這樣永遠聽下去,可咱們如今,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解決。我們需要集體農莊的那些糧食和收成,能夠公平公正地被正確地吊起來稱起來。」
莫斯科娃穩了穩心神,調整了一下情緒,溫柔地朝他笑了笑。
「您,很不錯嘛,是咱們蘇維埃的人!……沙爾托利烏斯,那就明兒個,到他們公司去一趟吧,給他們設計設計那個最便宜,也最簡易的秤,保管稱得准就行!」
沙爾托利烏斯想了一想。
「這可不太好辦呀。」他直言不諱地坦承道,「這改良秤具,比改良火車頭還要難些。那秤嘛,都用了幾千年了……這就好比要發明一種,用新的方式裝水的水桶。不過,有機會的話,我會去您的公司的,看看能否盡我所能地幫您點啥。」
博日科留了個地址,就高高興興地回家了。家裡,那件與全世界進行通信交流的例行工作,正巴望著他來操持。
7
他倆出了城,差不多坐的是最後一班電車,若想事後掉頭再回去,怕是不得行的了。遠方的天際,燈火通紅,反照在了大地上,那隱隱光芒,端端地射在了近處的莊稼地里,落在了一束束麥穗上,泛起微微白光,就仿佛是那初升的朦朧朝霞。可這會兒,卻正當深夜時分。
切斯特諾娃·莫斯科娃脫下鞋子,光著腳走在一片柔軟的麥田上。沙爾托利烏斯跟在她身後,心裡時而驚慌凌亂,時而興奮快活;這會兒,她的每一個細微的姿勢,都讓他心情激盪不已,心裡直哆嗦,他實在是既擔心又害怕,那件令人驚慌失措且又危險萬分的生活,立刻就來到並展現在他的面前。他就跟在她後面,如影隨形,片刻也不分離,滿腦子都是她的身影,那麼焦躁不安,那麼激動難耐,如若這會子莫斯科娃蹲下來撒泡尿,沙爾托利烏斯保準會哭出聲來。
切斯特諾娃讓他提著鞋子,他則在身後把那雙鞋子,偷偷地聞了個遍,甚至還用舌頭嘗了嘗;在這一時刻,整個兒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身上的一切,哪怕是那些不乾不淨的東西,都讓沙爾托利烏斯覺得心醉神迷,甚至那些從她身上溢出來的殘渣廢水,他都會饒有興致並極其耐心地反覆欣賞,畢竟,即便是那屎屎尿尿,不久前也曾是,這個如鮮花般的麗人兒身上的一部分。
「沙爾托利烏斯同志,咱倆現在,到底要干點兒啥呢?」莫斯科娃問他,「這夜色剛剛好,再過一會兒,怕是要起露水了喲……」
「我不知道哇。」沙爾托利烏斯神色愁苦憂鬱地回了一句,「我想,大概,只能好好地愛您了。」
「瞧那兒,集體農莊靜靜地睡在山谷里。」切斯特諾娃遙遙地指著遠方,「那裡,農作物正飄著香味兒,孩子們也在乾燥的暖房裡睡下了。而那些奶牛,也在牧場上躺下了,身上正漸漸晨霧繚繞……這一切的一切,我看著就開心,也好喜歡就這樣活著!」
可沙爾托利烏斯這會兒,卻實在沒有心思搭理那些奶牛和睡夢中的孩子們。他多麼希望,這片天地變得空空蕩蕩的,莫斯科娃再也不會為別的事情分心,只專心專意地對著他一個人。
天亮前,莫斯科娃和沙爾托利烏斯一起坐在一窪土坑裡,那處地方原本是用來測量土層的厚度的。土坑裡長滿了溫軟的雜草,與那些農作物相隔開,躲藏得好好的,仿佛就像農莊裡的富農似的。
沙爾托利烏斯拉起了切斯特諾娃的手;一時間,這四周的大自然——那一切思想所及的,心之所向的,並在眼前轟然鋪開的,永遠都那麼陌生和原始的大自然——那遍野綠草,日子如虹,天空高遠,人情緊密的四方天地——這一刻,在沙爾托利烏斯眼裡,漸漸都聚在了一個人的身上,落在了她的裙邊,縮在了她那雙白嫩嫩的秀腳上。
年少的時候,沙爾托利烏斯只曉得研究物理和力學;他費盡心思地計算著,諸如人之身體這一類東西的無限性,想要搞清楚這個無限性發生作用的最佳方式。他試圖揭示人的思想意識活動時,其波動本身,如何才能夠與周圍的大自然取得平衡和共振,進而因此反映出自然全部的真理——儘管這一計算方法,還存在這樣那樣難以掌控的偶然性,但他仍然想把自己的計算思路,永遠地固定下來。不過,此時此刻,他的腦海里,任何的思路都蕩然無存了,只因他的那顆心靈,已進入到他的腦海,並且就在其眼前跳動。沙爾托利烏斯撫摸著莫斯科娃的小手,感覺硬硬的,又胖胖的,似乎裡面飽含著捨不得拿出來的,被擠壓得死死的豐沛情感。
「謝苗,您到底想從我這兒弄點兒啥呢?」莫斯科娃溫柔地問起,一臉心甘情願和順從。
「我想跟您入洞房過日子。」沙爾托利烏斯答道,「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該弄點兒啥。」
莫斯科娃一邊想著,一邊嘴裡含著一根草莖嚼了起來,年輕的嘴唇顯得越發豐潤和晶瑩。
「這倒是實話,如果戀愛了,那別的東西,確實也不需要了。只是人們常說,這樣很愚蠢!」
「人們愛咋說就咋說吧。」沙爾托利烏斯有些小擔心地說了一句,「他們只不過是嘴上逞能罷了,他們自己,也許根本就不懂,也不會愛……沒有了你,我真的好難受,這可咋整呀!」
「那你就抱抱我好了,我也抱抱你。」
沙爾托利烏斯就抱了上去。
「怎麼樣,這下好過點沒?」
「沒有,還是老樣子。」沙爾托利烏斯回應了一聲。
「看來,咱倆非得入入洞房過過日子不可了。」莫斯科娃答應了他。
當得慣常的初晨,照亮了這方天地的處處集體農莊,照亮了那龐然巨城的四野之郊時,切斯特諾娃和沙爾托利烏斯仍舊待在那窪測地坑裡。在把莫斯科娃從頭到腳都探訪了個透徹,嘗遍了她身上全部的溫情、忠貞和幸福之後,沙爾托利烏斯很是吃驚,甚至有些害怕,他覺得,自己身上那股愛戀,不僅沒有衰減疲勞,反而越發增長和饑渴起來,似乎啥也沒有得到過,仍然像之前一樣那麼不快活,那麼憂傷。看來,通過這種方式,根本不可能抵達一個人的心靈,也不可能跟他實實在在地共享生命。那到底該如何是好?沙爾托利烏斯心裡也是一片茫然。
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躺著,臉兒朝天;眼前的天空,起初是水嫩嫩的,接著變成了瓦藍色的,像一塊石板;然後換成了金黃色的,閃閃發亮,好似上面開滿了鮮花,——那太陽,從烏拉爾山後方升起,姍姍地來到了這裡。
莫斯科娃從土坑裡掙脫出來,拉了拉身上的裙子,穿上鞋子,就自個兒一人向城裡走去。她給沙爾托利烏斯留下一句話,說以後再來當他的老婆:他得先去博日科效力的那家秤呀砣什麼的公司幹活,到時候,她會去找他的。
緊接著,沙爾托利烏斯也從坑裡爬了出來,神色虛弱而掃興。他直直地站在那片空曠的青澀田野中,黎明的初光照在他的身上,看上去灰頭土臉的,傷感不已,如同一個激戰之後,倖存下來的戰士。
「你幹嗎要走呢,莫斯科娃?我這會兒,可是越發地愛你了!」
莫斯科娃回過頭來,看著他。
「我不會不理你的,謝苗!剛才就說了,我回去後……我也很愛你呀。」
「那你幹嗎要離開我?再來,再回到我身邊來呀。」
也就十來步的距離,莫斯科娃站在那裡,一時猶豫不決。
「我很遺憾,謝苗……」
「遺憾什麼呢?」
「我遺憾呀……無論我怎樣過活,那生活,總是不能如我所願,到不了我這裡。」
高高的麥田邊上,莫斯科娃站那兒,眉頭緊皺,黯然神傷。光線照在她的絲裙上,閃閃發亮;秀髮上,青草滴落的露水,慢慢幹了,漸次隱去。莫斯科河畔送來的微風,輕輕吹過這片窪地,田間初肥的麥穗微微晃動,在莫名地竊竊私語;四野的陽光,就像那思想和微笑,充盈著整片天地,可唯獨只有莫斯科娃,心裡卻明亮不起來,連同她身上那件漂亮的裙子,甚至連同她那整個,恰恰由這方晶瑩明媚的大自然構成的身子,與她那張憂鬱的臉相比,顯得是那麼地格格不入。沙爾托利烏斯牽著莫斯科娃的手,又回到那處僻靜的草叢中,心裡卻不明白,為何他倆都這般沮喪。
「你還是離開我吧!」莫斯科娃突地推開了沙爾托利烏斯,「我什麼都試過了,到空中去飛過,也有過好幾個男人,——而你這,可愛又憂傷的傢伙,並不是第一個!」
切斯特諾娃轉過身來,趴在地上。沙爾托利烏斯看著她身上那豐盈和美好,看著她那熱血沸騰、肌膚溫軟如玉的迷人身子,忍不住抱了上去,再一次默默無語地,心急火燎地跟她一起,消磨上自己的某些生命——這也是眼前,唯一可幹的事兒——哪怕這樣做有點荒唐可笑,也有些徒勞乏味,甚至根本就無助於釋放愛情,只是白白地讓人疲勞睏倦。正當沙爾托利烏斯摟著莫斯科娃不放手,興致正濃時,她卻轉過身來,臉朝著他,露出一抹冰冷而狡黠的笑容,——看來,她有了異樣的心思,卻並不想自己的戀人知道。
沙爾托利烏斯也站起身來,雙腿筆直,仿佛啥事兒也沒發生過似的。這一回,他更感窘迫和沮喪,他那不斷哭訴和淪陷的感情,這一次並沒有獲得絲毫的慰藉,——他的心因莫斯科娃而忐忑不安而痛苦難耐,卻也是枉然,就仿佛她已經死了,或者是一直都未曾到來。
「看來,你,也許並不愛我!」他說道,似乎看破了事情的真相。
「不,我愛你,你讓我很滿意。」莫斯科娃試圖寬寬他的心,「我是自個兒,有些難受罷了。」
遠處,地平線上,駛來幾輛集體農莊的大車,是時候了,得去城裡上班了,得彼此分開,作鳥獸散了。
莫斯科娃坐在草叢中,樣子很難過,而沙爾托利烏斯則一直甜蜜地安撫和遷就著她;只要能夠跟莫斯科娃結合,過上婚姻生活,時不時地愛愛她,可能的話——再生一堆孩子,這就足夠了,也滿足了,那心靈上的痛苦,會慢慢消散的,一顆跳動的心臟,也會因為平靜卻又成效非凡的思想活動,而漸漸老去,直到永遠地死去。
「我小時候,看到過,」莫斯科娃說起往事來,「有個人,在一個漆黑的夜晚,手上拿著火把,火光很耀眼,奔跑在大街上。他朝一座監獄跑去,那裡關著很多人,他想把監獄燒了……」
「那時,那樣的人很多的。」沙爾托利烏斯說道。
「我一直為他感到深深的惋惜,他沒過多久,就被打死了……」
「你這是,到底怎麼了!」沙爾托利烏斯有些驚奇不解,「這地下,躺著很多死人,而且,大概,永遠也不會有誰,一下子就想起所有的死者,並為他們哭泣。這根本就是白費力氣。」
莫斯科娃沉默了一陣子;她看著這周圍的一切,臉色蒼白,目光黯然,仿佛生病了似的。
「謝苗……你要明白:你最好別再愛我了……我呢,已經愛過很多人了,而你呢——愛上我,應是頭一個吧!你呀——如同一位少女,而我呢,卻已是一個大媽了!」
沙爾托利烏斯沒有說話。莫斯科娃伸過一隻胳膊來,抱了抱他。
「真的,謝苗,放棄吧!我經歷過多少人,心裡又想過多少人,你不知道吧?那簡直太恐怖了!可最後,卻什麼也沒得到。」
「沒得到什麼呢?」沙爾托利烏斯問道。
「沒得到過生活。我很害怕,擔心生活恐怕永遠也不會到來,如今,我還得抓緊時間……有一次,我看見一個女人,她趴在牆上,哭得很傷心。她哭,是因為她痛苦——她34歲了,為過去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時光而傷悲、而痛哭,那樣子看上去,我還以為——她搞丟了100盧布或者更多值錢的東西。」
「不,莫斯科娃,我要愛你。」沙爾托利烏斯皺起眉頭,幽幽地說道,「我跟你一起過日子,會很開心的!」
「可我跟你一起,卻不會開心呀!」莫斯科娃爭辯道,「你呀,會很難過的:開心嗎,都這樣了,你又何必撒謊呢?!……曾經多少回,我想把自己的生活與別人分享,就算現在,我還這麼想——我一點也不,甚至永遠也不會吝惜自己的生活!如果沒有了人們,沒有了整個蘇聯,我幹嗎還需要她?我來當這個共青團員,並不是因為我曾經是個可憐無助的小女孩……」
切斯特諾娃說起這番話,很嚴肅,也很沉重,如同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婦人,一顆蜷縮起來的心靈,虛弱得暗淡無光,如同陷入了漆黑的死寂之地。
「你要是不相信的話,我再吻一下你,就一定會明白的!」莫斯科娃吻了吻憂傷得孤苦的沙爾托利烏斯;他一下子驚恐萬分地發現,莫斯科娃那明媚耀眼的美麗,正在迅速衰退,不過,他心裡那股愛戀和心疼之情,卻越發強烈了。
「如今,我倒是想明白了,人們彼此間,究竟為啥活得這樣糟糕。因為,用愛來聯結大家,是行不通的,我曾經聯結過多少次,還不就那麼回事兒——並不如何如何,除了留下點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感,啥也沒有……你這會兒,不也跟我一起過了日子了,那感覺如何——新鮮驚奇吧,那又如何,爽了或者快活了!不過如此……」
「不過如此。」謝苗·沙爾托利烏斯點了點頭。
「每次幹完這事兒,我身上的皮膚,總是感到一陣一陣地發冷。」莫斯科娃繼續說道,「愛情,成不了共產主義:我想過,反覆想過,也見識過了,她就不可能……愛,也許是必需的,我呢,還會再愛的,跟吃飯喝水沒什麼兩樣,——只是,這僅僅是不可或缺的需要之一,而不是主要的生活。」
沙爾托利烏斯心裡很受打擊,他的愛情,他一生下來就為此積攢的愛情,頭一次開花,就這般毫無結果地死去了。不過,莫斯科娃的痛苦感受,他倒是很能理解,那最最美好的感情,始終拽在別人手裡,始終在於要與自己之外的另一份陌生的生活,患難與共,喜樂同享;而那相互抱來抱去的愛情,除了能夠給人一點孩子般的新奇和歡喜外,什麼也給不了,也實現不了人們心中的美好願望——人人都嚮往那彼此相互依存的神秘樂園。
「那如今我倆到底該咋辦呢?」沙爾托利烏斯問道。
「我倆嘛,日子還長著呢。」莫斯科娃笑了笑,「你就等著我好了,先去博日科那家秤呀砣什麼的工廠幹著,我會再去找你的……現在嘛,我得走了。」
「上哪兒?跟我再坐會兒吧。」沙爾托利烏斯請求道。
「不了,真得走了。」莫斯科娃說完,就站了起來。
天上日頭正高,看上去小了不少,陽光越發地猛了一些,也更加溫熱了。附近幾處建築工地站線上的火車,此起彼落地吼叫起來;幾架小型的教練機從天上飛過;幾輛載重五噸的大貨車跑在硬土路上,激得塵土四下飛揚,——晨光大亮,大地上熱氣騰騰,一派勞動的景象。
莫斯科娃抱了抱沙爾托利烏斯的頭,就跟他告了別。她感覺又快活幸福了,那無窮無盡的生活,那曾經因追求某種莫名的快活而久久地折磨著她的心靈的生活,正在向她招手;她想回到那個人們彼此生疏、相互拘束的黑暗之地,跟那樣的人群在一起,好擺脫自己獨個兒活著的難言之痛。
她心滿意足地走了,懷揣著一份難以抑制的欣慰和滿足;她甚至想脫光身上的裙子,向前飛奔而去,就仿佛自己這會兒,正置身於南方溫暖的海岸。
沙爾托利烏斯還待在那裡,冷冷的一個人。他多麼希望,切斯特諾娃能夠轉身回來,跟他一起,結為夫妻,相互信任和忠誠,直到永遠。沙爾托利烏斯感到,生活失去了意義,身上正在升起難以釋懷的憂愁和冷漠,——那一股股灰暗而痛苦的力量,正在他的體內膨脹,漸漸漫過他的腦海,使得他再也感覺不到未來的目標,哪裡才是正確的方向。不過,沙爾托利烏斯也承認,在莫斯科娃懷裡,自己所獲得的,那一切溫柔、新奇和充滿人味兒的感覺,實在是令人膩味和厭煩;那不過僅僅讓他在嘗試著把握自己時,變得不那麼困難而已。然後,還不得照樣要明快地去動腦子思考,還不得要一天天地重複著,與一群堅韌頑強的同志們一起,熬更守夜地奮戰。不過,他真希望擁有一個,自己喜歡的、普普通通的妻子,以便拯救其眼下和將來動盪不安的生活,為此,他決定等,直到莫斯科娃回來。
8
那家單位,快要被撤銷了。也沒過多久,沙爾托利烏斯就鬧明白了,這樣的單位,要是註定會被撤銷,可能不僅會顯得更加牢固可靠,並且會顯出滑向某種永恆存在之物的氣象來。單位,位於「老顧客商場」的頂樓,那地方原本是貨物防潮倉庫。單位往下,樓梯直通一條青石走廊,走廊四邊,是那家舊商場的全部家當。單位大門上面,掛著塊鐵牌子,上面寫著「『勞動之尺』——國立秤、秤砣和長度計量公司」。
這是一家可憐巴巴的、快要被人遺忘的重工業企業,其管理處設在一間昏暗的大辦公室里,屋子的樓頂空高很低,給人感覺仿佛是一間地下室的拱門;並且,屋頂靠近牆角的那頭尤其低矮,坐在下面的人,幾乎都要碰到腦袋了。屋子裡擺有幾張辦公桌,桌前坐著一個或者兩個人,在寫寫畫畫,或者撥打著算盤。整間辦公室,攏共30來號工作人員,不超過40人。可這些人在一起工作時的喧譁,來來回回走動的響動,相互發問和獨個兒大呼小叫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聽上去,就像某家頭等重要的大型單位,在轟轟烈烈地幹著大事業。
也就在當天,沙爾托利烏斯被任命為新式秤具設計的工程師,他的辦公桌,安在了維克多·瓦西里耶維奇·博日科的對面。
沙爾托利烏斯的新生活開始了,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有幾天晚上,他為一家機械製造試製研究所搞設計,剛畫完手邊的圖紙,就到了深夜,然後轉而專心致志地欣賞起面前的秤具來——那可是世上最古老的機器。在人類最近五千年的歷史長河裡,沒有什麼東西,比得上秤這玩意兒,那麼亘古地缺少變化。從基克洛普時代,到古希臘和古老的迦太基時代,再到被馬其頓·亞歷山大大帝滅掉的偉大的波斯帝國時代,——這一切過往的歷史時期和歷史地域,處處使用得最為廣泛也最為緊要的機器,莫過於秤這玩意兒了。秤這東西,的確太古老了,跟武器差不多,甚至可以說,這兩樣事物,本就是連在一起的夥伴,——那秤,在古代就是戰士手中的寶劍,用自己的準星,在某塊石頭的側面,劃出一些紋路道理來——以使打了勝仗的人們,公平公正地瓜分戰利品。(2)
博日科這人,一旦接下工作任務,要是沒有用上激情和理性這兩樣東西,就不會幹活了似的。這會兒,他正旁徵博引地向沙爾托利烏斯一個勁兒地解釋著,秤這玩意兒,對人類生活所起到的至關重要的決定性作用。
「還有那個死了的季米特里·伊萬諾維奇·門捷列夫,」博日科講道,「他最最喜歡秤了!比起自己那個元素周期表——他都沒這麼喜歡。怎麼說呢,這不明擺著嗎!那表上一切的一切,還不都取決於一桿杆的秤嘛:原子有重量不,這不就結了!」
博日科同樣明白,為什麼如今人們會越來越輕視,甚至忽視秤這杆寶貝:因為那人呢,他只曉得緊張兮兮地盯著那秤上擺著的東西,——什麼香腸啦麵包啦,可那下面的寶貝——他卻看不見了;而那些什麼香腸麵包的下面,正是那無比金貴的秤——這可是良心和正義的標誌,簡簡單單、低調務實的一樣器具,卻是神聖的社會主義財富的計算者和保護者,它會因由一個人勞動創造的大小和核算工分的多寡,為那些工人們和集體農莊的社員們,算出應得食物的多寡。
一想著,那些由於秤不准,而紛紛掉落的麵包屑,沙爾托利烏斯就揪心揪肺地心疼不已,就愈加投入地賣力工作起來。他的心裡,緊閉著向外敞開的那扇大門,內中悄悄地藏著兩份感情——對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的愛和對社會主義的期待,這兩樣感情在他內心深處相會,並每時每刻都糾纏在一起。他隱隱約約覺得,似乎夏天到了,麥田裡麥浪高飛,好幾百萬人的聲音飄搖浮蕩,他們是頭一批在地球上安家落戶,擺脫了地球的引力和悲傷的幸福人兒;於是,他仿佛看見,遠處,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正在朝他走來,來給他當老婆;她看上去,似乎這一生已經活夠了,同無數的人一起,熬過了生活,只留下那逝去的青春背後,無數艱難而又充滿激情的歲月;她回來時,是這番模樣,穿著一身單薄的裙子,腳上光著,雙手幹活幹得變長了,不過,卻比從前,更顯快活和鮮艷豐潤;看來,她為自己那顆動盪不安的心靈,已然尋得了慰藉和滿足。
對,正是那顆動盪不安的心靈!出於對未知的擔憂,它一直在人們身上,久久地跳動和戰慄;這顆心靈,長期被人們身上的骨頭和日復一日的不幸生活,所擠壓,所排斥,最後不得不逃離,一邊向前逃,一邊將自己的溫暖,撒在沿途冰冷而淒涼的道路上。
沙爾托利烏斯躬足身體,趴在辦公桌上,竭盡全力地,加速推進著秤具裝置的改良工作。公司領導過來告訴他,為著這秤,集體農莊發生了好些恐怖事件,那情形,趕得上古時候發生的那場食鹽暴動了。比方說,由於秤稱得不准,這本身就意謂著,按勞動日計算的糧食收成,要麼分量不足,要麼出現剩餘,結果,受損失的、遭欺騙的,只能是國家。此外,要是商用天平秤的秤盤不精確,那麼,這塊小小的領地,就會演變成富農們搞陰謀和階級鬥爭的戰場。秤砣的問題,也相當嚴峻,都惹出暴風驟雨般的大麻煩來了——好多居民點上,人們已經把那打有烙印的秤砣,用一些讓人看著就心驚肉跳的玩意兒給替換了下來,諸如什麼小塊兒小塊兒的磚頭哇,小錠小錠的鑄鐵砣砣哇,更有甚者,在意想不到的情形下,連那懷著身孕的婦女,都坐了上去,說是要用她們的身體,來抵那一天的公糧租子。這麼一搞,國家不可避免地會損失掉好幾十萬擔的糧食。
有時候,沙爾托利烏斯想莫斯科娃想得實在太狠了,不敢一個人獨自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也就留在單位上過夜。每到晚上10點,這個臨時充當看守的傢伙,就在公司進門口的小凳子上,事先眯糊一會兒,然後再走進那間管理處的大辦公室,把自己摁進軟和的沙發椅里,沉沉地睡去。牆上,公事公辦的大掛鍾,不緊不慢地走著時間,空空蕩蕩的辦公桌子,想念工作人員想得憂傷,偶爾,還會竄出幾隻老鼠來,眼神溫柔地瞧上一瞧沙爾托利烏斯。
他就一個人獨自坐在那裡,思考起阿基米德曾經琢磨過的,後來門捷列夫也盤算過的,天大的難題。這道難題,他沒辦法徹底解決,秤都是些好秤,不過是需要一些更為便宜的,能少用一點鋼材的新傢伙罷了。為此,沙爾托利烏斯在桌子上,鋪開整整一大捲圖紙,不斷計算著那些角架、槓桿、壓力變形、物料成本,和其它一些諸如此類事物的數據。某次,沙爾托利烏斯幹著幹著,眼裡突然就流下淚水來,爬得滿臉都是,這讓他很是有些驚訝;他感到,自己身體內部深處,好像有個不受控制的傢伙,在那裡自顧自地哭泣,看來,這傢伙並不喜歡秤量工業。到後半夜,每當從通風的氣窗——全城最高的地方——吹進來,遠方的植物和清新的田野呼吸的氣息,沙爾托利烏斯就會將一顆腦袋鬆了,放趴在桌子上,再也集中不了精神。他恍惚覺得,莫斯科娃不知啥時候來到了他的身旁,在那裡輕輕地吐著芬芳,是那麼天然純淨和仁慈美好。這時,他不再為她吃醋了:就算她吃得再香再多,只要不生病就好;開開心心地,碰上誰,就愛誰,然後隨便找個什麼地方,暖暖和和地睡一覺,只要忘了那悉數的不幸就好。
深夜裡,有那麼一兩回,電話鈴聲突然響了,沙爾托利烏斯著急忙慌地跑過去接起來,一聽,卻不是找他的,原來對方打錯了,——對方說了聲對不起,就永遠地消失了,電話那頭是好一陣子的沉默無語;沙爾托利烏斯那麼多朋友,誰也不知道他上哪兒鬼混去了,他已經遠離自己那條寬闊輝煌的技術大道有好一陣子了,都快不記得自己頭上那道機械專家的榮耀光環了;這光環,曾經是有可能要照亮全世界的。
一天,桑比金上他這兒來做客。這位外科醫生告訴沙爾托利烏斯,說那人身上的脊髓,也有某些理性思考的能力,這樣一來,就不單單是人的腦子獨個兒在想問題了;前不久,桑比金在一個小孩子身上,驗證了這個假設,他對那個孩子的頭部,進行了第二次環鑽手術;他不得不去掉(3)
「那這又能如何!」沙爾托利烏斯並不是太樂觀。
「這可關乎著生命的核心奧秘,尤其關乎著整個人最根本的奧秘。」桑比金想了想,說道,「過去,人們都認為,脊髓,只服務於心臟,只起著單純的神經控制作用,而腦髓——才是最高的綜合協調中樞……可是,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兒:脊髓也可以思考,而正是那腦髓,把它吸收進來,參與那些最平常的本能直覺過程……」
桑比金為自己的發現,感覺幸福萬分。他甚至還相信,可以一下子攀上一座雄偉之極的高峰,從那裡放眼,人們身上普普通通的灰色目光,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那時間和空間。沙爾托利烏斯看著這異想天開的桑比金,不由得搖頭笑了笑:根據他的計算,這大自然,要比如此短暫的閃電式勝利,複雜和困難得多,單靠某一條規則,就想把她給框住,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那,接下來呢?」沙爾托利烏斯問道。
這會兒,桑比金心裡,一浪又一浪豐富之極的體驗和感受,開始沸騰喧譁起來,嘴上一個勁兒地直咕噥。
「接下來嘛,就這樣……須得再做上個千把次的試驗。不過,這結果,卻是絕對可以拿捏得八九不離十的;生命的奧秘就在於,人的身上有雙重意識。我們想問題時,身上的兩個思想,永遠是一下子在同時思考,而單一的思想,我們是做不到的!我們身上呀,顯然是兩樣器官,在對著一個目標!儘管只對著一個問題,這兩樣思想二者是面對面地交互思考著……你要曉得,這也許是真正科學的辯證心理學之實踐基礎,這門學問,世上還從來沒有過。人類,正是因於對同一個問題,能夠同時進行二元複合式的倍增思考,才使得他成為地球上最優秀的動物……」
「那別的那些動物呢?」沙爾托利烏斯問道,「它們可也有腦袋和脊梁骨哇。」
「沒錯。不過,兩者的差別就在於一些瑣碎的細節上,並且,這個細節,決定了整個世界的歷史。當兩個思想——一個源自大地本身,從骨頭內核處升起,而另一個則從頭顱上方降下,當這二者在同一次脈搏中相交匯時,重要的是應當習慣性地相互協調。這二者應當,總是能在一剎那間就碰在一起,並且掀起一潮又一潮的思想浪花,而它們相互間,又能彼此和諧共振……而動物們呢,它們在面對每一個印象時,也能產生兩個思想,不過這兩個思想運轉起來,卻有些混亂和零散,不能形成有效的一次性衝擊。這個差別,也就是人類進化的奧妙,就是人超越動物的原因!人之行事,幾乎總是具有細節性:兩種情感,或者兩類漆黑的意識流,他能夠使之習慣於相互遇見,並相互比試力量……當二者遇見時,它們就一起變成了人類的思想。很顯然,這又是根本不可能察覺到的……在動物身上,可能也有這樣的一些過程,不過,卻是十分罕見和偶然性的。可人呢,他習慣於培養這種偶然性,因而也就變成了具有雙重性的生物……這樣說吧,人有時生病了,遭遇不幸了,陷入戀愛了,做噩夢了,等等——凡是處於這樣那樣超乎常規的時刻,我們明顯感覺得到,我們兩分了:也就是說,我是一個,在我的身上,還有一個某某誰。這個某某誰,那個神性的『他』,經常在那裡嘮嘮叨叨,有時還會哭泣,想從你身上離得遠遠的,他很難受,他在害怕……我們很清楚——我們有兩個,並且還相互討厭著對方。我們感覺到輕鬆、自由的時候,體會到動物們那個毫無意義的天堂時,那時,我們的意識並非雙重性的,而是單一性的。要是我們丟了自身意識的雙重性,那麼我們離瞬間做回動物,也就一步之遙,並且,要是我們不能理解和明白這個雙重性的意義,則我們就會經常活回到太古時代……不過,只要我們的兩個意識重新又聯結糾纏在一起,那我們就又能夠做回人,回到我們那『雙重思想性』的思想海洋之懷抱,而大自然,她是按照可憐的單一性來建構的,在那可怕的雙重性生命組織的作用下,她只能龜縮起來,只能咯吱咯吱地直哆嗦;而這個雙重性生命組織,卻不是她所能夠創造和誕生的,是他們自己創造了自己……這會兒,我變成單一性的了,多麼可怕!這是我頭腦里那兩個燃燒的欲望之情,在永遠地糾纏結合……」
看來,桑比金顯然有好一段時日,沒吃過什麼東西,也沒睡過什麼覺了,全然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癱坐在那裡,一臉的絕望。
沙爾托利烏斯招待他吃了點罐頭食品,喝了幾口伏特加。他們倆實在太勞累,慢慢平靜了下來,衣服也沒脫,就倒下睡了,燈也沒關,熱熱地亮著,身上的腦子和心靈,還堵得慌,不停地動彈著,想趕在限定的時期內,把那些尋常的感情和世界性難題,都作個了結。
半夜裡,斯帕斯基塔樓的鐘聲已經響過好幾遍了,嘹亮的國際歌聲,也早已歇下了;不久,黎明就要打開了,那些最是溫柔,卻又很少留下來做客的小鳥們,從一處處灌木叢和花叢中,甦醒過來,迎接那新生的曙光,然後振翅待發,遠遠地飛了出去,身後留下一個,夏天漸漸淡去的清涼國度。
當得朝霞初升、燈光泛黃之際,長條條的桑比金和矮墩墩的沙爾托利烏斯,仍擠在一張沙發椅上,昏昏然地沉睡,呼吸聲驚天動地,就仿佛是兩個空心人。那擠在一起的夢魘,還在操心著這個世界的終極結構,折磨得他倆的良心不停地翻轉,時不時冒出幾句夢囈來,以稍稍釋放一下心中的不安。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如今在哪裡,這會兒又在何處睡下;在將一群朋友,留給自己的背影,留在無盡的期待之中後,她於這個初秋,是否找到了自己生活的盛夏,而那又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沙爾托利烏斯夢醒前,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因性格使然,他總那麼謙和恭順;這會兒,他夢見自己死了,埋在了地下溫暖的深處,地上,正是大白天,只有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一個人,獨自趴在他的墳墓上,默默地流淚。除了她,上面就沒別人——他死去了,誰也沒有驚動;他就是那樣的一個人,實實在在地完成了自己全部的使命,卻又默默無聞:共和的國家裡,秤具已經足夠用了,甚而都堆積得有富餘的了;為將來的歷史時間所開展的方程式計算也已編算妥當,未來的日子有保障了,再也不會陷入絕望的深淵了。
他心滿意足地醒了過來,下定決心要完成並最終完善全部的技術設備裝置,好從那大自然中,將一切食物帶來的生存之基和生命之能,自動地抽離出來,轉嫁到人們身上。然而,早上一醒來,他的一雙眼睛,就在對莫斯科娃的思念中,暗淡了下來,他痛苦得難受甚至害怕,不得不叫醒了桑比金。
「喂,桑比金!」他叫著,並問了一句,「你是個醫生,應該知道生命的全部起因吧……你說說,生命為何要這麼長久,如何才能慰藉她,並讓她永遠都開心?」
「唉,沙爾托利烏斯!」桑比金樂呵呵地回了他一句,「你是個機械工程師,想來應該知道,什麼是真空吧……」
「我嘛,當然知道,空空的,隨便什麼都可以爬進去……」
「空空的哈。」桑比金說道,「那你跟我走,我給你看看,生命的全部起因。」
他倆出了門,上了電車。隔著車窗,沙爾托利烏斯看盡了差不多10萬個人,可卻沒有見著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那張熟悉的臉。她沒準兒死翹翹了,畢竟,時光荏苒,世事滄桑,什麼意外都是有可能的。
他倆一路到了醫學實驗醫院外科部。
「今天,我要打開四具屍體。」桑比金說,「算上屍體,我們仨兒一起行動,只為一個目的:找到一種神性的物質,其痕跡,每具新鮮的屍體上都有。這一物質,對正在衰老的鮮活機體來說,有著最為強大的修復能力。它究竟是什麼——目前尚不清楚!不過,我們會想辦法搞清楚的……」
跟平常一樣,桑比金作好準備,就帶著沙爾托利烏斯進了病理解剖室。這是一間冷冰冰的大廳,裡面有四具死人的屍體,都裝在冰櫃裡,柜子的雙層玻璃間,隔著厚厚的冰層。
桑比金的兩名助手,從一隻冰櫃裡,拉出了一個年輕女子的屍體,將其擺在一張半傾斜的手術桌上,桌子如同一張放大了的琴譜架。那女子躺在上面,眼睛睜著,色澤明亮:她眼睛裡的物質,極其冷漠,以致死後,都閃爍著冰冷的光芒,直到徹底腐爛為止。沙爾托利烏斯感到甚是難受,想轉身就從醫院跑開,儘快回到自己的公司,扎進基層工會委員會裡,隨便找個什麼同志,安慰安慰自己那顆受傷嚴重的心靈,排解排解身上的恐懼。
「差不多了。」桑比金一邊做著最後的準備工作,一邊跟沙爾托利烏斯解釋道,「在死亡的那一刻,人體會打開最後一道閘門,目前我們還沒搞清楚這道閘門是怎麼回事兒。這道閘門後面,在機體的某條黑暗的峽谷中,隱藏著生命最後的一發彈藥,藏得很吝嗇也很忠誠,除了死亡,什麼也別想打開這道源泉。那是一個寶庫,在死亡真正降臨前,密封得嚴嚴實實的……不過,我現在,就是要找到這個永生物質的倉庫……」
「你找吧。」沙爾托利烏斯嘴裡蹦出了一聲。
桑比金切開那女子的左胸,接著取下整顆乳腺囊袋,然後極其謹慎地接近了心臟。在助手的幫襯下,他摘下那顆心臟,並用器械,小心翼翼地放進玻璃容器里——以便繼續深入地研究;他們帶上容器,去了實驗室。
「這顆心臟裡面,也有我之前跟你提到過的,那一神秘分泌物的痕跡。」桑比金跟身旁的夥伴說道,「死的那一瞬間,死亡會快速散布全身,消滅身上殘存的、不斷退縮的生機,而這個時候,那一神秘的分泌物,則最後一次發威,從側面進攻人的身體,儘管其出擊徒勞無功,卻也在心臟部位,隱隱約約留下了些許模糊的痕跡……不過,這一物質,因其能量之強大,而彌足珍貴。真是奇怪呀,最最具有生命活力的東西,卻出現在了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刻……看來,這大自然防患於未然的措施,做得可是真料事如神啊!」
接著,桑比金開始將那個死去的女子翻來倒去,給沙爾托利烏斯仔細展示,其肥瘦狀況和尚未破處的身子。
「她,很不錯。」外科醫生桑比金這話,說得個含含糊糊的。此時,他腦子裡升起一個念頭,是否就娶了這名死去的女子——她可比許多活著的女人,漂亮得多、更加忠誠和楚楚可憐。然後,他溫柔體貼地,將那女子打開的胸部,用繃帶包紮妥當。「那麼現在,我們就看一看,生命的共同起因吧……」
桑比金拉開那屍體的肚子,剖開一層脂肪膜,然後用小小的手術刀,順著腸道一路劃開,讓沙爾托利烏斯看看,裡面有什麼:腸道里,有一根柱狀物,是沒消化透的食物,很快,食物就到了盡頭,露出一節空寂的腸道。桑比金輕輕繞過這一小塊兒空當,直接摸到了初始的糞便位置,於此就停止不前了。
「看著,這裡!」桑比金一邊說,一邊撐開那塊兒食物與糞便之間的空當,「就是這處腸子中的空當,它把整個人類都扯了進來,並推動著全部世界歷史的發展。這,就是靈魂——你聞聞!」
沙爾托利烏斯聞了聞。
「沒啥東西。」他說道,「我們要是把這個空當給填滿嘍,那靈魂,不就得變成別的什麼玩意兒了。」
「只是,到底會變成啥呢?」桑比金笑了起來。
「我也不曉得會變成個啥。」沙爾托利烏斯答道,心裡有些戚戚然,還有點委屈,「還是先把人們給餵飽了吧,免得被扯進這節空腸子裡去……」
「沒了靈魂,就餵不飽誰,也填不滿誰。」桑比金悶悶不樂地表達了自己的不滿,「這根本就不可能。」
沙爾托利烏斯彎下腰,瞅了瞅屍體上那處空當,那個人類空蕩蕩的靈魂駐紮的地方,然後用手指,撥了撥那些食物和糞便殘渣,再仔細端詳了一番,那整個身體最為狹窄而貧瘠的部位,最後說道:
「這個,就是最好的,也最平凡的靈魂。無論何處,絕無僅有。」
工程師沙爾托利烏斯走出藏屍間,回到出口。他離開的時候,一直躬著身體,隱隱覺察到身後的桑比金,露出了微笑。他為生命的愁苦和貧瘠,傷心不已,生命是那麼無助,出於對自己本真狀態的認識,她一路丟棄了多少幻想。甚至連桑比金本人,都在自己的思想和發現中,尋找著一個幻想,——而他,也在自己的意識中,沉迷於這個世界所面臨的複雜性和偉大的存在性。不過,在沙爾托利烏斯眼中,世界,它更多地是由那些一貧如洗的物質所組成,愛它,幾乎不可能,但卻要理解它。
9
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決定不再回到自己的住處,也不再愛沙爾托利烏斯了,這之後,她哪兒也去不成了。她一個人在這座城市裡,要麼走走,要麼坐坐車,一逛就是好幾個小時,沒誰招呼她一下,也沒誰問她一句。仿佛她周圍的全部生活,就是那些漂浮著的垃圾灰塵,這讓莫斯科娃覺得——人們,沒什麼可聯結的,彼此之間的那點距離,充滿了相互猜忌和困惑不解。
太陽快落山時,她去了那棟住宅租賃合作社,樓里住著那個臨訓預備役士兵。那位樂師還在房屋管理處門口,擺弄著他的小提琴;圍牆外面,醫院建築工地上,仍傳來陣陣電動大圓鋸刺耳的尖叫聲;而樓里的居民們,也已聚在了走廊上,準備開始一天例行的閒談。
在自家的那間小屋子裡,臨訓預備役士兵科米亞金,正躺在小鐵床上。他在自己腦海里,徒勞地翻弄著,想隨便找點什麼思想、感情或情緒之類的東西,卻發現,裡面什麼也沒有。他正艱辛而努力地打算拚命想起點什麼,可稍稍往前想那麼一小步,他就對自己思想的目標,失去了興致,因而只能,止步於想要思考的那一瞬間。要是,他的意識里突然闖進來某個謎一般的玩意兒,他恐怕無論如何,也是解不開的,而這個謎一般的東西,只能待在他的腦子裡生病等死,直到某一天,他弄一些非同尋常的手段,把這東西從物理上清除消滅掉,比如,跟一些女人鬼混,使勁兒搞搞生活,再做一個長長的夢。之後,他就會啥事兒也沒有地,心平氣和地醒來,再也不記得,自己身上那曾經潛藏的某種危機和禍事兒。有時,他剛覺得有些痛苦或者氣憤,就如同那荒蕪之地長出來一棵野草,這當口,科米亞金迅速採取自己拿手的本事,把那一應的感覺,重新征服成一片寂靜的荒漠。
不過,最近這幾年,他跟自己鬥爭,如同一直在跟什麼人作戰一樣,斗得已經累了倦了,就很少在黑暗中哭泣了。他原先要哭那會兒,愛用被子捂著臉,而那床被子,卻是自從其縫製出來,就再也沒有洗過。
然而,老早之前,科米亞金就活得有些非同凡響了。一直到現在,他家的牆上,還掛著幾幅未曾完事兒的油畫,有的畫著羅馬,有的畫著風景,還有的畫了幾間樣貌迥異的小木屋和一株峽谷頂子上的麥子。這些畫是科米亞金什麼時候開始畫的,已說不清楚了,只是沒有哪一幅畫,是畫完事兒了的,儘管自他操起畫筆、塗脂抹油開始,已過去差不多有十來年或者更久了。這樣一來,那幾間小木屋,看上去永遠都那般破破爛爛的——屋頂子都飛了;那棵麥子,永遠也長不過膝蓋;那座羅馬城,整得個跟一坨外省鄉野之城似的。那床的下面,一地的廢物堆堆里,四仰八叉地躺著一冊小本子,上面有他年青時起了個頭的幾首詩,還有一本賣相完整的日記本,裡面同樣只有隻言片語,統統都有頭無尾,不了了之,就好像是有人打了他一下,筆頭不慎掉到地上,就再也沒有撿起來過。大約三年前,科米亞金想著拉一個清單,算算自己的財物。可就這麼一個清單,他照樣沒有搞得很順溜,那上面也只勉勉強強整了四排字兒,寫著:我自個兒、床、被子和椅子,至於剩下的那些玩意兒,他盤算著等將來自己什麼時候有空了,時機也成熟了,再來清點和補上。
前不久,科米亞金到處找一枚扣子,才發現那冊小本子,上面寫著幾首半截子詩作。他的那些詩,起自於鄉村生活,有一首的開頭是這樣的:
那一夜,那一夜,禾田夢難寐,野村心欲飛,
四周的道路默默喚情歸,齊齊踏星途。
心兒空,身兒窮,疲憊的草原,呼吸著慵懶,
一步一膽寒,好似行走在橋面,動盪,漂浮……
小詩到此為止,尾巴卻不見了;屋裡,僅有的一把椅子,腿腳站不穩了,需要緊急救治,為著這事兒,科米亞金不知啥時候就弄來兩顆釘子,打算下手,可這一拖沓耽擱,到現在都還瘸著。
有時候,科米亞金自個兒心裡起著盤算:再過一個月,或者兩月,我就開始新的生活——畫完那些畫,寫完那些詩,徹底完整地想出自己的世界觀,把所有的手續都辦了,找一份穩定的工作,當上一名突擊手,再找一個女人當朋友愛上,並把婚也結了……他也曾盼著,過得一兩月,到那會兒,會突然降臨一起特別的行動,一直就擱淺在那裡,專等著把他吸納進去後,再向前發展。可年復一年,時光路過他家的窗口,半步也未停留,也從沒賜予他什麼幸福的時刻。於是,他又只好從床上爬起來,到外面去抖一抖協警的身份,專門擠在人群扎堆兒的地方,去罰一罰那些民眾。
時光如流,歲月不居,堪堪又到了一年的八月份。傍晚悄悄來臨,天上,瀰漫著四下逃逸的,悠長而又傷感的聲音,讓人兒聽見了,一顆敞開的心靈,不免湧進陣陣黯然和遺憾。正當這會兒,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敲響了科米亞金家的房門。也不見爬起床來,科米亞金甩出一隻左手,就把那門扣兒給彈了開去,請了一聲,讓那客人進來。她站在他的面前,是那麼陌生而又熟悉,還穿著自己那身貴氣的裙子,眼睛掃視了一遍整間屋子,活像在看自己住慣了的居所一樣。臨訓預備役士兵決定,立馬就繳械投降:那些本該準備好的手續材料,這會兒還亂七八糟、一團糨糊,根本就找不到任何託辭。不過,切斯特諾娃只問了他一句,過得咋樣,老這麼一個人,孤單乏味不,還是壓根兒就無所謂。
「我無所謂啦。」科米亞金嘆道,「我這,那算什麼過日子,只是勉勉強強地混入了生活罷了,也不知是咋弄的,某些人就把我給牽扯了進來……可這,不過是白費力氣而已!」
「怎麼就白費力氣了?」莫斯科娃問道。
「非我所願啦。」科米亞金嘆道,「全部的時間,擠得都滿滿當當的:一會兒要思考,一會兒要說話,一會兒要出門,一會兒要做事兒……只是這些,統統都非我所願;我老不記得,我還活著,可要是往回頭一想——就怕得要死……」
莫斯科娃留了下來,跟他相處了一陣子,心裡不免暗暗吃驚於這人的生存環境,這是一個早就開了個頭、卻又遠未結束的傢伙。科米亞金先是煮了一碗粥,給莫斯科娃當晚飯,然後拿出一幅自己最得意的畫來給她看,至於這畫是什麼時候畫下的,切斯特諾娃壓根兒就沒瞧明白。這幅畫,原本藏在床下那處僻靜的破落貨堆堆里;畫呢,絕對沒畫完全,可上面的思想意蘊,卻也已是相當地清楚明顯。
「要是國家不反對,我原本是也要那樣生活的。」科米亞金指著那畫說道。
畫上,畫著一個農夫或者商販,小有點財產的樣子,可身上卻髒兮兮的,還光著一雙腳丫子。他站在一道破破爛爛的木台階上,從上往下正尿得歡。風從下面把他身上的襯衣,吹得都鼓起來了,一小撮樣子還算過得去的鬍子上面,粘了些垃圾和乾草;那人,正神情淡然地,朝著一處荒蕪的世界遠望,遠處畫有一輪太陽,看不出是要升起,還是在落下。那人的身後,立著一間大房子,外觀看不出有什麼來頭,屋子裡面,隱隱約約擺放了一些果醬罐頭、大餡餅子和一張木頭床;那床大得,差不多可以在上面一睡不醒了。還畫有一位上了點歲數的老太婆,坐在院內一間安有玻璃窗的偏房中——也就露出了顆腦袋——神色呆呆傻傻地望著院子的空處。那農夫大概剛從夢中醒過來,這會兒走出門,跟往常一樣,樸實而平凡,打算檢查檢查——是否發生了什麼異乎尋常的事情,——不過,似乎一切也都還是老樣子,吹過來了風,仍是起自那一處處不招人喜歡的衰敗田野;那人,看樣子是打算馬上縮回去,回屋裡復歸安寧——再睡上一覺,只要不做夢就成,好快點無牽無掛地打發掉難受的日子。
過了一會兒,科米亞金的前妻上門來找他;那女人,老得都快磨光了,那一臉的疲憊,看上去也已有好長一段時日了。科米亞金的這位前妻,倒是很少上門來找他,也看得出來,他有點小觸動,那昔日的恩恩怨怨,那過往的種種回憶,仍然揪著他心中的不安。科米亞金趕忙招呼著客人,不過,那前妻,默默地喝完茶,就起身打算離開,免得影響了丈夫,和這個新來的豐滿女子相處。她覺得切斯特諾娃胖胖的,在這個女人眼裡,所有的人都是胖胖的,只是沒誰,對她一個孤老太婆感興趣。然而,科米亞金卻把切斯特諾娃叫出了房間,來到走廊里,請她在外面稍稍逛一陣子,之後,如果她需要的話,可以再回來。
「我呢,要是不跟了一個女人過日子,就實在苦悶得慌。」科米亞金老老實實地招認起來,「我哪兒也去不了,橫豎也沒啥興趣愛好……而您和我之間,對不起,反正您也不打算跟我交往。」
「不,我想交往來著。」莫斯科娃表了個態,心裡著實為科米亞金的痛苦,感到惴惴不安,「您去找她吧。」
可是,科米亞金卻沒動,仍跟她一起站在樓道里。
「您可別生氣哈……」
「我不會生氣的,多多少少,我有那麼點兒喜歡您了。」切斯特諾娃回了他一句。
科米亞金很是痛苦,一直耷拉著腦袋。
「她呢,曾經,是我的老婆……她身上有股味兒,不太好聞;她給我生了幾個孩子,後來都沒了……我再跟她睡一起,是不道德的。對我來說,她就像我的兄弟;她如今瘦了,也變得愚蠢了,——我們倆的感情,已經升華了——變成了我們共同的貧窮,變成了我們的親情,和相互摟在一起的憂傷……」
「這我理解。」莫斯科娃點了下頭,輕輕說道,「你呢,就像一隻小小的爬蟲,常年都住在自己那個狹小的地洞裡。我那會兒,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曾經趴在田野上,瞧見過那些蟲子。」
「您說得太對了。」科米亞金樂呵呵地接受了,「我呀,就是個微不足道的傢伙。」
莫斯科娃心裡一下子給堵住了,想著:「那為什麼,為什麼他要來到這個世上?難道單單就因為,要給所有的人都看見,就是這麼一個混蛋敗類,然後,每個人,隨時隨地都可以打他,直到打死為止!」
「到時候,我會再來找您的,給您當老婆。」莫斯科娃說道。
「那我等著您。」科米亞金點了點頭。
不過,莫斯科娃很快改變了主意,就仿佛她還是一個沒有凝固下來的,還有些不穩當牢固的事物一樣:
「不,您別等了,我再也不會上這兒來了,——你呀,就是一個可憐巴巴的死人!」
她看上去有些惱怒,心裡很不開心,腦袋沉沉地靠在了牆上。
為節約電,走廊里已熄了燈光。科米亞金回到自己房間,隔著一道臨時夾牆,可清楚地聽見,屋裡傳來陣陣傷心於愛情的哀嘆,和那疲憊不堪的沉重呼吸。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把胸口緊緊地擠壓在冰冷的下水道上,水管從上往下,依次一層層直通底樓;她感到有些羞愧,也有些擔憂,情緒漸漸冷靜了下來,可一顆心卻跳動得,比隔壁的科米亞金還要厲害。只是,她不知道,每當自己陷入這種不能自拔的困境時,周圍的那些別人,是否也這般痛苦和憂鬱,是否也跟她一樣,也如此這般地莫名其妙。
不,那條通向遠方的生活大道,不應該只抵達這裡——不應該陷入那貧瘠而不幸的愛情,不應該只停留在那一節一節的腸子裡,也不應該龜縮於沙爾托利烏斯所積極思考的,那個只涉及一些精細小玩意兒的念頭裡。
她來到外面,已是深夜。天上稠雲密布,只微微灑下些許暗淡的光芒;雲層低懸於城市頭頂,飛速向遠處漆黑的田野捲去,湧向那空曠無邊、狂野無際的大地深處,那一方歪歪斜斜的地平線盡頭。
切斯特諾娃向市中心走去,一路順道兒,打量起家家戶戶窗子上明亮的燈火,有時還停下來,仔細欣賞觀看。屋子裡,一家子,或者幾個客人,坐在一起喝茶;一些討人喜歡的小姑娘,在彈著鋼琴;收音機里,傳出陣陣歌劇聲和跳舞的音樂;年青的人們,在爭論著北極地帶和同溫層的問題;母親們在給孩子洗澡;三三兩兩的反革命分子在竊竊私語,門邊的小凳子上,放了一台大開的氣爐子,正燒得嗡嗡作響,以提防鄰居們偷聽了去……莫斯科娃,為這世間所發生的一切,漸漸心醉神迷,情不自禁地踮起了腳尖,踩著房子的基座,探著頭向屋子裡望去,直到幾個過路的,笑話起她來,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她就這樣一邊走,一邊看,一晃就是好幾個鐘頭,可卻處處都覺得開心和滿足,只是她自個兒內心深處,卻越發地憂鬱和哀傷了。看起來,大家都忙得很,僅僅因為一份陶醉,於友人間私密的交談,於熱衷的思想間暗自的碰撞;還有那麼一點點沉迷,於新房的溫馨,於內心的舒適和安寧。而莫斯科娃卻不知道,什麼事兒才會讓自己著迷沉醉,什麼人兒才能讓自己走近,以便活得更幸福一些,也更平凡一些。在過往的那一棟棟房子裡,她並不快樂,在那爐火的溫暖中,在那桌上檯燈的亮光下,她也並沒有尋得一份寧靜。她固然喜歡那爐子裡的柴火和那燈光,只是因為看著它們,她忘記了自己是個人,而是將自己當成了那火和那光——它們,就是那帶給大地幸福和世界祥和的,一股又一股的力量源泉。
莫斯科娃早就餓了,想吃東西,於是走進一家夜間餐廳。她身上一個錢也沒有,卻也坐了下來,叫了一份晚餐。餐廳里,樂隊一遍又一遍地,演奏著同一首曲子,是首瘋狂的歐式音樂,內容狂野,直叫人想要逃離;伴著那音樂跳完舞,整個人就想找個什麼暖和的地方,把自己緊緊地縮起來,或者找一口狹窄的棺材,孤零零地躺下,直到永遠。莫斯科娃可顧不上這些,徑直就跑到舞廳中央,忘情地跳起舞來;凡是到場的,差不多都請她跳了一曲,好從她身上,找回幾分曾經丟失的自己。沒過多久,有些人竟痛哭起來,一頭扎進了莫斯科娃的裙子裡,原來是酒喝多了;而另一些人,卻一本正經絮絮叨叨地懺悔起來,說了好多自己瑣碎的破事兒。餐廳的舞廳像顆圓球,裡面充滿了震耳欲聾的音樂和人們歇斯底里的嚎叫,到處都是嗆人的煙味兒和膨脹的情慾氣息;這個舞廳似乎在旋轉——每喊一嗓子,都要來迴響兩遍,那痛苦,也就往復地在迴蕩;這裡,只要是個人,就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一種尋常狀態——擺脫不了自己腦袋上的那顆圓圓的球,裡面,自己的思想,循著一條老路子,翻來覆去地不停滾盪;那思想,源於自個兒心子上的那個口袋,袋子裡有一些陳舊的情感,在沸騰跳躍,不過,又好像是剛摘下來的花朵,既容不得什麼新來的野花,又捨不得早已習慣了的盛開方式。如此一來,那些在音樂聲中,或者從結識某個女子的曖昧之情中,淘來的意亂神迷之即時陶醉,就只能藉助一次次狂野的放縱宣洩,或者一場場絕望的痛哭流淚,來終結和遺忘。時間越走越深,歡娛越舞越濃,那球形的舞廳,也就越發地旋轉得厲害,以至於,大多數客人,都不記得門在何方了,老是在一個位置的中間,忐忑不安地旋轉搖晃,還以為,自己是在跳著舞蹈。一個年歲不大,卻沉默了好一陣子的人,起身來邀請莫斯科娃吃點東西,這人眼裡冒著黑光,帶點歡喜,膨脹著濃濃的色慾,就仿佛他不是想把一些美味佳肴,塞進莫斯科娃的肚子裡,而是要把自己那顆親密無間的心,揉進她的身體裡。不過,莫斯科娃這個時候,卻想起了另外一些夜晚,那時,她跟自己同齡的朋友們在一起;那時,夏日的夜窗,清澈明亮,眼目所及的遼闊田野,遠遠地伸展開去,無邊無際;同志夥伴們的胸中,也不像這裡,只有一個球形的、永遠在原地反覆搖晃的、終將陷入絕望深淵的思想念頭,在不停地旋轉;而是有——一支希望和行動的利箭,它筆直地射向遠方,一往無前、永不回頭,誓要刺穿那自古就堅硬如鐵的真理禁區。
夜,漸漸來到黎明。科米亞金已同他那個瘦弱的老婆,一起睡下了。沙爾托利烏斯坐在一大堆問題面前,苦苦地尋找著答案。樂隊仍在老調重彈,只偶爾變換一下節奏,如同在一個密封的球體內部,徘徊於那渾圓的邊緣。莫斯科娃身旁,那傢伙還在喋喋不休地,傾訴著自己陳年的愛情和痛苦,叨叨著自己的孤獨,一雙不老實的嘴唇,不停地磨蹭著莫斯科娃手臂上那純潔的肌膚。切斯特諾娃一直默默地忍受著。她的這位熟人,為了喘口氣,吞下了幾口酒,之後,復又跟她聊起,自己對她是一見傾心,要是她能同樣回報以愛情的話,那麼將來,肯定是會很幸福的。這時,莫斯科娃忍不住發話了。
「您啦,就別老在這一個地方磨磨嘰嘰的了。」她回絕了他,「要是您已經愛上我了,那就請打住吧……」
莫斯科娃的這位攀談者卻不肯罷手。
「女人的那對乳房,是我們生之所降,也是我們死之所歸。」他神色愜意地笑了笑,「如此,我們就應該服從那命運的起伏山巒,和那一切幸福的循環圓圈……」
「您呀,應該活成一根筋兒,直直的,就不用服從什麼山巒和圓圈了。」莫斯科娃給了他一條建議;同時,還拿出一根意味深長的手指,輕輕地,指了指自己的乳房。「瞧見沒,在我這兒,您想舒服快活地死去,是很難的,我可並不軟和……」
頓時,這位不請自來的同志,黑洞洞的眼珠子裡,射出了一束閃亮的親密光芒;他掃了掃莫斯科娃的一對兒乳房,然後說道:
「您說得對,我親愛的。您還是那麼硬邦邦的,看來,就算死命地揉,恐怕也把您揉不軟和……甚至您那兩顆乳頭,也像兩根尖尖的矛頭,直直地在向前衝刺……我瞧著吧,心裡實在震驚和沉重!」
那人,把自己的腦袋,從一臉的憂愁中拔了出來;看得出,他對莫斯科娃的愛戀,是越發地強烈了,他越來越傾心於,她身上那一切未曾開發的新領地,甚至包括那對兒乳罩的顏色;曾幾何時,沙爾托利烏斯,也這般模樣地熱愛著她,興許——還有桑比金……莫斯科娃瞅了瞅自己的這位追求者,神情很是冷漠和不屑;無論是誰,只要是被她留在了過去的記憶中的,她都不想從他們身上看見一副新的面孔。如果現在,她面前當真就坐了這麼一個人,比如沙爾托利烏斯,那麼她希望這個沙爾托利烏斯,能夠回到他們初見時的那個模樣,如此,她就將再也不會離開他了。
天亮前,響起了最勁爆的狐步舞曲,這玩意兒甚至有助於食物消化。莫斯科娃起身,同自己新結識的這位朋友,一起跳舞;舞廳中央,因長時的歡娛,像是經歷了一場災難,這會子空空蕩蕩的,幾乎只有他倆一對兒在跳著。大多數人客人都已睡得昏昏沉沉,好些個看上去,就像死了似的,顯見是給那些食物和裝模作樣的激情撐著了。
音樂越轉越快,就像是那硬骨頭圓腦袋裡的憂傷,無處可逃離。只是,那旋律中潛藏的活力,卻相當巨大和飽滿,大有希望,在那些孤苦的迂腐骨頭上面,擦破幾道口子,從而擠了出去;或者徑直從眼眶中翻越而出,哪怕變成淚水,也在所不惜。切斯特諾娃很能理解,那些零零碎碎的破事兒,就像這會兒,她身上的腳腳手手,正在搗鼓的那些玩意兒;不過,她喜歡的卻更多,即便是些一無是處的廢物也行。
圓圓的球形舞廳窗外,黎明已漸漸光亮。屋外長著一棵樹,在黎明的霞光中熠熠生輝。蓬鬆的枝丫,或筆直朝天,或橫身向外,只是不見長成了渾圓,也不見絲毫退縮;樹的端頭戛然而止,結束得實在果斷,——顯見是,它已經沒了力氣和手段,再往上伸展。莫斯科娃瞧著那棵樹,心裡暗自想:「這就是我,真是太棒了!我這就離開,永遠也不再回來。」
她跟自己的舞伴道別,可他卻十分難過地想要挽留。
「您要去哪兒?別這麼著急嘛……我們一起,隨便再上哪兒都成。稍微等我一等,我去買下單……」
莫斯科娃沒有理他。他接著繼續提出了一個想法:
「咱倆就去那曠野上吧——到了那裡,咱們眼前就是這世界的盡頭,除了那從黑暗中刮過來的、無關緊要的風,什麼也不會有!而黑暗中,總是會很不錯的……」
他勉為其難地笑了笑,顯得有些緊張,竭力掩藏起內心的傷感,細數著臨別之際的分分秒秒。
「不,不去了!」莫斯科娃樂呵呵地說道,「您哪,算是碰上了個傻瓜吧……再見,謝謝您。」
「可以吻吻您嗎,哪個位置方便——是手上,還是臉旁?」
「這些地方,都不可以。」莫斯科娃笑了笑,「可以吻嘴唇。來吧——還是我吻您吧……」
她吻了吻他,轉身走了。那人留下來付賬,心裡感到甚是驚訝和奇怪,如今這年青的一代,真是寡情薄義,熱情激烈地吻了你,仿佛是愛上了,可事實上呢——一聲再見,就一去不復返了。
朝霞中,莫斯科娃一個人,獨自遊走於都城。她走得很堅定,還帶著一份蔑視。那些打掃院子的人看見她走來,紛紛早不早地就把澆水的龍頭,挪了開去。莫斯科娃的裙子上,一滴水也沒有濺著。
她的日子還要往前走很久,前路盡處,幾乎是一片永生。沒有什麼能夠嚇唬她,那遠方致命的槍炮,依舊在她那青春和自在快活的保護傘下,打著瞌睡,就像雲層中冬眠的驚雷。莫斯科娃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那上面,風兒正在涌動,宛若一個鮮活的生命,裹挾著那塵世昏暗的迷霧,不斷向上翻騰;夜裡,霧氣籠罩下,整個人類,幾乎都透不過氣來。
卡蘭切夫斯克廣場上,一處處井坑的木柵欄後面,傳來陣陣地鐵工地壓縮機的吼叫聲。工人們進出的入口處,掛著一幅宣傳畫,上面寫著,「共青團員們,無論男女,歡迎你們加入地鐵戰線!……」
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覺得有道理,就跨進了那道大門;她希望處處都去參與和嘗試一番,喜歡自己的生命,充滿波瀾壯闊的生活,這種生活,就是那最高的幸福,也是那最終的答案。
10
沙爾托利烏斯解決了集體農莊的用秤問題。他想出一個用石英石稱糧食的辦法。這個石英石,樣子並不大,攏共也就幾克重。在秤上物體重力的擠壓下,這塊兒小小的石英石,會放出微弱的電流,這股電流再通過電子管放大,就能夠隨時作用於錶盤上的指針,從而顯出物體重量的大小來。而收音機,則是哪兒都有的東西——那些擠成一堆一堆的居民點上有,那些集體農莊的宿舍和俱樂部里,也有;因此這秤,只需要一個木頭架子,再加上一小塊兒石英石和一個數字錶盤,就足夠了,要比原先動輒上百盧布的舊傢伙,便宜三分之二,而且還不需要用到鐵。
如今,沙爾托利烏斯正在把國家的秤具倉庫,全部改換成電子的。他打算用電場的能量,把世上那個笨拙的常數——受地球引力所致——變成一個輕盈的常數。這樣一來,那秤上一應的機械裝置,就將獲得敏銳而精確的感知力,並且那秤器,生產起來也會很便宜。
夏天之後,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來,讓人甚為憂愁,就好似過去資本主義時代,那陰鬱的童年。沙爾托利烏斯很少回宿舍;他深愛著的莫斯科娃,一去杳無音信,他思念成疾,實在害怕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屋子裡。於是乎,他懷著極大的熱情,全身心地扎進那一摞摞的圖紙里;每當他覺得,自己這一手改良秤具市場的技術,對國家和集體農莊都有好處,可以省下數百萬的盧布,一顆心也就平復和舒坦了。
就在這個地方,在這家「老顧客商場」里,在這個屬於貧下中農的、不太為人所知的工業機構里,沙爾托利烏斯憑藉自己出色的工作,不僅贏得了榮譽和尊重,而且還在自己憂傷失落的時候,收穫了溫暖的人情關懷。
維克多·瓦西里耶維奇·博日科,原是這家秤具公司工會基層委員會的主席,他了解沙爾托利烏斯的一些私事兒。一天,跟往常一樣,沙爾托利烏斯又工作到深夜。公司里就留下一名會計,正在裝訂這個地區的資產負債表。當然,還有那個博日科,離得遠遠的,在把近期的一些報紙糊在牆上。沙爾托利烏斯看著那大街上,一群一群的人從劇院或者親友家出來,紛紛擠上了電車;大伙兒看上去都很開心,仿佛那未來幸福的生活,妥妥噹噹地就會向他們招手併到來,只是他們身下那電車上的科技裝置,卻不堪重負——車廂的彈簧被壓得變了形狀,那馬達,累得聲音也都嘶啞了。
見此情形,沙爾托利烏斯越發地專心於自己的工作,腰也彎得更厲害了。看來,不僅得解決秤的問題,還需要操心處置鐵路運輸和北冰洋上的船舶通行問題,最好再試著確定一下那個人體內在的力學法則,這玩意兒可關乎著人的幸福、痛苦和死亡。桑比金顯然是搞錯了,那位女公民的屍身上所發現的,位於糞便和新的食物殘渣之間的,那節小腸里的空當,他認為是人的靈魂,這應該是不對的。腸子,就如同人的腦子,有貪婪的心思,完全是合情合理的,畢竟都要受制於滿足欲望的需求。若是生命的激情,僅僅只匯聚並龜縮在那麼一小節兒黑暗的腸道中,則整個世界的歷史,就不應該這樣長久,也不應該這樣貧瘠得都快禿了;並且,全體所有的生命存在,即便是建立在同一的腸胃欲望之上的,也早就應該變得更加優秀和美好了。不對,壓根兒就不是那麼一小節兒腸子中的漆黑空當,在主導著整個世界過去幾千年的歷史發展,而是別的另外一樣東西,它更加隱秘,也更加邪惡和無恥,相比於這傢伙,那個該死的腸胃系統,是多麼地正確和讓人感激動容,這就好比那孩子們身上的悲傷,——它根本就擠不進他們的意識,也就無從談起,如何事先能夠有所覺察和明白:能夠進入意識[神智](4)之中的,只能是跟它相當的同類東西,而絕非跟思想本身很接近的一類玩意兒。不過,就是眼下!眼下——必須得把一切都搞清楚,因為,要麼是社會主義成功地深入人的心靈,直接觸及其內心深處的神秘所在,並從那裡把有史以來一點一滴積攢下來的致命膿液,給釋放清除乾淨;要麼是什麼新情況都沒有發生,則每個居民都將脫離集體,獨自過活,同時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自己心中那個可怕的神秘所在,從而又再陷入極度的肉慾之中,並彼此相互啃咬和吞噬,進而將這整個地球的表面,都變成一片孤寂的荒漠,只剩下最後一個人類在仰天號哭。
「我們要操勞的事情,真是太多了!」沙爾托利烏斯響亮地感嘆了一句,「別來了,莫斯科娃,我現在可沒時間……」
夜深了,博日科用電熱水器燒了一壺茶,招待起沙爾托利烏斯來,態度很是恭敬客氣。對這位年青而又勤勞的工程師,他是打心眼兒里尊重和敬佩;他來搭把手幫忙的這個行業,名氣又不大,也沒多少意義,可這青年卻完全置自己在航空航天領域的巨大榮譽而不顧,停下了手上分解原子和揭開高速飛行之秘的事業,就這麼自覺自愿地來了。他倆邊喝邊聊,聊到了如何徹底解決秤砣的毛病問題,談起了檢查秤具的第二十一條規則,還說了一些其他類似的事情,儘管這一類事情有些枯燥乏味,可也是實實在在的話題。不過,在這場談話背後,博日科心裡卻一直暗懷著一份巨大的熱情,甚至可以說他的整個心思都撲在了上面,因為他明白,精準的秤砣,不僅直接關乎著,每個集體農莊家庭幸福而安康的命運,而且也將有助於社會主義的繁榮,並最終給大地上所有的窮苦人家,都帶來心靈上的希望。秤砣,確實,不過是個小玩意兒,只是博日科自認為,自個兒也不是個什麼大人物,而對那幸福而言,這樣一些小物件,畢竟也是不可或缺的有益成分。
整個都城都睡下了。只有辦公室裡面,某個較為僻靜的旮旯角落處,傳來一陣陣打字機的敲打聲,聽起來,有點像莫斯科國營電站聯合公司的水管,在咕咚咕咚地吞咽著喘息,不過,絕大多數人,都已經歇息了,不是摟在了一起,就是在一間漆黑的屋子裡,暗暗地咀嚼著自己內心深處的秘密和一些自私自利的、幻想著幸福美滿的、也見不得光的謀算與念頭。
茶喝得差不多了,沙爾托利烏斯說道:「很晚了,整個莫斯科城裡,人們都進入夢鄉了,大概,只有那最最混蛋的傢伙,才睡不著,身上慾火難消,心裡備受煎熬。」
「而這,是一些什麼樣的人呢,謝苗·阿列克謝耶維奇?」博日科問道。
「就是那些,有靈魂的人唄。」
博日科本想說幾句漂亮的恭維話,可這會兒卻接不上口了,他實在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啥。
「而那靈魂呢,誰都不缺。」沙爾托利烏斯接著又來了一句,一臉的憂鬱和苦悶;他累得撐不住了,腦袋趴在桌子上,心中既蒼涼,又恨意難消,這該死的午夜,慢騰騰的,實在令人厭煩,就好像那可憐巴巴的胸膛里,一直響著單調的心跳聲。
「莫非,這到處都有靈魂的事兒,如今是確鑿無疑了?」博日科這才問了一句。
「沒有呢,還不十分確切。」沙爾托利烏斯解釋道,「這玩意兒,仍然神秘如故喲。」
沙爾托利烏斯突然住口了;他腦子裡,理智正在與某個偏激而哀傷的情感,進行著激烈的交鋒;那份對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的執著感情,無時無刻不在糾纏著他,弄得他整個腦海里,只有那麼一小塊兒微微發亮的意識,在牽掛著外面多姿多彩的大千世界。
「難道,就不能搞快點弄清楚,那靈魂究竟是個啥玩意兒。」博日科興致勃勃地說了起來,「這樣一來,就絕對更明確和行得通了:這整個世界,我們必定會讓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也必將變成更加美好。而過去殘暴的幾千年時間裡,有多少不乾不淨的東西,最後都流進了人類的身體呀,是該找個地方,把它們統統都幹掉才行!……甚至連我們自個兒的身體,都不是它本來該長成的那個樣子,裡面橫七豎八地躺著的,儘是些下流的東西。」
「確實,裡面儘是些下流的東西。」沙爾托利烏斯點頭說道。
「我年輕的時候,還是個少年吧。」博日科講起往事來,「我經常想啊——最好是,全部的人一下子都死乾淨了,我早上醒來,這世上就我一個人。不過,所有的東西,還是可以留下來的:比如食物哇,大家的房子啦,當然還得有——某個孤孤單單的美人兒,也是活著的,我倆碰上了,就生生世世地在一起了……」
沙爾托利烏斯抬頭看了看他,眼裡滿是憂傷和陰鬱,心想:我們倆還真是徹頭徹尾的同一類人,身上都流著同一種膿液呀!
「我愛上一個女人的時候,心裡也是這麼個想法。」
「那你,喜歡誰呢,謝苗·阿列克謝耶維奇?」
「喜歡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來著。」沙爾托利烏斯答道。
「哦,她呀!」博日科嘴上囁囁嚅嚅地動了兩下。
「您也認識她嗎?」
「算間接認識吧,只不太熟悉,謝苗·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可沒別的意思哈。」
「沒事兒!」沙爾托利烏斯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咱們啦,目前要緊的是深入人體的內部,去找到那個可憐巴巴卻又危險萬分的靈魂。」
「早就該這樣了,謝苗·阿列克謝耶維奇!」博日科重重地說了一句,「過去那個腐朽的自然人,實在是太叫人討厭了,一直都是:那心裡,裝的儘是苦悶和寂寞。歷史這個老娘們,都把咱們給搞殘廢了!」
博日科,給沙爾托利烏斯在經理的沙發椅上鋪好了床,就趴在桌上睡下了。這會子,他心裡是越發地滿足和舒坦:如今,有那麼多優秀的工程師,都操心上了裡面那個改造內在靈魂的問題。這就讓人很放心了。私下裡,他著實為共產主義,提心弔膽了好長一段時間:擔心那個兇殘的蠢蠢欲動[非我族類的靈魂],可別玷污了它,這傢伙,每時每刻可都在從人體深處,咕咕咕地往外冒個不停!要知道,那些個歷史悠長卻又老而不死的邪惡玩意兒,深深地滲透到了每一具鮮活的生命里,甚至我們自個兒身上也有,可能裡面,那禍亂的根源,早已泛濫成災,並且還頑強得很;要不就是,裡面有一個盡幹壞事的禍害,它存心把人們跟外面的世界分開,好去征服和占有之,最後吞噬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它自個兒……
第二天早上,博日科醒來,發現沙爾托利烏斯整夜都沒合眼。桌子上,擺了整整一卷的圖紙,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示意圖和計算公式,都是圍著國家那個電子秤倉庫去的。只是,他臉上這會兒,卻留有一些淚痕,也平添了幾道皺紋,看來昨兒夜裡,他心中那份痛苦的感情,帶著一種絕望的掙扎,又跟他糾纏不休地戰鬥了一晚上。
於是當天傍晚,博日科就把工會基層委員會主席團的,召集起來開了個會。會上,就工程師沙爾托利烏斯的私人煩惱問題,他委婉地介紹了一番,並提出了一個緩解其痛苦的辦法。
「我們吶,只是習慣於關注和介入一些平平凡凡也表表面面的東西。」博日科面對整個主席團說道,「不過,我們應該試一試,想辦法去同樣幫助一些個別特殊的和內在細微的事情。同志們吶,我們都摸著蘇維埃和人類的良心,好好地想一想吧,——大家都還記得不,史達林同志那會兒,是如何端著工程師費多謝延科的骨灰的……儘管,沙爾托利烏斯同志的痛苦,因其個人的情感問題,顯得有點特殊,但我們應該拿出一個普普通通的辦法來,幫他緩解和克服。畢竟,在我看來,生活中,儘管,也許吧,或者,可能,那最難受和最折騰的,——正是某些個普普通通的事情:這也就是我的看法……」
打字員麗莎,也是工會基層委員會的成員,本打算順勢就偷偷地愛上沙爾托利烏斯,可後來卻有點害羞和退縮了。她很溫柔,性格上卻有些優柔寡斷,跟人相處心裡很緊張,經常把自己弄得個滿臉通紅。她還是個待字閨中的姑娘,早早地就豐滿圓潤了,一頭烏黑的頭髮,越來越長,也越來越青春亮麗和迷人,很多人都對她有些想法,一想起她,就如同見到了自己的幸福。唯獨只有這個沙爾托利烏斯,正眼也不瞧她一下,一點兒也不上心。
過得兩天,博日科勸沙爾托利烏斯好生看看麗莎:「這姑娘不錯,討人喜歡,又善良本分,就是有些害羞膽兒小,那個人的幸福,至今還沒個著落。」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因要在一起共事的緣故,沙爾托利烏斯近距離地結識了麗莎。有一回,他莫名其妙地就抓起麗莎擱在打字機旁邊的手,輕輕地撫摸起來,嘴上卻不知道,一時半會兒該說點啥。麗莎倒也沒抽回手來,只是在那兒默不做聲。那會兒已是夜裡了,機關大樓的外面,高高的天空上,月亮跑得飛快,時間也過得飛快,仿佛在提醒著人們,這青春的時光,每分每秒都彌足珍貴,不容錯過。
麗莎和沙爾托利烏斯倆人一起出門上了街,只見得是人流如織,似乎這滿大街的社會,整個兒地都膨脹擁擠起來了。他倆一塊兒坐上電車,來到郊外。四下里已是一幅深秋的景象,那些高高低低的田野上,又冷又干;一處處曾經飽滿茂盛的麥子,曾經被那莫斯科城裡午夜的燈火霞光,映照得閃閃發亮的麥子,如今也已都趴下了,一眼望去,空曠而荒涼。麗莎正在欣賞這周圍沉寂的漆黑夜色,沙爾托利烏斯心裡突然想起了什麼,害怕得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身子;麗莎順勢就倒在了沙爾托利烏斯的懷裡,溫柔而又實在地緊緊抱著他,宛如一個乖巧懂事的小媳婦兒。
打那之後,沙爾托利烏斯就在單位里,找到了心靈的慰藉,那份思念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的冰涼痛苦,也漸漸變成了一種憂傷的回憶,就如同在懷念某個逝去的人……石英秤的發明,給沙爾托利烏斯帶來了不少的錢財,他把麗莎也打扮得日漸花枝招展起來,他的日子也時不時地,過得越來越輕鬆甚至快活了,那愛情的美好,成雙成對地出入影劇院,和享受一下即時的快慰,這樣的生活,讓他無比陶醉。麗莎很專心如一地愛著他,也覺得自己很幸福,只擔心著一件事兒——別哪天沙爾托利烏斯拋棄了她;故而,每當沙爾托利烏斯睡著了,她就在一旁久久地盯著他的臉看,儘管他的那張臉長得並不太好看,可她心裡卻想著,看看有什麼招法,可以無傷無痛地,也不知不覺地,就把他的外貌給弄殘了,——只有這樣,他成了一個丑鬼,別的那些女人,才不會愛上他,也就可以跟他一起生活到死了。不過,麗莎什麼辦法也沒想出來,她不知道該如何弄,才能夠讓沙爾托利烏斯變成一個,讓全世界都討厭的人,——反而,每當沙爾托利烏斯熟睡時,夢著了什麼陌生卻又快活的事情,臉上露出的那份笑意,讓麗莎心裡醋勁兒大發、怒氣橫生,痛苦得眼淚汪汪的。
沙爾托利烏斯的一顆心,終於平靜和舒坦了,就像種子發芽一樣,裡面又長出了一些思緒和夢想;他的腦瓜子活過來了,又靈光了,裡面又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發明創造和對未來的憧憬及設想;他甚至假定,自己這會兒,就是那貧窮的南部蘇維埃中國,或者,是那個早已為人世間所遺忘的瑞典學者馬爾姆格倫,一位凍死在了冰川的地球物理學家。如此一來,出於對自己生活的那份良知和責任,他操心不已;而又因於生活的快速變化、輕浮草率和虛幻的幸福假象,他著實恐懼萬分。在這樣的一種心境下,沙爾托利烏斯更加拚命地加快了工作的節奏,他怕自己說不定哪天就死掉了,或者沒準兒什麼時候,又痛苦地再愛上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了。
冬天到了。無數個深夜時分,沙爾托利烏斯就守在單位里,而那個時候,麗莎也遠遠地於某個角落處,在打字機上不停地敲敲打打。眼下,沙爾托利烏斯正在設計一種電子秤,以便天上的星星從東方地平線上升起時,好遠距離地稱一稱它們的重量;為著這事兒,連重工業部的副人民委員,都熱情地接見並親吻了他。只是,沙爾托利烏斯卻漸漸對那些秤呀星星什麼的,失去了興趣:他覺著自己眼前這幸福的青春時光,來得莫名其妙的,難以解釋,這讓他既激動也惶恐,心裡隱隱有些惴惴不安。而那個人類生命之秘,對他來說,仍然神秘難測;他甚至設想,在自己之前,人們最好先別開始過活,這樣的話,他就可以先去面對並嘗嘗全部的痛苦,且體會體會一切人之初的萌芽狀態,從而為每個人的身體,尋得一個尚未開始的卻又無比偉大的生命存在。他很憂愁,也忍得很辛苦,一旦實在累得不行了,或者想要轉換轉換思路了,他就會去親吻自己的麗莎,而麗莎呢,對他也是鄭重其事地任由其隨心所欲。可是,事後他卻累癱了,得虛弱不堪地睡上很久,並在無盡的哀傷絕望中醒來。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是對的,愛情不是共產主義[未來],並且情慾,是憂傷和淒涼的。
11
一個冬夜,凌晨兩點時分,18號地鐵礦井裡,升降機的事故信號燈不停閃爍——整個廂體被「緊急救援」信號燈照得通紅,一名女礦工,正在被快速送往地面。那女子,右腿膝蓋以上,整根大腿都被揉成了麵團兒。
「您呀,疼得難受不?」工地主任把頭湊近來問道,心裡既害怕也焦慮,臉色蒼白灰暗。
「確實,疼,不過還頂得住!」那女工清醒地回答道,「看看,說不定,我這會兒還可以站起來呢……」
她真兒個就從擔架上站了起來,並向前邁了幾步,然後一頭栽在了雪地里。鮮血不停地溢了出來;雪面上,明晃晃的燈光下,她身上血跡斑斑,黃黃的,也乾巴巴的,看上去仿佛已流了好一陣子。不過,她倒下去的一張臉上,眼裡卻放著明亮的光芒;嘴唇也鮮艷欲滴,不知是由於身體壯實,還是因為發著高燒。
「您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工地主任把她扶上了擔架,然後想問個究竟。
「記不太清了。」傷者答道,「幾輛礦斗車,沒頭沒腦地朝我衝過來,撞上了,把我也給夾住了……那個,您忙您的吧,我想睡會兒,要不然,這身上的疼痛呀,就會不高興了。」
工地主任走了,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腿切下來,好讓這個女人完完整整的。來了一輛小汽車,把那位睡著了的女工,拉去了外科醫院。
醫學實驗醫院裡,桑比金這會兒正在值夜班;沒送來什麼需要急救的病人,他也就坐在那兒,跟一具死屍,單對單地待在一起,想從它身上,抽出一些不為人知卻令人快慰的東西,那股在人體積存下來的,可以讓人長生不老,卻又從未真正發生過的生命力量。
桑比金面前,那個他親自主刀手術的孩子,就躺在實驗台上。這孩子在醫院裡,受盡了病痛的折磨,卻於一天夜裡,死去了;臨死前,他頭上動過手術的地方,從一些腦殼洞洞裡,冒出了膿液,並像野火燎原般,一下子毒死了他的意識,以致他的神經,瞬間發生了錯亂。護士小姐告訴桑比金,那孩子合上眼時,眼神兒是平靜而飽滿的,僅僅過了一分鐘,再打開時,兩隻眼睛就空空如也和單調乏味了,仿佛裡面的東西,一下子沖了出去,全部都散了。
桑比金花了很長時間,一個人安靜地摩挲著死者赤裸的身體,如同在撫摸一份最為神聖的社會主義財產,而那內心的痛苦,漸漸灼燒起來,空蕩而荒涼,誰也沒法解決和代替。
臨近午夜,桑比金先是用手術刀剖開死者的心臟,然後又從咽喉部位取了點腺體,放到一些儀器和試劑中,仔細研究起來。他竭力想尋找,那生命的活性能量尚未消耗殆盡的最後一發彈藥,到底藏在哪裡;桑比金十分確信,生命具有一種罕見的特別屬性,這個屬性只在那些徹底死亡的物體身上才存在,就藏在物體最為堅固的組織之中;因此,要復活死者,需要的東西其實很少,就如同要終吉他們的生命一樣,需要的東西也並不多。此外,被死亡所折磨的人,其身上激越的求生張力,是異常巨大的,這使得病人比健康的人,要強大得多,而死者也比生者,要生機盎然得多。
桑比金決定,用死人來復活死人,不過這時,有人叫他去救治一個受傷的活人。
那女礦工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擺在手術台上,雙層的薄紗布,把一張臉都蒙住了——她睡著了。
桑比金仔細檢查了那條腿;鮮血因血壓作用,不停往外冒,泛起一層層泡沫;骨頭,簡直慘不忍睹,被徹底絞得個粉碎,傷口上粘滿了各種各樣的髒東西。不過,她的身上,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種柔和而黝黑的光澤,並且,其外形乾乾淨淨,給人一種熟透了的新鮮和豐潤,讓人覺得這名女工,似乎永遠也不會死去;甚至,從她皮膚里滲出來的汗水,飄散出濃郁的氣息,使得她看上去既香甜迷人,又充滿了蓬勃朝氣,不免叫人聯想起那美食美味和一望無際的青草地。
桑比金吩咐下去,準備第二天做截肢手術。
第二天一早,桑比金來探望手術台上的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她這會兒意識很清醒,跟他熱情地打了個招呼,可她的那條腿,卻變得全然一片烏黑了,血管裡面,到處都是壞死的血液;腿也腫了,跟一個硬邦邦的老太婆身上的差不多。莫斯科娃已清洗乾淨,連腹股溝上的毛髮,也颳得一乾二淨了。
「那麼,現在就再見吧!」桑比金一邊塗抹著自己的那雙大手,一邊說道。
「再見。」莫斯科娃答了一句,眼神就開始迷離了,護士已給她吸了催眠的藥劑。
她昏迷了過去,身體火熱,嘴唇焦渴地嚅動起來,發出了嘖嘖嘖的聲響。
「她睡著了。」護士小姐說了一句,並把莫斯科娃脫得光溜溜的。
為避免身上的機體組織壞死生蛆,桑比金的手術動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乾淨徹底地把那條腿給拿掉。莫斯科娃安安靜靜地躺著;腦海里,飄起了一個朦朧而憂傷的幻夢——她夢見跑在大街上,到處都是野獸和人——野獸一塊兒一塊兒地把她身上的肉,撕扯下來吃掉,人們死死地把她圍上並拖住,而她呢,就一個勁兒地跑,想逃得遠遠的,向著低處,朝著空曠的大海,一陣猛衝,那個地方,傳來陣陣某個朝她哭喊的聲音;她夢見自己的身體,每時每刻都在變小,衣服早已經給人扒光了,最後只剩下了一具鼓鼓囊囊的骨頭架子——接著,連骨頭架子,也被路過的孩子順手摺斷了,不過這時的莫斯科娃,即便覺得自己已枯瘦如柴,也越來越細小了,還是強忍著一個勁兒地往前跑,只求再也不回到那個她開始跑的,恐怖至極的老地方;只求能竭力保證自己的身體再完整些,哪怕這會兒,她身上吊著的幾根枯骨,那樣子看上去,只能勉強算一個微不起眼的活物……她摔倒在了一片堅硬的石頭上,那些在逃跑途中,不斷地撕扯和啃食她的人,全都撲上來,重重地擠壓著她。
莫斯科娃甦醒了過來。桑比金彎下腰,將她抱在懷裡;她身上的血,把他整個前胸、臉頰和肚子,都敷得髒兮兮的。
「渴!」莫斯科娃想喝水。
手術室里沒別人,桑比金把幾個打下手的護士,老早就打發走了。屋子角落上,一把煤氣熱水壺,正咕咕咕地開得歡。
「我現在是個瘸子了。」切斯特諾娃嘆了口氣。
「沒錯。」桑比金點了點頭,手卻沒有鬆開,「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跟您開口……」
他一口吻在了她的嘴上;她嘴裡,還散發著三氯甲烷的悶人氣味兒,不過這會兒,只要是她身上冒出來的氣息,他碰上啥,都可以吸了進去。
「等一等,快停下,我可還是個病人嘞。」莫斯科娃央求道。
「不好意思。」桑比金鬆開了嘴,「世上有那麼一樣東西,可以消滅一切,這個——就是您這號兒的。我一看見您,啥都想不起來了,只想著,我要死了……」
「得了吧。」莫斯科娃微微地笑了笑,「把我的那條腿,給我瞧瞧。」
「沒在這兒,我讓人把它送回家去了。」
「幹嗎呢,我可不是一條腿呀……」
「那您是啥?」
「我不是大腿,也不是胸脯,不是肚子,不是眼睛,——我自己也不曉得是啥……把我弄過去睡會兒吧。」
第二天,莫斯科娃的健康開始惡化了,高燒不斷,還出現了血尿。桑比金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想擺脫愛情的糾纏,並從心理上和生理上都琢磨了一下自己的狀態,又笑了笑,再使勁兒地把臉皺了皺,可一切動作都是徒勞,還是老樣子。緊張而又忙碌的工作,把他給拖垮了;他跑到外面去,像個流浪漢似的,獨自一個人在街上遊蕩,到了很遠的地方,可心中那一動不動的愛情,讓他很苦惱,不斷折磨著他的思想。夜幕下的林蔭道上,他偶爾也停下來,把一顆發熱的腦袋靠在大樹上歇息,可裡面的痛苦,卻一再膨脹,讓他甚是難受;那從不輕彈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讓他很是羞愧和窘迫,就用舌頭把嘴邊的淚水打掃乾淨,然後再吞了下去。
第二天深夜,桑比金從那個死去的孩子的心臟部位和脖子上的腺體中,取出了一些神秘的黏液,略作一番收拾,就注射進了切斯特諾娃的身體。這大半夜的,他實在睡不著,就又跑到街上,滿城市地遊逛,直到天亮才回來。一大早,他就在醫院門口碰到了那個孩子的母親——她是來拿回自己兒子的屍體去安葬的。桑比金跟她一起,忙前忙後地辦完了所有手續,一直忙到下午,才跟那個瘦小的、一路不斷發抖的女人,雙雙推著一輛平板車走了出去。車上,放著那孩子的棺材,屍身胸部,空空蕩蕩的。兩人面前,擺著一個茫然陌生又古怪稀奇的生命——那個讓人痛苦和揪心的生命,那個叫人無限懷念的生命,那個需要安慰和戀戀不捨的生命。這一生命是如此的高大,就如同那腦海里翻騰的思想,和辛勤勞作中的澎湃熱情,只不過,它要安靜得多,一直默默無語。
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的身體才好轉起來,只是,臉蛋兒瘦了,也變黃了;許久不活動,手兒也枯萎了。她朝窗外望去,看見一些光禿禿的枯枝,應是院子裡某棵大樹的生命;樹枝搖曳,輕輕敲打在窗玻璃上,不停地打著寒顫,顯得愁苦不堪,許是在這三月漫長的午夜,預感到了即將來臨的溫暖。莫斯科娃聽著窗外潮濕的風聲和樹枝的響動,用手指敲了敲玻璃,跟它們打了個招呼,她全然不相信,世上有多麼不幸和悽慘的事物——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我很快就會出來,看看你們!」——她把嘴唇貼在玻璃上,輕輕地說著。
四月的一天晚上,醫院已到了睡覺的時間,切斯特諾娃聽見遙遙地傳來一陣小提琴聲。她仔細聽了聽,發現這音樂很熟悉——是那個住宅租賃合作社旁的琴師在演奏,科米亞金就住在那裡。那時光、生活和天氣都已成往事——春天來了,那名合作社的小提琴手,琴拉得也比從前更好了:莫斯科娃一邊聽,一邊想到了荒野外的條條峽谷,和那些飛鳥,它們飢腸轆轆,正穿過那寒冷的黑夜,一直朝前飛去。
日間,幾個從前在地下一起幹活兒的女友,時不時地都來探望她;手術後,地鐵工地三人小組的領導,也曾來慰問過兩次,每回都給她帶來一大盒蛋糕,錢是由工會出的。
「出院後,我就嫁給科米亞金去。」每當深夜,住宅租賃合作社的小提琴聲,一遍又一遍地在四周迴蕩,莫斯科娃時常聽著聽著,心裡不由暗自感嘆道。「我如今成個跛婆娘了!」
四月底,莫斯科娃出院了。桑比金送給了她一副結實的拐杖——她餘生的漫長道路,興許都得靠它了。可莫斯科娃如今卻沒地方可去了,入院前,她住在地鐵工地的45號宿舍,而眼下,也不知道搬到哪裡去了。
桑比金打開車門,一直等莫斯科娃給個地址,可她只是笑了笑,什麼話也沒說。於是,桑比金只好把她帶回了自己的家。
過得幾日,莫斯科娃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桑比金就跟她一起去了高加索,到黑海邊療養去了。
每天清晨,桑比金把莫斯科娃送到海邊,她在那兒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一直看著那沸騰咆哮的大海,看著那綿綿不絕的蒼茫天際,嘴裡不停嚷嚷著一句話,「我要去,我要去那個地方。」桑比金就在她身旁,內心很難過,仿佛裡面生病壞了,在慢慢地腐爛;他腦子裡一片茫然,只有莫斯科娃那瘸了腿的蕭索身軀,在折磨著他那可憐巴巴的愛戀,令他痛苦不堪。這份淒涼傷感的生活,讓桑比金感到很是羞愧和沮喪;午飯後,時光孤寂而沉悶,他爬上附近的小樹林,在那裡喃喃自語,折下幾根樹枝,胡亂地唱幾曲;又懇求這周遭的天地,讓自己解脫,賜予他心靈的平靜和理順生活的能力;末了,他倒在地上,全然沒了生趣。
太陽快落坡時,桑比金下得山來,常常都靠不攏莫斯科娃的身旁,她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周圍聚了一大群上這兒來休假的男人,個個兒都挺著肥肥的大肚子,又是關心,又是諂媚,糾纏不休。莫斯科娃身上的瘸腿,眼下倒是很少有人能看出來,——她裝了條圖阿普謝市產的假肢,走起路來就棄了雙拐,只用一根拐杖。那根單拐上面,一群討好莫斯科娃的男人,早不早地就刻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還畫了些表達自己瘋狂愛慕之情的標誌和符號。莫斯科娃瞧了瞧自己的拐杖,心裡明白,要是把那些畫上去的東西都當了真的話,蠢得就該去自殺了:這伙在那上面寫寫畫畫的熱心人,實際上,只想著一件事兒:看如何能跟她一起生生孩子。有一次,莫斯科娃突然想吃葡萄,可那會兒才春天,壓根兒就還沒長出來。桑比金走遍了周邊的集體農莊,可家家戶戶的葡萄,早就釀成了葡萄酒。莫斯科娃傷心得不得了——自從瘸腿和生病之後,她腦袋裡經常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並且只要碰上一丁點兒不如意的地方,她就受不了。比如,她老覺得自己頭髮里有髒東西,天天都要洗頭,甚至有時還號啕大哭,覺得那髒東西怎麼洗也洗不掉。有天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莫斯科娃像平常一樣,又在花園裡洗起頭來,用一個大杯子,不停往頭上澆水,這時,一個上了點歲數的山民,靠近籬笆牆,默默地在那裡看著她。
「老大爺,給我帶點葡萄來吧!」莫斯科娃央求道,「或者說連您那兒也沒有?」
「沒有。」那山里人回答道,「這會兒上哪兒弄去!」
「那你,就別盯著我看啦。」莫斯科娃說道,「難道說,你那裡一顆野果子也沒有,你也看見啦——我瘸著腿呢……」
那山民不再答話,徑直就走了;第二天一大早,莫斯科娃又看見他來了。他就站在那兒,等到莫斯科娃走到門外的台階上,他上前遞給她一個嶄新的籃子,裡面裝著不久前小心翼翼摘下來的葡萄,還帶著新鮮的葉子,重量起碼有1普特。而後,他又送了一件小東西給莫斯科娃——用彩色的碎花布包著;莫斯科娃打開一看,裡面有一塊兒手指甲,從人的大拇指上取下來的。她一時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拿著吧,俄羅斯的女兒。」那位老農民跟她解釋道,「我60歲了,所以只能給你這個指甲。要是我40歲,那我就把我的整根手指都給你,而要是30歲,我就把我的腿取下來給你,你瘸哪條,我就取哪條。」
莫斯科娃心裡高興得快飛起了,卻故意板著個臉,好讓自己平復一下心情,然後轉身就想跑,卻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那條死硬死硬的木腿,重重地磕在了門檻石上。
那個山民,並不想認識所有的人,除了那些最優秀的之外;所以這會兒,他扭頭就回了自家住處,從此,再也沒到這兒來過。
休息和療養了一段時日,莫斯科娃完全康復了,一條木腿使喚起來,跟長在自個兒身上似的。每天還是老樣子,桑比金把她送到海邊,就讓她一個人待在那裡。
空空的大海上,潮來潮往,讓莫斯科娃不禁想起,她生活中那個浩大的命運,想到這個世界,真真是無邊無際,到哪裡,都碰不到它的盡頭,——人啦,都是一去不復返的。
快返程那天,桑比金對莫斯科娃的愛慕之情,已經變成了一個充滿理性的啞謎,整個人都圍著莫斯科娃的想法轉,全然忘記了自己心中那份愛的煎熬和痛楚。
12
沙爾托利烏斯頭上,如今已沒了全聯盟工程師的榮耀光環;他一門心思撲在了那家毫不起眼的小單位身上,昔日的那些同志和一些著名的科研院所,漸漸都把他給忘了。他差不多都待在單位里休息,越來越不常回家過夜了,以致後來有一天,被順理成章地從戶口簿上除了名,他的私人物品也上繳給了轄區警察分局,鎖在了一個房間裡。沙爾托利烏斯這人,如今正沉迷於自己眼下這份默默無聞的生活,他上警察局取回了自己的物品,很隨意地往單位辦公室角落裡一丟,就算了事;而那個堆放東西的角落,往常則是公司的門衛夜間小睡的地方——這門衛,誰要是來盜竊公家的財物,他就跟誰鬥爭。從此,沙爾托利烏斯就把單位當成了自己最後的一處棲身之地、一間逃逸之所和一個新的世界:在這裡,他跟鍾情於自己的姑娘麗莎一起生活,與同事們相處個個兒都很融洽,而博日科領頭的工會基層委員會,也對他照顧有加,一切煩惱、痛苦和不幸,都被這個委員會統統擋在了外面。
白天,沙爾托利烏斯一心撲在工作上,基本上總是很滿足和幸福的;而到了晚間,每當他躺在一堆陳舊的文件夾上,望著天花板,內心不免生出種種愁緒來;這愁緒,仿佛從他胸膛上的骨頭深處,不斷往外蔓延和滋長,就如同有棵大樹,一直在向上生長,樹冠幾乎遮住了「老顧客商場」拱形的穹頂,而那些黝黑的樹葉子還不停地在那裡顫動。沙爾托利烏斯這人,從來都不會幻想,他會的,只有感受痛苦和觀察琢磨——這是個什麼東西。
沙爾托利烏斯的心神,是越來越疲倦和蒼白了,由於長時的勞作,脊背也越來越彎了,不過,他卻頑強地堅持了下來,從不放棄自己;只是,有時候,他會感到格外心痛——那痛,就在他身體遙遠的深處,猛烈而又持久,仿佛裡面有一個黑漆漆的聲音在掙扎和翻騰。每當這會兒,他就會來到一間大柜子後面,柜子里裝著些陳年的舊物,外面擺了許多器材;他在那些器材堆子裡,默默地站上一會兒,直到心中那份病懨懨的哀愁,在沉默的孤寂和乏味中,慢慢消散。
一到深夜,沙爾托利烏斯通常都睡不著,就會到打字員麗莎家去拜訪一陣子,跟麗莎和她那個年邁又瘦小的老母親,一起喝喝茶聊聊天。麗莎的母親,喜歡談談現代文學,尤其喜歡說說文學形象藝術的未來發展道路,——不過通常,她都會比較失望地呵呵兩聲。時不時,維克多·瓦西里耶維奇·博日科也會上這兒來:過去,在沙爾托利烏斯之前,麗莎曾是博日科內定的新娘,不過,由於實在身陷於單位上的事情,再加上要操心全體同志家長里短的生活,博日科對自己得去結婚分房子和過獨居的小日子這碼子事兒,即便是瞧在眼裡,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不但如此,他反而慫恿麗莎去接近沙爾托利烏斯,去安慰軟化他心中的痛苦。比起同事們的利益和幸福,博日科永遠把自己個人情感上的本能需求,把那在自己小家庭的暖爐中享受溫馨的私生活時光,遠遠地放在了第二位;他得服從並服務於這家秤和砣的公司。故而,既然碰巧趕上沙爾托利烏斯和麗莎在一起,她的母親也當面在場,通常這個時候,維克多·瓦西里耶維奇就會極為熱心地,勸他倆把婚事定下來;瞅著兩個年青人能相親相愛,又同時留在一家單位和一個工會裡,還不會離開這個不大不小的、卻組織非常緊湊的秤具行當,博日科是打心眼裡感到很陶醉。
若是沙爾托利烏斯不去麗莎家,他就在城裡滿大街閒逛,走上個好幾俄里;要是哪家商店,在用他設計的秤做糧食和蔬菜生意,他就在那兒盯著看好一陣子,看人們如何稱來稱去,然後心中那個始終擠在一起、折騰不休的陰鬱心結,才會略略舒緩,並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來。之後,當夜間最後一班電車,從他身旁飛馳而過時,沙爾托利烏斯通常會仔細地往車窗裡面瞅,車上稀稀拉拉坐著幾位乘客,儘是些難以理解的陌生面孔。他巴望著什麼時候,那車窗里,能閃出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的臉兒來,一顆美麗的腦袋靠在窗沿上,於微風中打著小盹兒,一頭迷人的長髮,如瀑布般,軟軟地掛在那裡。
他一直都深愛著她;她的音容笑貌,在他身邊不停地盤旋和環繞——莫斯科娃說過的任何一句話,一旦在他腦海里響起,這時,他眼前立即就會浮現出她那迷人的小嘴兒,感受到那濕軟的雙唇上的溫度,也會看見她那雙憂鬱而誠實的眼睛。有時,沙爾托利烏斯會夢見莫斯科娃,夢見她楚楚可憐的容貌,或者夢見她死去時的樣子,靜靜地躺在那裡等著下葬,那最後的時光,蒼白而貧窮。這時,要是沙爾托利烏斯從夢中,掙扎著痛苦地醒了過來,他立馬就會一頭撲進單位的工作中,幹些有用的事情,好壓制住心中那一陣陣的憂傷,藏起腦海里那紛繁的荒唐念頭。通常來說,沙爾托利烏斯是不會做夢的,畢竟他對那些空幻的心靈體驗,並沒有什麼天賦異稟。
日復一日,生活幾乎都在老調重彈,得過上好幾個月,才有那麼一點點小小的變化。女人們,早就戴上了暖和的冬帽,溜冰場又開了,林蔭道上的花草樹木也紛紛沉睡了,樹葉上積雪累累,只待來年的春天;發電站工作起來是越發地賣力了,好照亮那日漸漫長的黑暗,——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在人間找不著,在住址查詢處也打聽不到。
一個冬日的間隙,沙爾托利烏斯去了桑比金家裡。這醫生剛上完夜班回來,坐在那裡發獃,腦子裡徘徊著那揮之不散的,如同例行公事般來訪的神秘猜想。
奇怪的是,這倆人許久未見面了,這會兒碰上了,卻絲毫也不見欣喜;其實,在桑比金眼裡,跟往常一樣,他早已經看出來了,沙爾托利烏斯這次來訪,目的並不單純,恐怕是有些意味深長。可是,他卻全然不知所措。
後來,事情搞清楚了,桑比金覺得對莫斯科娃的愛,沒有任何結果和意義,於是決定故意疏遠她,好讓自己抽出身來,想想如何乾淨徹底地解決愛情這個問題,而這,實在是個非常嚴峻的任務,——要把那愛情從腦子裡拋開,變成一件毫無關聯的事情,這真是太難受了。而只有當桑比金里里外外都想清楚了,讓那個感情問題變得清楚又明朗,他才會去見莫斯科娃,才會跟她一起過日子,用盡餘生,直到化為灰燼。
「她如今腿瘸了。」桑比金這才說道,「住在協警科米亞金同志家裡。她現在也不姓切斯特諾娃了。」
「那你幹嗎把她這個瘸子,一個人拋下了?」沙爾托利烏斯很是不解,「你是愛她的呀。」
桑比金頓時大為吃驚起來:
「這簡直太奇怪了!世上有那麼多女人,起碼足足10億都不止,我要是去愛那麼一個的話,其中大概總有那麼一個最最迷人的吧。可是,這種事兒,總得事先就明白無誤地搞清楚吧,那人的心靈中,是否存在明顯的誤會——就這麼回事兒。」
沙爾托利烏斯要了莫斯科娃的地址,不再理會桑比金,徑直一個人走了。桑比金醫生也沒起身送他出門,仍舊坐在那裡,憂心忡忡地,思考著人類一系列的重大問題,並期望全世界都能搞清楚並約定好,那些事關幸福和痛苦的全部要素。
傍晚的時候,沙爾托利烏斯去找科米亞金,來到位於巴烏曼區的那棟住宅租賃合作社,進了院子。院牆外,醫學實驗醫院已修建一新,到處都燈火通明。房屋管理辦公室門口,坐了一個禿頭的老乞丐,地上擺了頂帽子,裡面空空的,帽子旁邊,躺著一根小提琴的琴弓。沙爾托利烏斯往帽子裡投了幾個錢,就問那討飯的:他的琴弓擺在那兒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的身份標誌。」老人說道,「我在這兒要的不是施捨,而是在收取退休金:我一輩子都在這莫斯科城裡拉琴,奉獻了全部熱情;這周圍整個兒的居民,好幾代人都享受過我的琴音——既然我還剩下些時間才死,那麼他們就該供我一口飯吃!」
「那您,還是可以拉一拉琴嘛!——何必乞討為生呢!」沙爾托利烏斯好心地勸道。
「不行囉。」老頭兒搖了搖頭,「如今,我一雙手衰弱得厲害,老是抖個不停。而這種情況下,再來搞藝術,顯然是不合適的——我當不了糊弄人的騙子。當個乞丐——還是可以的。」
這棟老房子的樓道很長,裡面還殘留有多年前的老味道,一股黃碘和漂白粉的味兒;這地方,看來,在國內戰爭時期,可能是家醫院,裡面收治過紅軍戰士,——如今,住上了和平的居民。
沙爾托利烏斯來到科米亞金家門口;隔著門,他聽見了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的聲音;想來,她這會兒正躺在床上,跟同居的那口子男人說著話。
「你記得不,我跟你說過,我小時候那會兒,看見一個漆黑的人,手裡拿著火把,燒得可亮了——那人大半夜的在街上跑,應該是秋天,天黑黑的,低沉得悶人……都喘不過氣來了……」
「記得呢。」屋裡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我早就跟你表明過,我那會兒是如何如何在沖向敵人:那人就是我。」
「那可是個老傢伙呢。」莫斯科娃顯然不信,還有點沮喪。
「就算是個老傢伙吧。當時呀,在一個小女孩眼裡,那人啦,即便只有16歲,看上去,也差不多算是個上了歲數的老傢伙了。」
「這倒也是。」莫斯科娃回了一句。她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輕浮調皮,又有些低沉憂鬱,就仿佛是一個40來歲的女人,生活在19世紀,這事呢也發生在一所大宅子裡。「你現在呀,可是燒焦了,也烤煳了喲。」
「完全正確,穆夏。」科米亞金答道,他把她的名字給簡化了,喜歡這麼叫。「我墜入了紅塵,成了一首老歌,我的人生快到終點了,不久就要倒在一條山溝溝里,悄悄地死去……」
穆夏沉默了一陣子,然後開口道。
「那隻唱著你的歌兒的鳥哇,早就飛到暖和的遠方去了喲。你呀,怎麼看,都是個可憐透頂的人,跟那過去的農民一樣兒一樣兒的!」
「我呀,是徹底磨爛了,沒脾氣了。」科米亞金附和道,「啥事兒都看透了。如今啦,除了咱們共和國的那些條條框框,沒啥子可上心的了。」
穆夏溫柔地笑了笑,這個她最擅長了。
「你呀,可還是個二等候補的預備役士兵嘞!那汪洋大海的隊伍中,我怎麼就碰上了你這號的呢?」
他跟她解釋起來:
「這世界呀,還真不是那麼大。這個問題,我曾經專門仔細地琢磨過兩回。你看那地球儀或者地圖時,覺得那地兒呀人啦——好像多得不得了,而事實上呢——卻沒那麼多,所有的東西,都統計得清清楚楚,也記錄得明明白白的:你要是看那本兒人口和地域的目錄冊,保準兒半小時就瀏覽個精光——那上面什麼姓甚名誰、父親叫什麼等等有明顯特徵的重要信息,全都一目了然!」
樓道里,燈已經熄了火,時刻準備著給那最黑暗的深夜時光,以猛烈的暴擊;也準備著迎接那節能大使,巡視經濟領域的安全保障。沙爾托利烏斯把腦袋,靠在了冰冷的下水管上,曾幾何時,莫斯科娃也把這根傢伙,緊緊地抱在了懷裡;他聽了聽管子裡,污水從樓上一瀉而下的滾動聲。
「這多好的事情呀,整個兒地球都小小的,在這顆球的上面,可以安靜舒服地過日子囉!」科米亞金感嘆道。
穆夏-莫斯科娃不言語了。末了,突然響起一連串咔咔咔的響動聲,聽來像是有條木頭腿在敲打。沙爾托利烏斯明白,這是她坐起來了。
「科米亞金,你莫非曾是個布爾什維克?」莫斯科娃問道。
「那哪能啊——沒當過,不是,永遠也不當!」
「那17年那會兒,你幹嗎要舉著個火把瞎跑跑?我那會兒才剛剛長成個小不點呢。」
「不這樣不行啊。」科米亞金說,「那個時候,既沒有正兒八經的警察,況且——也沒有民間組織的協警。到處都是敵人,老百姓還不得起來自保自衛不是。」
「可那個我們,也包括你住的那地方——到處都是乞丐和清一色的餓癆鬼呀……我老爹的全部財產,攏共不到3個盧布,這還得算上他身上揪下來的肉和肚子裡面吐出來的存貨,——你們那一群傻瓜蛋,有啥東西可守護的,你又拿著那火把瞎跑啥呢?」
「我那會兒可是自衛組織的巡邏員呢,也就跑唄——去檢查檢查各個崗哨唄——那個時候呀,東西可少了,這麼說吧,窮得是丁當響,就更加需要好生守護啦,那剩下的可都是最最寶貴的財富了:一把木勺子,可都比那銀子做的還要金貴得多!你瞧,不就這麼回事兒嘛!」
「那又是誰開的槍呢,還有,那監獄裡,尖聲大叫地又是咋回事兒呢?……你可不要騙我哈!」
「騙你幹嗎!都是真的——還有更糟糕的呢。開槍的,是一個不合群的、[神神秘秘的]二流子;而監獄裡呢,那會兒正開會來著,在裡面吃得可好了,誰也不想出去呀——可正好趕上,要放他們出去自由了,這還不得打起來,鬧得個翻天覆地的。我那會兒,認識裡面一個看守,可是天天都有菜湯喝的喲。」
莫斯科娃又是脫衣服,又是擺弄那條木腿,哼哧哼哧地折騰了好一陣子——看來,她打算一覺睡到天亮了。
沙爾托利烏斯提心弔膽地,等那場話兒什麼時候有個收尾。這樓里住著的居民,隔三岔五就有人起夜,廁所是公用的;見著樓里有個陌生人,黑黑的,也不細看,仿佛是早已習慣了,跟見著那些雜七雜八的、也鬧不明白的事物,沒什麼兩樣。
「你這個花心蘿蔔的瞎子。」門後面,莫斯科娃嚷嚷起來,「別挨著我,滾一邊兒躺去,髒不拉幾的,噁心死了!」
「小心那條木腿,你把它弄得嘎嘎嘎地響啦!」科米亞金耐著性子,指了指莫斯科娃身上,「你根本不懂,我們倆一起,那翻著倍兒的日子是啥滋味兒……」
「咋不懂,清楚得很。把你給斃了,那日子就有滋味兒了。」
「那可得再等等,我還沒哪件事兒,是幹完了的呢,還有好多萬分重要的想法,沒理出個道道兒來呢……」
「那你呀,可得抓緊囉,不然就越來越老啦……你還抱著啥打算呢?」
科米亞金這會兒倒謙虛了,說他想買點國債,中一個大獎,掙上個幾千盧布,然後再回心轉意,不去理會那些想法,把那些剛起了個頭的事情,通通都弄出個結尾來。
「不過,這一檔子的事情,明擺著,一時半會兒恐怕是完不了吧!」莫斯科娃幽幽地說道。
「就算馬上就要死了,哪怕還有一個鐘頭,在我來說,也足夠了!」科米亞金說得信誓旦旦的,「就算中不了獎,就算自己的日子,弄得不像那麼回事兒,又有啥關係呢,還不就那麼回事兒——我都搞定了——老天給個什麼樣的死法,我要是感應到了,就用什麼樣的法子去整那些事情,再把一切的一切,該想明白的想明白,該了結的做個了結——頂多只需一個晝夜,也就完事兒了,再多又有啥用場呢。甚至,僅要一個鐘頭,生活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大小事情,還不照樣都可以拿下!……過日子,就沒啥特別了不起的玩意兒——日子這個東西,我專門思考過,就那麼回事兒,保準兒沒錯。比方說,表面上看來,似乎需要活上個百來歲,才夠用;可真要是活那麼久,難道所有的事情,就真的可以辦完!這絕對是不可能的!所以呀,可以先一事無成地白白活上個40來歲,然後,等到快進棺材的時候,只需要提前那麼個把小時,把那生下來就該按照次序操辦的一檔子事情,立馬著手,挨個兒挨個兒地辦唄……」
倆人不再起言語了。聽那響動,科米亞金想來是睡在了地板上,一個勁兒地在那兒哀嘆,時間溜走了,可事情還擺在那裡,心裡著實苦悶得慌。沙爾托利烏斯站在外面,一臉的沮喪,心裡是啥心思和主意都沒有。他聽見,某某最後一個在外面活動的人,將樓里的大門鎖上後,回自家屋子睡覺去了。漆黑的樓道里,就剩沙爾托利烏斯一個人了,不過,就這麼過上一宿,他也並不發怵;他在等著——科米亞金說不定很快就死翹翹了,自己正好可以摸到屋裡去,與莫斯科娃待在一起。他就一直乾等著,一點睡意也沒有,看看那深夜的時光,如何在漆黑的寂靜中,一寸一寸地流逝,並不斷翻出形形色色的故事。從下水管往裡面數,第三個門洞,屋裡響起錯落有致的歡愛聲;廁所空蕩蕩的,牆邊有一個抽水馬桶在空氣的作用下一陣兒一陣兒地嘶吼著,一會兒大,一會兒小,似乎在表明,那根強大的管子,工作有多麼地賣力;再遠一點,走廊盡頭的屋子裡,只住有一個人,許是碰見可怕的噩夢了,尖聲尖氣地大叫了好幾回,可卻又無人來安慰,只好自個兒親自動起手來寬寬心;科米亞金家對面,不知是誰,深夜裡特地醒來,小小聲聲地向上帝禱告:「主啊,請祝福我平安吉祥吧,在你的王國里,我也祝福你吉祥如意來著,——請隨便賜予我點兒什麼實實在在的東西吧:拿來吧,求你了!」樓道兩旁別的一些房間裡,同樣上演著各自的故事——雖然細小瑣碎,卻絡繹不絕,也斷斷不可或缺,畢竟這夜裡的緊張生活和繁忙節奏,比起那日間的,絲毫也不差。沙爾托利烏斯聽著聽著,心裡漸漸明白,他實在太可憐了,除了有一副與世隔絕的皮囊,他啥都沒有,也啥都沒發生:莫斯科娃與科米亞金就睡在門裡面;人們的心臟,平平順順的,該怎樣跳就怎樣跳,整個樓道里,充盈著一片祥和的呼吸聲,似乎每個人的胸膛里,都滿是仁慈和善良。
沙爾托利烏斯苦悶極了。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看看有誰能起了身來,再發生點兒什麼事情。莫斯科娃比較警醒,在床上翻騰了幾下,就叫起科米亞金來。科米亞金氣嘟嘟地應了一聲,心裡老不安逸:就夜裡這會兒她愛使喚,一旦天亮,他啥用場也派不上了。
「快去翻翻你的那些債券吧。」莫斯科娃說道,「把燈打開。」
「幹啥呢?」科米亞金嚇了一跳。
「沒準兒,中獎了呢……要是真中了,你就該咋過就咋過吧,要是沒中——你最好呀,倒下去死了算了。全蘇聯呀,你這號兒的,堪稱一絕,你好意思不?」
科米亞金努力地集中了一下精神,腦子裡可費勁兒了。
「全蘇聯,關我啥事兒呢——好大個全蘇聯喲!說起它,如今大伙兒都唧唧歪歪的,可我卻覺著,在這裡過活,就跟躺在溫暖的懷抱里,是一個勁兒……」
「夠了,還過活啥呢,趕緊死去,勇敢點,像個英雄。」莫斯科娃看來是不依不饒了,這主意拿得,還真有點惡毒。
科米亞金想了想:就算這會兒就死了吧,其實,也真沒啥了不起的,——那過去呀,好幾萬億的靈魂,都死了又死,也沒見有誰回來抱怨些啥。不過,他的身子骨兒,看來,骨頭還扎得緊緊的,一身肉呢,也掛得滿滿的,那血管啦筋啦,也都還織得密密的——這簡直也太結實了,作為一種生命存在,裡面的機械組織,牢固得,怎麼折騰都沒事兒。他跪在地上,爬過去找那些懸而未決的票據,一張一張地翻看債券,莫斯科娃呢,則給他讀著財政人民委員部發的中獎清單,那上面的號碼,一串接一串的。倒是找到了一個中獎號碼,總金額為10個盧布,不過,科米亞金的那張債券,卻只中了四分之一的面額,也就是說,他的純收入,只有兩個半盧布:這對他的日子來說,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增長,反而算來算去,連上成本,也只落得個不虧不贏的局面,如此,這日子還真沒法過了。
「如何,這下子咋辦呢?」莫斯科娃問他。
「那我就去死唄。」科米亞金這回認命了,「沒必要再活著了。明兒個,你拿上那罰款單單,到警察分局去一趟——把那五個來盧布的利息,給還清了:我去了之後,你就自個兒養活自個兒吧。」
隨後,他可能又躺下了,就默不做聲了。
不久,莫斯科娃又小聲地問起來。
「咋樣啦,科米亞金?」她只叫他的姓,跟叫一個外人似的,「你又睡著了,過會兒還醒來不?」
「這可說不準。」科米亞金答道,「我這會兒在想著心事呢……要是我當這個協警,再干那麼個10來年——沒準兒我能學會,咋樣在人民群眾中收拾整頓紀律了,再然後呢,說不定就可以當一回成吉思汗囉!」
「鬼話連篇的,打住吧!」莫斯科娃有些生氣了,「你呀,就是個投機倒把的壞蛋!你活著,簡直是在竊取和浪費國家的時間!」
「我可沒偷。」科米亞金不幹了,又溫柔地討好起來,「穆夏,你摸一下我嘛,這樣子我就會虛弱得再快一點,天亮前就升天了——我在死著呢。」
「好得很呀,我這就來摸一摸你!」莫斯科娃咬牙切齒地吼了一聲,「我這就用我的木腿子,好好兒地摸一下你,看你還死不死!」
「別鬧啦,要死人的!人們說哇,死之前,最好把自己的一生在腦子裡都過一遍——你就別罵了,我再抓緊點時間,趕緊地好生想一想。」
這下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科米亞金腦子裡,他這一生活過的那麼長一段歲月,挨個兒依次地在眼前飄過。
「你想起些啥沒?」沒過多久,莫斯科娃就忍不住催他了。
「沒啥可想的了。」科米亞金來了這麼一句,「光只記得一年四季了:秋天,冬天,春天,夏天,然後呢,又是秋天,冬天……1911年和1912年那個夏天,倒熱得慌,冬天呢,光禿禿的,也不見雪;1916年呢——又反過來了——一個勁兒地下雨,1917年秋天,又長又干,特別適合鬧革命……也就只想起這些個!」
「科米亞金,你不是跟很多女人都好過嘛,這個,算是你的幸福快樂時光吧。」
「像我這號的,你體會體會,這人的身上,有啥子幸福喲!那不是幸福快活,而是一貧如洗的孤寡慾望!愛情啦,它就是苦澀的饑渴,僅此而已。」
「科米亞金,你那智商,還不算蠢到家了嘛!」
「一般般水平啦。」科米亞金欣欣然地附和道。
「我看呀,差不多夠用了喲。」莫斯科娃拉高了嗓子,了瞭然地贊了一句。
「嗯,還行。」科米亞金施施然地順口搭了一句。
他倆又不說話了,沉默了好一陣子。沙爾托利烏斯在屋門外面,耐心而平靜地等著,只待科米亞金一咽氣,就衝進屋子裡去。他覺著,由於太黑和心裡長時的痛苦,一雙眼睛都快瞎了。
末了,科米亞金又讓穆夏,用那被子把他腦袋給蒙上,再用繩子把下面給紮緊囉,免得滑掉了。莫斯科娃把她那條木腿,從床上給搬下來,然後照著科米亞金的話,把他給包得嚴嚴實實的,就再回到床上,氣喘吁吁地睡下了。
這夜晚,長得如同一根立著的棍子似的。沙爾托利烏斯累著了,就坐在了地上:走廊里,一個醒來的人也沒有;那清晨,還在太平洋的某塊鏡子上面。不過,這會兒倒是十分安靜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看來,已經潛入熟睡的人的身體深處了;單單只有,家家戶戶牆上的掛鍾,在孤獨地走動,那響聲清晰可聞,就好似有家最為重要的工廠,在生產勞動。這倒也是,那掛鍾指針的走動,的確是極為重要的事情:它們把那積存起來的時間,紛紛趕出來,好讓那沉重而幸福的滋味兒,無拘無束地穿過人的身體,片刻也不停留,卻又不最終傷著了他。
科米亞金家裡,倒沒有指針的響動聲;裡面只有沉睡的莫斯科娃,在平靜而舒緩地呼吸;另一個人的呼吸聲,這會兒聽不見了——反正沙爾托利烏斯沒聽出來。他再稍稍等了等,就敲響了房門。
「誰呢?」莫斯科娃陡然問了一句。
「是我。」沙爾托利烏斯回道。
切斯特諾娃也不起身,就用她那條好腿的腳趾,輕輕把門扣兒給蹬脫了。
沙爾托利烏斯進了屋子。裡面還亮著燈,是方才數完債券後,忘記關了。科米亞金躺在地板上,身下墊著褥子,頭上包著一床厚厚的被子,裹得密密實實的;那床被子,在他前胸後背弄一根細細的繩子,捆得個緊繃繃的;莫斯科娃一個人在床上,蓋了張薄薄的床單。她朝沙爾托利烏斯笑了笑,倆人就開始嘮起嗑來。後來,沙爾托利烏斯問她:
「你怎麼上這兒來了,進了別人的家裡,為的啥呢?」
莫斯科娃跟他講,她實在無處可去了。桑比金起先是愛她的,可後來對待她,就跟對待要思考的問題差不多一個樣,老是沉默不言語。與昔日的那些朋友們一起,活在同一座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城市裡,她覺得羞愧得慌,畢竟她如今是個瘸子了,人也消瘦了,心理還有些扭曲,於是,她決定躲著自己那些叫人心疼的熟人,自個兒到一邊去過一段時日,等快活起來再說。
她坐在床上,沙爾托利烏斯在一邊兒站著。不久,她的臉色漸漸蒼白起來,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臉蛋兒藏在一大蓬黑髮里,濃密的髮辮中,傳來了嚶嚶的哭泣聲。沙爾托利烏斯把她抱著,輕輕地安慰起來,可是,她卻還是傷心個不停:心裡很不好意思,把那條木腿,緊緊地藏在了裙子下面。
「他睡了嗎?」沙爾托利烏斯問起科米亞金來。
「不知道。」莫斯科娃說,「沒準兒,死了吧——他想死來著。碰碰他的腳試試。」
沙爾托利烏斯碰了碰科米亞金的腳尖,那上面還剩了點破襪子,像根領帶似的,圍成了一圈——只有腳背上的部分,貌似還算完整,而腳掌和腳趾處,則光禿禿的裸露在了外面。腳趾和腳後跟,看上去是凍得硬邦邦的,整個身體躺在地上,軟綿綿的,似乎完全虛脫了。
「也許,死了吧。」沙爾托利烏斯說。
「他也該死了。」莫斯科娃小聲地跟了一句。
沙爾托利烏斯心下暗暗高興,想著,這屋裡再也沒有什麼別的活物了,只有他和他曾經愛過的莫斯科娃;如今她是越發地迷人和可心了,那昔日的幸福和驕傲,這會兒也暫時停了下來,因此這往後的一切,對她來說,就又是不斷地向前而行,於此,在沙爾托利烏斯想來,他面對科米亞金,也就用不著有什麼絲毫的惋惜和遺憾了。夜越來越深了,倆人都累了,雙雙並排著躺在了床上。
稍遠的地板上,科米亞金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為避免把床墊子給搞髒了,天剛一擦黑,莫斯科娃就在地上給他鋪了些舊報紙,是1927年的《消息報》,這會子,在燈光的照射下,上面報道的那些陳年舊事仍一清二楚。沙爾托利烏斯抱上了莫斯科娃,一下子感覺舒服多了。
差不多又過了兩個來鐘頭,樓道里開始有人走動了,準備出門去義務勞動或上班。沙爾托利烏斯也醒了,坐在了床上;莫斯科娃睡在他身邊,夢中,一張臉蛋兒,看上去特別柔美和慈祥,像塊麵包似的,——這臉蛋兒跟平常時還真是有點兒不一樣。科米亞金仍然原汁原味兒地躺在地上,電燈很亮,把整個房間都照得通明透亮,給人感覺這地方,要麼得徹底改造改造,要麼乾脆一把火燒光了事。沙爾托利烏斯心裡明白,愛情這東西,其根源在於,全世界社會上的貧苦,還遠遠沒有消除,人們那更美好的,更高級的命運,也還遠遠沒有到來。他熄了燈,又躺下了,以便緊接著下一次再甦醒過來。窗外,微微地晨曦,宛若月光一般,在門上方的牆面上,漸次蔓延;這光,從初生的天邊射了進來,一旦籠罩了整個房間,那這裡,就要比夜色下的燈光中,顯得更加地擁擠和憂鬱。
沙爾托利烏斯湊近到窗前;外面,冬日裡煙霧朦朧的城市,就在眼前;今兒個這黎明的曙光,正從那冷冰冰的烏雲下垂的肚子裡面,穿了出來;那烏雲,看來既起不了風暴,也下不了雷雨。不過,街上,成百上千萬的行人,密密麻麻地忙碌起來,打點著各自不同的生活;他們穿梭於鉛灰色的晨曦中,要麼去車間,著手一天的勞動;要麼到辦公室和繪圖室,開始勞神的思索,——他們有很多很多,而沙爾托利烏斯卻只有一個,一個跟自己永遠也分不開的人。他的靈魂和思想,跟自己同一的肉體,協調融洽地相處在一起,到死都還是這個樣子。
科米亞金,作為一個死人,躺在地上,見證了沙爾托利烏斯復活的愛情[發生在房間裡的事情],他既不動彈一下,也不羨慕嫉妒;莫斯科娃將一張迷人的臉蛋兒,轉向了牆裡邊,睡得稍稍疏遠了些。
沙爾托利烏斯隱隱有些驚懼不安,那偌大的一個世界,他覺得自己身處其中,仿佛只撈得了那麼一丁點兒的溫暖,就保藏在胸膛中,而剩下的整個世界,他卻絲毫也感覺不到,並且很快就得像科米亞金那樣,躺在某個角落裡。他的心裡黑洞洞的冰涼得慌,而他卻用一些普普通通的,路過他腦海的思緒,來安慰自己的心靈;這些思緒似乎在說,必須得仔細研究整個兒現實生活的宏大規模,而辦法就是,要把自己變成毫不相干的旁人。沙爾托利烏斯上上下下地摸了摸自己的身體,這副軀殼,命中注定就得受盡折磨和煎熬,才能變成另一個存在者,變成那個為自然的法則所禁止,也為人之相對於自身的習慣所排斥的傢伙。他現在就是這個研究者,為著那份神秘的幸福,一點兒也不吝惜自己,反而要事先就藉助這樣那樣的事件和環境,從根本上消除自己身上固有的阻力,好讓那些旁人不清不楚的情感,可以依次順利地進入到自己的身體。這樣,一旦冒出新的活法,斷斷不能把這個本領輕易放棄,必須得深入洞悉這個旁人的全部靈魂——否則,今後將一事無成;自個兒與自個兒一起,根本就沒法子過活,要是誰這樣過,那他在進棺材前,老早就死掉了[只有變成白痴傻瓜,才可以睜著眼睛發獃]。
沙爾托利烏斯把臉貼在窗玻璃上,仔細打量著這心愛的城市,它每分鐘都在向未來生長,都在因忙碌的勞作而心花怒放,都在與過去的自己相脫離告別,帶著一張陌生的年輕面孔,徐徐向前。
「我一個不可兩分的人,算什麼呢?!我應該像莫斯科城那樣,前進。」
科米亞金在地上微微動彈起來,實在憋不住了,長長地舒了口積存半天的呼吸。
「穆夏!」他怯怯地叫了一聲,「我在下面都快凍僵了:到你身邊躺會兒,行不?」
莫斯科娃半睜著眼睛,說道:
「那就,躺過來吧!」
科米亞金從那憋氣的被子裡,開始往外掙扎;而沙爾托利烏斯,則跨出門外,不辭而別,奔向了茫茫城市。
13
沙爾托利烏斯活得毫無生氣,已是有一陣時日了。打字員麗莎毅然決然地嫁給了維克多·瓦西里耶維奇·博日科,她那裡,他是再也不去了;而秤和砣公司正面臨著清算,即將被撤銷,員工們都散了,整家公司仿佛也被掏空了。只留下了一個通信員,住在這層冷冷清清、荒蕪人煙的機關大樓里——她剛生了個兒子,就用一些過時的包裹,圍成了一窩軟和的搖籃,把小傢伙放在裡面養活。
沙爾托利烏斯到自己昔日工作的崗位上,去過兩回,坐在光禿禿的辦公桌前,試著草擬一份設計,用以稱量那些沒有重量的事物,可卻一丁點兒感覺也沒找到——既不憂心忡忡,也無欣慰滿足。一切都結束了——那個人人關心和嚮往的集體大家庭,如今徹底解散了,公用的大茶壺,再也犯不著在12點前拚命地燒開水了;那些玻璃茶杯,空空地擺在了木格子上,裡面漸漸爬滿了一些小東西,一叢叢白色的書頁蟲子。通信員的兒子,一會兒哭,一會兒安靜,牆上的簡易掛鍾,就垂在小傢伙的上頭,母親輕輕地愛撫著他,跟天下所有慈母的溺愛一個樣。她懷著幾分恐慌,也帶著幾分期待,等新的單位搬進來,因為她的家,實在是無處可去了。不過,新單位搬來前,也得進行財產清算,要對住宅總面積重新進行估算並登記在冊,隨後,家家戶戶的居民才可以順順噹噹地住進來。
沙爾托利烏斯的視力是越來越差了,雙眼幾乎都快瞎了。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之前,他忍著劇烈的疼痛,費盡力氣,多少還能看見一點兒。那位舊公司的通信員,隔天就來探望他一次,給他帶點吃的和收拾一下屋子。
桑比金帶著眼科醫生,來看過他兩次,給出了自家醫院所作的診斷結果,說是那眼疾,是因於眼睛離身體的內核,確切地說可能是心臟,過於疏遠了。從病根兒上看,桑比金認為,沙爾托利烏斯目前正處於一個,尚不穩定的[破裂]蛻變過程,並且其本人也受困於這個求變的想法,已經有好些時日了。
後來,沙爾托利烏斯離家而去。他來到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讓他感到心裡甚是舒坦;飛馳而過的小汽車,在他心裡引起陣陣激盪的波瀾;天上驕陽高照,永不停歇,輝映在來來往往的女子頭上,長發飄揚,分外絢爛;陽光灑落在剛抽芽的新鮮樹葉上,把那初生時帶出的片片濕潤,裝扮得格外晶瑩嬌嫩。
又是一年春來到;時光流逝,沙爾托利烏斯的日子漸行漸遠。光線太熱情了,他時不時就會閉一下眼,也就撞到了不少的行人。不過,他倒是很開心,覺得這人們,該有多少,就還有多少,他自己在與不在,也就無關緊要了——沒了他,總有那要緊的人,會去完成一切必需,也值得完成的事情。
可唯有一樣情感,沉重而陰鬱,揪著他的心不放。他行走著,像具行屍走肉般,感覺自己死重死重的——這副軀殼,讓人膩味,充滿憂愁,歷經磨難,直至枯竭的邊緣。沙爾托利烏斯仔細端詳了許多張迎面而來的臉孔;那一閃而逝的蒼白歡悅,那藏在未知靈魂中的陌生生命,讓他感到很是痛苦。他想逃離到一邊,獨自去憂愁。
寬寬的共青團廣場上,略略有萬把來人在攢動。沙爾托利烏斯于海關大樓邊上,駭然地停了下來,萬分驚訝地瞪大著眼睛,就仿佛從未見過這麼宏大的場面似的。
「我得趕緊躲起來,於茫茫人海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心裡冒出了個念頭,雖非有多麼明晰,卻也輕易地浮上了腦海。
一個模樣朦朧的人,來到他面前,這樣的人,你不必要記住,也就不用去忘懷。
「同志,請問,您知道不,這多米尼科夫斯基胡同,打哪兒算是個起頭哇?沒準兒,您不經意間就曉得了,我從前也是知道的,可卻不記得路線了。」
「我知道的。」沙爾托利烏斯說,「在那個地方!」他一邊指著方向,一邊回想起,這人的聲音有點熟悉,可一張臉,卻記不起來是誰的。
「那您還記得不,那地方是不是有家棺材廠,或者由於城市搞建設和改造,已經搬到什麼地方去了?」那位過路的一個勁兒地打聽。
「這個可不太清楚了……好像,似曾有過,有過棺材和花環。」沙爾托利烏斯耐心地解釋道。
「那裡通交通嗎?」
「大概,通著吧。」
「想必,汽車開起來的速度不快吧。」
「應該不算快。跑起來也就1擋的速度,上面拉著死人呢。」
「那,這就對啦。」那人贊同歸贊同,可卻根本就不知道1擋是啥玩意兒。
倆人都打住了。那過路的,興致勃勃地打量著掛在電車上的乘客,甚至還朝裡面的人打了個誇張的手勢,其意圖卻不甚明了。
「我一定見過您。」沙爾托利烏斯說道,「您的聲音我有印象。」
「這完全有可能。」那人承認得倒也淡定,「我那會兒,為著公物財產安全,給許多人都開過罰款,所以你要喊出來,是這個意思不。」
「也許是吧,我想一想:您叫什麼來著?」
「名字——不重要。」那過路的說,「重要的是確鑿的地址和姓氏,就這也還不夠:最好是出示一下證件。」
他掏出了公民證,沙爾托利烏斯一眼就看見上面寫著個姓氏:科米亞金,退休人員,和一排地址。這人,他還真不認識。
「我倆,互相不認識嘛。」見沙爾托利烏斯有些沮喪,科米亞金寬起他的心來,「您只是覺著罷了。這很正常呀,有些事情,剛開始覺著很大個事兒,可後來一想——根本就不算個啥事兒。那麼,您啦,就在這兒站會兒,我去打聽打聽那棺材。」
「是您妻子過世了嗎?」沙爾托利烏斯問道。
「她呀,活得好好兒的呢。自個兒走了。這棺材,我是給自己備下的。」
「可是,為啥呢?」
「什麼叫為啥呢?必需的呀。我想搞清楚死一個人的全部線路圖:上哪兒去領取進入公墓的許可證,需要啥樣的證明和手續文件,如何預訂棺材,然後是運輸、下葬和用什麼方式清算一條命的總體資產歸宿:到什麼地方、又採取什麼形式辦理,才能將一個人從公民序列中最終剔除出去。我想把整個線路圖,提前都走上一遍——從活鮮鮮的,到完全被遺忘,到每一個生命的跡象,都乾淨徹底地被註銷。據說,要走完這個線路圖,程序是很複雜和困難的。當然,也有好心的同志奉勸:死不得的,公民還是很有用的嘛……可您,不也瞧見了,這廣場上烏七八糟的像什麼話:都是些公民們,亂糟糟地瞎竄竄,走路沒個走路的樣子。盧納察爾斯基同志在任的時候,曾經多次呼籲過,人民群眾抬腳邁步子,一定要有節奏感,可到今天,還不是要罰他們的款才行。簡直就是一群生命的散文家!共和國英雄的人民警察萬歲!」
科米亞金走了,去那個多米尼科夫斯基胡同。剛才聽他的演講聽得入了迷的,除了沙爾托利烏斯,另外還有四個路過的閒人和一個流浪兒。這個流浪兒,年紀12歲上下,快步追上科米亞金,並用一種非常嚴肅的口氣,向他提出正式要求:
「這位公民,反正你要去死了,就把你的家產貢獻給我吧——我再給它們裝兩條腿兒。」
「好啊。」科米亞金說道,「跟我來吧,我的家具呢,就由你繼承了,可我的命運呢,我得自個兒繼續帶著。再見了,我的命——你在組織溫暖的懷抱里,過得也夠了。」
「你多好呀,就快死了。」那個聰明的孩子,好心好意地說道,「可我呢,為了前程,還需要一些東西喲……」
沙爾托利烏斯的靈魂,滾過一陣兒充滿好奇的熱浪。他站在那兒,心裡想著,一個獨自存在的人,他的心靈中,有多少難以迴避的荒蕪和蒼涼;那些形形色色的、活得絢麗多彩的人們,他們的人生場景,早就令他驚奇羨慕不已,他多麼希望自己能活得像別人的命,並且永不定型。
回家,在他來說,已沒有必要了——他的居所空了,公司也解散了,親人般的同事們也去了別家單位,住進了合適的地方,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在這個城市的地盤上不見了,消失在某個人類的旮旯角落裡了,——如此一來,沙爾托利烏斯反倒變得更加輕鬆愉快了。那個生活的主要任務——操心操心個人的命運,感受感受自己長期被各種情感灌注的身體——消失了,但他,卻不可能成為一個周而復始、始終如一的同一個人了,畢竟,他的身體裡長出了哀愁。
沙爾托利烏斯活動了一下胳膊——按照世界萬有聯繫理論的說法,他剛才完成了一次電磁振盪,這將會使得最最遙遠的星辰,產生微微的波浪。他心裡想著這個關於偉大的世界,且令人傷感而又蒼白可憐的說法概念,不免笑了起來。不,世界要更美好和更神秘得多:無論是活動一下胳膊,還是人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不可能驚擾到那些星球,不然,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不斷抽風的破事兒,早就讓這整個人間,鬧得是翻天覆地了。
沙爾托利烏斯從廣場上迎面而來的人群中穿過,遇見了一位地鐵女工,穿著一條上工時的短褲——這女人那身材,跟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很像,這時,他想起了自己的那場愛情,眼睛頓時疼痛起來;感情要是不變來換去,是沒法子活下去的。他試著說服那女工,與自己試探性地交往一番,可她卻抿嘴笑了笑,就匆匆忙忙地躲開了;她身上髒兮兮的,卻又分外美麗。
沙爾托利烏斯揉了揉快瞎掉的眼睛,然後安慰起自己來,他那一顆心,想念莫斯科娃和所有別的什麼人,想得實在痛苦;不過,他發現,腦子裡的思想,倒是不再影響自己了。只是,由於對自己不夠重視和自愛,他的痛苦,也變得不那麼艱難了。
沿著這座城市,沙爾托利烏斯繼續漫無目的地遊逛,時常會碰到一些幸福的,或者憂傷的,或者神神秘秘的面孔;他就琢磨,自己到底要變成誰。他設想,自己有了新的軀殼,裡面住著一個別的靈魂,這靈魂卻不認識自己的軀殼;這樣一想,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想問題,用的是別人的腦袋;他邁步子,走的是別人的腳法;他高興快樂,憑的是一顆現成而又空閒的心靈。他身體裡的青春,正在轉變為一種精神上的渴望,這份渴望又是沙爾托利烏斯式的;那些廣場上和大街上的史達林塑像,含著微笑、神情謙和地,守護著條條開闊的道路;這些道路,通向一個光明而又神秘的社會主義世界——生活在向遠方伸展,並且永不回頭。
沙爾托利烏斯乘車,去了克列斯托夫斯基市場,為著自己今後的活法,需得買上一些必要的物品。他對自己的新生活,很是上心。
克列斯托夫斯基大市場,人頭攢動,隨處可見討價還價的貧苦人,和影子般的資產階級分子,他們眼中,閃爍著饑渴的欲望和為了混口飯吃的冒險衝動。熙熙攘攘的人群擠成一鍋粥,或站著,或叫嚷喧譁,搞得頭頂上方烏煙瘴氣,——一些人,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胸口,推銷起種種不起眼的微末商品;另一些人,一邊詢問和哀嘆,一邊盤算著如何把那東西永久地據為己有,與賣貨的三番五次地說著價錢。這裡,有賣舊衣服的,樣式是19世紀的,散發著一股化學藥劑的氣味兒,看上去像是曾被某個人穿在身上,精打細算地愛惜了10來年;還有幾件皮襖子,也不知道在革命期間,轉過多少道手,跟著人們走南闖北的,那經過的路程,真箇兒測量起來,恐怕地球的子午線都要顯得短了。人群中,還有一些完全失去生活意圖的物品,擺在那兒售賣——諸如,某些個身份特別的女人們,穿過的寬袍子;上面繡有聖杯,專門用於給新生兒做洗禮的法衣;已故的紳士們用過的雙排扣大禮服;以及掛在懷表鏈條上的小墜子,等等物件兒,——不過,這類子的東西,曾經待在人們身上,也算是一種響噹噹的身份象徵。此外,還有許多人在出售,前不久剛死去的人穿過的衣物——死亡,也是一種存在;還有賣嬰兒的小衣小褲的,原本是為腹中的胎兒準備的,可後來那當娘的,興許,改變主意了,不生了,就做了流產手術;而那未見天日的孩子的、可憐巴巴的衣服褲兒,卻又跟早先就買下的小鈴鐺混搭在了一起出售。
市場上,有一排專門的地方,擺著些彩繪的肖像畫真跡,和一些臨摹偽造的假貨。肖像畫上面,繪著一些早就死去的小市民,和幾對兒小縣城的新郎官兒新娘子;每個人的臉上,看上去都喜滋滋的,神情陶醉,對那過往的生活,是既滿意也欣慰。人像後面,有時候會顯出一座教堂來,矗立在一片自然風光[大自然]中;還有幾株高高大大的橡樹,生長於幸福快活的,卻又終將逝去的盛夏。
沙爾托利烏斯站在這些肖像畫面前,久久地端詳那些舊時的人們。如今,他們墳頭上的石塊兒已經變成了鋪於新城市裡的人行道,這後來為時不長的第三輩或者第四輩人,沒準兒腳下正踩著他們的墓碑,上面寫著:「此處埋著的是彼得·尼科季莫維奇·薩莫法洛夫,扎賴斯克市第二行業協會的商人,享年……主啊,請記住他的名字吧,他就在你的天堂。」「這裡長眠著少女安娜·瓦西里耶夫娜·斯特里熱娃的遺骸……我們理當痛哭和悲傷,而她則理當向主朝拜……」
這會兒,沙爾托利烏斯正代替那天上的神靈,懷念起死者,並且為自己似乎仍活在他們中間,而恐懼得直哆嗦——那時,森林還沒有被砍掉,人們赤貧的心靈,永遠只駐留有一份忠實的情感;周圍的世界,認識的,也唯有自己的親人;腦海里的世界觀是迷人而神奇的,也是堅韌而頑強的;每到夜裡,就會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黯然神傷和哭泣落淚;或者,哀愁並傷心於夏日正午的明亮光影之下——於廣闊而又喧囂的天地之間;那個昔日楚楚可憐的姑娘,多麼溫柔,多麼堅貞,於傷感愁苦時環抱著一棵大樹,又多麼痴情和動人,如今卻也悄無聲息地被遺忘了。她不是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她叫克謝妮婭·因諾肯季耶芙娜·斯米爾諾娃,她不在了,永遠也不會出現了。
一路下來,還擺著許多等候人光顧的物品,有雕像、杯子、碟子、鐵支架、叉子,還有一節欄杆,12普特的秤砣;趴在地上的化學製品殘渣;幾個失業的小鐵匠,一溜兒排開,私自兜售著自家打的虎鉗、劈木柴的大板斧、錘子和一把一把的釘子——再往裡走,還有一些就地加工,洗弄得乾乾淨淨的鞋子;幾個在家燒飯的老太婆子,手上拿著些冷冰冰的煎餅,或者是夾著碎肉沫子的包子;或是捧著一個小鐵罐子,裡面裝著蠟油,用那死去的老伴兒身上扒下來的棉大衣焐得個熱熱乎乎的;或是手上托著一塊塊兒的小米飯餅子,還有其它一切,可以充飢的玩意兒,只為能緩緩本地人的餓癆病;那當地的餓鬼們,只要能碰上,凡是能吞下去的,都吞得一乾二淨,此外,就別無所求了。
一些鬼鬼祟祟的偷兒,在買賣雙方中間竄來竄去,從別人家手上奪下一小塊印花布,或是一雙破氈靴,或是幾團兒白麵包,或是一隻獨腳的套鞋,轉身就跑進流浪漢的叢林裡;這每次出手,也就掙個半把盧布或者1個盧布。往深了說,他們勞神又費力地,無非是在證明那種不乾不淨的活路也該有一份報酬,可除了掙得一身的勞累和疲憊外,又能落下些什麼呢。
市場的中央,聳立著幾處警察專用的崗亭,木頭做的。警察們從那高處往下巡視,看著這方洶湧的迷你海洋,裡面遊蕩著遭囚禁的帝國主義。這裡,勞動者換了一潮又一潮,免不了就會生出些磕磕碰碰的是非來。
人群中,那些廉價的食物和著震耳欲聾的喧囂,一起被吞咽消化,使得每個人都甚是疲憊和艱難,如同是在操持一份繁瑣且又複雜的事業;那混濁的空氣,從這裡向上升騰飄散,好似頓巴斯煤田上空繚繞的煙塵。
集市深處,時不時響起幾聲絕望的呼喊,可卻也難見有誰上前去搭救,人們都行走在不幸的邊緣,著急忙慌地買東賣西,只求自己的痛苦,能有個暫解燃眉之急的緩衝和慰藉。一個虛弱不堪的人,身上穿了件舊式的士兵服,遭一個賣甜麵包的女商販,追著趕著逼到了廁所牆邊的尿凼凼里,那女人手上拿著塊兒破抹布,使勁兒地抽他的臉;又上來一個四處瞎逛的流氓,出手幫襯那女人,一拳就將那個瘦不拉幾的傢伙,砸破了臉,冒出了血來;那挨了打的,順勢也就倒在了廁所院牆根下。這人,既不尖聲大嚷嚷,也不摸摸自己血淋淋的麵皮子,從太陽穴下來掛得滿臉都是,——只見他三口並兩口地,吞咽著一塊兒偷來的、乾巴巴的麵包,幾顆殘餘的蛀牙還正難受著,卻也已把這檔子事兒飛快地給忙乎完了。那流氓又照著他的腦袋給了一拳,這個受傷的飢食者,猛地一下子蹦了起來,以一種令人費解的、逆來順受的溫柔,默默地消失在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就仿佛鑽進了一片擁擠的麥田裡。他到處為自個兒搜羅著食物,打算無牽無掛又無喜無悲地,活個長久;不過,這麼一來,倒也間或得以充飢填飽肚子。
一位中年男子,貌似復員軍人的樣子,老站在一個地方,不怎麼挪動位置,只顧東搖西晃地忙乎著手邊的事情。沙爾托利烏斯已是第二次碰見他了,於是就走上前去。
「糧票。」那個不太好動的傢伙,帶著些許警惕,打量了沙爾托利烏斯一眼,悄悄地開了口。
「什麼價錢?」沙爾托利烏斯問。
「25個第一類的盧布。」
「那就,給我來一張吧。」沙爾托利烏斯倒也想買點兒。
那個賣東西的,萬分謹慎地從側面的衣兜里,抽出一個信封來,上面印有一排字兒「礦產機械加工科學設計院全面規劃綱要」。在這份綱要裡面,夾雜著一張購貨證。
那糧票販子,又勸說沙爾托利烏斯,如果他用得著的話,再買張身份證,不過,沙爾托利烏斯隨後卻從另外一個人手上,給自己弄了張身份證明——那傢伙原本是兜售釣魚的小蟲子的。身份證上寫著,伊萬·斯捷潘諾維奇·格魯尼亞欣,31歲,籍貫新奧斯科爾市,售貨員,預備役排長。這份證明文件,沙爾托利烏斯花了65盧布,連帶著把自己那份舊證明,給交還了回去:那上面,證明著一個27歲的人,受過高等教育,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具有廣泛的知名度。
從集市出來,這個格魯尼亞欣,就不知道該上哪兒去了。他乘車又來到大廣場上,徑直就坐在一處樓梯的鐵台階上,那樓梯連接著一間調度市內交通的小亭子。紅綠燈變著臉兒地一閃一閃,指揮著車裡的人們呼嘯而過,指揮著一輛輛載有鋼樑和圓木的重型卡車;警察時不時變換著開關,死死盯著流動的街面,——飛馳的車流兩旁,站著許多互不相識的人群,彼此打量起四周陌生的別人,一時倒也忘了自己孤單寂寥的生活。格魯尼亞欣覺得,身上的眼睛好像不痛了,他再也不需要莫斯科娃·切斯特諾娃了,即便眼下有許許多多的良家女子,打他面前經過,他的一顆心,卻也靜得無動於衷了。
臨近傍晚的時候,他來到索科爾尼基公園,加入了附近一家毫不起眼的工廠的工人生活用品供應處。那是一家生產某種零配件設備的廠子,給新來的工人提供有宿舍,只為著,來入伙兒的,均為孑然一身的孤家寡人,整個人上上下下只裹著一件單薄的行頭,並且從下往上看,只剩下一臉的憨厚相。
過得一些時日,格魯尼亞欣全然沉浸陶醉在了這份工作中:他親自動手,擺弄出一塊塊兒烤好的午餐麵包,在鍋子裡舀出一份份兒限量的蔬菜,又精打細算地放上一些肉食,保證每個人到手的都是絕對公平公正的那麼一小坨。他喜歡上了給人們餵食,干起活兒來,既光榮,又幹練;他那廚房裡的秤,亮錚錚地閃著光芒,既乾淨又精確,如同一台精密的柴油機。
每天晚上,自由得發慌又孤單得難受的格魯尼亞欣,通常都要沿著林蔭道閒逛,直到最後一趟電車收班,才又坐了回去。差不多剛好次日凌晨一點前後,一輛輛電車車廂就會高速地衝進公園來,這時,伊萬·格魯尼亞欣則會跳上去,坐在空空蕩蕩的座位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整個車廂,就如同裡面有成千上萬的人日間曾在這裡待過,並於那些空曠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呼吸和最美好的心情。車上的乘務員,有的年紀大,有的年紀小;小的,既可愛又迷糊,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兒,每經過一道無人的站口,就快速地拉扯一下開關車門的繩子,只想著趕緊跑完這最後一趟的行程。
以第二個人的身份,格魯尼亞欣又過上了日子,見著有乘務員,就上前去跟人家搭訕閒扯,吹得是雲山霧罩,與周圍一切眼目所及的現實生氣兒一點兒都不沾邊,不過,這麼一通吹噓,那乘務員倒也覺得自己眼裡,似乎走進了一些看不清摸不著的東西來。有那麼一個乘務員,她的電車帶有一節拖車,有些信了格魯尼亞欣的話,於是乎半道兒上他就摟上了她,隨後,倆人轉戰到了後面的車廂連接處,那個地方燈光要更加昏暗和朦朧些;兩個人親來吻去的,一路駛過了三處車站,直到被林蔭道上的某個人逮了個正著,沖他們「烏拉!烏拉!」地大聲歡叫起來,方才歇了嘴上的動作。
此後,他隔三岔五就去往復體驗一番,與那群午夜乘務員相結識的快樂——間或倒也有點收穫,但多數情況下都會受挫。不過,這種不長時的、閃電般的、只開花不結果的愛情,倒是越來越難以抓住他的心了,反而是那個來路不明的人,那個叫格魯尼亞欣的傢伙,讓他日益淪陷了下去,這人的命運將他給徹底淹沒了。
工人生活用品供應處的活路,他是越干越起勁兒了,漸漸迷上了這份兒工作和周圍的環境,甚至對眼目下的生活,絲毫都捨不得放手了。他有一個自己的書櫃,滿架子都是書;他著手研究起世界哲學來,深深地沉迷於各種各樣的學說思想中,並且深信,世上的美好和幸福,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沒有人,不與它牽扯上干係,逃匿,也是萬萬不可能的。力學上的黃金定律和大周天上的黃金分割線,時時處處都在發揮著作用。這麼一來,僅僅基於純粹的自然作用力,一次小小的行為,總是會帶來巨大的收穫,並且,每個人均能從黃金分割線身上,分得那麼一大塊兒好處——足夠龐大,也足夠的豐厚。如此這般,不單單是工作勞動,甚至包括陰謀詭計、能言善辯和心靈神魂,只要是打算好享受幸福的,都能夠決定一個人的命運。因於科學上諸多黃金法則的發現,早在古時,阿基米德和亞歷山大時的科學家海倫,就曾歡呼雀躍地斷定,這些法則能夠為人類帶來最為廣泛和普遍的福祉:要知道,誠如阿基米德所計算的那樣,在不等臂槓桿的作用下,1克的重量,就可以抬起1噸的物體,甚至是整個地球。盧納察爾斯基曾經就提議過,若是眼下掛在天上的這顆太陽不夠用了,或者實在令人膩味和不漂亮了,那麼乾脆就點燃一顆新的太陽。
讀書,能夠給人以快慰;從此,伊萬·格魯尼亞欣在生產活動時,工作起來就越發舒暢了。按照工人生活用品供應處主管的意思,格魯尼亞欣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把食堂里那些灰撲撲的家具擺設,全部都翻著個兒地,換成了精美華麗的和令人賞心悅目的家什。他還跟綠化建設公司簽訂了為期一年的合同,也與莫斯科家具廠及其它機構,達成了相應的協議;就這樣,他又擺上了一些隨時可更換的,連著花兒附帶托盤的花盆子,還鋪出了幾條地毯路子;後來,因見著電風扇不行了,為加強空氣的流動循環,他親自動手修理好了電機,使之又再次運轉起來;為著這事兒,他拼了老命地,回想起了昔日學過電工技術,完事後,卻再也不感興趣了。在食堂和食品裝配車間的牆上,格魯尼亞欣又都掛上了巨幅的油畫,上面繪的是古代生活的歷史事件和情節片斷:有特洛伊城的淪陷,阿爾戈戰士遠征,馬其頓·亞歷山大大帝之沒落——為此,連這家廠子的廠長,都對他的品位,是讚不絕口。
「我們啦,頭上是得整點兒神秘而美好的光環,就比方說空中樓閣那樣的。」廠長對格魯尼亞欣講道,「不過,這些玩意兒相比於我們的現實來說,還真派不上啥用場!當然——掛就掛著吧:歷史呢,過去是很貧瘠的,想要從它那裡打聽出些什麼來,多半都是沒用的。」
眼見大伙兒都儀表堂堂、生活有滋有味兒,格魯尼亞欣未免有些自慚形穢起來,開始著手給自個兒添置些必要的生活用品,諸如內衣內褲、皮鞋和水果等事物,甚至還夢想著找個愛人,找個可以託付終身的老婆。有時,他倒也會想起,過去在秤和砣公司上班的可憐日子,那會兒,他還叫沙爾托利烏斯來著,——在那個地方,他的一顆心,是既憂傷又溫暖,尚且還犯不著找個什麼老婆來做伴兒;可如今,變成另外一個人了,格魯尼亞欣就須得上一個家庭和一個女人了,哪怕以此來生拉活扯地,熱乎熱乎他的心靈也好。
新產品研發車間,有一個老資格的電工,名叫康斯坦丁·阿拉博夫,年紀也就30來歲,是「迪納摩」電機協會的成員,一個自命不凡的傢伙,聲稱背得全普希金的悉數作品。工程師伊萬·斯捷潘諾維奇·格魯尼亞欣值班的時候,曾碰到過他幾次,可卻沒太注意——這倒也正常,有些人啦,他們的命運有可能已經走進了您的心靈,並在裡面居住了很久,可您卻絲毫也無所發現……阿拉博夫喜歡上了一個小隊長,是位法國女孩,共青團員,名叫卡佳·別松內-法沃爾,非常有趣和聰明的一位姑娘;阿拉博夫這傢伙就跑去跟她同居了,搞起些山盟海誓的戀愛來,卻把自己的老婆和兩個兒子丟在一邊兒不管了——大的一個有11歲,小的一個才8歲。阿拉博夫的妻子人也還年輕著,可卻老是悶悶不樂的。曾經有那麼一陣子,她經常在下班前來到廠子裡,就想看看自己的丈夫,她的那顆心,看來一時半會兒,還沒有習慣離開他。後來,她就不來了;她的那份愛情,已是疲憊不堪了,也走不動了。不久,格魯尼亞欣從卡佳·別松內那裡得知,阿拉博夫那個11歲兒子,開槍自殺了,用的就是同一幢樓鄰居家的武器,還像個大人一樣,留下了封遺書。卡佳說那孩子,就倒在屋子的角落裡,孤苦無援地獨個兒死了,一邊說,一邊流下了傷心的眼淚——還說,自己那會兒,正跟他的父親一起尋歡作樂來著。格魯尼亞欣對這起死亡事件,既震驚又恐懼,就仿佛四周一片漆黑,而他耳中卻傳來一聲聲無力的哀號。他很是惋惜和傷感,怎麼從前就不早點兒認識這個孩子,如今這條生命,卻是再也見不著了。
阿拉博夫想跟卡佳·別松內來一場更加瘋狂的戀愛,以麻痹和拯救自己絕望的心情,這種事兒似乎倒也尋常;可卡佳正被自己的良心折磨得死去活來,實在難以接受,也就拒絕了。不過,讓她一個人獨處,卻也是辦不到的,於是,別松內就約上格魯尼亞欣,一塊兒去看電影。電影結束後,他倆又一起去了阿拉博夫的前妻家裡。卡佳知道,那孩子在今天早上就下葬了,這會兒她想去安慰安慰那當娘的,畢竟她才剛與自己最心愛的那個小小的人兒,永遠地告別和分離了。
阿拉博夫的妻子見是他倆,迎接的神情很是冷漠。她的樣子冰冷素淨,衣著也相當整潔,仿佛是收拾好了,要去參加一個莊嚴的典禮,安安靜靜地,也不哭鬧。卡佳·別松內,她當然認得,而格魯尼亞欣,她只在廠子裡見過一面,也就鬧不明白,他上這兒來幹嗎。
卡佳先伸出手來,抱了抱阿拉博夫的妻子,後者卻站在那裡一動也未動,雙手就那麼吊著,也不回應卡佳的擁抱;她身上,如今發生任何事情,在她看來,都無所謂了。她神情麻木地燒起了煤油爐子,等水開了,給兩位生分的客人,沖了點茶水。這個婦人,倒是引起了格魯尼亞欣的興趣,那臉蛋兒並不漂亮,甚至有些難看得令人惋惜;鼻頭兒很大,鼻樑骨卻很纖細,嘴唇蒼白,雙眼無神,只隱隱顯出些沉默的倦怠,看來是長期操持單調的家務勞動所致;儘管歲數不大,可她的身材,卻已是枯萎乾巴了,活像一個男人似的,而那一對兒胸脯,也凋謝了,仿佛無所事事地耷拉下了形狀。
喝完茶,當客人的就準備離開了。這次會面,沒誰心裡感到有多少輕鬆和緩和,就連卡佳·別松內本人,也是滿腦子的懊惱,她氣憤自己,內心明明有那麼多豐沛的情感,可卻怎麼倒也倒不出來,以至於最後無功而返。然而,在把客人送到門口後,那女主人突然一下子就轉過身去,回了自家空落落的屋子。格魯尼亞欣也突地瞄了一眼那房間,頓時覺得,裡面所有的物什一下子變得是那麼的似曾相識和如夢如幻,活像是某個熟悉而又平凡的普通人的物品,沒準兒——那個人就是他自己,這所有的東西,看上去,齊齊地都在注視著進進出出的人們,它們懷著憂傷,帶著一副模糊不清的面孔和朦朦朧朧的姿勢,沖人們發出一陣一陣的冷笑。阿拉博夫的前妻,恐怕正是由於也瞧見了這一情形,一股抑制不住的傷痛,如永不停歇的湧泉般,一下子湧上了她的心頭,不由得大聲痛哭起來,她再也顧不上旁人了,什麼矜持和羞愧也不管不顧了,徹底打開了自己心碎的閥門。單憑直覺,她心裡就明鏡似的:別人的任何幫助,都不管用,最好的慰藉,只能是自己獨自一個人,靜靜地藏起來。
這樣的生活,實在叫人傷心,格魯尼亞欣跟別松內-法沃爾一起出來,大街上,他跟她說道:
「您肯定聽說過,有一條力學上的黃金定律。某些人認為,靠著這條定律,可以欺瞞哄騙整個大自然和全部的生活。科斯佳·阿拉博夫同樣也想靠著您或者從您那兒,弄到——怎麼說呢?——某些東西,某種不勞而獲的黃金……顯然,他弄到手的也不多……」
「確實——不多。」別松內承認了。
「那麼,他到底弄了多少——頂多不超過1克!可是,為此,在槓桿的另一端,就得放上足足1噸的墳頭土,以保持平衡。那土壤,這會兒正躺得平平的,緊壓著他的那個孩子……」
卡佳·別松內眉頭緊皺,有些不解。
「你永遠也不可能,按照黃金定律過日子。」格魯尼亞欣又跟她講道,「這是一種愚昧無知,也是一種悲哀不幸,我是一名工程師,也就明白,那萬物自然,它要嚴肅得多,裡面沒有什麼後門可走。您的車到了,那麼,這就再見吧。」
「等等。」卡佳·別松內叫住了他。
「不了,我沒空。」格魯尼亞欣回絕道,「我不感興趣,也不喜歡那些只顧著自我陶醉的人,醒來後,就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然後就想跟著我。人啦,須得規規矩矩地生活。」
別松內-法沃爾頓時笑了起來。
「走吧您,走吧。」她說道,「您這是,怪我囉,說得好像是我自己想搞成這個樣子似的。我本不是這樣的,我是無意的。哎,我今後不會再這樣了,請您原諒……」
格魯尼亞欣返回到阿拉博夫妻子家裡。她給他開了門,神情依舊冷漠,而他呢,一跨進門,說了一句讓她嫁給他——然後就什麼表示也沒有了。那婦人,臉色刷一下子就白了,如同瞬間犯病了似的,也沒回應他。伊萬·斯捷潘諾維奇就留了下來,一直在屋子裡坐著,直到夜色深深,街上也沒了任何動靜。後來,他自顧自地睡著了,阿拉博夫的妻子把短沙發收拾了一下,鋪上些被褥,讓他過去,躺正了再睡。
早上,跟平常一樣,格魯尼亞欣去上了班,可到得晚上,他又回這兒來了。瑪特廖娜·菲利波夫娜·切布爾科娃(丈夫變心後,她就不再用他的姓了),對這位新來的傢伙,既不熱情,也沒趕他走。他給了她些錢——放在桌子上,她呢,木然地給他燒上茶水,再給他熱上些吃剩下的飯菜。過得幾日,房屋管理員夜裡來找瑪特廖娜·菲利波夫娜,跟她講,須得給新住戶上戶口了——不管怎麼著,總得拿個主意:要麼趕他走人,要麼嫁他完事兒,像現在這個樣子,是斷斷不允許的。房管員本人,過去也曾被沒收過生產手段和土地,故而遵紀守法起來,絲毫也沒得商量:他自個兒就經歷過,也體驗過國家手段的強大。
「你瞧著辦吧,切布爾科娃公民,怎樣弄,自個兒才不會犯錯和挨罰:那公家呀,最不喜歡吃虧上當了。」
「那,好吧,真是的……過去呀,也不見有誰來罰東罰西的,可一旦沒老公了,人也不中用了……」
「你呀,最好還是把他登上吧。」管理員指了指屋裡的格魯尼亞欣,「可別失了當女人的本分和規矩,不然,你這點兒面積,恐怕就保不住了喲,自身也會落得跟電影上的那個羊脂球一樣,最後都瘦得跟個小雞仔兒似的。」
「明兒個你來登記吧,來得及的。」瑪特廖娜·菲利波夫娜說,「這會兒,我一個婦道人家,一時間也拿不出個主意來。」
「這下子抓瞎了吧!」管理員邊說邊往外走,「起初呀,多半,啥也沒想清楚,就起了鬼主意住在一起,好像就自個兒最聰明似的。」出了門,他又在後面追了一句。
兩天後,格魯尼亞欣去登記了個臨時戶口,可切布爾科娃卻叫他去改過來,重新登記一個長期戶口。
「說出去誰信呢,一個老爺們兒和一個婆娘,同在一個屋檐下,又一鍋子舀飯吃,滾在一起還清清白白的!」她明顯是怒了,咆哮起來,「我可不是個小姑娘,是過來人,——明兒個呀,就跟我一起去戶籍登記處,不然,我死給你看!要不,你打哪兒來的,就滾回哪兒去!」
後面的一切就好說了,不過走走形式,很快就辦妥了,這格魯尼亞欣的日子,也就在別人的家裡安頓了下來。他上他的班,瑪特廖娜·菲利波夫娜操持她的家務,雖則常常這兒不如意那兒不滿,倒是很少想起兒子了——這多半是由於眼淚流出來後,人也就輕鬆了,與那內心的喜悅也就扯平了;至於另一份兒幸福,她倒是沒法子體會,或者說時機還沒到。對她來說,正是兒子的離世,隱隱約約地,漸漸變成了她平靜的幸福生活的源泉——她哭那麼一小會兒,心裡就會想起兒子的點點滴滴,想得很慢,也就緩和而平靜了;同時,她還會叫上伊萬·斯捷潘諾維奇,跟他聊聊自己內心的苦悶和難過,讓他知道,自己心裡有一片燒得正旺的烈焰,是那無盡的痛苦悲傷在沸騰和瀰漫,而她呢,還得將它死死地捂在心底。而這個時候,她通常都表現得尤為善良和溫柔,遠勝於其性格的極限。每當瑪特廖娜·菲利波夫娜想起自己死去的兒子,忽地哭起來時,格魯尼亞欣反倒是越發地喜愛上了她,——而這時,伊萬·斯捷潘諾維奇,多多少少也會從妻子那裡,撈得點兒柔情蜜意或者特殊的優待。
尋常,除了上班,切布爾科娃禁絕丈夫去這兒去那兒,把他的時間卡得死死的——準時回家沒,若要說是在開會,她堅決不信,然後就開始大哭大鬧,罵自己這第二任的男人,也是個下流坯子,也在背叛她。若是這個男人,每每都稍微晚那麼一小會兒回來,瑪特廖娜·菲利波夫娜把門一開,逮著什麼是什麼,對著他身上就招呼上去——舊氈靴子,連著衣服的衣架子,過去某個茶炊的嘴巴子,腳上脫下來的鞋子,還有,其它一些完全出乎意料的東西,——只要能發泄心中的憤恨和不快,都行。這接下來的幾分鐘,伊萬·斯捷潘諾維奇盯著瑪特廖娜·菲利波夫娜看的那眼神兒,滿是震驚和不解,而她呢,則悲傷地大哭起來——她的那份痛苦,根本就沒有消失,而是變成了另一份痛苦。格魯尼亞欣這人,見慣了生活中的大風大浪,對於遭受到這份兒待遇,還不至於有多麼難受。
瑪特廖娜·菲利波夫娜的二兒子,像個旁觀者,冷冷地瞅著母親同新父親爭吵,他知道,最後的贏家總會是母親。不過,有一次,瑪特廖娜用指甲死死地掐伊萬·斯捷潘諾維奇的脖子,伊萬抓住了妻子的手,這時,小傢伙發出了警告:
「格魯尼亞欣同志,不准打媽媽!否則,我弄把錐子,把你的肚子給戳穿咯,你這個狗娘養的!這不是你的家——可別放肆!」
格魯尼亞欣猛然回過神來:他剛才實在是痛得慌了,一時間忘乎所以了,不過卻不是故意的。他面前,瑪特廖娜·菲利波夫娜整個人的心都激動不已,大汗淋漓,精疲力竭,絕望透頂——她只不過是在努力勸自己的丈夫,別再花心好色了,以確保他對這個家庭的忠誠。伊萬·斯捷潘諾維奇聽著、忍著,也學著。
夜裡,他躺在妻子身旁,心想,這一切就應當如此,否則,一旦盲目而又毫無結果地糾纏於各色各樣的女人之間,一旦陷入這個世上天天發生的醉生夢死的汪洋大海之中,他那顆貪婪而又輕浮的心,遲早會磨得粉碎,遭吞噬得一乾二淨。
瑪特廖娜·菲利波夫娜的二兒子——也叫謝苗,跟格魯尼亞欣過去的名字一個叫法;這傢伙早上一醒來,就對伊萬·斯捷潘諾維奇說道:
「你咋就跟我母親睡一起了?你想想,我瞅著你倆那個樣子,心裡會很舒坦?你呢,舒坦不?」
他這麼一問,格魯尼亞欣倒有點心虛了。妻子這會兒不在,到集市上買吃的去了。今兒個正逢休息日,按慣例,人們都要享受一下家庭生活的溫暖,一起分享消化一番思想感情,或者帶孩子去看一場電影。伊萬·斯捷潘諾維奇也帶上謝苗,去電影院看了場蘇聯喜劇片。謝苗對那部片子基本上還算滿意,就只批評了幾個鏡頭——裡面反映的一些問題,對他來說簡直是小兒科,他所經歷過的,要比這複雜和多得多。瑪特廖娜·菲利波夫娜回到家,坐在前夫的畫像前,衝著他一個勁兒地哭,瞧見伊萬·斯捷潘諾維奇回來後,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就收了眼淚;格魯尼亞欣對愛情倒不怎麼奢求,有點兒就行,一見瑪特廖娜·菲利波夫娜不好意思起來,他就覺得這是她最好也最深的柔情和對他的綿綿信任。這個女人給他造成的傷害和痛苦,他並不怎麼計較,因為他覺得,身為一個人,面對綿綿不絕的幸福,他還沒有學到足夠的勇氣——僅僅還在學習中。
夜裡,妻子和兒子睡著後,伊萬·斯捷潘諾維奇站在瑪特廖娜·菲利波夫娜面前,仔細打量著她那張臉,她整個人看上去是那麼柔弱無助,一臉的疲倦和憂愁,臉蛋兒都皺成一團了,內心究竟有多少悲傷和痛苦;而一雙合著的眼睛,倒是安靜也祥和,給人感覺,只要她睡得安穩、無夢無擾,那神色,就宛若古時的天使在安息。要是全人類都這般躺下睡著了,那從每個人的臉上,實在是難以看出其真正的性格,沒準兒,也就容易上當受騙和被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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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手稿中,這個詞被劃掉了,但卻沒發現換成了哪個詞。
(2) 那時候,人們分戰利品,用秤來稱堆頭,取相同的重量,交換著來,每取一次,就用劍在石面上劃上一道槓。——譯者注。
(3) 句子沒寫完。
(4) 此處,也包括後面中括號中的內容,只是作者的一種考慮——這種情況表明,如何選擇,作者還沒有完全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