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而粗暴的世界 · 驛站村
1
村子裡的「百萬路」,已經有五十個年頭了。街上有棟屋子,合著扇破破爛爛的木門。那門卻非兩分開合的樣式,只是由一塊木面板製成,端頭靠著一對兒掛鉤懸固。那門材乃枯木,歲月流逝,早已失去原先的樣子,倒成了一方沃土,生出些微微的苔蘚來。門也不常開,只待送水的來了,方得開啟——每周也就那麼一回——那水夫開關門時,很是小心,比這屋子的主人更甚。左邊的門框上,有著三塊銹跡斑斑的鐵牌子,依然是古舊的樣子:
「扎·瓦·阿斯塔霍夫。192號」
姓名的上方,畫有兩個徽章樣式的圖形,一把草叉子和一隻水桶,意思是,屋子的主人家,若逢哪家失火了,得把這些救火的工具都拖拉著帶上。第二塊牌子上,單就一排字兒:「俄羅斯第一保險公司。1827年。」顯見,那屋子是投了保的。而第三塊小鐵片兒上,則寫著「此屋待售」的字樣,恭候那買家的到來。不過,已是第二十五個年頭了,從來沒人為這檔子事兒,造訪過扎·瓦·阿斯塔霍夫。昔日那新鮮的鐵片兒,也就此乘機變得灰頭土臉起來,連這屋子的主人家,卻也記不得當初的打算了。
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阿斯塔霍夫的曾祖,曾是沙皇的一名驛站車夫。那還是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治世的年代,草原上仍是一片荒蕪而可怖的景象。從北方流落到此的移居者,盡皆是些飽經生活磨難之人民,有隨和溫順的,也不乏桀驁不馴之徒。人們琢磨著在這裡能得口輕鬆自在的吃食,不想卻遭遇貧窮困苦和沉重勞作,於是乎,這偏遠之地的無盡荒涼,使得人迅速地野化倒退起來。不過,這裡的移民,女皇倒是少來驚擾和招惹,即便是那些在北邊的故里作奸犯科了的,內中更有不少是被各自的主人告了官的。
這片橫亘於莫斯科和大海間的荒原,在女皇眼裡,仿若是通往那和暖溫馨國度的道途,那個她心馳神往又不可或缺的地方。而這些移來之民,也因此被女皇當成了那一路上缺不得的居民,以便她派出的信使和手下,在這處子般的草原上往來馳騁。那草原上四處零星散落的人們,倒是很快適應了沙皇的這番需求——精瘦的良馬養起來了,鐵匠鋪子和客棧馬店也辦了起來,官道兩旁也冒出些酒館和食店——開始張羅著應下官家各色各樣的活路來。
而另外一些移民,尤其那膽兒肥大或信天奉神之輩,則踏入了草原更為深遠的地方,遠離了那條條牧道,也不再與官家的飯碗沾半點干係。在那裡,這些出走者,過起閉塞而清幽的日子,年復一年地獨自討著生活,不再得見一名官家的公人。久而久之,女皇的恩澤,也就再難惠及。
而那些更傾心和熱衷輕鬆而愉悅生活的,便在草原上新生的大道旁駐留下來,要麼干起趕車的營生,要麼在飯館客棧張羅忙活。而一些端端的北部和西部人氏——從那難事生產的不毛之地走來的——則在路邊支起口熔鐵爐子,又擺上架鐵砧子,儼然成了鐵匠的身份。偶有沙皇的顯貴達人們,來到了這片草原——倒也被鞍前馬後地伺候得極為舒坦。
昔日的驛站村,當得還是路邊驛站車夫們的小村時,也就三戶人家——原是阿斯塔霍夫、特斯林和謝佩季利尼科夫的祖上。他們與別的那些外來戶不同,瘋魔般地痴迷上了養馬的營生,對那些過路的將軍和官員們,也是極盡花枝招展地諂媚和奴顏婢膝地討好之能事。他們已然謀划起自己的馬場來,只待機緣匯聚,一朝飛黃騰達。
每當他們恰逢某位來自彼得堡的官差要趕急路,就逮住機會死命地抽打馬匹:他們曉得,沙皇的官兒好面子,只要累垮他馬一匹,他准得掏錢買一對兒。
這個方向上,買賣人倒是甚少來往——他們更喜歡走東邊或西邊的那些深長的河道:草原上的顛簸疾馳卻非他們所好,寧願拉著散亂成堆的貨物穿梭於便宜的水路。
這種不怎麼費事兒的日子卻不長久——堪堪4年光景。只因後來,事發突然,公家的官人們出手不再大方了,就斷了豐厚的報酬。即便會給點兒,卻也少得可憐,還夠不上那打招呼的茶水錢。
「我們,」那些官差放出話來,「是按帝國的官價在犒賞你們,可你們卻有負女皇陛下的恩澤。」
驛站車夫們心中憤恨不已,卻也有口難言。可不久,往來的官差們竟是分文也不出了。
「這地兒是官家的地兒,」他們又來說辭,「許你們在上面白白討生活,理應酬謝女皇陛下的恩德,不然,波將金元帥一出手,定將你等統統轟走!給我們駕車驅馬,那不是辛苦,是消遣享受,也是為國效力!曉得不,你們?」
車夫們這下鬧明白了,於是紛紛投向了東邊那些草原的昏暗之地——著手操持起誠實穩當的莊稼活來。這麼一來,草原上的驛站行業也就偃旗息鼓了。
只是,也非所有的驛站車夫都散了去——那些慣於貪戀這草原道路的,就留了下來。他們有自己的打算和志趣,寄望那些身價顯貴的乘客興許會有所打賞,也不相信,會老是這般沒完沒了地白忙活。此外,那些留下來的,把沿道的客棧食鋪都緊緊地拽在手裡,有過路的聲稱,他們那價碼都趕得上國外水平了。
當得那草原上驛站車夫的行當幾近絕跡後,俄羅斯南部地帶官家的公事辦起來就不那麼順暢了:正經要辦事兒的官員們,被滯留在了草原上,來來往往均難以如期抵達。於是,有人就給女皇上了份呈報,說那草原上的居民——儘是些窮困潦倒而又專橫任性之輩,理當給他們找點兒事干,以使安分——畢竟那草原之路極為重要,任由其被恣意踐踏使弄,實在大為不妥。女皇於是決定,凡那忠厚老實也勤懇敬業的驛站車夫,均分予一塊兒草原上的土地。而那給車夫們登記造冊的操心事兒——以便按姓氏賜予他們土地——則落在了科學院院士別爾格拉溫身上。這檔子事情,不過是他巡遊南俄羅斯草原時,順手而為之事罷了:別爾格拉溫那會兒正好要離開彼得堡,去俄羅斯平原上進行科學考察,將從各個方向多次往返橫穿那片草原。這樣一來,他興許會與一應的驛站車夫們都打個照面。
這個別爾格拉溫,很是有些歲數了,神虛體弱,全然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當他找上阿斯塔霍夫的曾祖時,也就倒下了,虛弱不堪地在高板床上躺了兩個星期,卻對驛站車夫阿斯塔霍夫說道:
「你呀,小友,就你一個人,騎著那馬呀,到草原上去轉轉吧,到那些平坦的高地上去望一望,看看那草原上有沒有什麼,像花苞或者像蝴蝶結的地方——就像你肚子上的肚臍那樣的。去吧,找到後再跟我說!」
起初,阿斯塔霍夫著實有些忐忑,就著那草原一個勁兒地盡往高處跑,想要找找那大地的肚臍。他甚至有些吃驚,自個兒從前咋就沒察覺呢。可是,沒過多久,他就不再瞎跑了,接連數日,大白天地竟躲進遠處的溝谷里,睡起大覺來。每到晚上,那學者就問他:
「小友,有什麼發現沒有?那玩意兒個頭應該小不了,形狀如同樹墩兒或者墳堆兒——上面還儘是些溝痕和裂縫。而那些裂縫裡,必定少不了硬邦邦的深成泥!你可別大意,得仔細地瞅緊囉——然後,再來告訴我結果!」
「伯爵大人,真是啥也沒見著哇——一眼前的草原和茅草,平整得很!那肚臍一準就呆在某個地方;我估摸著,難不成在溝谷里!沒有那肚臍,大地照樣四下里延伸——可沒了接縫,卻是不成!」
「瞧你說的,也真是!」那學者突然莫名地笑了起來,「大地嘛,當然是有其鎖眼的。只是小友,它到底在哪兒?」
「沒準兒,伯爵大人,在那寬寬的溝壑里?」阿斯塔霍夫很是恭順,想順著那學者的思路,意有所指地說道。
「呵呵,你個小怪物,這說的是什麼話?真是奇了怪了!難不成,你身上那肚臍是長在胳肢窩下面?啊?瞧你說的,咋回事兒,自個兒去想想吧!」
「我會找到的,伯爵大人,您消消氣兒,歇息會兒吧!」阿斯塔霍夫趕緊說道,然後,第二天一早就進了山谷。他也曾向那些老人們打聽過:大地肚皮上的肚臍在哪裡?可顯然,誰也不曾見過。
「或許,在草原心腹地帶的某個地兒吧——可是呀,你飛得過去嗎?」
阿斯塔霍夫不想讓自己的馬兒再遭罪了——於是就告訴學者,打算深入那無盡草原更為遠方的高處,得花上三個時日。可卻,徑直就到自己的哥薩克乾親家那裡做客去了,也就40來俄里路程。
「小友,結果如何?」三天後,學者問他,「到肚臍眼兒跟前沒?」
「伯爵大人,找到了!」阿斯塔霍夫回道,若無其事地喘了口氣,「在那草原的中央,一處凹凸不平的地方,像塊突然斷落的截面,就矗在那裡——哎呀,整個兒跟縫在一起的塊塊差不多,上面滿是些蟲子,血跡斑斑的!那樣子呀,蒼老得不行,破破爛爛的,簡直像是活生生地給扒拉了下來似的!……」
那學者,反反覆覆地問詢了阿斯塔霍夫一個星期,在那聖詩選集上滿滿地寫了厚厚的一摞紙。臨走前,學者給了阿斯塔霍夫一頁紙片兒,上面是40俄畝的土地,任他自個兒到草原上選去。
別的一些驛站車夫也從那學者處,多多少少都撈了些好處。可這些驛站車夫們既不愛土地也不喜耕種——於是,就把那土地分租給了新來的莊稼人,只收些微薄的租子。
到後來,女皇也辭世了,交通也變得快捷了,郵局也興起了,而驛站村,卻也長久地保留了下來。
唯有那些早先就占了地的,照舊放著租子給農民的驛站村民們,卻還仍頂著那驛站車夫的名號,不過,手上卻早就一匹快馬也沒有了。
那些莊稼漢,惦念著這裡的土地,也給驛站村的村民們帶來了主要的營生與活計。而村民們不時出手做些零星的活路,要麼干點手藝,要麼搭把力氣,也算是給那莊稼業打了個幫襯。
2
如今正值七月間,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阿斯塔霍夫與費拉特在花園裡修整著籬笆,那是個手腳靈便的小伙子。
就這個費拉特,驛站村有句口頭禪:
我們的費拉特卡——
家家戶戶的補丁娃。
而每逢過節,村裡的姑娘姐妹們總愛嘰嘰喳喳地打趣他:
瞧啊,費拉特,我們的苦菜花,
不流鼻涕不背塌,
好手好腳正經的娃,
姑娘見了個個也夸。
可寡婦們卻盡嫌棄他!
姑娘們的瘋言瘋語,算是白費力氣了,費拉特壓根就不理會:這人——記不得自己的親人,身世不明,靠著驛站村打些短工混日子,對活路也從不挑三揀四:會補籬笆能修桶,幫過鐵匠放過羊;誰個當娘的去趕集,襁褓中的嬰兒交給他也可以;哪家人生了病,就跑跑腿去教堂里幫襯著敬上支蠟燭;看護菜園子,粉刷屋頂子;在雜草叢生的荒野里挖些坑,再倒入茅坑裡過剩的污穢之物,這活兒也干過。
誠然,別的活兒,費拉特興許也還都會些,但只有一事兒整不來——娶媳婦兒。就這碼子事兒,村里不少人給他支過招——比如眼下,那位夏天當鐵匠,冬天干皮匠的馬卡爾就勸道:
「你是咋地啦,費利亞(1),要打一輩子光棍兒麼,也不怕凍壞了你:在婆娘身上——可暖呼著半輩子呀!瞅著你也快三十了,還犯什麼傻賭啥子氣嘛,別糟踐了自個兒。有了女人,你也就快活啦,保准渾身的血呀,騰騰騰地直冒熱氣兒!」
費拉特哼哼嘰嘰了幾聲,意思人們還真把他當成了個傻瓜不成,只是,他倒也從來不生氣,說道:
「唉,馬卡爾·米特羅凡洛維奇,我這是,有那心思也沒那本事呀!我這個樣兒的,只求有口飯吃,有個地兒躺,就不錯啦!再說,這驛站村里,有哪家的傻妹子瞧得上我喲!……」
「你呀,真是個榆木腦袋!」馬卡爾說道,「你呀你,傻不傻呀?咱爺們兒,金貴的不是那副皮囊,而是身上的那點兒汁湯!所有的娘們兒都曉得這個,可你卻啥都不懂!」
「馬卡爾·米特羅凡洛維奇,我身上,啥樣兒的汁湯?倒是撒尿的那玩意兒,時不時地漲得慌,別的,還真沒感覺出來!」
「你呀你,費拉特,真是蠢得可以!……」馬卡爾有些悲哀,頓然無語,徑直幹活去了。
這個費拉特,幹啥事兒都忙天慌地的,就只在馬卡爾·米特羅凡洛維奇的鐵匠鋪子裡,特別用心和精神。馬卡爾·米特羅凡洛維奇,越來越忙於招呼那些前來訂貨的莊稼漢,爐子上的活兒,就費拉特一個人,像那書上說的大力士般,如有神助,也盡都忙乎了過來:鼓風燒料——捶打鍛造——淬火定型——砂磨拋光——炭火溫養,樣樣都沒落下!
不過,今兒個,費拉特是在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家幫工。七月天,晴朗又炎熱,正該著忙莊稼和收乾草。扎·瓦·阿斯塔霍夫的花園就在他家院子的後面,只是,四周也還圍著些別家的園子。那園子裡,攏共就40來棵樹——多是些蘋果和梨子,還有兩株楓樹。其間還長著些花花草草,有牛蒡、蕁麻、醋栗、覆盆子,還有模樣好看的錦葵,花色倒也美麗,就是聞不到香氣兒。
「費拉特,來口煙吧!」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喊道。「瞧瞧,今兒這天色,可真是貴氣亮堂,少見得很,都快趕上『三一節(2)』那會兒了!」
聽見招呼,雖說不會抽菸,費拉特也應聲下了籬笆,來到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跟前。那個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耳朵有點背,老是大聲地喊問,「啥?」不過,費拉特也沒吱聲,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一邊朝他翻著白眼珠子,一邊想著有問有答,倒也一臉的稱心如意。
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抽著煙,而費拉特就那般立著。費拉特從沒覺得需要與人交談,只曉得張嘴應答。可那個叫扎哈爾的瓦西里耶維奇,德行總是難改,多半要臆想並喋喋不休地嘮叨一個事兒——他那些個浪聲蝶語的香艷情史,可這些,卻在費拉特心裡引不起一絲漣漪。這會兒也是,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又試圖跟費拉特聊聊那檔子事兒。
聽完那嘮叨,倒令費拉特想起馬卡爾·米特羅凡洛維奇來——那人,每逢禮拜天晚上,都要照著書上寫的,挨個音節地給家裡人朗誦一番,而費拉特和他的家人,全都一臉可愛地聽著那些奇言怪語。
「馬卡爾·米特羅凡洛維奇一字兒一句地讀道——女人身上的那扇門開了,青天白日的那扇窗就得閉眼了。」
「這,簡直是,胡說八道!」扎哈爾心下暗驚,斷然呵斥道。
「我不知道,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那可是書上一板一眼地這麼寫的!」費拉特也沒辯駁,可內心卻覺著,書上定是不會錯的。
在籬笆上又忙活了快兩個鐘頭,到午飯點了,兩個樂於下力出汗的傢伙就收工回去了。
在那片草原上的黑土地帶,驛站村趴在那裡,仿若亘古不變。夏天漫長而美好,卻也沒惹惱大地停了孕育,反而是激起了她那驚人的生機,直到入冬前,這股催生的強大熱情,才堪堪收斂平息。黑油油的沃土,肥美得汁液橫流,滋養著萬物,連雜草也跟著沾光——蕪菁和牛蒡可著勁兒地瘋長,那傍晚出來的蟲子也大受鼓舞,助長了齜牙咧嘴的氣焰。
今次這個七月,卻也悶熱得慌,日子著實難熬,只有克瓦斯飲料和清淡的粥食,方才下得了口入得了喉。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家的女主人,把午飯擺在了院子裡。桌子就安放在丁香樹下——討的是那份樹蔭的涼意。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早已是飢腸轆轆,再也耐不住,飛身上了桌,也不等他媳婦來。而費拉特這會兒卻老老實實,遠遠地站著。
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這傢伙,瞅見碗牛奶,上面薄薄地飄著層脂皮,以為是涼的,就拿起把大湯勺,想也沒想,一股腦地都趕進了肚子。他這第一口吃食,來得倒是爽快,還順著吐了口唾沫,可卻不料——猛地一竄——翻身飛過柵欄,去了鄰居家裡。費拉特一時愣住了,好像犯了錯似的,窘迫得厲害,離那桌子也就越發遠了些距離。他家女主人,出來就問:
「扎哈爾他,人呢,上哪兒去了?」
「不知咋地,就跳到鄰居家去了!」
「牛奶粥都灑地上了,誰幹的?該不會,是你吧,吞夠了沒,還真是猴急——那可是剛起鍋的滾燙傢伙呀!」
「我可沒動,」費拉特說道,「是主人吃了。」
可是,主人家卻沒影兒了,一時半會兒也不見回來。他在那條長長的街道上,來來回迴繞了兩圈兒,方才打籬笆牆上的便門進了自家院子。費拉特早已餓得有氣無力,可卻還一直忍著。一隻母雞正咕咕咕地叫得歡,急著要去抱窩,得那女人逮住了,就按進水桶里浸了個通透,還用一條樹丫子略略懲罰了幾下,好叫那雞母別作他想,老老實實下蛋去。
這當口,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走了進來,渾然沒事兒的樣子,也不囉唆,開口道。
「開飯吧,五臟六腑都快著火了!」
費拉特吃得規矩又小心,還比別人要少。他明白,自己終究是個外人,沒誰會拿多餘的吃食待見他,吃得過了,那下一次——就沒得活幹了。
席間,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耳朵背,時不時慣常地問道。
「啥?」
吃著的人也不吭聲,只顧吧嗒著嘴,這談話也就沒了個起頭。他家女主人端來了牛肉,這時,費拉特仔細看了看自己那塊兒,就用手指扒拉起來。
「幹嗎呢?」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問道。
「也不知誰的,上面頭髮打成卷了!」費拉特回道,覺著自己似乎過於挑剔了,甚是有些難為情。
「有得吃就不錯了,還嫌棄!」那男人家說道,「把它吞了——落進肚兒里也就解開啦!」
然後,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就討好地瞥了妻子一眼:瞧見沒,沒事兒了,就這麼著吧!
他家那女主人也看出來了,費拉特那塊兒肉上有根頭髮,臉上掛不住了,氣鼓鼓地放出一句話來:
「我看呀,怕是你自個兒,那髒兮兮的一對爪子,扯下來的吧——那頭髮長長的,我可沒有!」
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正吃著軟乎乎的稀飯,喝得歡乎,像頭野獸,猛一陣狼吞虎咽,不知饜足。
「嗬——嗬——嗬!你這是咋的啦,費拉特,不就一根頭髮麼,大驚小怪的,至於嘛——你要有了相好的,這玩意兒得多少哇!你就等著在白菜湯里,一輩子可著勁兒地撈吧!……」
費拉特訕訕地笑了笑,早把那頭髮給吞了,想著別把主人家給得罪了。
「扎哈魯什卡,老實說,今兒個這粥熬得咋樣,好吃不?」那女人轉了話題,裝模作樣地柔聲問道,好使自己的男人早點忘掉,那根不乾不淨的頭髮。
這下子,那男主人倒細嚼慢咽地品起粥來,好找點感覺,最後不痛不癢地贊了一口:
「這粥嘛——還馬虎!」
這時,打側門進來個上了歲數的傢伙——手裡拿著根馬鞭,卻不見那馬兒。
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倒沒停下,吃相如故,示意那來人靠近點,然後問道:
「你有啥事兒,邦季?」
來人停了停,沒有張口,摘下頭上的冬帽,堪堪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裝模作樣地說道:
「喲,大家好!蠻香的嘛,慢慢吃哈!」然後,就沒話了。而費拉特則豎起了耳朵,知道那傢伙有話要說,這會兒不過是在瞎扯。
「你好!」男主人家向來客招呼了聲,打了個飽嗝,便放下勺子,說道:「你來得倒是時候,這不,肚子就飽啦!邦季,你是惦念著那挖坑的事兒吧?如今用不著了:前些天,費拉特在那牛蒡草叢裡,撒了一把的坑,全給搞定了!呵呵,費拉特可厲害呀,一出手全拿下啦!」
那人手裡仍拿著鞭子,就站在那裡,一時也沒打算離開。
「這麼說,如今真是用不著囉?」
「對頭,邦季,費拉特生猛得很,全都給包圓了!」那主人回道。
「好吧,那到時一定有什麼事兒的話——您可別忘了咱們哈,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
「嘿,瞧你說的,邦季!就把你家那桶啊,灌得滿滿當當的吧,也別整把破鏟子來,不然到時你又得求馬卡爾修補修補了!」
「這是哪兒的話,那咋行啊,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走一趟算一趟,保准實在,還能虧了自個兒?!那就走了,回見哈!」
「上帝保佑,邦季!到街上,可別再胡拉亂灑了哈——我記得,打小時候起,你可沒少幹這事兒!」
不過,邦季可沒聽見尾巴上的那句話:他正拿起鞭子,給了那看門狗——沃爾丘克一下,當得邦季一轉身,那狗頓時汪汪汪地狂吠起來。
這位潘捷列伊蒙·加夫里洛維奇,正是驛站村污水車隊的當家人,驛站村里,就數他最富有也最是節儉。這裡的人都叫他邦季,既順口,也顯親切和尊重。打七歲那年起,邦季就幹著同一件事兒,跟手下的也是一鍋子舀飯吃。多少年了,他夜裡就沒睡個囫圇覺,每每自家車隊往外拉東西,遠遠地去向那偏僻的山溝時,就在裝著大桶的板車上,靠在那前架子上眯糊一會兒。
「好啊,你都快幹上掏糞工的活囉——那活兒,油水可不少哇!」飯後,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跟費拉特聊起,甚至琢磨著——似乎,他自個兒也打算加入。不過,費拉特倒是早就謀划過這事兒,他估摸了一下,得花百把盧布,買馬匹和帶桶的板車。可那樣,就算再也不穿不戴了,也得熬上15個年頭,那百把盧布興許才有個著落,否則,那錢啦,想都別想。
去年那會兒,有兩個晚上,馬卡爾在燈下一邊盤算,一邊對費拉特說起:
「不成,兄弟,這錢數著實太大了;天上掉不下餡餅來,更何況錢財……你呀,到時候,咱們這麼說吧,不吃不喝也得十五年,要不就忍飢挨餓整五年——你自個兒選吧!只有這麼著,你才搞得來馬匹和板車!」
臨近傍晚,趁蚊蟲未起,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和費拉特,就停下了院牆上的活兒。四周散發著農家肥的味兒,和多年生養的土壤那股酸臭味兒,不過,比起低矮的屋子裡那股子悶熱,這氣味兒卻是一種芬芳的享受——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那裡,這會兒又餓了,胃口大開,該吃晚飯了。
晚飯照舊擺在了丁香樹下。夜色微微,喧聲漸起,鄰裡間熱熱鬧鬧,各門各戶都飄起了自家獨有的味道。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喝著剛擠下的牛奶,一臉的滿足,想著即將來臨的美夢,倒也歡快幸福。費拉特卻沒得奶喝,只吃些麵包就黃瓜——勉強湊合了一頓,又聽見傳來鄰居特斯林的聲音,絮絮叨叨地對著明兒個就要用的那塊畫像板子,念起咒語來。他每天晚上都這樣——大傢伙兒早習慣了,就不怎麼在意,不過,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的女人卻說道:
「唉,這個瓦西里·普羅霍雷奇,又在那裡嘰里咕嚕了!你今兒躺哪兒——是同我睡,還是挺門堂里?……」
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回了句,就睡門堂里——天兒太熱,實在沒那股子尿性。
特斯林在給教堂畫聖像,不過,雖相信上帝,卻對自己的才情缺少信心,害怕整不出活靈活現的。於是乎,對著制好的木板子——專用來畫聖像的——一時半會兒都不敢下筆,而是先得把它放在自己老婆的肚皮上,起起落落地整三回,同時再扯起嗓子,反反覆覆地唱三遍:
著那生命的氣息,
著那樹木的生機,
著那少女的甜蜜……
不知是何道理,這個特斯林畫畫一定得在晴朗的傍晚,要是恰逢陰雨天,他就把那些板子供奉在自己媳婦身上存起,不過,事先是連一筆也不會抹的。那聖像畫呀,左鄰右舍卻從來沒誰見過:假手教堂聖器間的熟人,特斯林直接就銷往遠鄉和北邊的隱修院了。這倒也算好事,畢竟驛站村的善男信女,就免得對著從那婆娘肚皮上下來的——有辱神靈的聖像,做禮拜行禱告了。
晚飯後,這裡的人多半都會走出門來,在屋子邊的小長凳上——隨便坐坐。費拉特也隨同主人家,照樣出了屋子。那主婦的肚子越發顯懷了,到十一月份,這個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就得有個小男孩了:他常說起,要是死了,這房子可是後繼無人了,又扯道,阿斯塔霍夫這個姓——可是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到此一游時,所賜下的。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都擔驚受怕兩年了,要是他再沒有後人的話,沒準就得落在沙皇手裡受罪了——直到老婆的肚子慢慢鼓起來了:他的一顆心啊,才總算落了地,在家裡也就輕鬆快活了起來。費拉特搞不明白,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說的是真的,還是故意炫耀——不過,他卻一句也沒問。
這時,凳子上已經有人了,一個年齡不大,卻胖乎乎的小男孩,不少人都認得:名叫沃洛季卡,一位鐵路憲兵的兒子,住在街的另一尾上。
「起開點吧,小少爺。」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說道。
那孩子也沒挪位置,徑直就站了起來,一臉的委屈,轉身哼哼:
「真是吃飽了撐的,一窩子醜八怪,都跑出來了!」
這下三人盡皆坐了下來,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舌頭有些不靈光,嗓門也大,可卻一點也不在意,就同妻子聊起做果醬的漿果來:
「照我說呀你,娜斯佳,眼下那櫻桃哇,水陸兩道拖來的貨可多了,你可得抓緊哈——那價錢,真是值呀!這行情,准長不了,就得過市囉!」
「我呀,打算也稍稍買點兒馬林果子——多少熬制一些,不然過冬時就挨不過了——你那大嘴一張,只要端來,喝得倒是爽快!」
「整那馬林果子,還有的是功夫——你沒忘了醋栗子吧!」
「知道,我還不曉得,早跟一個農夫訂下了——這禮拜五他就送來。」
「那個牛奶啥,放進地窖子裡沒?當心別酸了!……」
「酸不了的——回屋歇了吧——我這就放去!」
「明兒個記得買半俄磅煤油——這床上的臭蟲些,又鬧騰了……」
費拉特就這麼坐著,吸著氣兒——他可沒啥東西要備下候用的——要是沒活幹了,不消兩周,他准得無牽無掛地死去。不過這檔子事兒,他倒從來也沒惦記過,就這麼沒心沒肺地過活,一晃眼兒,都快30年了。
特斯林一家子也坐在外面,不過卻是在院牆根下的土台子上:他家沒那長條凳子。
天越發黑得透了——這時,從特斯林家裡隱隱走出位老婆子,樣貌著實也看不清了。特斯林家屋子的對面,同樣也坐著幾個人,在黑暗中嘰嘰咕咕地不知說些什麼。朝著街對面,從特斯林家出來的那位老婆子輕言細語地出聲了:
「你好呀,尼基季什娜!」
對面的小長凳上,傳來一聲歡悅的回應,聽上去牙齒似乎缺了,嘴巴不那麼嚴實:
「你好,你好呀,佩拉格伊·伊萬娜!」
末了,兩個老婆子都不再吱聲了,畢竟該說的早就說完了:都相識40年了,作鄰居也有30年了。
蛐蛐兒唱起了歡快的夜曲,定是外面夜色更安逸了,內里的心情也更加舒暢了。遠遠的,時不時傳來鐵路上列車的喧鬧聲,可卻全然沒人在意,也無人會想起,因為沒有誰坐過。每年,驛站村差不離一半的人都會出趟遠門,就走著去,跟著那十字架,一路從附近的「約雅敬」教堂,遊行到「聖巴拉巴宮」——順著草原上的那條大道,足足有80俄里的路程。再有出行,也就是附近有哪家村子過教堂的建堂節時,就一路坐著那馬拉大車去,到了地頭,外來是客,粗茶淡飯倒也管夠,偶爾,還有來客竟死在了那裡。
村里人家的花園深處,傳來陣陣莫名的悚然聲響,令人不寒而慄。夜色深深,花園裡——鬼影綽綽,陰森可怖,甭管那空氣有多麼清新,這裡的居民,夏夜裡,可卻誰也不敢在那兒過夜。白日裡,那些樹木倒也鬱鬱蔥蔥,溫順祥和;可到了夜裡,樹影朦朧、枝葉婆娑,著實駭人。
「該上床歇息囉!」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招呼了一句,就起了身,打算把這一天的日子就此翻過去。
費拉特睡在院子外面的板棚里——躺在了草堆子上,那堆草,是他早早就備下來,留著在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家過夜用的。
驛站村家家戶戶的宅院裡,已是生氣漸熄——人們紛紛入夢,抑或在悄聲禱告,完了也就躺下了。
閉眼前,費拉特看著天上那些難以明了的星辰,心想,它們也不靠近乎些,對他一點兒忙都幫不上——然後,就迷迷瞪瞪地睡了過去,直待新的、更加美好的一天到來。
3
遠處,驛站村的盡頭,是一片荒蕪的空地,所有的生活廢棄和殘餘,都肆意地在此蜂擁而聚。卻立著一間破舊的小房子,歸屬身份自由的手藝人伊格納特·克尼揚金所居,這條街上的人都叫他——斯瓦特。那房子僅一間屋子,外帶一坑尖刺般凸出的茅廁。
「趕緊娶個人吧!」村里,一眾置辦了家庭的,向著那些打光棍的單身漢,紛紛喋喋不休地勸說和糾纏——斯瓦特也未能倖免,「別老豎著呀,像根拇指棍兒似的!」
「我娶,娶你個頭哇!」斯瓦特對那跟屁蟲似的攛掇者,很是不客氣,「我是個很有價值和意義的人——整個臭老娘們來傳宗接代,我傻呀我!」
斯瓦特是個外來貨,並非本地人。所以,他在村上垃圾場弄到的那間勉強能住人的破房子,原本住著的是一對兒乞丐夫婦。不過,斯瓦特硬是活生生地把人家給趕了出去,那倆要飯的也就只好跑路了,不知去向,從此,村里那討口要飯的情形,卻是立馬大為改觀。
斯瓦特這一出手,頓時贏得了村里那些房主東家的好感,他們再也不用擔心,那擱在穿堂里的牛奶的安危了。早前,還真有過,那些討口要飯的自打門前過,很是自覺自愿地,就把那主人家為午飯備下的牛奶給喝光光了,非但如此,還像蝗蟲過境似的,把那些該吃不該吃的,啃得是一乾二淨。顯然——這秩序可就壞了,於是住家戶們紛紛養起了看家護院的狗來,可那狗兒,慢慢地也就習慣了,看著那些討口要飯的進進出出,連聲都不吭一下。
直到後來,冒出來這個斯瓦特,乾淨利落地,把村里討口要飯的主力軍,那對兒乞丐的窩給拿下了,於是乎那兩口子,不待入冬,就遠遠地跑到南方的一些城市去了。
那片垃圾場,被斯瓦特當成了自家的莊園領地,在村子裡卻也是個名氣響噹噹的地方。斯瓦特的那間小房子,即便像個窩,曾幾何時,也垃圾得很——窗子沒有框子,屋子不見爐子,頂子缺少棚子:清一色的四面牆壁,外加一張松松垮垮的鐵皮蓋子。那破屋子,本是一個叫不出名堂的老光棍的財產,如今人已早就去了。曾經,村長還給這間無主的不動產估了個價,說是值8盧布43戈比,而要是充了公產的話,也就只貴上10個盧布——於是,這屋子就留了下來,一時半會兒也沒個接手的人,到後來,倒被那要飯的給占了去。斯瓦特雖則出手打發了那兩口子,但有一事兒他卻甚是佩服,那屋子被那兩口子收拾得倒也像模像樣。
「要說,這屋子給弄出了個樣兒來,倒不是那人有多聰明,而是給冬天的暴風雪逼的!」想著那要飯的兩口子持家的本事,斯瓦特不免這般自嘲自語道。
不過,那被轟走的乞丐,卻沒當即就離去,而是糾纏了將近兩個月,時不時地干出些復仇的舉動來,到了深夜,不是石頭砸窗戶,就是放火燒房門。不過,斯瓦特倒也忍得住,夜裡獨個兒決不出去還擊,而是天剛蒙蒙亮,待那要飯的折騰累了,倒在附近的垃圾堆上睡覺時,方才出手偷襲。對那些窮得叮噹響的傢伙,他倒也不怎麼發狠報復,只是要他們改邪歸正就好,為那些個不理智的行為,付出點兒代價。
「克柳什尼克!」某個睡得正酣的叫花子跟前,斯瓦特上來就指名點姓地喊道:村里那些討口要飯的他都叫得上名字,「一個盧布,掏出來吧——那窗子遭你打破了,得賠!」
出事了,克柳什尼克心裡念頭一閃,也就無論如何也不會醒過來了。他那婆娘早就醒了,眼睛眨巴眨巴地干瞪著,滿是懼意,她男人躺在地上,睡樣裝得倒挺像,間或哼哼唧唧幾聲,一副完全不相干的樣子。斯瓦特就立在那裡,耐心細緻地做著工作,勸那位克柳什尼克賠出一個盧布來。可那要飯的一會兒開眼,一會兒閉眼——好像怎麼也整不明白。於是,斯瓦特就隨手撿了塊磚頭,造房子用的那種,招呼也不打,徑直朝那乞丐頭上扔去,不過那人身手倒也敏捷,磚頭沒落到頭上,卻如同那滾燙的蒸汽般,灼傷了一隻耳朵。
「你個惡魔,把錢掏出來!」斯瓦特吼聲如雷震天響。
那討飯的婆娘,又是叫又是喊的,一骨碌爬起身來,從裙子的邊角處拆開,掏出一個盧布來。該得的錢到手後,斯瓦特也不更生是非,轉身就走,去垃圾場找下一位欠錢的貨。
沒準兒,斯瓦特這人曾是個神槍手,要不就是那鄉村集市上變戲法的,那身手靈活得,那腦子滑溜得,每每出手百發百中,總能直擊要害。
收拾教訓完那些要飯的,斯瓦特整出了件破天荒頭一遭的事情:在那些垃圾堆裡面尋起寶來。也只有他那號外來的,冒冒失失地撞入這地兒的傢伙,腦子裡才會蹦出這麼個念頭。這個驛站村,日子過得是相當地精打細算,哪怕是玻璃杯子,只要是完好的,那也是代代相傳的祖產。家裡的小孩子們,誰要是損壞了東西,那一頓好打是免不了的,下手兇狠得簡直就像野獸,那恨意比海深,那憤怒似烈火,最後那遭殃的人,給弄得跟摔破的物什差不多,奄奄一息地不成樣子了。也正如此,靠著幾代人手手相傳的積累——驛站村才撐出了眼下的這個光景。顯然,斯瓦特是沒搞清楚狀況,不曉得驛站村的人們,那日子不是幹活掙來的,而是貪婪的私慾積累下來的。所以,他才想起在那垃圾堆堆里,刨出點什麼有用的家什,以便換取些錢物填肚子。
磨磨蹭蹭地折騰了有一個星期,斯瓦特就料到了自己的結局,要麼逃離這個地方,要麼餓死了事——在那貧瘠如洗的破爛堆堆里,一無所獲,沒哪樣廢品能看出點值錢的樣子。斯瓦特老琢磨著,總能碰上點啥玩意兒,就在那垃圾堆里刨來刨去,每樣東西都不放過,仔仔細細地要研究老半天。可是,就連那些骨頭,也著實啃得過於乾淨了些,像是被火燒過油熬過似的,細得跟雞骨頭樣兒,也才沒落在那些專收骨頭和破布的傢伙手上;不用說,這般模樣的骨頭,不曉得被人舉薦給那些收破爛的多少次,又被嫌棄拒絕過多少回,最後才來到這垃圾堆堆里。
斯瓦特手上,耷拉著一塊破得不能再破的布條兒,還冒著煙氣兒,顯見是難以再有所作為了。斯瓦特一時興致全無,雙手掌窩搓了搓,倒灑落下些莫名的灰塵來。
一到起風的日子,垃圾場上那些無人在意的糞土塵埃,紛紛揚揚漫天卷盪,向著人口聚集的生活地帶飄移,碰上哪兒,也就落在了那裡。不過,斯瓦特仍不甘心和消停:他打一寡婦那兒討來具偌大的方形篩子——便於揚扇的簸箕樣式——就著手挨個兒地篩濾那一堆又一堆的垃圾。當得篩子面上剩下些什麼物什,他也不忙著去辨識,通通堆在了屋子的角落裡,直待到了晚上,方才仔細打量起那些戰利品來。頭一個晚上,他顆粒無收,心裡老不安逸:那零零碎碎的戰利品中,一塊塊死硬死硬的屎糰子,裡面的纖維組織早已耗盡了能量;四分之一塊兒氈靴底子;兩牙缺口的破鐵皮子;從頂罩或者便帽上掉落的黃花菸葉子;兩粒石子兒;一根干漿果上脫落下來的枯枝,還有些——「烏七八糟的玩意兒」,碎成渣子的玻璃瓶子、化成石頭的掃把子、小鳥的窩子,等等,不一而足,卻儘是些不值錢的貨。
斯瓦特陷入了沉思,直到夜半三更也沒回過神來,天快放亮時,面對那堆絲毫沒有翻身機會的垃圾,終於耷拉下倔強的腦袋。
「那我就做帽子——秋天就快到了!」到清晨,他對自己這樣說道,「沒準兒,這事兒能成!村里沒誰做帽子,而這玩意兒城裡又老值錢了,我呢,就收一些舊氈靴來縫帽子,成本不高,價錢便宜,只包管那腦袋暖和就成!」
白天,斯瓦特進了趟城——把一雙皮靴和一件上衣給賣了——趕著教堂敲響傍晚的鐘聲時,已然回到了村子裡。這時,他肩上掛著個口袋,手裡拿著根打狗棍子,兜兜里還揣著4個盧布和兩塊10戈比的銀角子。
「收破靴囉,穿過的補過的,舊的破的,來者不拒喲!」斯瓦特直起嗓子吆喝起來,聲音怪模怪樣的,東瞅瞅西看看,眼光繞著那些窗戶和籬笆門直打轉。
斯瓦特唱著那吆喝調調兒,來來回回走了有兩個鐘頭——可卻是白費力氣:啥也沒買著。只碰上一回,一位身著襯裙的婆娘,手上滿是肥皂泡沫,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來問道:
「裂了口子的烙鐵要不?」
「不要!」斯瓦特回道。
「那你到底要啥?」
「氈靴!」
「是麼,眼瞅著冬天都到跟前了,鬼才會把氈靴賣給你!嗨、嗨,你莫不是瘋了嗦!你呀,就把這烙鐵給收了,好歹也可以補補那鐵爐子的風門嘛!……」
「扯那些沒勁兒,我還真用不了!」斯瓦特說道,「趕緊回去洗你男人的褲衩去吧,別出來丟人現眼地教訓人了:我就是那萬事通,吹拉彈唱事事精,煎炸烘烤樣樣會……收破靴囉,穿過的補過的,舊的破的,來者不拒——喲!」
那婆娘氣得眼珠子瞪得溜圓,直勾勾又怕兮兮地把那惡棍剮了兩眼,心裡那個難受勁兒,恨不得把那籬笆門關得砰砰砰直響。
「才打了莊稼——扯冬天是啥意思?」斯瓦特心想,「這裡的人們,老想著趕在那時間的前頭行事——也真夠操心費神的!」
這會兒,費拉特和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補好了籬笆牆。不過,為使那做工的這一整天都過得充實飽滿,以示那晚飯有他的份兒,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就盤算起事情來:
「費拉特,把籬笆捋順囉,松松垮垮的像什麼樣子,完事後,再去馬卡爾那兒跑一趟,把只桶給取回來——那桶耳朵該是接得差不多了!」
於是,費拉特就順著那籬笆牆開始整理,裡面的枝條歪了冒頭了,就扶正紮緊;有些折斷破損了的,就乾脆拔掉。這麼一整,那籬笆牆看上去確實平整光順了不少,每卷枝條都立得妥妥帖帖的。幹完這活兒,費拉特找了雙氈靴穿上,免得被籬笆弄傷的腳缺了保護,就動身找馬卡爾去了。
這之前,斯瓦特已搞到了一雙爛得掉渣的舊氈靴,正得意洋洋地踱著正兒八經的步子。那步伐倒也勻稱搶眼,顯出那身板是相當的結實健壯和有力,也透出改變過往寒酸生活的決心和毅力。這初來的成功喜悅,刺激得斯瓦特興奮不已,高呼大叫起那收破靴的口號,一刻也不得見停息。
費拉特碰見斯瓦特的時候,他正叉開雙腿雄赳赳地走著——這在費拉特眼裡著實新鮮,他這輩子沒當過兵,從來沒見過這麼嚴整、準確和強勁的步法。
「費拉特,把那氈靴脫下來扔囉!」斯瓦特一上來就勸說道,又盤算起拿個什麼價錢。
「憑啥?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我腳上的肉受傷了,就靠著點腫起來的骨頭架子在使勁兒了!」
「你咋瘦得盡骨頭架子了?」斯瓦特問得很嚴肅,把口袋都放地上了,「沒餵飽過嗎?你這日子,過得可真是的,還是生病了咋地?」
「哎呀,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我呀,天一擦黑就軟塌塌地,到早上啊,爬都爬不起來……」
「牛肉什麼的,常吃嗎?夜裡睡覺,有夢沒?」斯瓦特又問,眼裡飽含著憂鬱,神情肅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費拉特。
「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我不做夢,一天到晚也沒啥可想的。牛肉哇,主人家自個兒吃了——他們說呀,你又沒掏那份子錢——我呢,他們盡給些蔬菜吃!」
「真他娘的混蛋!」斯瓦特罵了一句,話里雖無憤恨,卻滿滿的全是痛苦,「光吃菜葉子,那人——哪扛得住呀!……有個地方哇,那吸血的—混賬的傢伙,正流著血呢……」
「在哪兒?」費拉特問起,這突來的關懷,令他不禁淚流而下。
「哪裡?——當然不是在娘兒們的肚皮上:是在那戰場上!仗打起來了,你聽說些啥沒?這麼說吧,那些反基督的傢伙,你曉得些啥不?」
「咋沒聽過,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我身上那玩意兒好歹也算湊合——有人哪,就給了我張紙片兒,我呢,到哪兒也都揣著——還真怕給捉住藏了起來。咱們村這些爺們兒,倒是很少有人給帶走囉:有些人到鐵路上去當學徒了,剩下的,兜里都揣著張免服兵役的白色紙片片兒。」
「我曉得,這地兒可是驛站車夫們的天下——那可是葉卡捷琳娜女皇派下的老爺們呀!這些傢伙幹啥啦:不到入冬,那種莊稼的,就全給備齊送來了!」
「對頭,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一到秋天,那車隊呀細長細長的,遠遠地像根樹條兒!」
「好啦,不說啦,見他們的鬼去吧!」斯瓦特打算不再說這些了,就略微頓了頓,然後對驛站村的居民,判了個簡短而明確的結論:「一群莊稼漢腸子裡的蛔蟲——喏,這就是你那些東家的臉嘴兒!」
費拉特不會思考,但卻也同意: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聰明人。
「你呀,性子隨和,卻也愚蠢!——不過,倒也沒什麼!」斯瓦特安慰著費拉特。
「哎,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我又能咋辦,這雙手哇,就沒歇息過,一輩子都是這麼幹過來的——那腦子倒是一直歇著,晾在一邊兒,都快干囉!」費拉特點著頭嘆道。
「沒事兒,費拉特,就讓那腦子再歇會兒,時候一到,它准得開動起來!」斯瓦特說著,呼吸有些急促,內心的苦痛陣陣悸動,「那你,如今在跟誰幹活?」
「在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家唄,眼下剛忙完他家花園裡的籬笆牆,明兒個呀,就挨家挨戶地磕頭作揖去,看看能不能找點活兒干!」
「瞧你說的——到我這兒來縫帽子吧,這事兒准能成!」
「啥,難不成你會這手藝?」費拉特還有些顧慮。
「一塊兒干吧。你整明白沒?」
「好嘞,那就幹了!」費拉特開心地回了句,才終於想起上馬卡爾家取桶去了。而斯瓦特,則又動身吆喝,接著收購起氈靴來。
斯瓦特那間小房子裡,兩個人席地而坐,拆了那雙靴子的綁筒,縫製起冬帽來。他倆已經幹了整整一個星期,攏共縫了4頂帽子。餓了就吃些麵包、黃瓜和白菜,卻也知足開心。只是,因著那遍地是垃圾的荒野景象所泛起的無盡苦悶與淒涼,內心不免有些壓抑和哀傷,斯瓦特有時覺得,天上的太陽總有些昏暗無光——於是,隔著那窗子,謹慎地打量起來,只見那太陽藏進了雲朵,然後又掙脫了出來——忽又光芒萬丈了。
「那滋味可不好受吧,你這個混球兒!」斯瓦特數落起太陽,「咋啦,不過是個敗家子兒,懸在所有生命的頭上大肆放光——把誰都不放在眼裡:簡直豬狗不如!」
好幾天夜裡,他倆也不見休息——斯瓦特趕著去烏斯佩斯基大集市,想著多少也換回幾個錢來,給自己和費拉特製點新衣服,好歹也顯出個人樣。
已是夜色深深、漆黑莫辨,斯瓦特先停了手,說道:
「費拉特,回神歇會兒吧——腳要是不聽使喚了,那心裡呀也忒不順暢!著那袋子裡取塊兒麵包——咱倆都吃點兒,再阿門吧!」
驛站村里,正當酣夢飄蕩,落落房頂竟是煙氣升騰,不過這也尋常,原是大地在靜靜呼吸,要驅散那白日裡人類帶來的污濁之氣。
入睡前,斯瓦特喜歡站在台階上,端詳那深深的夜色世界。他看見,大地龐然的身軀里,一顆火熱忙碌、沸騰喧鬧的心臟,正隱隱遠去,躲進那無盡黑暗的深處,不停地戰慄,直待清晨,方得自由。此情此景日日無新,斯瓦特固然歡喜,卻也不以為奇。
他倆睡得很不安穩——興許是累了倦了,也興許是那生活重重的負擔壓力所致。
4
這麼一來,費拉特就與斯瓦特結下了友誼,好得比血親還熱乎,還想著,要是斯瓦特不提前打發他走的話,那就長久地留在他手下,幫襯著做做帽子。
只是,缺了費拉特,驛站村的諸多事情,卻幾近荒廢了:沒多久,眾人盡皆明白,費拉特是斷斷少不得的,也是唯一的,能操持擺弄村里一應家務的多面手。別的那些人,要如他這般溫順實在、能幹勤快和價廉物美,卻是決然沒有的。於是,有著各家的一些女主人,為著費拉特,也不嫌棄那垃圾場,竟紛紛找上門來,輕叩起那扇小窗子,婉言央求起來。
「費拉圖什卡,你就去一趟嘛:那屋頂子都開口子撒尿了,茶爐子的栓條子也凹進去摳不出來了!」
到底,費拉特心地善良,誰也不會拒絕和得罪。
「我這邊一完事——就來哈,米特里耶夫娜!星期天你鐵定在家等著就好了!」
見著費拉特這般來者不拒,溫順如綿羊,斯瓦特不免有些生氣:
「你呀,盡慣著那幫花痴娘們,圖啥呢?那些婆娘,盡餵你吃蔬菜的次數,還少了嗦?你呀,真是個傻不拉幾的爛好人!」
有一回,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跑了來,瞅了一眼那制帽子的活兒,就相請道:
「費拉特,上我那兒去吧,媳婦兒懷了倆——我呀,不知道該咋弄了!」他耳朵背得緊,也不待費拉特回話,說完轉身就走了。
「這事兒該去!」連斯瓦特也放出話來,「那人,現在的確碰上難事了!」
到星期天,費拉特就去了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家。那婦人,面若死灰,臉色蒼白,有氣無力地躺在木床上。那張床,因著臭蟲較多,平日裡也就空著沒人睡。費拉特心生憐惜,默默地看著那張清瘦而又聖潔的臉蛋兒。
「費拉特,是你嗎?」那婦人很是痛苦,一邊呻吟,一邊喃喃問起,「來了嗎?……」
「來了,娜斯塔西婭·謝苗諾夫娜……想著,您可能需要幫忙搭把手……」
「哦,我啥也不需要,費拉特。去找扎哈爾吧!」
搭不上手了,費拉特覺得自己好生無用,不免有些窘迫和尷尬,就退出了那間上房。他神情甚是沮喪和不安,對著娜斯塔西婭·謝苗諾夫娜的苦痛煎熬,好似自己也是罪責難逃。一時間,一股錐心刺骨的神經絞痛,仿佛撕裂了他的身體,那莫名的難堪和羞愧,燒灼了他的意識和殷紅的臉頰。如此情形,在他來說,也就還當少年時,方曾有過。他從來也沒找過什么女人,但內心卻著實喜愛得厲害、執著和熱烈。哪怕有位麻臉子的姑娘,能夠看上他、垂憐他,給他帶來母親般的溫暖和柔情,讓他領略片刻的憐憫和安慰,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可惜,如此美事兒,卻從來也未曾有過——直到如今,費拉特見著別人結婚生子,那內中的神妙玄機,仍令他興奮激動得顫抖不已。
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面色和善地來到跟前,輕言細語地吩咐道:
「費拉特,去多提些水回來吧,留著晚上好用!……天黑前,別忘了抓幾把麥麩子,給那些雞填填肚子!」
這一天下來,費拉特獨自一人忙活完了所有的事情。一刻也不歇息地忙乎,在他來說,這日子倒還過得要輕鬆順溜些:那種種有影沒影的自我煩惱、內心痛楚和勞作艱辛,一忙起來,也就不記得了。對此,斯瓦特有次曾說過:
「我這兄弟呀,那幹活——就是一種仁慈和恩典!那做起事來的勁頭,誰能說就是為了口伙食——儘管這伙食也是理所當然必要的,但卻又怎能代替得了一個人的付出和價值!真干起活來,我那兄弟呀,一顆心是填得滿噹噹的,那股子滿足勁兒也是槓槓的!」
就這會兒,費拉特正在院子裡一陣狂沖猛掃,凡想到沒想到的活兒,全給拿下擺平了。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很少出來露個面——一直在上房陪著他媳婦兒。這情形,照樣讓費拉特莫名地滿意和高興。「你就在那兒坐著吧,兄弟。」一邊揮舞著掃帚掃地,他心裡一邊卻想著,「這裡呀,我自個兒搞得定。我嘛,光棍兒一個,而您呀——可是一對兒:可別虧著了你媳婦兒!」
下半夜的時候,費拉特在院子裡不停徘徊,東瞅瞅哪裡有否響動,西瞧瞧何處不無妥當,不過,早已是黑得盡了,只有一隻抱仔兒的母雞,在窩子裡咕咕咕響動,候著那尚未破殼的雞子。
費拉特突來一陣莫名的心慌意亂,頓時汗毛驚起警覺起來,便側著耳朵朝那屋裡聽去,可卻毫無一絲聲響——看來,娜斯塔西婭·謝苗諾夫娜興許是睡著了,正努力恢復著那血脈相傳所耗費的力氣。
一陣倦意襲來,費拉特就在丁香樹下,鋪上自己破舊的短上衣,俯身而臥入了夢鄉,不過,睡得卻很警醒,聽得見那頭上夜色的涌動和戰慄。方向難辨的一處荒野上,傳來陣陣狗叫聲,遙遙地,響起另一隻狗的嗚鳴,與先前那狗獨自相呼應——你來我往的叫聲淒涼酸楚,沒幾下也就停了回應,只餘下無盡濃稠的黑暗和寂靜。那會兒,費拉特正睡意矇矓,意識模糊搖曳,似乎聽見了陣陣狗叫,可那聲音卻又似乎遙不可及和哀婉憂鬱,仿佛起自某個孤寂空無的世界——不過這樣一來,倒也叫他放心不少,也就沒有醒轉過來。費拉特的眼睛上方,一根丁香樹枝微微拂動搖晃,可夜色卻著實緊扎稠密,也就沒驚擾到那沉悶的空氣:樹枝無風而起,獨自晃動——因著一股樹木內在的生命活力和那份自在安逸。
朝霞漸起,色澤燦燦濃郁之際,費拉特醒了過來——透過穿堂,傳來新生命降臨的第一聲哭泣,那是娜斯塔西婭·謝苗諾夫娜的孩子,在哽咽抽搐。費拉特頓時翻身而起,來到院子中央,仔細地傾聽那令人驚詫無比的嗷嗷呼語。
很快,那小傢伙就不再哭了——想來,定是娜斯塔西婭·謝苗諾夫娜使上了某種母親的手段,讓他心安和滿足了——這時,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走了出來,臉色淡然平靜,卻又疲憊不堪。
「費拉特!」他叫了聲,「趕緊把茶爐子架起,快燒些熱水來,然後再跑趟集市,找那藥鋪子!」
費拉特立馬開干,身手異常靈巧敏捷,但見一條條幹柴被劈得四下飛舞,想著自己的賣力付出,能幫得上娜斯塔西婭·謝苗諾夫娜的忙,再想著燦爛美好的明天,不免越發興奮和快樂。
村子裡的居民,照樣也起了床,紛紛在自家院子四處尋覓,好找些各式各樣的日用家什。眾人尚且睡意矇矓哈欠不斷,不時揉揉那努力想要睜開的眼睛,可卻趕上愈發怒放的燦爛朝陽撲面而來,明晃晃地讓人不由又眯縫了起來。在這一晶瑩透亮的清晨時分,每個人內心都涌動著備受壓制煎熬的狂熱喜氣,稍稍晚些之後——臨近十點——又因著一陣手忙腳亂的家務活兒,和種種來勢洶洶的關懷問候,那癲狂的喜悅之情才慢慢有所宣洩和消散。到第三天,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為新生兒定下了洗禮宴,可卻從晌午起,就不再讓費拉特插手幹活了,原來是請來了兩位大嫂,個個都有一手操持家務的好本事。
費拉特拿上那件短上衣,並用麻繩將一隻氈鞋的掌底捆好,然後就回垃圾場,找斯瓦特去了。娜斯塔西婭·謝苗諾夫娜坐在上房裡,不停地學著鳥叫,啾啾地哄著自己雙生的兒子。臨窗的街上,兩個神情焦躁不安的婆姨,站在那裡悄聲地喋喋細語,議論起驛站村這件新生的大事情。
要說那斯瓦特和費拉特,如果他倆不是結下如此深厚的友誼,那麼這個冬天就會過得相當艱難。可卻要說這驛站村,今次的冬天不僅漫長,而且很是糟糕:戰爭把男人們叫走了,卻留下一群守寡的妻子和綿綿的哀傷與思念。不過,人口倒也沒因此損失多少:這個村子不遠的地方,修了條鐵路,打從修築的那天起,加之又從沒斷過修繕維護,已前前後後忙乎了幾近十個年頭——如此一來,那些逃避兵役的人,全都藉機藏身於此。
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也是如此,有份鐵路屋面工的差事,每天一早就去上工,還得自備一口袋吃食。那份活兒,看來並不輕鬆,如今人也消瘦了不少,還一臉的憤懣和委屈。
「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您呀,為啥就沒上戰場呢?瞧瞧,格拉德基家那個小的——瘦得皮包骨似的,可也不照樣給帶走了!」大白天地,費拉特突然向斯瓦特問起。
「呃,老弟,你這是唱的哪一出,想幹嗎喲!」斯瓦特一臉奸詐地笑了起來,「我這副老骨頭,都半截子入土的人了:我呀,腦子裡有內傷——這眼瞅著慢慢地呀,就要發瘋抓狂了喲!」
費拉特的嘴巴頓時張得溜圓,然後說道:
「啊——是麼!可您看上去老聰明了,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
「這、這,也正是我和你一塊兒,用一些破爛布兒縫製帽子的道理——那虱子爬上了別人的腦袋,咱們的就保全暖和了!想當年呀,我也犯過傻——為了沙皇和為著祖國,我也是上過戰場爬過壕溝的。」
費拉特再次嘴張得老大,不過這回,他卻沒想起要繼續問些什麼。
到了晚上睡覺時,斯瓦特在鋪蓋籠里,自個兒卻說起:
「我呀,費拉特,是自覺自愿離開那戰場的!那裡呀,滿是悲傷和痛苦,自己的命呀,又能成啥事兒呢,用不上啊。不過,這事兒,你可別跟別人瞎叨叨哈!」
「我麼,咋會呢,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費拉特嚇著了,趕緊辯白了一句,「嘿,我多那個嘴幹嗎,有必要嗎?只是您別自個兒,跟誰吹一吹地,就把你跟我講的那些個,給吹漏嘴了喲!要不然,我還當不了這第一個聽眾呢!」
「好吧,當我沒說,行不。我難道會,也真是的,自個兒編排自己!你那腦袋裡,不會是滿腦子的雞屎吧?!」斯瓦特覺得冤得慌,不由大聲抱怨起來,又氣呼呼地,點上那根早已熄火的自捲菸來。
末了,倆人不再起言語,談話也就此打住了。
5
冬日裡,剛過晌午,天就開始掛黑了。原野上,全然一地荒蕪的雪衣,白茫茫、靜悄悄。驛站村活著——卻沒了生氣兒。而斯瓦特和費拉特卻熱情依舊,帶著一股子難以遏制的韌勁兒,來來回回地縫著帽子,儘管他倆已預感到,這縫縫補補的活兒,很快就得到頭了,今後再幹些啥——眼下是一籌莫展。
「咱倆啊,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到時就守夜去——當個敲梆子打更的吧!這活兒可安逸啦——晚上守守夜,白天睡大覺!可惜,眼下普羅霍爾和薩韋利這倆老東西,都還沒翹辮子,咱倆可幹不成——那倆老傢伙,老早就幹上這敲梆子打更的活兒,並且還挺招咱那村長的喜歡和待見!」
「那可不成,費拉特!」斯瓦特表明了態度,「我才不去干你那守夜敲梆子的活兒呢。我呀,寧願大白天裡,閒得無聊了,拿著一根丑不拉幾的棍子,去敲那空桶響,也絕不去干那事兒!堂堂七尺男子漢,活得新新鮮鮮的,我幹嗎要被你鼓搗起,混成個老榆木疙瘩似的?我們啦,還早著呢,再等等看吧!」
那氈帽的活兒,不緊不慢地幹著,也多多少少地賣著。通常說來,那買帽子的,都是些遠地兒的莊稼人,不過,眼瞅著春天來得快近了,這帽子,恐怕得買回去就掛起來,留待來年再用。甭管那活兒幹得有多麼賣力氣,那吃食節省得有多麼仔細,斯瓦特和費拉特這兄弟倆,終究也沒能掙下多少節餘,這麼一來,除了縫縫帽子,恐怕就得去打家劫舍了。
一天,來了位面相陌生的漢子,站在門檻外,衝著倆帽子匠問道:
「那大檐蓋帽子,你倆會做嗎?」
「會著呢!」斯瓦特回得乾脆利落,好打消那人的顧慮。
「那,給帽檐上釉拋光的活兒,你倆也懂吧?」
「沒問題,不就上釉拋光嘛,只要你能訂下一百頂的貨,保准成!」斯瓦特也不客氣。
那漢子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到凳子上坐下,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兩個帽子匠,目光銳利而老辣。他取下自己的大檐蓋帽,上面的帽檐卻沒拋過光,然後就發起難來,聲音很沉穩,倒像是個行家裡手。
「龜兒子的壞蛋!難道眼下你們,從哪個地方搞得到拋光用的亮漆?——從前呀,那可是千里迢迢用火車從德國運來的貨!向誰吹呢,你們這倆捉虱子滅蟲的貨?我自個兒就是做這種帽子的,都幹了一輩子了!今兒個也是撞鬼了,居然想著一個傻子也能開竅,能把那帽檐子給熨平囉,我就算用帽子遮上眼睛,也曉得會整成個什麼樣子!……」
這個神秘兮兮的傢伙,莫名其妙地大發雷霆,坐也坐不住了,把那糊帽子的材料,是瞅來又瞅去。倒也是,斯瓦特和費拉特整的那些帽子,確實不咋樣。
「莫不是,這也叫面料子?你們這——簡直是無法無天了!那腦瓜子是咋想的,你們這破玩意兒,罩得住誰的腦袋呀?瞧瞧,這不是那氈靴子是啥——裡面那臭腳丫子的汗味喲,還有給那腳爪子摳得喲,真虧你們想得出來,居然想用這些玩意兒來打扮人腦袋!龜兒子的,真是窮瘋了,賤啦!」
斯瓦特開腔了,生生打斷了那位來客:
「聽著,朋友,你是從前線下來的吧——那腦子沒受啥傷吧?」
那漢子稍稍緩和了些,說道:
「嘿,正是打那兒下來的……還被那濃煙給嗆了腦子!就這麼著,給放了回來,著家裡等死翹辮子唄。不管怎麼說,要是沒那釉料,這種活兒,我是幹不了的——把那最是光彩的帽檐,整得個坑坑窪窪的,那咋扣上人的腦袋呀!咋能這樣行事呢?」
「我們這不正打算著手謀劃嘛!」斯瓦特來了一句,「來來來,當兵的,坐下來,吃點東西吧!」
「要是相請,那就不客氣了哈!」那客人點頭應道,「不過,還請給我些牛奶——好沾著麵包吃;我在家那會兒,就喜歡那麵包渣煮的湯,如今啦,可真饞這一口哇!……」
「行啊,那就給你來點兒牛奶!」斯瓦特招待著,那態度可柔順熱情了,「不要緊,不要緊的,不就是點兒牛奶麼,有著呢!你這是,從火車站那邊兒,一路走著來的吧。那回家的路程還遠嗎?」
「那當然,就靠兩條腿走唄!」來客平靜了,絲毫也不懊惱和沮喪,輕聲說道,「當兵的,哪兒來的錢喲?要白坐那車子,誰又干呢?」
這過了一個白天,又過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也眼看就要下黑了,可那客人,倒也住慣了上癮了,雖說那腳上的一雙鞋,一直都不曾脫下,卻也不記得是要上路的了。他挨著費拉特坐下,順手就熟練而靈巧地,剪裁起毛氈料來。斯瓦特倒也沒掃了這個好人的興致,只是稍稍削減了他的伙食。還真別說,這位來做客的,吃起那飯來,可謂是相當生猛剽悍,那胃口好得簡直瘋了去,倒弄得費拉特常常插不上手來。
「你那兩片兒嘴巴子,還是收斂些好,真是個吃貨!」斯瓦特不由提醒起那客人來,「這兒可不是只有你一張嘴,都得養活嘞!瞧瞧,那整整一家子人的稀飯呀,遭你這麼埋頭苦幹一通,轉眼間,也就光光囉!」
聽見這話,那客人倒也收斂了些,可沒多久,就忘到腦殼後面了,又大口大口地幹得起勁兒,臉上的肌肉繃得那個才叫緊,左開右合地都擠出汗來了。
「你這傢伙,既然這麼能吃,按說,干起活來也很厲害吧?」斯瓦特問了句。
「嘿,那可不!」那客人也不口軟,「也不瞧瞧這身肌肉,全靠它撐著——在前線那會兒,七天七夜沒眯一下眼,這腦袋瓜子,不也照樣經事得很!我跟幾個戰友一起,那可是一口氣,吞下了整整一俄斗的土豆!」
「照這麼說,這縫縫補補的活兒,你甩開膀子干,也是停不下來的不是?」斯瓦特有些好奇地問道。
「這個,小事兒一樁!」那客人揚言道,「只要那麵包就擺在跟前,我坐在這兒干幾個星期,屁股都不會挪一下!……」
村子裡教堂的鐘聲,幽幽地響了幾下,該是做晚課的時候了,而那三兄弟,也終於是幹得有點累了。斯瓦特時不時地盤問起那客人,好打發那股子倦意:
「喂,看來你是打算在我們這兒安家落戶了吧?難不成,你也沒個親人什麼的?」
客人好似突然回過神來,就講起一些事情:
「我呀,有過老婆和丈母娘:我那婆娘,睡著的時候,把孩子給憋死了,自個兒也就找了根浴巾上了吊。而我那丈母娘呢,如今就在那教堂的台階上,伸手討著飯吃嘞!我呢,眼下也只能自個兒心疼自個兒了喲:我倒想要個兒子,可那老婆,一時半會兒又上哪兒找去。」
「你整個兒子來幹嗎?」斯瓦特很是詫異,「你自己都混不上口飯吃——難不成,還想生養個苦瓜蛋子?」
「嘿,那又如何?」那客人很是有些不理解,「我現在過得,是沒個人樣,那啥呀,也沒誰活得有多麼精彩光鮮——不是打仗死人,就是操心日子——壓根兒就沒啥稱心如意的。可兒子呢,年紀小,也不記啥事兒,等長大成人了——那時候,日子恐怕會好過些……」
斯瓦特卻是不信:
「將來的事兒,誰知道呢!沒準兒到時,比現在還要不成個樣子!」
「那不可能,我告訴你!」那客人從地板上一躍而起,兇巴巴地爭論起來,「哪有這樣的道理,簡直難以想像!我只是不愛言語,太痛苦和悲傷了些,我那顆心啦,在血和淚里浸得久了,有些泡壞了!那災難和不幸,只是折損了我的生機,讓我生了些銹罷了——我是不曉得,這日子該咋過了!你以為——我很樂意坐在這地板上,就為了你那幾頂帽子,什麼玩意兒,我腦袋有病呀我!……我是上過前線的——那人呀,就不是命,成片成片地倒下,照著腦袋瓜子數數兒就行。而你這傢伙,居然說我兒子的命,比現在還要不成個樣子!難道我會讓他一生來就是條賤命!難道我會忍心,讓他再遭受這樣的痛苦和折磨?像你這個賤貨似的,縫呀補呀什麼的蠢驢?!要是誰再這樣行事兒,我絕饒不了他,牙齒爛了也要啃他幾口——甭管有哪個龜兒子——絕不手軟,咔咔咔弄死他!」
斯瓦特就坐在那兒,臉上笑意明顯,很是欣慰和舒坦,總算把那客人,內心深處鮮活的本性,給觸痛了。而那客人,稍稍緩了口氣,又來勁兒了,收攏好那因激動而快要散去的言詞兒,再次狂轟濫炸起來:
「那些個有娘生沒娘養的雜種,那些個生下來沒屁眼兒的短命鬼!捏造個什麼沙皇的名義,說是為了這樣那樣的信仰,還扯上什麼祖國的旗號,就讓那人民去戰鬥去送死,好證明他們的謊言都是真理!還有,一會兒又冒出個什麼人來——編造出另一套說法,硬是往那人民亂成一團糨糊的腦袋裡,使勁兒地塞,狠狠地鼓搗,然後,就把人民,搞得失魂落魄的像一群殭屍!這麼整來弄去,不就想讓大伙兒,都信一個真理麼!我看啦,你們,都是那該死的惡魔,都是該詛咒的三位一體的壞蛋!」
那客人啐了口唾沫,又在上面踩上只腳,用那破舊的奧地利皮鞋,蹭得滋滋作響。
斯瓦特抽著自製的菸捲,吐了口長長的煙氣兒,臉上更是容光煥發,很有些得意和滿足:
「不錯,朋友,你說的對著呢!你在我們這兒白吃白喝地——還真不曉得,你居然這麼有血性!」
對這位新來的,費拉特同樣高興和喜歡,竟主動開口說起話來:
「誰個家裡有親人啦,誰個打仗時就特別想得慌……而那老婆和兒子呀,誰個就更是念得緊……」
那當兵的客人,這才注意到費拉特,聽他這麼一說,又萌生了一個新的念頭:
「沙皇和那些達官貴人們,哪裡明白,這世上,哪來什麼緊密無縫、完整一體的人民,而是一堆一堆的兒子呀,母親呀,在那兒過活,又一個心疼著另一個。也是,那濃濃的血脈紐帶,把大家緊緊地拽在一起捆成一團兒,硬要拆散了分開,還不如弄死算了……可要是從上面往下看,這人民啦,倒也平平整整的一般兒齊,誰也不見得比誰更金貴!那上面的狗崽子們,究竟是誰給他們的權利,可以把那愛的感情紐帶,給任意剝奪拿走?他們今後,又能拿什麼來報答和償還?」
那客人說得起勁,手指頭微微地發起抖來,就好像用那雙大手,在編織著一個又一個溫暖的家庭,並用那黏稠的血脈,把親人們都緊緊相連,串在一起,永不分離。說到最後,這人也沒那麼激動了,輕輕地下了個結論:
「有些人,用那聰明的腦袋瓜子,琢磨搗鼓得越發厲害了——這才是最最可怕的不幸和災難呀……」
「瞧你說的,朋友,這是啥話!」斯瓦特聽不過了,似笑非笑地說道,「我覺得呀,那聰明的腦子,窮困潦倒的時候,還是能幫上忙的!」
那客人想了想,又繼續了:
「要真能幫上忙,那倒也敢情好,可要是它伸出貪婪的魔爪來——那可真就是災難了!到時,那人啦,只會瘋狂地向前猛衝,而那內心的情感和理智,就會被丟棄在路邊,任人踐踏和蹂躪!可事後呢,一旦回過神來,醒了,就又痛哭不已……」
「停,快停下!」斯瓦特終於忍不住了,「咱們一塊兒過活,可是三人一起呀——你可別全都吃光光了!」
那客人,這下子才想起脫了鞋子,長長地鬆了口氣,如同到家了一樣。他舉目四顧,頭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起這個住處來,想找個地方舒服舒服。畢竟,連續好多個夜晚不眠不休,累得也實在不成樣子了。
「瞧見沒!」客人睡熟後,夜深人靜時,斯瓦特來了這麼一句,「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們,老以為我們生來就是些貪吃的貨。而這個人呢,就這麼活著,內心卻也痛苦難受,那腦袋裡呀,也就剩嘮叨和抱怨了……」
費拉特一邊打著盹兒,一邊又想著,那客人給他老婆和兒子下葬時,心裡一定沉重得堵得慌吧——幸好——如今他呀也沒啥人了——接著,費拉特實在撐不住了,就此睡了過去。
這夜晚,剪得是越發短了些,而那幾個帽子匠的困境,拉得卻是越來越長了——那買賣,已經停下了。陽光照射下,雪開始暖和融化了,隱隱露出那頭年的廄肥來,也就越發地泛黃了。有時,這樣的白日,比夏天還要明亮——那是冰雪的潔白在迎擊紅日的嬌艷。並且,那清新的空氣,忽而冷得刺骨,忽而又暖洋洋的,顯得特別活躍和精神。
驛站村,如今是一副愁眉不展、苟延殘喘的樣子——那戰爭的熾熱,已漸漸烤乾了驛站車夫們舒適安逸的生活,如此時節,人們已不再期盼,那新春的華美與絢爛。
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在鐵路上,小心謹慎地幹著活,獨獨擔心著一件事兒——被撤了登記和送往前線。他那雙生的倆兒子,如今正長著呢,可這當父親的,卻不怎麼會憐惜,笨拙而又粗野,一點也不懂得嬌慣和寵愛。
而娜斯塔西婭·謝苗諾夫娜,卻為倆孩子操碎了心,實在害怕自己的這一雙頭生子,遭藥物折磨得太過厲害,那小小的身板兒一拉肚子了,她就恐懼得直哆嗦。
馬卡爾在打制馬具,並提前為鐵匠鋪子忙碌的夏季生意,滿腔熱情地事先做些準備,也早早地感受到了,那開闊而空曠的夏日,無盡的美好與歡悅。村里別的那些人家,仍舊過得中規中矩、穩穩噹噹,每個人都期盼日子更加輕鬆,未來也更加美好。
屋外的小院,是越發地明亮和暖和了,這讓斯瓦特甚是欣喜和快慰,不過,內心卻略略有些憂愁和苦悶,不免羨慕起那些一動不動、死氣沉沉的物什來:它們不愁吃喝,不管安樂,不知煩惱,那日子,過得是寧靜而純粹,怎樣存在,就怎樣付出。
「到了夏天,你可別把自個兒故意給餓死了哈!」瞧見斯瓦特如此地操心憂慮,那位叫米沙的客人打趣道,「咱們呀,打幾隻鴿子,捉幾條魚,再整點兒可以充飢的野菜——這不,那菜湯、魚湯、肉湯呀,就都有了,而那第二道主菜嘛——剩下的骨頭渣渣,也正好將就湊合!」
可是,斯瓦特卻另有打算,提早就打發起費拉特來,想著讓他去村里重操舊業。
「雖說,我也很同情你,你是個厚道實誠的人,咱們一塊兒相處得也不錯,可你也瞧見了——咱們仨捆在一起,實在是撐不下去了,而那米沙,又是無處可去!」
到得第二天,這幾個手藝師傅們,啥也不幹了。眼下,只有那米沙,揣上最後的五戈比錢,出門買麵包去了。當然,他也不可能,把那麵包完完整整地給帶回來——這一路下來,那剛出爐的麵團子,少不得要被他摳呀挖地,整出些坑坑窪窪來,那見不著的,則都進了他的肚子。
「唉,好吧!」費拉特說道,「我這就挨家挨戶地去問問——看看能在哪兒落腳不!要說再上您這兒來呀,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得下一回囉,再來談談天說說地,瞎扯乎些!……」
6
大地上,田野起伏連綿,微微泛起些久違的濕潤和晶瑩,原是春天已悄然來臨。費拉特一邊走著,一邊心裡暗自高興,總算有個知心的熟人了——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還有垃圾場的那間小屋,自己也是隨時想去就可以去的了。
他在馬卡爾處暫時安頓了下來——要修補加工4副馬頸上的套包,再順便照看一下鐵匠鋪子。而馬卡爾本人,卻乘了火車,沿途去換那燒爐子的煤炭去了。村子裡,人們議論紛紛,說那要緊不要緊的物什,如今壓根兒沒必要去弄了。可對斯瓦特、費拉特和米沙來說,他們仨兒顯然不在此列,從來沒什麼東西讓他們覺得,有要或不要的困惑,凡是做買賣換來的物品,很快就消耗一空了。所以,也只有回了村子裡,費拉特才意識到,戰爭是個什麼玩意兒,也才看清楚,她那吸血奪命和招災生難的可怕力量。
眼下,村子潮濕泥濘,又多年未經修繕翻新,看上去灰撲撲的,再加上一些破破爛爛的窗戶,更顯得淒涼和羸弱,活像那餓了肚子的,直是面黃肌瘦不堪。那狗兒,餓成了皮包骨,夜裡也不再叫喚了。一切仿佛都陷入了泥潭,掉進了深淵;連費拉特都開始擔憂了,想著,眼下恐怕也只能掙口,勉強可以下咽的吃食了。不過,馬卡爾給他備下的食物還算充足,畢竟大冬天裡,鐵匠的手藝活兒還是蠻要緊的,得為那些莊稼人忙活。這幹活兒賣力氣的,哪能少了吃的。
馬卡爾許久都沒回來,費拉特無所事事,有些無聊和厭煩起來——那幾件馬頸上的套包子,早就縫得差不多了。每天,費拉特都要上斯瓦特和米沙那兒去一趟:眼下,他們的景況真是糟糕透了,也就指望著費拉特省下來的那點兒口糧,勉強撐著過活。
可費拉特送過去的,卻非省下來的那點兒口糧,而幾乎是馬卡爾分留給他的全部份額,他自個兒,也就留了一小塊兒麵包尾巴和四顆土豆。
「你呢,自個兒吃飽了嗎?」斯瓦特問起,「你想啊,把這些東西都吞下去,對我們來說,費不了幾個事兒,可你呀,卻要更瘦弱些囉!」
「不會瘦的!」費拉特略略有些不好意思,「眼下也沒什麼活兒干,就撐口氣吊命唄,用不著吃那麼多了。」
斯瓦特不樂意了,埋怨道:
「虧你想得出來——還撐口氣吊命唄!你瞧瞧人家米沙:他也是在撐口氣吊命哈,可這會兒隨便來頭野獸,保准一口就吞了!」
「沒錯!」躺在旁邊的米沙,答應得很乾脆,還不忘吞了吞口水。
有一回,費拉特從夢中驚醒過來。他睡在鐵匠鋪子的一個角落裡,拿眼睛朝四周一看,全然一片漆黑,也就把一顆不安的心放下了。圓木牆外,夜色濃郁,萬籟俱寂,隱沒了村子的身影,仿若與世隔絕,只待來日清晨,容顏再展。四下里,萬千事物模糊難辨,平添了幾分寧靜。睡夢中的驛站村人,兩側的肋骨微微發紅,興許是已翻過幾回身子骨兒了。還當是修補籬笆牆那會兒,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就跟費拉特說起過,夜裡,只要娜塔西婭·謝苗諾夫娜的身子那麼地一翻,他也就得這麼地從床上飛落而下了。
「幸好呀,我的娜斯佳還不是多麼胖,要是誰有個肥婆娘——那可夠他遭罪忙乎的囉!」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然而,這當口——卻是鴉雀無聲;外面,一絲聲響都沒有,根本聽不見那熱乎乎胖墩墩的婆娘們,翻身的動靜兒,也沒了那倒霉的漢子們,遭踹下了地的響聲兒。
突然,費拉特打了一個激靈,旋即坐起,就聽見傳來——一陣接一陣尖銳而短促的槍聲,和著些隱隱約約的驚叫與騷動。
一時間,費拉特全然愣住了,他從未見識過村子外面的世界,只記得自己小時候,同母親一起生活過的那個小鄉村。費拉特只知道埋頭幹活,從來都迷迷瞪瞪的,腦子裡意識孤寂,心無旁騖——於是,漸漸地,他就不由自主地疏離了思考;到得後來——正當要思考一下的時候——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了:那腦袋因為無所事事,而永久地退化僵滯了。
是以,這會子,由於搞不明白那槍聲的意思,費拉特害怕得直哆嗦。那戰爭,他是知道的,可無論米沙講的那些故事如何又如何,他卻是全然難以想像和揣測的。
槍聲漸消,可人們的驚叫呼喊聲,卻越發地分明了。費拉特估摸著,興許是火車站那邊出了事兒,接著,也就出了門。
天上,繁星點點,費拉特仔細打量著那群星璀璨的天幕。夜半的天空,深深地吸引著他的目光,目光中,寄託著他久遠的一個夢想——每當有星辰滑落和飛舞時,他想捕捉到那轉瞬即逝的身影。打小時候起,看見流星墜落天宇,他總有些莫名興奮和激動,可是,他這輩子一次也沒有看清,那星星是如何在天幕上動彈和掙扎的。
一大早,馬卡爾就回來了——沒見著煤炭,卻心事重重,語氣很是凝重:
「沙皇,早就沒了——鐵路上那些躲過前線的傢伙,起來鬧事兒了……我們啦,一直呆在家裡——啥也不知道:人們把那枕木,從站里都拖了出來,還鬧著,要把那些火車頭,按各村各地兒來人的堆頭,給瓜分了……」
這些消息,對費拉特來說,似乎有異國他鄉那麼遙遠,也就不像馬卡爾那般,有多麼驚訝和詫異,也僅僅是心裡略略有些好奇,隨後也就沉默不語了。他隱隱約約覺得,村裡的那些籬笆牆、大水桶、套包子和別的什麼物什,恐怕得永遠地呆在那裡了,興許將來會有那別的什麼人,再來收拾和修理。
臨近傍晚時,費拉特堪堪收拾妥當,就去找斯瓦特,可在半道上碰見了他和米沙兩人。客人——米沙手上拿著一整塊麵包,步子輕盈而快活,而斯瓦特卻有點心不在焉,像是肚子裡藏著什麼事兒似的。
「我們要走了,費拉特!」斯瓦特說道,有些傷感和憂鬱,「這就告別吧,反正這村子我們也呆不下去了。」
「對——嗬嗬,等著吧,狗崽子們!」米沙脫口而出,好一番嚇唬威脅,「這幫下流坯子、惡魔孬種:霸著那田地,過得倒安逸,你呀,也是個多餘的貨——出去轉轉吧,去找自個兒的路子吧!」
費拉特一路把他倆送到火車站,就得告別了:
「今後,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啥時候再回村子來轉一轉?」
離別在即,費拉特看著那倆即將遠行的身影,心裡隱隱作痛,不知該要如何,才能抑止那心中不舍的哀傷和酸楚。
斯瓦特也甚是激動和難以釋懷。別路盡頭,他抱了抱費拉特,用他那鬍子拉碴扎人的臉,親了親費拉特乾巴巴硬邦邦的嘴唇,那地方,也就小時候,母親曾經親吻過。這樣的親吻,讓費拉特有些不自在和心虛膽怯,可突來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滑落,不由得略略痛楚地皺起了眉頭。
「打住啦,這小娘皮都快濕透了,再這麼下去,哪還像個爺們兒呀!」米沙也很是懊喪,扯了扯斯瓦特,埋怨起來,「你何苦去惹人家難過——他總會遇上別的人的!他這個人,性子就是有些單純和任性!」
費拉特沒有轉身就回馬卡爾那裡,而是繞著道兒,滿腹憂傷地來到垃圾場。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的那間小屋,如今空蕩蕩、靜悄悄地立在那裡,只是,費拉特覺得,無論那牆還是那窗,都在思念著那離去的人兒——也沉浸在了孤零零的悲傷里。荒涼的小屋,依舊是那麼真實、親切和迷人,曾幾何時,那曾在這裡耕耘生活的人們,如今已將它拋棄。費拉特在門口站了會兒,撥弄了幾下那柄——斯瓦特每天都要推拉的門把手;眼睛看了看腳下那塊——斯瓦特每天都要瞧多少回的地板;又在那地板上躺了躺——上面,他們一起睡過了整個昏暗而陰鬱的冬天——這才,收拾好那份絕望和哀傷,把它深埋在心底,任何安撫和慰藉,都再也難以抹去。
每天,費拉特都要到垃圾場,去自己的那間小屋子,遠遠地望一望,眼裡滿是柔情和依戀。他著了魔似的等著盼著,那門能突然就開了,裡面走出那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嘴裡還叼著根自己裹的菸捲,沖他打招呼:
「進來吧,費拉特,站著幹嗎,刮著風呢!見到你呀,我從來都很開心和快樂,你這個老實巴交的厚道人!」
每當深夜,車站偶爾會響起些槍聲,有時又寂然無事。那驛站村子裡,正忙著收存糧食,好把去年收租時欠下的餘額,儘快收上來。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獨自來到鄉下,去找自家的佃戶,發話分派起來:
「那招人討厭的時間又到了,普羅霍爾,而你呢,還欠著我40普特的小米,這就運來吧,乘著那道兒還干乎乎的,嘎吱嘎吱叫得響,要不然啦,眼瞅著那道兒呀,就要鬆了垮了喲,不到復活節後那個禮拜,是幹不了的喲!」
「哎呀,這我可還真不曉得,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那咋辦呢?」普羅霍爾倒是不太相信,可卻也沒少了那客氣和恭敬,「人們都在傳,好像那田土哇,如今要無償地歸莊稼把式們了,那欠下的租子,也得讓著點兒了喲!」
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著實氣得不輕,眼睛開合間直冒凶光,甚至都聽得見自己那憤怒的血液,在一個勁兒地怒吼咆哮。不過,他說起話來的語氣卻相當平穩,免得錯失了對這個莊稼漢的譏諷和嘲弄。
「新的掌權主事兒的,不見得會比那舊的傻吧,普羅霍爾!你沒注意到吧——那裡呀,傻瓜倒是換了一茬兒又一茬兒,可那地主們,不還老神在在地立在那兒——眼下,那田呀地呀,還不越發老老實實地拽在他們手裡!有件事兒倒是真的:要說把你的那份地兒,白白地轉給左鄰右舍,這可是你左右和拒絕不了的!革命啦——她就是一種自由,跟財產啦歸屬呀什麼的,壓根兒就不搭界——像過去一樣,總會停下來的!」
「我那份地兒——小事啦!」普羅霍爾回道,神色有些躊躇和猶豫,「如今啦,先不說那地的事兒。有個當兵的呀,威脅嚇唬我,說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那租子給交了出去,否則那新政權呀,就得垮台倒了去,那仗啊,又得從頭來過了喲……」
「這場仗還沒到頭呢!」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叫嚷了起來,「這場仗,起碼要打到德國人的地界兒去!而那土地新令,還沒影兒呢,普羅霍爾,你沒想到這茬兒吧!趕緊地,別磨蹭了,把那小米給交囉,不然,趕明年,我就把你的那點兒地呀,給退回莊子裡去——那裡呀,比你更合適的人,可多了去……」
「那當然,這是您的事兒,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那小米嘛,我當然不會耽擱啦;只要那四輪大車一上了路哇,我也就到了村子裡囉……都是那些亂嚼舌根子的,瞎掰掰胡說,我們啦,也就跟著起鬨罷了,那個事兒呀,誰又知道是咋回事兒呢——這往後呀,會是個啥樣子,也只有天老爺曉得囉!明兒個呀,我親自走一趟車站——倒要問問那當兵的!」
「你就找藉口推吧,普羅霍爾,去問問吧,這腳呀,長在你的身上,不是公家的,你那腦袋呢,也是自個兒的——誰也不會可憐和捨不得的!」末了,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很是有些生氣,說完轉身就走了。
村子裡的驛站車夫們,嘰嘰咕咕地議論了起來。隔天,村長就召開了個村民大會,疏導疏導不滿的情緒,把大伙兒團結到合理合法的軌道上來,也就講道:
「從前線退下來的那些該死的逃兵們,硬是成群結隊地到處亂闖呀,密密麻麻的多得不得了:他們把那祖國的敵人們,都放進東正教徒的土地上來啦!眼下到底該咋辦,東正教的信徒們,這會兒連那莊稼漢們,都無法無天了,各自都鬧騰起來啦,想把那別人的土地呀,從它們主人手裡給奪走!這樣的章法,在我看來,那法律里是沒有的!不過,想要徹底制止這蠻橫無恥的霸道行徑,如今咱們呀,得給省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員們,挨個兒去一封聯名信,要讓那裡的人都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可對大家絕對都有好處哇,明白了的話,就簽上自個兒的姓名吧!……」
費拉特的日子,過得是無悲無喜,漫不經心——沒了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他對一切都毫無興致。在這動盪不安的時節,馬卡爾也歇下了一應的活路,沒過多久,他就推託起費拉特來:你自個兒,咋說呢,也瞧見了——沒事兒可幹了,倆人都這麼幹坐著,也不是辦法——你出去轉轉吧,挨家挨戶地去找找看!
7
端端村子的正中,有一處兩層樓的老房子,旁邊有口水井,井邊立著間板棚——那是馬兒的囚籠。在這囚籠里,有匹馬整天都被拘在狹小的空間內,不停地轉著圈,拖曳著一架木製的絞盤。絞盤架上,一卷繩索時上時下,吊起又放落著水桶,輪番取出些水來,倒入旁邊的水池,水池又連通一水槽,潺潺的水流盈滿無間。那打遠道而來,到村子裡趕集的農夫些,就著那水槽,一戈比一頭地,餵起些馬兒來,而人若飲之,則分文不取。
這棟雙層的屋子,住著水井的主人,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蘇霍魯科夫一家,妻子馬爾法·阿列克謝耶夫娜和兩個孩子——全是男娃子。
要離開了,馬卡爾扎紮實實地招待了費拉特一頓飽飯,撐得他也就來到那口水井邊,想取些水喝。不過這時,池裡卻不見水流動,只有那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站在黑色板棚的門邊,兇巴巴地盯著這位路過的行人。
「挖井沒出力,喝水倒積極,真是個流浪仔兒!那個你,靠近點兒,這邊兒!」
於是,費拉特就靠了上去。
「去哪兒呀,你?」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問起。
「出來呀,找點兒吊命的活兒干!」費拉特回道。
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突地心裡一緊,感覺空落落的:
「你們,都是娘胎里出來的孩子,流落到這兒,也不容易,只是那一雙腳哇,白白地踩破了那大地喲!走吧,給你一匹馬,幫忙照看照看——我原先的那個僕人哪,跑到鄉下搞暴動去了!」
就這樣,費拉特愣頭愣腦地進了那間黑色的板棚,裡面,有一匹精瘦的馬兒,半眯著眼縫兒。
「只要不讓它停下來,怎麼抽都沒關係!」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說道,「你呀,還要時不時地,抽空盯著點兒外面:那水呀,沒得白吃白喝的——要有那拉大車的,一戈比一次,別的嘛,兩戈比!」
那馬兒,步履蹣跚,不停地轉著圈兒,使出了渾身的力氣,看上去青筋暴露、血脈僨張。這馬兒,很少停下,也不得片刻歇息:費拉特一甩鞭子——它就得老老實實地拉著那絞盤架動起來。
時光昏暗,不停流逝,狹窄而沉悶的寂寞,讓費拉特很是難受。他出了屋子,一邊聽著,那滿滿的水桶,傾倒進饑渴的水池,水流奔灑飛濺的嘩嘩聲。一邊又貪婪地瞧著,偏僻的街道外面,蒼茫空曠的景象。只見得,空蕩蕩的原野上,春光正明媚綻放,可卻人跡渺無。費拉特不由思念起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來,心裡滿是難過和憂傷。不過,那匹打井裡取水的馬兒,它的命運遭際,卻是更加暗無天日和悲哀絕望——這麼兩相一對照,費拉特也就略略釋懷,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每天晚上,費拉特都擠在貯藏室里過夜,隔壁則是主人家的睡房。興許是這地方睡不習慣,費拉特有些氣悶,那間小房子的破屋頂,也讓他心裡瘮得慌——他覺得,似乎一合上眼,那屋頂就直往下掉。
夏天——漸漸臨近——草兒幼芽初上,蕾蕾花骨朵兒吐露,將其裝扮得分外嬌嫩。花園突然羞澀起來,匆匆忙忙用綠葉將自身遮蓋。土壤孕育著驚人的激情和慌張,仿佛欲生出那非同凡響的永恒生命。月色明亮,好似親人墳頭的野火,又像那高掛蒼穹的燈籠,照亮著人們往來聚散的道路。
費拉特趕著那馬兒,心中隱隱同情和不忍,在這漆黑的板棚里,不免有些鬱鬱寡歡。那馬跟他混得熟了,不用吆喝,也行動如常,費拉特則幾乎無所事事——整天家地坐在那裡,只偶爾從一些餵牲口飲水的莊稼漢手上,收取幾個戈比的水錢。人呀,一旦懶散和清閒起來,內心難免滋生出一些哀愁和雜念,就好似那荒蕪而貧瘠的處女地上,冒出來的累累雜草。費拉特眼下,也正是這麼個情況。不過,他那顆被悠閒恬淡的油脂所蒙罩的腦袋,卻也開始了想像和回憶,雖則模模糊糊,但卻響亮又可怕——如同那冰封的晶瑩山體,在重重的壓力和原初的欲望下,開啟了第一次的萌動。就這樣,那思緒在費拉特身上不斷滋生和蔓延,這一刻,他聽見了它在自己內心的轟鳴和叫喊。
有時,費拉特覺得,要是自己能跟別人一樣,可以自如而順暢地思考,那麼,那內心隱隱的苦惱所喚起的壓抑和酸楚,克服起來,就要輕鬆得多。這呼喚每晚都會響起,逐漸匯集成一股清晰的聲音,說出一些令人費解的沉悶言語。只是,那腦子卻沒在思考,而是發出了鏗鏘刺耳的喀嚓聲——內里,某種清新意識的胚芽,被堅定地植入並永久地種下,從此,將不再為那朦朧而慌亂的情感,所征服和打垮。於是,費拉特來到那馬兒後面,跟它一起拉動絞盤,死死地頂住那馬的屁股。堪堪繞了10圈,費拉特感覺人有些搖晃噁心,徑直就喝起冷水來。他喜歡這樣大口大口地狂吞猛飲,好似那冰涼的井水,能夠帶來些許內心的寧靜和安適——既清新,又純淨。費拉特覺得,自己的那顆心靈,仿佛是長在喉嚨上的小疙瘩,每當他孤獨得難受時,想念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想得酸楚難當時,總要時不時地,摸摸自己的喉嚨。
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八歲的兒子瓦西卡——一個機靈的小搗蛋,時常跑到板棚里來。費拉特往往會摸摸小傢伙的腦袋,並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瞎聊。瓦西卡也會跟費拉特聊天,可說的那些話兒卻相當奇特:
「費拉特,我媽姆呀,又坐尿盆子上了,而父親呢,就一個勁兒地吵她……」
「得啦,瓦西,管那些幹嗎,來來,坐會兒,她呀,沒準兒生病了,怕遭外面的風吹著了!」費拉特解釋道。
「不對,費拉特,她是存心故意的,就不想讓父親歇口氣兒:她呀,就愛瞎胡鬧——真的!」
費拉特想轉移一下話題——聊起了斯瓦特和那個士兵——米沙。可那小男孩,聽了一會兒,突然又想起來了,說道:
「昨兒個夜裡,母親把鐵鍋子裡的白菜湯,給弄灑了,父親呢,操起那爐火扒子,照著她的肚兒,狠狠地給那麼一下……母親大叫了一聲,臉上的顏色,一下子全沒了,真的!父親說了一句:『騷娘們,爛貨,趕緊地,把屋頂給刷囉!』——可母親呢,也不見往那頂尖兒上爬去,光只是躺在床上,一個勁兒地哭!她呀,就知道在我們面前,裝裝那樣子!……」
小男孩的話,讓費拉特心裡堵得慌,很是難受,不免心想:「如今呀,我們可是有三個了——馬兒、我和小男孩的母親」。再深的痛苦,被劈成了三份——那麼,每個人就會分得少些,也就要好過些。
一天,大清早地,瓦西卡就跑來了,嘴裡大聲叫喊道:
「費拉特!快去看看吧——媽姆又在穿堂里坐下啦,父親呢,在屋子外面,一口氣把稀飯喝光了,也沒給我們剩點兒啥!」
費拉特安慰著小男孩,可自個兒心裡,卻不太好過。
午飯後,費拉特上門來找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想從東家手上拿幾個錢,好給吊桶換一根新繩子。
還沒進得屋子,就聽見,從穿堂里傳來瓦西卡大呼小叫的挖苦嘲諷聲,很是蠻橫和粗野;又聽見他母親在輕言細語地勸說著,也許,是在極力地討好和滿足他,可顯然,沒起到什麼作用。
「把蠟燭交出來,壞蛋!」瓦西卡叫囂道,口氣咄咄逼人,倒像是個大人似的,「說你呢,聽不懂是吧?!交還是不交——我還要等多久?再不給,我就把這茶炊給掀了,你這個可惡的騷婆娘!」
母親趕忙小聲而膽怯地平息著他的怒氣:
「瓦西,別這樣,好麼,瓦西!我馬上就給你找蠟燭去——昨兒個,你不是把那根給燒完了嗎……我這就去買麵包哈——順道兒再給你買根新的……」
「哈,我告訴你——是你,把那根蠟燭給藏起來了,你這個該下地獄的魔鬼!」瓦西卡尖著嗓子叫嚷道,手裡還搖晃著什麼東西,咂咂咂地直響,應該就是那隻茶炊吧。
「好啦,瓦西,我真的沒有蠟燭——我給你買,行不……」
「我跟你說——現在就給我拿來!要不然——叫你好看……」
話音剛落,就聽見響起一陣咣當咣當的聲音,是銅器的聲響,還傳來噝噝噝的水流聲:該是瓦西卡,把茶炊掀翻在地上了。
「我早就跟你說過是不,給我,可你就是不給!」發生事故了,瓦西卡找起藉口來,語氣卻也緩和了不少。
費拉特小心翼翼地開了門,進到廚房,感覺自己心跳得厲害,臉上也臊得慌。
小板凳上,坐著位年輕的婦人,上衣角邊兒捂著眼睛,不停在抽泣。
瓦西卡氣乎乎地看著那一地開水,一時也沒發現費拉特進來了,當看見後,就指責起母親來:
「啊哈!瞧你,幹啥好事了?我這就告訴父親去——這茶炊剛上了錫,而你居然給弄到地上了!等父親回來——看他怎麼收拾你!」
那婦人,只是一味地默默哭泣。費拉特比那兒子和母親還害怕,嚇得忘了來幹啥了。那婦人匆匆地瞥了他一眼,好一雙野性的黑眸子,可轉瞬就又躲進了眼瞼里。那婦人,模樣清瘦而又格外美麗——皮膚黝黑,垂垂可憐,一張俏臉上,眼睛、嘴巴、鼻子和耳朵點綴得相當精緻。實難想像,經歷過分娩的痛苦、養育孩子的辛勞和丈夫的折磨,還有這般不幸和苦難的命運,她身上一切的美好,竟還如此完整和迷人。
還有一個小男孩,比瓦西卡要小些,坐在個角落裡,同母親一起默默地抽噎著。費拉特發現,這個小傢伙更像母親一些——黑黑的,小臉柔嫩,神色驚恐,仿佛總是在等著被打罵似的。
明擺著,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並不在家——費拉特也就啥也沒說,徑直離開了。
過大節的幾天裡,費拉特要麼去找找馬卡爾,要麼乾脆去田野上發發獃。馬卡爾對他說起,革命,就像那天上的雨水,落下來時,或東邊或西邊,總有個方向,只是還沒波及驛站村,也就沒聽到和見到更多的東西:不是一切都結束了,就是那狂風暴雨吹颳去了別的地頭。
「對我們來說,也就無所謂啦!」馬卡爾聊起天來,「反正每個人都缺吃少穿的,眼下呀,這糧食也快沒啦,到時候哇,就萬事皆休了喲!」
「那麼,人們還老去火車站嗎?」費拉特問道。
「去著呢,費拉特!傻不拉幾地硬要闖過去——這戰爭呀,整個兒都跑到農村來了喲!這叫什麼事兒呀,沒完沒了地打來打去——眼下這百姓呀,病得就剩一口氣了,哪還經得起折騰喲!」
費拉特對一切都很感興趣,在馬卡爾那裡待了好一陣子。後來,馬卡爾困得都哈欠連天了,只好催促起費拉特來:
「你也回去了吧,費拉特,咱倆呀,今兒個就當都休息放鬆了,不然啦,我這身子骨哇,怕是要累垮了喲!」
費拉特走了,在下一個節日天來臨之前,都不會再言語了。
夏天的嫩綠和蒼翠,漸漸暗淡了下來,變成了一片藏青色的光景——這是成熟的徵兆和色澤,也是萬物勃發的歡悅和華章。費拉特一邊打量,一邊想著,這天高日正的晌午,很快就要開始日頭西偏了,而這夏天,也將慢慢老去,逐漸變成深棕色的,然後是淺黃的和金黃的顏色——這是那銀色自然界的旖旎和光彩。到時候,這小小的驛站村,又得蜷縮進各家各戶的房舍里了,一到下午四時,處處人家就要關門閉窗,然後再點上煤油燈照亮。
整個村子,都在數著盼著那收成漸近的日子,並紛紛猜想——那莊稼漢們,如今這租子是交還是不交了。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對他家那口子來說,就是一個惡魔和混蛋,可一旦在井邊跟左鄰右舍閒聊起來,卻相當有見識和敏銳的洞察力。
有些驛站車夫,是專門上他這兒來的——就是想問問,他家的那份田地作何打算。
「如今我那地呀,沒了喲!」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回答道,「那莊稼漢們拿啦、占啦——說是那戰爭的回報和酬勞……」
「啊,不是說那所謂的新法令,還沒出來嗎,對不,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一位車夫說得信誓旦旦地,想給自己和對方都打打氣,「他們蠻橫無理地徑直拿了去,簡直無法無天了!」
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仔細地瞅著那人的腦袋,神色沮喪而陰鬱。剛才說話的這傢伙,腦袋上的頭髮也就剩下那麼一小圈了,可卻一想到那些胡亂蠻幹的愚蠢行為,心頭那火氣,總是冒得高高的。
「伊里涅依·弗羅雷奇,你這傢伙那頭髮呀,看來,不是聰明過頭了,而是造孽造多了吧!就說那蠻橫無理的行為,從前是藏了起來,有那沙皇的帝國在嚇著它,可如今呢,卻他娘的,我們那帝國成啥鬼樣子了?那幫傢伙,連火車頭都想拖到農村去,更別說什麼土地了:土地呀——首當其衝的東西喲!」
「這麼說來,驛站車夫們,只有死路一條囉?」伊里涅依·弗羅雷奇冷靜了下來,問道。
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的神情,立刻嚴肅起來,甚至有點憂愁和悲傷。
「死嘛,一時半會兒還不至於,伊里涅依。我估摸著,收拾和鎮壓的命運,得攤派到我們頭上了,而不是他們那些傢伙。」
「可那租子呢,是等今年收,還是明年再收?」
「壓根兒就別指望啦!」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嘆了口氣。「這事呀,就爛在肚子裡吧,想都別想了——如今哪,怕是沒哪個莊稼人再帶著租子來囉,自個兒趁早呀,去尋門手藝乾乾吧!」
費拉特聽著,漸漸鬧明白了,那革命最簡單的道理——就是剝奪土地。在那些驛站車夫身上,他早就發現,潛藏著一股狠毒的怨恨和巨大的恐慌。只是,這恐慌在與日俱增,而那怨恨卻不斷消融,漸漸變成了一種馴服的哀傷,根源就在於,在莊稼漢那裡,情形正好相反:曾經的屈辱,催生出了一種兇狠的意志,而這意志又指引他們同地主們,進行著鬥爭——放火和毀滅。
村子裡的驛站車夫們,原本以為,這下是在劫難逃了,可後來搞清楚了,他們呀——不過是些不起眼的小地主,在那些莊稼漢那裡,有大把大把要操心忙乎的事兒,還顧不上他們。
費拉特開始留意起身邊的事情來,儘管從他的初衷來講,一切都並不那麼輕鬆容易。他明白,那扇為他準備的門,無論在哪裡,都不會自行打開,而冬天,又要威風凜凜地逼近了——情況比去年還要糟糕:那時,好歹還有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在。不過,隱隱約約,費拉特感覺到了某種,令人心動神往的思想:他期盼著,如果走出這驛站村,將不會再忍飢挨餓,而從前,這願望卻總是白白落空。那種對生活長期而隱秘的恐懼,隨著歲月流逝,逐漸演變成一種老實巴交的憨厚和本分,並在自己體內漸漸消散和耗盡。而內心那些激昂沸騰的原初欲望和萌動,卻越發溫熱和澎湃起來。心裡到底想要幹啥——費拉特並不清楚。有時,他渴望悄然出現在那眾生雲集的人群中間,然後給大家說說這整個世界,講述他是如何孤單地在求索和感悟。有時候——他想就這麼幹脆地一走了之,把驛站村永遠地拋棄和遺忘;把這30年風風雨雨的苦難生活,徹底地斷絕和埋葬;還有,把那內心莫名的嚮往和祈願,也統統地撕裂並粉碎,說不得,正是它,掌控了人們的心靈,並將人們帶進了命運的黑暗深淵。
費拉特不像那些經驗豐富的人,馬上就能思考和想明白——他依舊是愣頭愣腦和不明不白的,剛一有所覺察和感受,可接著那感覺就鑽進了腦子裡,摧毀並改變了其內里嬌嫩的組織和結構。起初那會兒,這感覺異常激越而粗暴地抖動著那思想,使其衍生出某種巨大的怪象,以至於根本沒法子,順暢地將思想言說和表達。這顆腦袋,對那模糊麻亂的感覺,總是難以與之相呼合應答,這樣一來,費拉特也就失去了生命的穩定與平衡。
這段日子,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的那間小屋,費拉特很少再光顧了:那裡重新被乞丐和難民占據了,這幫傢伙,甚至連垃圾場都不放過,搞得烏煙瘴氣。不過,那失去友人的憂傷和苦悶,在費拉特心裡,如今則是長滿了一層悽然惆悵的,卻不再令人痛楚不堪地懷想和回憶。這間小屋,之所以令人難以忘懷和不舍,不單單是因為它寄託著,對往事的回想和留戀,而且還因為它發出了某種召喚和呼籲,要人跟隨那從這裡別離的人兒,再度遠去。這屋子,曾幾何時,給了費拉特多少的希望和快慰,讓他在村子裡的時光變得輕鬆又單純,仿佛是在度過那最後的一段時日,可以糊塗揮灑,也可以馬虎跋涉。
8
枯葉飄落,軟柔衰弱,盪起層層秋意;大地久時乾涸,迎接這秋的洗禮,天空高遠而明麗。田野上,莊稼收割一淨,只剩下涼颼颼的空寂,和微微飄繞的,若隱若現的蛛網絲須。高天無垠,垂懸著一個湛藍的穹洞,閃亮而奪目,狀若倒扣的巨碗,饑渴而貪婪,一張大嘴似要吞咽下這方天地萬物。這世間,那些感天動地的、扣人心弦的是非曲直,來去如故、不舍晝夜,去則成往事難再,來則留今生震撼。朝夕綿綿,那人兒,從大地的廣袤之懷和幽深之淵走來,每每往復開啟那頭頂,又一回的白色光亮世界,並重新燃起希望的熱血,和許下驚人的期盼。
費拉特喜歡秋天——與那令人畏懼和害怕的冬天,正好相反。在他眼裡,這秋天,天空更高遠了,空氣更清新了,呼吸也更暢快了。到得這年入秋後,費拉特仔細觀察著,那熟悉而又新鮮的秋色秋景,也稍稍留意了一下,那些驛站車夫們的忙碌和牽掛。而那驛站車夫們,與其說是在操心,不如說是在傾聽,這世上發生的新鮮事兒,並還彼此交頭接耳,互通起有無來。他們仍舊堅信,那革命——不過是荒謬的謠傳,是以也就不太懼怕。
起初,他們斷言,出台了新的嚴厲法令——土地要返還給驛站車夫們了,還說,又開始同德國人開戰了。可後來,好像忘了這檔子事情,而這世上的某個地方,又狂風驟雨般地鬧騰起來了,只是那動靜,還沒波及驛站村而已。
驛站車夫們,成群結隊地趕往火車站,想要問問那扳道工——鐵路可以拆了不,那站上的財物,可以按人頭分了不。扳道工回答說,還不到時候,再等等看,不過這事兒,肯定是跑不掉的——時機一到,他就親自到村里去通知大家。那車夫們,就從一堆子的材料里,兩人一根地抬了枕木,回家去了。這點兒額外的收穫,倒可討得家裡婆娘不少歡喜。只要能夠順手白白地撈點兒什麼玩意兒,即便那東西可能算不上家當,也無助於操持家業,可這白撿的便宜,卻也使得他們尤為心滿意足。要說讓他們花錢買點兒啥,那是極不情願的——老嫌那價格都太貴了些。這種感覺和心理,是自古以來就養成的習慣,並銘刻在了他們的天性里。要知道,這驛站車夫們,一年的吃飯伙食,是那莊稼漢們佃田租地收成後,免費運來的沖抵租子,而那房屋宅院,又是祖上傳下來的自家東西,只是,這衣物穿戴,卻是令人頭痛和一家子人紛爭的禍水根源,東西儘管要得少,可又缺不得,還是得花錢去買才行。
某一禮拜日,一夥子老太婆做完日禱,在村里小教堂的台階上集了合,邀邀約約地出了村子。每個人身上,都備著個小袋子,裡面早早地裝了些齋飯素食,又同神父做了約定,然後就一路神氣活現地,朝著「約雅敬」教堂行進而去。費拉特正在村子外面走著——要去為東家到一個車夫那兒收點債回來,可卻沒得手——那車夫是位鰥夫,一個人孤零零的,就出家當修士去了,走的時候把那莊子,當作遺產贈給了他丈母娘。費拉特碰見了那群步態蹣跚的老太婆們,著實被嚇得不輕,好像遭遇了什麼災難似的,唯恐避之不及。那群老太婆,披散著稀稀拉拉的一頭枯發,邊走邊交頭接耳、絮絮叨叨。她們踩在密實的沙地里,腳上應是好受不了,還撩起那裙子,免得沾染了灰塵,露出一雙雙瘦得令人發慌的蒼白腿腳。神甫走在前頭,腦袋扭向一邊,避開了那群女居士:他年紀也還不大,卻受了生活的驚嚇,顯得畏縮怯懦。這群老太婆,下了村子邊上的那道寬谷,然後就消失隱沒在了灌木林中。費拉特看著那沙地上留下的,一串串自家縫製的軟便鞋腳印,突然想起並明白了,為何一些老得快不行了的驛站車夫,總要為自己在家裡的閣樓上,早早就備下了只棺材,並小心翼翼地收藏得很是妥帖。可是,你看那女人們,甭管年紀有多大,從不會提前為自個兒訂下什麼棺材,並且落氣的時候,還要穿上一身陳舊的婚紗。
那入伍當了兵的驛站車夫,有幸活下來了的,也盡皆返家了,對那革命卻是眾說紛紜、各執一詞:某某說,這是——猶太人起來反抗了,要消滅所有別的民族,圖的是大地上就剩他一個族類,好實實在在地掌控這整個人世間;而另有人則說,不過是打光腳的窮光蛋們,在宰割那穿鞋子的有錢人,還說眼下趁著那些個地方,多多少少還殘留些啥東西,就該把這村子給棄了,趕緊跑去搶占些產業和城池。
一些上了歲數的車夫,就勸說人們去做禮拜祈禱,還扯上聖經上的條條款款,言辭鑿鑿地說如今這時局景況,上面都有明確而又精準的預言和先見,於是乎——就更應該竭盡全力去祈禱膜拜,直到氣血不竭汗流不止——之後,人才會神清氣爽,狀若神靈。
「看來,你是試過了的囉——拜得個那血流盡汗流幹了哈!」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向那位鼓搗吹噓的傢伙說道,神色有些詭異,暗自卻不懷好意。「那咱們呀,就瞧好囉,成了你的那個神靈,而老命卻熄火了,到底值不值得!」
「我當然試過啦,還飄飄欲仙快活著嘞!」那車夫搶口回道,還一臉地神色陶醉,「你呀,摸著自個兒那顆良心,睜大眼睛看看吧——難道如今這世道這日子,也正好如你所願:撐不死、餓不著,老百姓們,你罵過來我吵回去,鬧鬧哄哄的,沙皇給扯下台來騎在了胯下,連那高高在上的上帝呀,也是凡心大動了……你抬頭瞧瞧——你腦袋上面的那天老爺呀,不也激動得直哆嗦了!……」
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抬頭望著那天老爺,說道:
「嘿,這老天可沒激動也沒哆嗦:你以為那上帝呀,閒得沒事了,會來操這份兒心?你誰呀你,多了不起的大人物——那上帝要對你刮目相看?!」
「我嘛——當然沒什麼了不起,不過呢,卻有一顆虔誠的心靈——這可是主的財產!」那老頭兒有些冒火了,氣洶洶地吼了起來。
「那你可得把這財產藏好囉,別見了光讓人發現了哈——要是那農伙伙兒或者流浪混混兒們來了呀,沒準兒就給糟蹋囉:如今是什麼世道,你曉得不?」
費拉特親眼所見——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一家的日子也是窮困潦倒下來了。不過,這傢伙在村里腦子是最靈光的,又有一股子韌勁兒,輕易不會動搖,一輩子也就衝動過那麼一次。戰事起來前,他手上有間規模不小的鋪子,家境算是相當殷實,可那鋪子連帶著住的宅院,遭一把火給燒了。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這人,狠心省吃儉用,又賣了半數的田產——沒多久,就又重新蓋了間宅院,又買下了這口水井,干起了營生。聽說,那場火,連帶著把他頭一任老婆生的女兒,也給害在了裡面,為此,這傢伙乾脆先不先地,就棄了那救火的打算,眼睜睜地瞧著那房子化成了灰燼,想來,女兒沒了,留下那財產,又有什麼勁兒。自打那年起,他心裡的那顆疙瘩,就把自己給堵死了,萬念俱灰,整個人也就變了——漸漸地,對周圍的人,就開始粗暴嚴厲和冷漠無情了起來,好像跟誰都結下了仇怨似的。
現任的這個老婆,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心裡,其實是疼愛得很的——這事兒,費拉特是見過的,那傢伙偷偷地憐惜和愛護著她——可是,他卻怎麼也止不住自己那股瘋勁兒,無緣無故地,隨手操起什麼家什,就把她給痛打一頓,而自個兒卻也難受得要命,恨不得把自己給掐死。要說這事兒的就裡,當然跟他老婆沒什麼干係,而是他內心深處的苦痛和煎熬,把他折磨成了這副鬼樣子,心裡是落下病來了。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自己也曉得,他的這個老婆,人既善良又漂亮,而把她一通暴打之後,有時,他又一個人跑到那板棚里,撫摸著那馬兒,眼淚止不住地,嗒嗒嗒地往下掉。要是費拉特正好在旁邊,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就連忙趕他出去:
「你呀,費拉特——去去去,外面的那莊稼漢們,來了一波又一波,這得多少錢從你手裡溜走了喲!」
費拉特走了出來,瞧見一個身著軍服的寒酸傢伙,正躬著身體,在馬槽前用手舀水喝。
轉眼間,夏天就偃旗息鼓到了盡頭,天空日漸愁雲密布,越發地暗淡淒涼了起來。
正當長夜漫漫百無聊賴時,這方無垠的大地,仿佛,縮進了那口漆黑的水井裡,草原的那頭,突然響起轟隆隆的火炮聲。驛站村頓時醒了過來,盞盞燈火漸次點亮窗扉,家家主人安撫著驚慌失色的親人,把他們全都收攏在自己身邊,好求得片刻的平順和安靜。
直到黎明,炮聲方才歇息,那方未知的草原,也隨之隱沒在了晨起的濃濃煙霧裡。這天,驛站村只開了一頓火,未來是如此迷茫和可怕,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盤算和等待,容不得半點馬虎,這節約口糧,就成了必然也必要的事情。
傍晚那會兒,來了一隊哥薩克騎兵,拖著四門大炮,經過村子,沒作停留。幾個哥薩克在費拉特的井邊,給馬餵了餵水。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上前遞了口菸草,順便打聽起來。原來,這些哥薩克本是要回家去的,可盧涅維茨克市的蘇維埃,卻不許他們帶著傢伙過去,並下令立即解除武裝。哥薩克們不同意,於是,蘇維埃就派了支部隊,跟他們打了起來。眼下,哥薩克們只好繞著道兒,奔那頓河方向——得跨過片片的乾草地和翻越重重的分水嶺,避開那些人煙密集的河谷,那裡是蘇維埃的勢力。
「這些蘇維埃,都招收些啥樣兒的人呢?」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問起。
「誰碰上,就是誰!」那哥薩克冷冷地應了一句,就上了馬,「聽說,那裡儘是些僱農和外鄉人——一幫子生面孔,一溜兒的下賤貨!」
「像他這號的,對不?」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指了指費拉特,只見他穿得是破破爛爛的,衣服上到處都裂著口子。
那哥薩克本已打馬上路了,又回頭瞧了一眼,說道:
「對頭——就是這號子的窮光蛋!」
稍晚些的時候,村裡的小教堂響起了鐘聲,催促人們來作那晚禱的功課,凡是心裡哀傷憂愁的,悉數生活潦倒不如意的,還有所有心靈絕望,眼皮都懶得抬一抬的,統統都聚了過去。燭火暗淡,傷心地悲嘆連連,穿過門前的台階,匯成了一股青煙,縈縈飄繞而上,化作絲絲縷縷銀白的霧氣,漸漸飄散。討口的乞丐們,站成了兩排,爭論起各自這回禱告次數的多寡,相互吵成了一片。盲人唱詩班的和聲,憂鬱而淒婉,流淌出門外,與那些枯木的沙沙聲響,相交匯纏綿。間或,那名瞎眼的女聲獨唱,一個人獨自唱了起來——這時,原本溫順祥和的祈禱,竟沉陷於悲痛絕望的哀傷,就連那些乞丐,也止了爭吵,悄悄地沉默了起來。
這番禱告功課剛結束,人們就把那份虔誠和安詳,給拋諸腦後了,紛紛刻薄地相互譏諷挖苦起來。一位看似精明的婦人,甫一下了台階,就念叨擠兌起自己的男人來:
「你們喲,大老爺們兒的——就知道跟一群婆娘一起牢騷滿天!你們也端起那武器,把些木樁樁給削尖囉——勇敢地上啊,到那鄉下去教訓教訓那些泥腿子,讓他們明白,什麼是規矩和法律!要不然呀,當心哪天你們的那個小窩窩,就讓別人給端囉。可你們這些傢伙,就知道在那兒禱告,祈求老天開開眼,把家裡那鐵鍋子給裝滿囉:還說什麼老娘們兒的屁股蛋子,就是他媽的什麼法——律!」
不過,那男人也不吭聲,只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這樣兒,讓那婆娘更是來氣。
「哎喲嗬,瞧你那傻樣兒,真他媽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呀!」那婆娘氣不打一處,忿然轉身,回自個家去了,一路上心裡的那塊石頭,總也落不下來。到家後,那車夫一溜身就上床躺下,臉朝著牆壁,數起些爬上爬下的臭蟲來。
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幾乎從不上教堂,即便有那麼幾回,也純粹是因為喜歡那裡的幾聲合唱。而費拉特,壓根兒就沒去過——藉口就是,自己沒有像樣的衣服。
屋子外面,已是有些涼得慌了——費拉特苦苦地堅守在那板棚里,候著那馬兒吃力地轉動:那一腿的褲腳,已是接了又接、補了又補,卻仍舊不頂事兒,被那汗水漬得,薄如蟬翼,里里外外都透著光亮;身上的那件薄衫,早已破得沒個樣子,像是掛在上面的,片片冰涼的花瓣兒。不過,費拉特眼瞅著,這一天下來,主人家的那口水井,收入也就堪堪30來戈比——鄉下的莊稼漢們,根本就不上村里來了——也就羞於開口,找那主人家,縫補下衣裳了。他心裡明白,要是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再把他給攆走——那就真是他的末日了:這當口,誰家都不再僱人手了——地沒了,一應的驛站車夫們,也變了味兒了。
一天清晨,費拉特起了身,走出廚房,只見——眼目所及的整個世界已起了變化:下起毛絨絨的初雪來。白雪鋪蓋,大地寂然無聲,延伸進一片銀色的純潔和安寧。株株枯樹,久時僵直靜立,重重枝丫,呵護著飛雪的撲壓,空氣中窸窸窣窣的聲響如故,卻沒驚了雀鴉。費拉特在雪地上踩了個印記,就返身回了廚房。
天時尚早,明亮而美好。當此時刻,內心寧靜、思緒蕩漾,那鮮血滑過心脈的悸動,衝擊著心房;陣陣塵封已久的記憶,猛烈而清晰地浮現腦海,那裡有自己曾經的過錯,和對別人生命的傷害。這時,一股股羞愧難當的熱流,燙紅了皮膚和臉頰,雖是獨自一人,卻也仿佛陷入了罪孽的深淵。
費拉特憶起了自己的母親。一位被自己的村子所遺忘,在投奔兒子的路上倒下的母親。可是,兒子卻絲毫也幫不上母親的忙——那時,他正通宵放牧著村裡的馬匹,萬般無助,只靠主人家挨個兒來接濟養活。而整整一個夏天的辛苦——也僅僅換來10個盧布的報酬——還得入秋後方才能到手。村裡的一些好心人,把母親從路邊抬了回來,找了個地兒和著泥土埋了,連口護身的棺材也沒有。在那之後,費拉特一次也沒回過自己的小鄉村——過去15年里,他幾乎每天都在掙扎著活命,沒享受過一次接連三天的自由和休息,也沒穿過一回結實像樣的衣服,也就沒有機會,大大方方地出現在任何一個體面的村莊。如今,那故鄉的村子,早已把他忘得是一乾二淨了。除了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的那間小屋,更再無別的什麼地方,值得費拉特嚮往和思念。
在這初雪落下的頭一天,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就說起,要把那馬給賣掉——那口小水井已全無進賬,而乾草飼料又不便宜。至於費拉特,就得另覓他處求活路了,雖然可以暫時在廚房安身,不過,伙食卻是不再管的了——眼下這光景,已大不如當初了。
費拉特只是聽著,一句話也沒說。東家離開後,他輕輕摩挲著自己的身體,正是這副軀殼想要活命,才給他招來這麼長久的苦難和不幸。他就這般發著呆,怎麼也回不過神來。
東家親自把那馬兒牽去了鄉下——傍晚回來時,就只獨自一人了。繞著那馬兒踏過的地方,費拉特默默地轉了一圈又一圈,那曾經的某種感覺,幾欲又浮上心頭,那是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走後,自己在那片垃圾場裡,萌生過的意動。
費拉特就這麼餓著肚子,湊合著再過了一宿,一到天亮,就找馬卡爾去了。還是那間鐵匠鋪子,可卻清冷而冰涼,連店門,都大半湮沒在了積雪裡。馬卡爾在鋪子裡,一邊搓著繩索,一邊獨自言語。費拉特仔細聽了聽,得來這麼一句:繩子嘛,不是柳條——冬天裡,也能生長……
馬卡爾見費拉特來了,也不招呼,只顧繼續念叨:
「那些好好的能耐人們,都快要咽氣兒了喲,像你這號的,窮得丁當響的傢伙呀,乾脆直接躺那雪地里,數著那末日呀,啥時候到來吧!」
費拉特轉身就走,正待出門,半道上,突然覺得有些委屈難受,就回嘴嗆了一句:
「這雪地,對別人來說,是死亡,可對我來說——卻是條道路。」
「嘿嘿,那你就撲到它身上去吧——拿它來飽肚子暖身子吧!」馬卡爾有些垂頭喪氣,不再跟費拉特閒扯,轉而對那根繩子,惡狠狠地數落起來:「就你呀,乾巴巴的什麼破條條兒,都快爛成渣渣了,吊得起啥東西,捆得了甚玩意兒!……」
費拉特覺得,自己身上升起了一股充實而堅強的熱流,仿佛自個兒也有了宅院,家裡還有美美的午餐和婆娘。再也不擔心忍飢挨餓了,走起路來也堂堂正正的,不再羞於衣服遮不住丑了。「落得這般糟糕的地步,與我又有什麼干係。」費拉特心想,「我不是故意要來到這個世界的,只是一種偶然和意外,可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得為此而忍受我,而我,將再也不會痛苦和難受了。」
費拉特來到扎·瓦·阿斯塔霍夫家裡,尋得主人,向他說起自己如今的處境和困難。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豎起兩隻耳朵,費力地聽著,好不容易聽明白了費拉特的意圖,就支了個招兒:
「聽說,昨兒夜裡呀,那守墓的傢伙死翹翹了——今兒個日禱前啊,愣是沒聽見誰個搖鈴打鐘了:你呀,就去那邊打聽打聽吧!」
這會兒,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家那口子正在洗碗刷鍋,聽見自家男人支了這麼個招兒,就嚷嚷起來:
「你這個聾子,跟自己的守墓人坐那兒,瞎掰乎啥呢——那不,教堂里的輔祭大人,自個兒爬上去把鍾給敲響了——你呀你,那耳朵就是個擺設,聽得見啥呀!就拿那守墓的來說,尼基季什娜可放了話了,她們家要了——給鞋匠帕什庫那傢伙留著嘞。」
「啊?哪個帕什庫?」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一時沒明白過來,瞪著那雙牛眼睛,神情很是專注。
「當然是那個帕什庫囉!他姐姐——就是利普卡!」娜塔西婭·謝苗諾夫娜這婆娘,嚷嚷得更響了,「就那個,去年把自己母親個,從墳堆堆里刨了出來——連頭髮帶骨頭都找到的那傢伙!想起來了沒,這會兒?」
「啊——哦!」扎哈爾·瓦西里耶維奇有些詫異,「帕什庫算啥?要是費拉特去敲,絕對響得多!……」
9
這日頭還沒西去,烏雲就趕了過來,黑天黑地地罩下,又稀稀拉拉地飄舞起薄薄的雪花來。誰家院子裡,穿堂風呼嘯而過,吹得那護家的窗板,咯吱咯吱直響,好不淒涼而哀怨,這聲響入得耳來,讓費拉特覺得,這窗板,活得也照樣不容易。
哪兒都沒著落,費拉特只好,再回到斯皮里東·馬特維伊奇家的那間廚房,又只能空著肚子熬一宿了。
費拉特想了想,覺得時間還早:即便躺下——也難以入睡,於是就出門去了垃圾場。
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的那間小屋,照舊孤零零地立著,跟去年那會兒差不多。只是,略顯凌亂的條條小路,在雪地里被踩了出來,通向那屋子:原來是這裡的乞丐們,為著那日禱和晚禱,來來回回地,徘徊遊蕩。
還沒靠得太近,費拉特就先停了下來:那討口要飯的,恐怕不太情願讓他進屋。潔白的雪衣下,那一團團隆起的鼓包,耀眼而醒目,原是村里上好的田土,再往前以遠,延伸著朦朧而暗淡的廣袤草原。
遠處——沿著那古老的草原大道,駛來一架雪橇——上面坐著位孤零零的小個子男人,在趕往自家的村子。夜色尚早,可卻昏暗難辨,幾乎遮住了他的身影。費拉特多想追了上去,乘著那雪橇,去到那炊煙繚繞的溫暖鄉村,再來上一碗熱乎乎的白菜湯,然後往那悶熱的高板床上一躺,美美睡上一覺,把那昨日的往昔,徹底地忘卻和丟掉。可是,那小個子男人卻早已遠去,無影無蹤了,沒準兒,他已是見著了,自個兒家那農舍窗扉上搖曳的燈火。
費拉特察覺,屋子裡,有人想要點燈,可卻沒能得逞——看來,怕是桐木油用光了,那個時候,已沒什麼地方有煤油賣了。屋門大開,時不時響起陣陣粗聲粗氣的喧譁,是那些驚慌的乞丐們,在吵吵鬧鬧。這時,從屋子出來一人,嘴上含著根燒得正旺的菸捲。原來,剛才是他在點菸,一閃一閃的火光,從窗戶里透了出來。那人艱難地在雪地上邁著步子,強撐著生病的雙腿,佝僂著身子,樣子一瘸一拐。那人來到費拉特跟前,喘了口粗氣,說起話來:
「那個誰,去村里跑一趟吧,幫忙買塊兒小麵包——到時,分你一小塊兒——這腿腳,去不得了喲!」
費拉特像打了雞血似的,飛跑起來。那個乞丐,蹲下身子,好讓一雙腿好受點,就這麼等著。
費拉特買回了麵包,那乞丐就招呼他進屋:
「走,一起進去,暖和暖和。我去拿把小刀,切了這麵包,跟你平分。再怎麼說,也好過單單你一個人站在這裡!」
屋子裡,比外面更要黑一些,散發著濃烈的酸腐味兒。那些髒兮兮的身體上,衣服破破爛爛的,都發霉變臭了。裡面有些什麼人,費拉特實在難以看清——地上坐著的、躺著的,再有一些坐在板凳上的,差不多將近10個人,各人的嗓音倒不同,你一言我一語地正說得熱鬧。
這些要飯的討口子,紛紛爭吵著揭發別人的短處,還算來算去,誰誰誰今兒個有多少收穫。
「你這個騷婆娘,不跟我說是吧,我可是親眼瞧見的,那女的,整整地給了你5戈比!……」
「瞎說,我可找回了她4個戈比,你這個平板臉的丑婆娘,亂嚼舌頭的蛤蟆嘴!」
「有還是沒有,你自己最清楚,撒謊騙誰呢——那女的,轉身就走囉……」
「哎呀你,紅番番的一坨狗屎,老子身上是一枚5戈比也沒有——不信你就來試試,找到算你狠!」
「那你,哪兒搞來的麵包圈呀?還吧唧吧唧地,甜不死你這個豬婆!哎喲我的老媽子唉,5戈比的錢錢呀,說沒就沒了哇!」
「閉嘴,你這隻騷虱子,黏乎乎的噁心死了!要不是我哐當一聲正好接住,這美味佳肴可就飛了喲!……」
這時,一個女人站了起來,聽那聲音——年紀不大,中氣十足。突然,有個男的猛地一聲大吼,簡直響聲如雷:
「你們倆,夠了,鬼女人們,斗啥呀斗?鬧夠了吧!等天亮了哇,我親自招呼,讓你們倆斗個夠!」
「這全怪菲姆卡,米哈伊爾·費羅雷奇!她罵我是個吃甜食的豬婆,說我一年到頭都在吃麵包圈!」那個聲音脆點的嚷嚷起來。
「菲姆卡!」米哈伊爾·弗羅雷奇悶著嗓子吼了一句,「別再惹瓦里婭了:她可不是吃甜食的豬婆:別她出去上個茅坑——你就弄個什麼車子,嗖地一下把她給拉走了!」
乞丐們哈哈大笑起來,就像那幸福快活的人兒些。
費拉特靠在門邊,聽著那瓦里婭口中的米哈伊爾·弗羅雷奇說話。可是,米哈伊爾·費羅雷奇隨後卻不再出聲了。
突然,費拉特心裡怦的一下,一股熱流衝口而出,驚喜萬分地大喊一聲:
「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
一眾乞丐,立馬就住嘴了。
「咋回事兒,怎地又冒出個挑事兒的來了?」一片寂然中,響起了米哈伊爾·弗羅雷奇的聲音。
「米沙,我呀!」費拉特說道,「這裡原來那個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上哪兒去了?」
米沙走到費拉特面前,劃了根火柴:
「啊——?是你嗎,費拉特?哪個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
費拉特的腿腳都軟了,只聽見自己那空蕩蕩的身體裡,一顆心撲通撲通地,猛烈跳動的聲音。他往牆上靠了靠,這才小聲問起:
「還記得嗎,您,我們仨兒一起,在這兒一塊兒過的冬?」
「啊哈,你說的莫不是伊格納季吧?」米沙似乎想起來了,「倒有這麼個人,對啦,這傢伙藏哪兒去了——反正沒跟我在一起。」
「那他,還活著嗎?」費拉特小心翼翼地問了句。
「要是沒在什麼地方倒下了,多半就還活著。他這人,很特殊嗎?」
米沙看來不想多費口舌,語氣有些冷淡。而費拉特,也不好意思再問些什麼了。不久,米沙就找了個角落躺下,頭枕著胳膊,打起盹兒來。費拉特一時無所適從,就啃起那個老乞丐給的那塊麵包來。
「年輕人,跟咱們一塊兒躺下吧!」瓦里婭好心相請,「外面這天兒,是越來越冷了。把那門,砰的一下關上吧——然後,過來躺下吧。明兒個呀,咱們又得伸手要飯囉,又得不要臉不要皮的了喲。哎呀你呀,這條命——也是那當娘的,造下的孽喲……」
瓦里婭又絮絮叨叨地罵了幾句,就沒聲了。費拉特挨著米沙,側身躺下,傻呆呆的,直到天亮。
米沙起來很早——趕在了那些乞丐前頭。不過,費拉特也已醒了。
「要走了嗎,米沙?」
「嗯,我得去辦些事兒,費拉特。昨天剛到——沒地方過夜,就到這個老地方來了。今兒個呀,去得可就遠了喲。」
「去哪兒呢?」費拉特問道。
「得趕到盧涅維茨克。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還在那兒,等我回去嘞……那些立憲民主黨的傢伙,不要命地進攻著嘞——我到省里求援,好不容易才成事兒。」
米沙小心仔細地捆著行李,裡面飄來一股軍大衣的味道。然後,對費拉特說起:
「你也去吧,好不?伊格納特·波爾菲雷奇可經常提起你……咱們的人啦,與那伙人,沒準兒正好,整個地逮個正著——那些哥薩克人,把整片草原都霸占了。就算上回沒把那支隊伍給留下——可省里那邊,答應了今兒個就派兵的。一幫蠢東西,傻哄哄地盡他媽胡扯——他們的那支隊伍,還不就在那溝溝坎坎的嶺子上,竄來竄去……」
米沙走到費拉特跟前,扯了扯他身上皺皺巴巴的衣服,看上去多少平整了些,突然想起什麼來,就又說道:
「昨兒個,我真是啥也不想跟你說:心想,你到我們那兒,有啥用場呢。可半夜裡醒來呀,瞧了瞧,見你睡的那個樣子——不免有些可憐你:心裡琢磨著,就這麼著吧,讓他跟著——就當這世上呀,沒這個人了吧。」
米沙掃了一眼昨兒過夜的地方,生怕再也記不得了,就動了身。費拉特——則跟在了後面,卻忘了那門。
瓦里婭頓時覺得有些發冷,氣嘟嘟地醒了過來:
「門也不關——兩個討厭的死鬼,趕著投胎去呀!」
* * *
(1) 費拉特的小名。
(2) 基督教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