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而粗暴的世界 · 葉皮凡水閘
獻給瑪·亞·卡升采娃
1
伯特蘭弟,兄甚掛記!那方天地,奇妙神異,蓋自然之偉力!天高地厚,萬物風流,窮最強大之心神而難以企及,舉最顯貴之才智而不可洞察!雖重洋遠隔、虛幻縹緲,你可見得,為兄之陋室竟藏於亞細亞大陸幽深之懷抱?我早料知,你有所疑惑和難以想像。我也早料知,你為歐羅巴之繁華所心醉,為紐卡斯爾之喧囂而神迷,那生我養我的故鄉,那航海家心之所向、神之所往的樂土和天堂。
思鄉之情,越切越痛;遊子之意,愈明愈傷。箇中酸楚,唯余自知。
羅斯乃性情溫和、恭順而堅韌之民族,無懼長時而繁重之勞作;卻也野蠻而粗俗,少於先進文明之教化。我之淵博學識,於此竟無張口之機,唯時常閉口沉默。每每因工地事,我示之暗號以諸甲長,彼等則高呼大喊命之其手下。
此地之物產甚為豐饒:條條之江河,茂林如堅船列陣,靜若處子般安適,沿岸綿延而下;平原森森,幾為巨樹所蔽,幽遠而無際。獸與人相齊,唯飢時方思獵食,貪婪兇殘,使得鄉野之民平添幾多驚恐和不安。
儘管我之思念紐卡斯爾,時常痛徹心扉,但此地谷糧和肉食之產卻極為豐富,口腹之慾老懷大償,令我不免增了些許斤兩。
今次之信不同往日,恐難言詳盡。只因去往亞速、卡夫和君士坦丁堡諸城市之商估,業已修繕完畢其船舶,啟程在即。此包裹之中另附一圖示,我欲將其一併隨彼之商船同行,使之早達紐卡斯爾。而眾經略內外商事之巨賈,如此匆忙,皆因塔納伊德河旱季欲涸之故,彼時將難以擔承諸貨船之行。我所託之事甚微,你當可勝任之。
沙皇彼得,威武雄壯之輩,雖時顯糊塗混亂,偶也莫名暴躁咆哮。其才智與其國之風貌相近:豐厚深邃隱其跡,卻粗野蠻橫顯於形。
然則,彼之待異域之船主水手,豪邁賞識與雷霆怒火併舉,無不盡顯其直率慷慨。
在沃羅涅日河口,假吾之手,築有一道帶岸牆之雙閘室水閘,以利船舶之陸上修繕,使之免受嚴重之損傷。我亦築一大岸牆,併兼施一閘室,內中置有閘門,閘室之巨正適河水之出入。既而,修構另一閘室,其內備設二宏大之閘門,以適大型船舶之出入。但凡得船舶之入,則可應時而閉門,並據岸牆之圍而封此室之域,其後將水逐之,以利船舶之出。
彼工程耗時長達十六月之久。事畢,再接另一工事。沙皇彼得於我之辛勞甚為滿意,遂命之築另一水閘,於前工程之上風,欲增沃羅涅日河之能,以使備八十巨炮之艦能通達其城市。吾身負如此重任,奔波十月有餘,卻毫無建樹,甚爾一籌莫展。水閘立址處,非則河床之底泥鬆軟,兼之有巨泉奔涌。於諸湧泉,德式水泵之力有所不逮,狂飲豪吞六周有餘,卻幾無寸功。既則如此,吾等另制一機器,某具每分鐘吞沒十二大桶水量之能,並使其連續工作八月之久而無停歇,方見功效,陸貌始現,吾等亦順抵床底巨坑之深處。
終此繁重枯絕之勞作,彼得以吻禮相謝,並酬之以重金,計有千餘銀盧布。沙皇另嘉勉勵,謂之曰,此工程之豪舉,乃水閘之發明者,列昂納多·達·芬奇之所不能比也。
而吾意甚為嚴肅鄭重,旨在召喚汝至俄羅斯,是為吾之至親兄弟伯特蘭也。該國待工程師甚為寬厚慷慨,而沙皇彼得亦對諸工程之事報以宏願巨謀。吾曾親聞其言稱,欲築一運河,使之溝通頓河與奧卡河。此二者,乃彼蠻荒之地之強大河流也。
為使連通波羅的海、黑海和裏海,沙皇意欲構築一暢通之水路通道,以克梗阻於印度、內陸諸國和歐羅巴間之廣闊陸地。此意圖,既得貿易便利之需,又合商賈呈請之要,彼等概以莫斯科及諸毗連城市之商事為生;兼之,國家之財富多藏於內陸深處,卻苦於出口之困,必得經重重運河連通諸大江大河,方能往來自由,可經由波斯而達聖彼得堡,或經由雅典而抵莫斯科,再則沿烏拉爾河而至拉多加湖,終深入卡爾梅克草原及以遠。
然則,為此雄圖大業,沙皇彼得之困在於,亟須精業之工程師。終歸頓河與奧卡河間之運河一事非同小可,此事所需心力之巨大、知識之浩瀚,故所難見也。
故此,我即允諾沙皇彼得,定招吾弟伯特蘭從紐卡斯爾來俄,而吾已疲憊,兼之於吾所愛之未婚妻甚為想念。吾居蠻夷之地長逾四年,心神業已枯竭,才智早為耗盡。
假此之機,吾則良言相勸,務成此行,見吾之信,汝須得去一信函以示汝之決定。此行之未來雖艱,然則至多五年,爾將滿載而歸故里,汝之餘生必將平安富足。如此,付出再多辛勞又何憂之有。
請轉達吾之所愛和所思於吾之未婚妻安娜,並告之,吾不日將歸返。吾如今唯寄命於對她之思念而生,此況也請一併轉告之,並囑其以耐心待我之歸。末了,請與我告別吧,借你之眼,代我深情地凝望那迷人之大海,那歡樂之紐卡斯爾,那魂牽夢縈之故鄉英格蘭之風土人情吧。
汝之兄亦汝之友
工程師威廉·佩里
1708年夏,8月8日
2
1709年春,伯特蘭·佩里首次漂洋過海來到聖彼得堡。
他從紐卡斯爾出發,乘坐老字號客輪「梅麗號」而遠赴行程,此船經常往來於澳大利亞和南非的諸多港口。
下船前,蘇德蘭船長緊握著佩里的手,為他祝福,希望他在那個可怕的國家一切平安,祝願他早日回歸故里。伯特蘭向船長表示了感謝,就踏上了那片土地,——奔向那異邦之城、那廣袤之國而去;那裡,艱苦的工作和異鄉之孤苦在等著他,甚至,可能還有英年早逝。
伯特蘭年僅34歲,但陰鬱而憂愁的面容和兩鬢之白髮,令其顯得都上45歲了。
在港口,俄國沙皇的使臣和英國國王之領事雙雙到場迎接。
彼此間略略寒暄了幾句乾巴巴的場面話,之後也就各自辭別而去:沙皇的使臣趕回家喝他的蕎麥粥,英王之領事歸往自己的辦公寓所,而伯特蘭則被帶去一個靠近海軍軍需庫的下榻之處。
居所倒也幽靜、寬敞和乾淨,就是過於清靜和閒適了些,令人不免憂鬱苦悶。蕭瑟陰冷的海風扇拍著威尼斯樣式的窗子,搶進屋來,寒氣陣陣逼人,越發顯得孤寂淒涼。一張低矮而結實的案几上,擺著一封蓋有幾枚印戳的公文。伯特蘭拆開公文讀了起來:
奉全俄之君主神聖沙皇之詔命,科學管理委員會恭請英吉利海洋工程師伯特蘭·拉姆斯·佩里之光臨,我等於科學管理委員會運河司敬候閣下台身,鄙司所在於繞城大街之顯要建築是也。
沙皇陛下聖意浩蕩,於溝通頓河與奧卡河間工事之雄圖大計甚為關切——事關伊萬湖、薩奇河及烏納河諸水體間之換接通達——是故,誠望閣下速至鄙司,以善策謀勾勒之事。
雖則閣下當可即日速來科學管理委員會,然因遠洋航程之艱辛,權且稍作歇息,如此方使身心俱得滋養調和。
此令自科學管理委員會之主席、主司令暨大法官:
根尼赫·沃爾特曼
伯特蘭手持信函,置身於寬大的德式沙發中,不經意間竟睡了過去。
屋外起了風暴,急切地烈烈襲來,推搡得窗扉嗚咽直響,驚醒了夢中人。街上昏暗一片、人跡空無,密密麻麻地飄著厚濕的雪花,一陣緊過一陣。伯特蘭點上了燈,就案而坐,案幾正對著那不堪重負哀嚎呻吟的窗戶。一時無所適從,不由神思躊躇。
時間漫漫而逝,夜色姍姍來遲。偶然間,伯特蘭一陣恍惚,猛地回過頭來,心生嚮往,猶似身在故鄉紐卡斯爾的家中,而那窗外景色如故——人聲鼎沸、溫暖和煦的港灣,天際盡頭,歐羅巴大陸之一隅,隱隱約約依稀可辨。
只是,那屋外的勁風、夜色和飄雪,還有這屋內的淒涼和孤寂,——無不在向伯特蘭曉示,如今他已然是棲身於這廣闊的異域空間。
心事積重、流連忘返,唯願不再記起,可卻偏偏飄然而至,驚擾了美好的暢想回憶。
梅麗·卡爾波隆特,他那年方二十的未婚妻,想來,如今正身著輕盈的短衫,插一抹潔白的丁香,在紐卡斯爾條條青草芬芳的街道穿梭漫步。興許,別的男人正牽著她的小手,在耳邊親昵溫存,信誓旦旦地吞吐著愛情的花言巧語——,於此,伯特蘭顯然是永遠也不得知曉的了。他在大海上漂遊了兩個星期才來到此地,而這期間,他那腦袋充滿幻想、內心狂熱躁動的梅麗,會安分守己地不做點什麼嗎?
難道,世上竟有那樣的女子,與自己的丈夫天涯相隔、容顏不見,五年或者十年,仍痴情不改、苦戀相候?恐怕未見得。倘若果真如此,那這皇皇大千世界早就處處祥和安寧了。
假使人走茶不涼、別離情無恙,那麼,舉手則能攬天、抬步即可登月了!
伯特蘭給菸斗添上了產自印度的菸草。
「不過,梅麗是對的!她幹嗎隨隨便便地就嫁給一個批發商,又豈能跟了一個普普通通的海員就了事?她多麼聰明機巧,直令我魂牽夢繞……」
伯特蘭暗自思量,思緒緩緩,內心越發地清晰和明了。
「我的小梅麗,你當然是絕對有理的……你渾身上下透出的那股青草味兒,我又豈能忘懷。記得你曾說過:我的男人,當如那神聖的征服王伊斯坎達爾,要像那席捲四野的鐵木爾大帝,或似那桀驁不馴的匈奴王阿提拉。就算是個海員,也須比得上偉大的航海家亞美利哥·韋斯普西……梅麗,你知道的可真多,簡直是個女中豪傑!……你真是再正確不過了:對你來說,如果丈夫比生活還重要,那你要的男人,可不就得比生活本身更有意思也更為罕見!如若不然,你豈非要成天都愁眉苦臉起來,那樣的不幸結局,還不得把你給憋死。」
伯特蘭狠狠地吸了幾口煙,長長地吞吐著煙霧,自言自語道:
「是啊,梅麗,你就是心智開得早,太過機巧玲瓏了些!而我,恐怕本就不配擁有這樣的妻子。不過,能夠時常撫摸著這樣一顆聰穎的小腦袋,那感覺實在是美妙難耐!一想著,自己妻子的髮辮下藏著顆火熱欲飛的心靈,內心就莫名地激動愉悅!……既如此,那咱們就走著瞧吧!……為了爭口氣,我可是遠涉重洋來到這無限憂傷、萬分淒涼的巴爾米拉城!威廉區區的那封來信,又豈能決定我的命運,不過,倒是對我拿定主意,起了些作用……」
伯特蘭凍得快僵了,打算上床睡下。正當他想著梅麗並言語連連之時,聖彼得堡上空,襲來鋪天蓋地的暴風雪,接著,陣陣撕扯樓宇,片片呼嘯而過,令居室越發地陰冷冰寒。
伯特蘭蜷縮在床,緊緊地裹著棉被,上面再搭著海軍硬邦邦的呢子大衣,不停地哆嗦,淡淡的哀傷湧上心頭,難以停歇,赫然間心神失守,徐徐浸透那具乾瘦精健的軀體。
屋子外,寒風凜冽,刺耳驚心,恰似堅冰襲船,道道甲板片片斷裂;伯特蘭努力張開雙眼,欲側耳傾聽,可卻難抵內心的酸楚,意識漸漸模糊,便就睡了過去,是夜再也沒有醒來。
3
次日,伯特蘭前去科學管理委員會,以探知彼得的構想和打算。那份雄圖大計,才僅是剛剛起了個頭。
沙皇的旨意,歸結起來在於,意欲於頓河與奧卡河間築起一道綿延不斷的航道,假此水路,整個頓河流域與莫斯科及至伏爾加河沿岸諸省則可通達自如。為此計,則須得施行浩大的運河工程和水閘作業。而伯特蘭,正是應策謀勾畫諸運河水閘之需,方從不列顛徵召而來。
接下來的第二個星期,伯特蘭陷入一些勘察材料的熟悉和研究中,以備展開雄圖大計之具體勾畫事宜。不經意間,時間就這般悄然而逝。諸材料俱中規中矩,顯見是出自行家裡手:經由法國工程師特魯松少將和波蘭技師車茲克斯基上尉二人而成。
伯特蘭感到甚為滿意,皆因上佳之勘察材料,實有助於儘速肇啟後續之建設工程。伯特蘭還暗懷著一份隱秘的心思,早在紐卡斯爾之際,他就很是仰慕彼得,著迷得不得了,夢想與其共成大業,以開創那野蠻而神秘國度文明之先河。如若功成,屆時,興許梅麗就甘願接納其為夫君了。
昔日,征服王伊斯坎達爾攻城略地,航海家韋斯普西大陸新開,而如今,當屬於工程建設拔地而起之盛世——藝高思敏的工程師,代替了那血跡斑斑的神勇士和疲憊不堪的冒險家。
伯特蘭幹得很是辛苦,可卻也快活——那份離別心上人兒的苦楚,在忘情的工作中,已是漸行漸遠,隱沒無痕。
居所如故,甘之如飴。伯特蘭潔身自好,形形色色海軍的或民間的舞會,從不光臨;對結識那些太太和其先生們,也毫無興致。儘管有些檯面上的婦人們,對這個孤獨的英國人生出了些興趣,甚爾呼群結黨意欲做些勾當。伯特蘭專注於工作,像一艘行進之艦船,——小心翼翼步步為營,思路精準動作敏捷,不時迂迴規避,躲讓著那些航海圖上或有或無的險灘暗礁。
當得七月初時,雄圖大計勾謀完畢,方略概圖也已謄寫而就。一應方案圖紙悉數呈報沙皇,彼得大為讚許,特令嘉獎伯特蘭1 500銀盧布以示勉勵,並委之以整個水閘及運河工程之首席技藝師暨建造家,往後將予以每月千數盧布的薪俸,以務求頓河與奧卡河之聯結。
此間,彼得另下旨責成運河水閘工程沿省總督及軍政守備,但凡伯特蘭這位總工程師有所需求,務必予以及時而充分的支持和援助。同時,伯特蘭本人也被授予將軍制權,僅受沙皇和總司令衙門轄制。
公事公辦的場面話完畢後,沙皇站起身來,對伯特蘭專門交代起一番言語來:
你就是,伯特蘭先生!你有個兄長叫威廉吧,我知道他,是個相當不錯的內河航運家,操弄擺布起那些江河水力來,手段高明、近乎技藝。不過,你大可不必同他一般,必以精密之頭、卓越之智勝長,以助我帝國之盛舉,實現數世紀以來將帝國境內之主要江河連為一體之韜略,以大倡和平之貿易,更得武事之方便。此番若得功成,則經伏爾加河而聯結諸古老的亞洲王國,經裏海而溝通文明的歐洲世界,俱必將大為便利,如若可能,則再互結姻親,豈非大妙。即便商賈之流,於此舉世之買賣中只得蠅頭小利,然則我之人民將盡悉異域之技藝,亦為美事。
當下,我則命你,即刻前去放手施為——於此航道攻必克、事必成!
另則,但凡有刁難阻撓你者,你可囑信使而告知於我,我必修理之——必使迅捷而有效之手段拿下。喏,此乃吾之手——亦為汝之臂也!凡事,善其始,則必利其勢——,事若成,我必親謝之;如若視皇恩如草芥而誤事者,逆沙皇之意志而膽敢犯上者,定當通通砍了!
這當口,只見彼得三步並做兩步,閃身而至伯特蘭跟前,直端端地抓住他的手,握了握。那靈活、那敏捷,於其肥壯而笨重的龐大軀體而言,實在難能可貴和大違常理。
之後,彼得轉身而走,直奔自己的寢宮而去,一路猛聲咳嗽、痰沫橫飛,氣喘吁吁不已。
彼得的那番言語,通過翻譯,伯特蘭獲知詳情,倍感榮幸和激動。
在伯特蘭·佩里的設計中,全部工程之構件頗多,分為好些部分:要用常見岩石和石灰石修築33道水閘;要開挖一條運河河道,以貫通薩奇河岸之柳波芙卡村與頓河岸之波布利科夫村,計有23俄里之距;要疏浚並加深頓河水道,以備船隻在波布利科夫村與蓋伊村間自由航行,工程量長達110俄里;此外,頓河所流經的伊萬湖,則成為天然的運河通道——須得沿湖四周皆築堤修壩加土圍子,再呼拉著把水給趕來圈上。
攏共來看,當得修築總長達225俄里的航運水道,其一端啟自奧卡河,另一端則為110俄里長的運河,長長地扎進頓河之中。運河水道其寬須得增至12俄丈,其深——則要求到2俄尺。
至於工程的管理衙司,伯特蘭早早地就確定妥當,擬設在圖拉省的葉皮凡鎮,因之此城正好是整個工程中段時,各方必將匯集於此的交接點。
根據上面之命令安排,隨伯特蘭一道的,理應另有5名德國工程師和10名文書員。
出發日期定於7月18日。是日上午10時,為克深入荒野且漫長旅途之艱辛,而專門備下的數駕代步馬車,原本應已抵達其居所,伯特蘭就可登車而入,朝著那名不見經傳的地方——葉皮凡那旮旯地兒,絕塵而去。
4
人生在世,慾念有多大,苦難亦多深。
佩里和那五個德國人大包小包地帶上了一堆的吃食,打算日日夜夜都把自己填得滿滿的。
倒也的確如此,他們把肚子塞得個鼓脹脹的,琢磨著好生賞玩一番昔日俄國那尚且羸弱不堪的廣闊天地。
在啟程前,佩里最後把一包菸草放進翻蓋兒大箱子裡,原本已收拾妥當。幾個德國人也已然寫好家書,而最小的那個,名叫卡爾·貝爾根的,突然放聲痛哭起來,想著那仍舊屬於自己的年青又漂亮的妻子,越想越傷心,一時難以自持。
這時,響起一陣猛烈的敲門聲,那氣壯山河、耀武揚威的架勢,依常理:要麼是來逮人的,要麼是來轉達暴君的慈心仁意的。
幸好,來人只是驛使司的急差。
這位信使向眾人請教,要找英國工程師伯特蘭·佩里上尉。於是,一眾德國人把手一揮,齊齊地指著那英國人,個個手上的斑點胎痣清晰瘮人。
這差使繃直了腿,怪模怪樣地向前射出半步,恭恭敬敬地捧給佩里一封信件,上面蓋有5枚印戳。
「長官先生,此乃泱泱大國英吉利之信札,勞您大駕,敬請收訖!」
佩里向窗邊挪了挪,避著德國人,看起了來信:
紐卡斯爾,6月28日。
伯特蘭,親親的好人兒!想不到我會給你寫信吧。讓你傷心難過,我真是好難為情;看來,對你的感情還真是難以割捨呀。但也過去了,如今我又愛上了別人,狂熱得不得了。想當初,我是多麼小心翼翼地討好著你,為得你的垂憐,那患得患失,那擔驚受怕,想起來就心酸。
可恨,你這個天真的傻瓜、冷血的呆子,盡想著做那橫財夢,跑那麼遠去刨什麼金子,圖些個啥子虛名,竟然無視我如饑似渴地貪戀著柔情蜜意的青春,是你,親手葬送了我對你的真情真心。我一個女人家,沒有你的呵護,嬌弱得如同春天裡的嫩芽,只好把這副鮮嫩的身體交給別的人家啦。
我親愛的小伯特,那個叫托馬斯·賴斯的,你還有印象吧?現在,他成了我的丈夫。你很不爽,是吧,可你說句老實話,他是不是很可愛,對我也是非常溫順和專一!過去,我鍾情於你,曾經拒絕過他。可是呢,你卻把我丟下跑了。而他呢,在我擔驚受怕的時候,常常來安慰我;在我因你而迸發出來的熱情快要熄滅和枯萎的時候,又時時來慰藉我。
別傷心、別憂鬱,我的小伯特!我心裡也可憐你得緊嘞!你以為,我真的需要什麼馬其頓·亞歷山大大帝那樣的男人嗎?你錯了,我的丈夫,只要對我忠心,寵著我愛我就好。哪怕他是個在港口拉煤運貨的,哪怕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水手,無論他飄遊到那海那洋的何方,只要心中始終在為我吟唱,在念叨著我,就好。你說,一個女人家,她圖的、她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伯特蘭,你說你是不是真的很傻!
就在兩個星期前,我把自己給嫁了,跟托馬斯辦了婚禮。他現在呀,幸福得要死,我也照樣快活。瞧瞧,恐怕我肚子裡都有小寶寶了,好像有動靜哦。想不到吧,確實太快了些!那是因為,托馬斯真的很愛我,一刻也不願和我分開,可你呢,說走就走,要去開什麼疆拓什麼土,——你呀,就去抱著那疆土過日子吧,我呢,守著我的托馬斯就好。
不說了,再見吧!別傷心喲,身體要緊!要是回到紐卡斯爾,——記得來看我們喲,我們會很開心的。要是你死在了外面,——我和托馬斯會為你哭泣哀悼的。
梅麗·卡爾波隆特-賴斯
佩里,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把那封信翻來覆去、里里外外地看了又瞅、瞅完又看,整整弄了三個來回。然後,掃了一眼那扇刺眼的寬大窗戶:砸了吧,卻又怪可惜的——那玻璃到底來之不易,是用真金白銀從德國人手上換來的;把桌子戳個窟窿吧——一時半會兒身邊又莫得稱手的重家什;朝那德國人的嘴臉上招呼幾巴掌吧——盡又是些手無寸鐵的軟貨,甚至還有一個哭得是稀里嘩啦。憤怒在佩里胸中涌盪,呼之欲出,他不斷告誡自己,要理智、要冷靜,只見他臉青面黑,咬牙切齒不已。
「佩里先生,您嘴巴的位置可不對呀!」幾個德國人朝他嚷道。
「是嗎?」氣得透了,佩里渾身乏力,絲絲悲傷之情爬上心頭,有氣無力地回道。
「快把嘴巴擦擦吧,佩里先生!」
佩里把嘴裡的煙鬥狠狠地一拔,上面顯出一排深深的牙印來。原本死死地咬著菸斗的那些牙齒,倒也安然無恙,森森地在嘴巴里各自呆著,可牙床卻未能倖免,給扯破了,鮮血頓時就冒了出來。
「沒事兒吧,先生?家裡出事兒了嗎?」
「沒事兒。都完了,夥計們……」
「先生,什麼完了?請您,說來聽聽!」
「血流完了,牙床也就要長好了。上路吧,直奔葉皮凡!」
5
沿著驛道,經莫斯科可抵達喀山,其上行人雖稀稀落落並不多見,但這確是人們常熟的走法。出莫斯科不遠,驛道一拐口處,連接著卡爾梅克草原古路——昔日蒙古韃靼人進入羅斯之通徑,沿頓河右岸,順流而下。古路未盡,當得又是一轉,再接伊多夫斯基大道,又經窩爾都巴扎爾要徑,最後翻越重重立有界標的小路,就到葉皮凡了——那是這一行人今後落腳的地方。
風迎面撲來,一呼一吸、且行且走間,漸漸吹散了佩里胸中的苦痛和哀傷。
佩里滿懷敬重和尊崇,打量著眼前這方天地自然,幾多的富饒豐沛,幾多的閒適溫順,卻也幾多的貧瘠荒涼。綿延無際的土地——片片沃腴如淋膏脂,可卻無事生養,稀稀拉拉地長著些植被:幾棵清瘦而優雅的白樺,數株悲鳴又哀吟的山楊。
甚至到那夏季,這方天地即便多了些鬧熱和聲響,卻也難言有什麼生氣,仿若飄蕩的,不過是些虛幻的魂靈。
間或,林間會孤零零地冒出那麼一座小巧的教堂——木頭搭的,有些簡陋,卻也顯出鮮明的拜占庭風格來。當在特維爾城時,佩里甚至發現,有座小木廟居然透出些哥德式建築的風貌,端端地保持著新教簡易而清貧的風骨。兩相對照,想起自己的故鄉,佩里心中不免一陣竊喜——自己祖祖輩輩的先人們,對那些虛幻縹緲的仙神鬼佛事兒,從來也沒怎麼敬奉過,反倒是傳下了精打細算過日子的務實信條。
樹林下方,籠罩一片巨大的泥煤沼澤,頓時迷住了佩里的雙眼,讓他感到口乾舌燥起來,那驚人財富的肥美滋味,悄然地就隱沒在這方黑油油的泥土下面。
德國人卡爾·貝爾根,——就是在聖彼得堡時,對著家書放聲痛哭的那傢伙,——也有這樣的感覺。出發後,一來到空曠的郊外,他就回過神來,也漸漸地有些興奮了,把自己年青的婆娘一時就給忘了,瞅著這方沃土,吞了口唾沫,向著佩里解釋道:
「英國佬——就是挖礦井的烏面鬼;俄國佬——則是刨煤炭的泥腿子!我說得對吧,佩里先生?」
「對對,對極了。」佩里一邊回答,一邊把臉轉了開去,卻發現頭頂的這片天空,簡直高遠得可怕,這在大海上,在不列顛的那些狹小的島嶼上,卻不曾見過。
有些時候,不過也屬常事兒,行人在路,溫飽吃食,不過逢村吃村見寨靠寨,難以講究。佩里卻有個不小的嗜好,一路下來,一罐接一罐的克瓦斯汁兒,喝得沒個消停,既在意那番滋味兒,也藉以消磨路上的時光。
走過莫斯科,身後的城市已漸漸模糊,可工程師傅們的耳邊,卻久久地迴蕩著那悠揚的鐘聲;還有那克里姆林宮處處拐角上聳立的座座囚塔,其空曠幽靜,卻也難以忘懷。那聖瓦西里升天大教堂,令佩里讚嘆不已,——想那笨手笨腳的藝術師,得費多大的勁兒,方能領悟那自然經緯之細妙,和那天地方圓之神異,——這巧奪天工之作,豈非上天的恩寵和賜予。
時不時地,他們就會碰上,一片又一片看不到盡頭的草原和衰草遍野的大地,這時,哪裡還尋得見道路的痕跡。
「那驛道呢,哪去了?」德國人向馭馬的車夫問道。
「喏,那不就是。」車夫們向空曠的四周揚手一指。
「哎,哪裡分得清楚喲!」德國人瞪大眼睛盯著地下,大呼小叫起來。
「那古道呢,也就大致有個方向,那專門打夯壓路的機器可來不得這裡,來了也沒用!這古道呢,就這麼端端地擺著,一直通到喀山,——這四下里,全是一個樣兒!」車夫們,費著老勁兒地向這些外國人解釋道。
「嗨喲,這可太有意思了,也太那個好玩了!」德國人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那還能咋樣,可不就這麼著!」車夫們頻頻點頭,神情一臉地嚴肅,「就這麼個方向,寬寬達達的,一點兒也不費眼神!老話說,看見草原——喜淚漣漣!」
「這也太神奇了,簡直難以相信!」德國人很是驚訝地嘆道。
「是啊,可不就是這樣!」車夫們討好地附和著,可那密匝匝的大鬍子下面,儘是些不屑的冷笑,幸好藏得嚴實,也就沒衝撞了別人。
梁贊古城,巴掌大的一塊兒地方,卻是備受戰火的蹂躪,怨氣衝天,招人討厭。如今城外,也是人煙罕見。在這裡過活,提心弔膽不說,還清苦乏味得緊。還是韃靼人的時候,這裡的人,就傳下了那份恐懼,對外來過路的,眼裡總是藏著幾分畏懼和害怕,內心灰暗、性子靦腆;但凡小東小西的,總喜歡收著藏著,也不見值幾個錢,卻也收撿得妥妥帖帖的,仿佛隨時都在防備著什麼,這種有備方安的生活,已然成為一種習慣。
伯特蘭·佩里很是有些詫異,仔細打量著那些中間嵌有小廟堂的堡壘,這個樣兒的還真是少見。如今,那些個土圍子城牆四周根腳下,落著些當地居民的小木房子,一堆一堆的,顯得雜亂。看來,這裡居住的,應該是些後來遷入的新住戶。從前,那還是韃靼人,但凡水草生長之地盡皆策馬而入的時候,也就順著那草原來到此地,那時,這裡的土城堡尚且結實,四周林木茂盛如牆,與外相隔,環境也還適宜。甚或,曾幾何時,這個土城堡里,官家的差役和王公大人們的走狗比比皆是,儘是些胡作非為不干正事兒的傢伙,而非老實巴交勤勤懇懇的莊稼人。現如今,到這裡來安家謀生的莊戶人家日漸增長,總算是多了些生氣。別看眼下正處沙皇四處用兵之際,一會兒跟瑞典人宣戰,一會兒跟土耳其人開打,搞得國家疲弱不堪,可這裡每到秋天,那集市卻也人聲鼎沸,相當的鬧熱。
過梁贊城不久,就得轉而踏上卡爾梅克草原古路了——這也是昔日韃靼人順著頓河沿岸入侵羅斯的走法。這一日,快到晌午時分,車夫猛地憑空揮響了鞭子,嘴裡大聲地呼哨起來。馬兒漸次停了下來。
「快看,塔納伊德河!」卡爾·貝爾根從馬車裡探出半個身子,尖聲地驚呼起來。
佩里待車馬停穩,也走了出來。極目遠望,水天相接,幾達天際深處,波光粼粼,水霧瀰漫,好一方搖曳的銀色夢幻世界,宛若皚皚雪山般潔白。
「是她,神奇的塔納伊德河!」佩里一陣心曠神怡,又想起彼得的那個圖謀打算,心下駭然,不由得打了個哆嗦:眼前這方土地,竟如此的雄偉壯麗和廣袤無垠,這周遭的自然,又是這般的絢爛神妙,當真應該起條水道,使舟船於其中穿梭無礙,以達四方。想那聖彼得堡,清清楚楚地顯在航海圖上,去之也不難;而此地,到這塔納伊德河岸,不過半日的路程,卻讓人絞盡腦汁,煞費周章,實在是艱辛不已。
雖則大海大洋地都曾見過,但佩里卻為眼前這片乾枯而落後的大地所震撼不已,恣意而任為地靜靜躺在那裡,卻那麼地神秘奇異,那麼地宏大偉岸。
「走囉,上薩克瑪古道囉!」領頭的車夫突然叫道,「照那割得光禿禿的草地,軋過去吧,准沒錯!趕緊的,天黑前必須趕到伊多夫斯基大道,得在那裡過夜!」
一時間,人急馬慌,一匹匹淡黃色的馬兒,精神抖擻,可著勁兒地跑了起來,眾人也是好一番手忙腳亂。
「拉得太長了,都靠緊點!」領頭的車夫扯著嗓子又喊起來,還一個勁兒地揮舞著鞭把兒,朝後面的隊伍不斷示意。
「這,這,發生什麼事兒了?」幾個德國人恍若大夢初醒,急忙問起。
「我們忘帶個當差的警哨子了。」一個車夫解釋道。
「那又是咋發現的呢?」德國人放下心來,又問了一句。
「前不久,在外面過夜的那回,他要到那山溝溝裡面去拉屎,那急得呀,——可往隊伍尾巴上一瞄,就傻眼了,愣是沒人!」
「你呀,人家好歹也是個村長,還像模像樣地留著鬍子,說話留神點兒!」另一個車夫好心勸道。
「呵呵,那又咋啦,別看他頭光光亮亮的像個老爺,還不是差點兒就被這草原,給剝得個光溜溜的。就剩一塊破布片兒了,還死死地拽住,那模樣,也真是的!」那個頭裡發話的車夫,臉上略起了些愧色,又說出這番自我寬慰的話來。
於是,一行人又堪堪上路了,直到晌午,隊伍也還算整齊有序——朝著伊多夫斯基大道和窩爾都巴扎爾要徑趕去,再從那裡,——順著葉皮凡的那些小界標,接著往下走。
6
一到葉皮凡,工事立馬就拉開了。
鄉下方言土語,頗費口舌耳力,加之百姓冷漠疏離,行事古怪稀奇,令佩里不由心生絕望哀傷,仿若與世隔絕,身陷孤伶之淵。
唯有專事於工作之際,滿腔的熱血和全部的心力,方得宣洩耗散,甚爾有時,他會莫名其妙地大發雷霆,於是,就被手下人取了個綽號,戲稱為「遭罪主事」。
葉皮凡的守備把轄區內的莊稼漢們悉數組織了起來,紛紛作了安排:誰誰採運水閘之條石,誰誰挖掘運河之沙土,誰誰清理薩奇河之腹谷。
「等著瞧吧,梅麗!」深夜,在葉皮凡的起居室里,佩里一邊踱步徘徊,一邊喃喃自語,「這點苦難,算什麼,還打不垮我!只消我心裡還有那麼一股熱乎勁兒,——自當振作崛起!一旦運河克盡功成,沙皇必將賜下大筆錢財,那時我就——去印度……哼,梅麗,你別得意,有你哭的時候!……」
只是此間,那生活之苦痛艱辛實在難熬,兼之思想包袱無比沉重,折磨得人頭痛欲裂,時常語無倫次;又則多餘精力無處發泄,使人更為焦躁如焚。這般下來,佩里每每睡得很不安穩,仿佛巨石臨身、拚命掙扎,於睡夢中大呼小叫、愁眉難展,狀若孩童。
堪堪初秋,彼得駕臨葉皮凡,對工程進展甚是不滿,龍顏頗為不悅:
「你等,如欲速成此盛世之壯舉,不可痴心妄想,更不得心懷慈念,當施雷霆之手段,以鐵血馭使之。」
倒確也如此,甭管佩里有多嚴厲,工事仍慢吞吞的,毫無起色。百姓們想方設法逃避勞役,但凡有點腦袋機靈些的,都跑得無影無蹤了。
當地一些膽大妄為的民眾,冒死給彼得上了一份請願書,歷數本地長官之種種醜惡罪行。彼得下令徹查,盡得守備普羅塔西耶夫之貪腐罪狀。此人收受巨額賄賂,以助家產殷實的大戶人家之壯丁免除勞役,又在虛報種種支出款項和領款清單上大做文章,侵吞國庫為己用,數額高達上百萬盧布之巨。
彼得當即下令對普羅塔西耶夫施以笞刑,然後將其流配至莫斯科以待後續之審訊裁決。而此人卻命與天年不齊,一到莫斯科,則因勞心苦思和羞憤難耐,早早地就死掉了。
彼得前腳剛走,那件鬧得風風雨雨的醜事兒尚未平息,葉皮凡之工程上又傳來令人大為光火的不幸消息。
那個卡爾·貝爾根,本在負責伊萬湖方面的工作,也即將此湖築堤修壩加固圍之,以使湖中之水位增至利於船舶通行之高度。
是年9月,佩里收得他的一份書面報告,內容如下:
我主仁慈,但凡外來者,尤其莫斯科之隊長管事及波羅的海之匠人師傅,幾近病倒。外來之人,水土不服,本已虛弱不堪,加之傷寒肆虐,全身浮腫,離死不遠也。而本地之庶民,尤是能抗,倖免染疾。然則,成天立於泥水沼澤,工事繁忙、勞動艱辛,如此一近秋日,水溫大涼,百姓恐欲激發暴動。我敢斷言,長此以往,恐無可用之管事和匠人,我等之事必陷泥濘。為此,懇請全權指揮之總工程師大人速作指示。
佩里業已探知,在薩奇河和烏納河水域工區,那些波羅的海的手藝人和德國的技師們,不單是生病倒下和死去那麼簡單,他們還侵吞了大筆的錢財,藉助秘密渠道,私自溜返回國去了。
佩里很是擔心春汛的到來,只因那些剛上馬的和脆弱的工程,經不起它的沖刷和破壞。他想方設法做出些應對,以便初春開河時,儘量降低河水泛濫帶來的損失和危害。
不過,事情卻並不順利,——工程的技術管事們,是死的死,逃的逃;而當地的民夫們,更是犯起渾來,整村整村地拒絕出工。光靠貝爾根一個人單打獨鬥,要對付這群桀驁不馴的漢子,那是痴心妄想,他也絕對沒法子理清這攤子亂成一鍋粥的麻煩事兒。
於是,為使諸多麻煩總有一頭得以解決,佩里向整個建設隊伍和周邊的全體軍政守備下了一道死令:無論是挖溝渠的還是修水閘的,凡是外地來的匠人師傅,盡皆嚴令不得擅自外出行動,各方不得提供通行之便利,不得為此類人員打點行裝,既不得售予交通之乘騎,亦不得發放借貸之款項。
同時,為使此令更具威嚴和更有效用,佩里在敕書上蓋印了沙皇彼得的印章:沙皇目前尚在沃羅涅日訓練艦隊,以為日後開赴亞速海而作準備;即便料定事後會招來他的一通責罵,但也不必為取其手令而專程去沃羅涅日走上一遭,這來回的路程,可得花上兩個月的時間,豈能荒廢。
可是,就這番威脅恐嚇,也未能使得那些匠人師傅們有所收斂罷手。
這當口,佩里才發現,他所採取的種種急功之策和近利之方,純屬白搭,要使如此眾多之務工的、當差的和動腦袋的,盡皆吸引過來聽命行事,豈非徒勞。此項工作,原本就應該在節奏上有所把握,舒緩緊急,皆應合符情理,惟此方能使得民眾和工匠們漸為適應,並樂於接受。
當是到了十月里,整個工程竟全線停工啞火了。德國工程師們使出了渾身解數,想要組織些僕役警衛,以守護工程設施和備用物資,可卻連這檔子事兒,竟也毫無進展。到這般境地,一眾德國人些,稍逮著機會,就給佩里捎來呈書,盡皆請辭退出,並言明,要是沙皇來得此地,一旦怪罪下來,砍了頭顱,豈不冤枉。
某次,正逢星期日,葉皮凡之守備來找佩里。
「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這回我可逮到個大傢伙了,瞧瞧,這幫傢伙在搞些什麼險惡的勾當!膽大包天、胡作非為,簡直是反了天了!」
「怎麼回事兒?」佩里問道。
「你自個兒看看吧,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你把著這東西先仔細掂量掂量,我呢,就先在你這兒坐會兒……那上面說什麼來著,說你是個無家無室的光棍,絲毫不通人情,活該找不到老婆!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你說說,有這麼罵人的嗎?!還說什麼——在你眼裡,我們這兒的婆娘都不是女人。照我看呀,還真沒說錯,就我們這兒的那些婆娘,哪算什么女人……」
佩里展開那份文件一看:
全俄之君主、萬能的沙皇阿列克謝伊奇·彼得一世陛下,萬歲萬萬歲!
我們這些,你忠實的奴僕們,日子不好過呀!偉大的君主陛下呀,自打那年你的那些挖溝修渠築閘壩的工事開工以來,我們這伙莊稼佬,就被死死地套在上面了呀!播種子、打糧食、割草料,這哪一件事兒缺得了人手呀,可我們卻沒有時間,哪怕是回去看看自己的狗窩窩!就這會兒,我們都還在上工。為了這檔子工事兒,秋收沒人管,春播也無人干!如今我們哪,馬無一匹,人無一口,這巧婦也難為那無米炊,泥菩薩也過不得那清水河呀,還種啥子地喲,為哪個種,又種些什麼!我們這些莊稼佬和一幫夥計們,前些年頭,那零零碎碎的麥麩子、米粒子什麼的,倒也存下了一些。可如今呢,無上榮光的君王呀,你手下那些到葉皮凡來幹活的什麼工人呀,什麼頭頭腦腦呀,一個子兒也不給,都快把這點兒吊命的口糧給搶光囉。就算沒搶光,那可憐巴巴剩下的丁點兒糧食,可上帝呀,也給那該死的耗子吃個精光囉!陛下呀,那些外來的師傅大人們盡欺負人啦,一堆堆的傷心事兒數也數不盡呀,我們這些老實巴交的泥腿子和莊稼佬,都快家破人亡了呀!還有我們那些丫頭片子,她們可都還是些未成熟的青果子呀,挨個兒地被拿去開葷打牙祭,都快給那幫畜生糟蹋光了呀!
「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啥滋味兒呀?」守備問道。
「您是怎麼搞到這東西的?」佩里很是有些吃驚。
「這個嘛——碰巧罷:我手下有名文書官,最近兩個星期來,一些些服勞役的賤民們,老是向他打聽那個墨水什麼的,還有些些整了點子火腿肉,向他一個勁兒地討教,想整明白那墨水是咋樣製成的。而我那個手下呀,是個機靈的滑頭鬼,自個兒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地主老爺,有那麼點兒才幹,他呀,——弄了點墨水給那幫子人,然後就偷偷地跟蹤監視。這不,就這麼著,就把這事兒給摸出來啦,把這份子公文也就搞到手了……真還甭說,要是沒有我們這些守備的命令,在葉皮凡這旮旯哪見得著墨水呀,就更別扯什麼鬧明白咋整這東西了!……」
「難不成,咱們把那些老百姓,真的收拾折磨得有這麼狠?」佩里有些不解地問道。
「你這是什麼話,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那些傢伙,不過是些愛胡鬧耍賴的混犢子和愛頂槓的二愣子罷了,哪有個老百姓的樣子呢!你可犯不著跟這種人認什麼真、較什麼勁兒——這號子人哪,他曉得個屁,公文咋寫、墨水咋弄,他懂嗎?還老整出些請願書什麼的,想告御狀呀,不就是發發牢騷訴訴苦嘛,盡在那兒瞎折騰!我看都是在瞎忙活……哼哼,有他們的好日子過的,等哪天呀,我把這幫傢伙全逮囉,統統給關黑屋子!想作對搞亂子,起什麼么蛾子攪得陛下也不清靜,我就讓他們嘗嘗厲害……這幫傢伙,還想反了天了,這不是讓我主遭罪嘛!這幫子傢伙,那嘴巴哪配說話呀,壓根兒就不該教他們怎麼張口,對不?既然連份子公文咋寫也整不明白,那還要那嘴巴啥用,封上,統統地封上!……」
「守備大人,您這意思,是伊萬湖那邊有人告密囉?可那地方,一列一列的勞工隊伍們,儘是些沒有牛馬腳力的無馬戶哇,還有就是那些人力大車,您能把這些傢伙咋地,難不成還想帶著你的那幫小警察們,把這些個人呀車呀什麼的,統統從葉皮凡趕了出去?」
「就那幫傢伙,扯得上什麼隊伍喲?那幫子人手,不就是救主節前我派過去的嗎?你可扯得太遠了,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我這裡呀,那一個村警呀,差不離兒像十個但尼爾那般——人手缺得厲害,可管的範圍不小,責任又很是重大呀!那管起事兒來,還不就顧了這個、丟了那個,上躥下跳地一陣子忙乎。他說呀,那些沒有腳力的無馬戶們,都逃到雅伊克河和霍皮奧爾河去了,丟下些留下來的家人們,說句良心話,在葉皮凡這旮旯周圍,那真真是只有挨餓受凍的命了喲。那些娘們們,我可是眼睜睜地瞅著的,還真不是些懶貨,硬是要得。可除了這些婆娘外,那剩下的——全他媽是些飯桶,除了會打點小報告,四下里搖尾乞憐外,哪幹了什么正事兒呀,還想把我製得服服帖帖的,那歪腦筋算盤打的……」說到這會兒,只見那守備掏出一塊破布片兒,在自己那張老臉上抹了幾把。「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您不知道,就咱們那位陛下,我可是時刻提心弔膽著呢!這說不準哪天,他老人家突然就來了,這要犯在他手上,——那可是真的下狠手往死里打呀。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真到那時候,你可得幫兄弟一把呀,請你一定要求求你那英吉利的大神們,怎麼著也得保佑保佑我呀!……」
「好說,好說,我會出面的,」佩里點了點頭,「那,這麼說,在伊萬湖那邊,是有馬拉著大車在忙乎著囉?……」
「瞧你說的,這怎麼可能,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就拿馬來說,也不知咋地就露了風聲,搶在了那些步兵前頭:統統地散了個精光,那偌大的草原,跑了開來,那偏遠的村子,藏了進去,你說,這上哪兒去找呀?要單是這樣,那還算不幸中的萬幸——那些被拉去上了工地的馬呀,回頭到地里就找不著北了,耕地時全都傻眼了,一到草原里燒火開荒的時候,好多馬愣是給燒死了……眼下呀,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也就這個樣囉!」
「天啦!」佩里大叫一聲,雙手緊緊地抱著腦袋,使勁兒地擠壓起來,那頭顱是那麼地消瘦和干硬,可此刻,卻是一個頭、兩個大,都快要炸開了。
「守備大人,那眼下你打算怎麼辦?」佩里問道,「人手,人手,我就需要人手,知道嗎!甭管你想什麼辦法、使什麼招兒——馬上給我弄些人手和馬匹來,不然,一開春,那些水閘可就叫河水給衝垮啦,沙皇陛下是絕對不會放過我的!」
「那還能怎的,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要不,你把我這顆腦袋給摘了吧,——現如今哪,葉皮凡這地兒,留下的是清一色的娘們,而歸我管的別的地兒呢,——除了成天嗷嗷叫的強盜土匪子,哪還有人手呀。要在我管轄的區域找到可用的人手,——那是門都沒有哇!如今我呀,過的可是沒有出路的獨木橋喲:我這顆腦袋,就算老百姓手下留情,——那沙皇也得把它給摘囉!」
「別扯這些,關我啥事兒!那個守備是吧,當務之急,你的任務就是,在一星期內:為伊萬湖工區派500個人手、100匹馬;杜布羅夫卡哨崗村的水閘工地,要1 500個人工和400匹馬;紐霍夫斯克水閘,要2 000個人力和700匹馬;還有,柳波夫斯克運河,就是薩奇河和頓河間的那個,弄4 000個人工和1 500匹馬,再有加耶夫斯克水閘,也要安排馬匹百許、人手600多。喏,這是給你的手令單子,拿去吧,守備大人!記住,我剛才說的這些,這所有的用工力量,一星期內必須到位!要是完不成——我就上報沙皇陛下!……」
「我,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你聽我說!……」
佩里有些不耐煩了,搶口道:
「什麼也不用說了,我也懶得聽。你別跟我哀哀怨怨地叨叨,也別給我灌什麼迷湯,扯那些都沒用,——我又不是頭一回上花轎的大姑娘家!別跟我叫苦連天地,拿人手來說話!回你的轄區去吧,把那些活蹦亂跳的人人馬馬些,趕緊給我整出來!」
「好吧,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遵命,我的老爺!這算哪門子事兒呀,關我屁事兒呀,你把那幫生孩子的娘們當木頭哇,要整找她們整去……」
「滾,滾回你的轄區去!」佩里怒目圓睜,可氣壞了。
「那,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我打算在開春前,把那在野外採運石頭的活兒給停下來,這你可得答應哈!」他心想,這樣的話,倒可以嚇唬嚇唬那幫鄉巴佬,去騙些人手來,——要知道,那活兒可不是鬧著玩的,那石頭可老重老重了,再說,左近的柳托爾采村,那地兒眼下可采不著什麼石頭……
「這事兒准了。」佩里應道,心想,反正這會兒也沒什麼別的事兒好干,正適趁機準備準備,以應對那春汛。「只是你這個守備大人,趕緊走吧!你呀,簡直就是個喋喋不休的話包子,可辦起事來呀,一點也不動腦子,也太老奸巨猾了!」
「為那石頭,真是感謝呀!告辭了,伯特蘭·拉美西斯先生!……」
那守備又再小聲地嘟囔了幾句,然後就離開了。
臨走前他叨叨那幾句,儘是些葉皮凡當地的土話,佩里壓根兒就沒聽明白。要是佩里懂的話,就曉得那准不是些什麼好話。
7
快入冬的時候,那五個德國工程師全都跑到葉皮凡來了。這幾個傢伙,滿臉鬍子巴拉的,半年下來老了不少,看上去跟個野人似的。
一想著自己的德國小妻子,卡爾·貝爾根內心就很是難受,好似有無數的蟲子在上面啃食爬游。可他也沒辦法,與沙皇簽下的是為期一年的合同,早一天離開也不成:在那會兒,俄國的管制和鎮壓是出了名的殘酷和血腥。這麼一來,這個德國小伙,內心備受思鄉之苦和擔驚受怕所折磨煎熬,也就沒那心思幹啥活了。
別的幾個德國人,如今也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個個後悔不已,真不該為了那一沓沓的錢財,就這麼來到了俄羅斯。
唯有佩里,最是堅韌,絲毫也不後悔自己的決定。而那因梅麗而引起的苦痛和傷害,也在激越迸發的工作熱情中,得以釋放和消散。
佩里同幾個德國人一起開了個技術會議,算是搞明白了,那些尚未完工的水閘,目前的狀況有多麼糟糕。一旦春汛來臨,一應設施工體勢必被河水沖刷得一乾二淨,尤其是柳托爾采和穆羅弗梁的這兩處水閘,將難於倖免,這兩處工地,早在八月間,一應的工人們,跑得就沒影了。
葉皮凡的那位守備官兒,並沒依照佩裡頭里的那道手令行事,一應要求俱未完成:不知是心懷惡意故意為之,還是實情就是如此,反正,——要想趕些工人來,那是不可能的了。
談論了半天的工作,工程師們是白忙活了,到底如何防汛保閘,也沒拿出個章程。佩里曾聽說,那些在彼得堡造艦船的工程師們,沙皇彼得只一紙令下,全都給穿上送死人子上路的黑色喪衣。要是新船下水和試航時,游得順當、表現上佳的話,那沙皇就會給這些水手-工程師們予以獎賞,100到數百盧布不等,視艦船的吃水噸位而定,並親自把他們身上那催命的喪衣取下。而要是那船給整出漏水了,或是無緣無故地朝一邊歪了,還有更傻眼的是——靠著岸就給沉了,那麼,沙皇陛下就會毫不客氣地把那些傢伙,一律地判個斬立決——當即就把腦袋給砍了。
佩里倒不怕自己掉了腦袋,即便真要棄了這顆頭顱,卻又如何向那幫德國人開得了口。
北國大俄羅斯的冬天,過得總是這麼漫長而蹣跚。葉皮凡這會兒,冰天雪地,彌蓋如銀,四里八鄉是萬籟俱寂,了無生氣。晃眼一看,似乎這裡的人們活得是那般地沉悶愁苦,那般地悄然哀傷。可實際上,——日子卻也還算不錯。逢年過節,走親串友,倒也頻繁;整點家釀的紅酒,配上些酸白菜和漬蘋果,其樂融融;再有,要是見面就對上眼了,就談婚論嫁起來,很是乾脆。
日子易熬、寂寞難耐,其中一個名叫皮特·傅赫的德國人,在聖誕時節,就娶了葉皮凡當地一位顯達人家的金玉小姐,出身殷實富裕的鹽商家庭,芳名叫做克謝尼亞·塔拉索夫娜·羅季翁諾娃。新娘的父親手下有20號人手和40輛大車,組成的鹽販子隊伍,常年在莫斯科和阿斯特拉罕這兩個城市間往來,販運些鹽料以供這朔北之諸省。而年輕那會兒,那位塔拉斯·扎哈羅維奇·羅季翁諾夫先生,自個兒也曾干過販運鹽糧的勾當。婚後,這個皮特·傅赫,也就搬到岳丈家住去了,沒過多久,許是日子舒坦、伙食殷勤的緣故,也就發起福來,富態了不少。
在佩里的帶領下,一應的眾工程師們,直忙活到歐歷的新年當天,在累累的施工圖紙上寫寫畫畫個不停,很是辛苦,預估了物料的花銷,還得計算人手的配備,就這般,總算把春汛的河水如何妥妥帖帖地處理好,種種手段方法差不離兒弄出了個七七八八。
佩里給沙皇上書了一份報告,內中仔細備述了開工以來的始末巨細,對因人工短缺帶來的致命危害也無所隱瞞,一併也提及那最終的結果,實在是好壞難料。就這份報告,佩里另制一副本,送給了駐聖彼得堡的英吉利使臣——算是給自己留了條後路。
這年二月,宮裡的信使來到葉皮凡,給佩里捎來一封沙皇的手諭:
頓河-奧卡河流域間葉皮凡諸水閘及運河之首席建築工程師,伯特蘭·佩里,見字如晤。
近日,尤在汝之呈文傳來之先,吾已聽聞汝之事有所不順也。於此不幸之事,吾以為,葉皮凡當地之刁民賤奴及其逆利而行之舉,不過事之起因而已,而根本之要旨在於,爾本當堅決遵從吾之意志,強施果斷之策,加配得力之耳目助手,如此,無論異域之匠人,抑或鄉間之草民,方能驅使如手臂而不至抗命違令也。
於此葉皮凡水閘工程事宜,各方意見紛紜,兼顧眾家之良言,吾今定之先策,務使其於今夏之季提早告竣。
爾處之守備,吾當撤換之,並將予以長期之嚴懲——令其駐守灘漬之地,操持布防之躉船,往來奔波於亞速與沃羅涅日兩地間。然,吾已為你另擇一新守備,不日將至,名為格里戈里·薩爾蒂科夫者是也,——其人吾甚為熟知,果毅而聰慧之士也,於諸刁民惡徒,常擅迅疾手段鎮壓之。是以,此人必為你之首要臂膀之才,文武兼備不可多得也。
另則,吾意詔示天下,指認葉皮凡轄區為戰備之地也,如此,但凡匹夫之輩,盡皆可納為壯丁而從軍入伍也!其後,吾將為汝選配一批中高級校尉,實乃精銳之將官也,彼等將率葉皮凡之諸新兵連隊及後備軍連隊,以助汝之事也,而汝亦將被委任為全權之將軍而制轄之。此外,吾亦將擇選得力之官員,某等俱不次於諸將官之品質也,以為汝之左臂右膀,以順工事之管理,得善匠藝之施為也。
此間,比照汝之工地之景況,諸毗鄰之軍政省區,吾亦將之定為戰備之局也……
當則,如若到今夏之期,諸水閘及運河之事未能克盡功成,——屆時,汝就自求多福吧。即便汝乃不列顛之人——也定當沒什麼好果子可吃也。
彼得的這番回復,令佩里略感欣慰。在葉皮凡工程事宜上,大張旗鼓地搞這麼一番改革舉措,那麼日後取得巨大的進展和成就,如今倒是令人滿懷希望和甚為期待了。當然,關鍵是來年的開春時節,春天的雨水別要那麼著力地搗蛋使壞,別讓那往日的辛苦白白地打了水漂才好。
三月份的時候,佩里收到了一封從紐卡斯爾的來信。看完那信,內中的言辭如今已再難引起他內心的漣漪,那曾經逝去的情感和錯過的命運,不過是過眼雲煙,那顆傷痕累累的心靈,如今已銹跡斑斑,塵封如故。
你好,伯特蘭!
我的兒子,我最親親的頭生仔兒,在新年那天沒了。他那小小的身板,如今仍在我的眼前時時浮現,想與不想,念與不念,都讓我揪心揪肺的痛啊。實在不好意思,又給你寫信了,對我的生活來說,畢竟你如今也算是個不相干的外人了。不過,你也曾相信,我的片片真情痴心。還記得不,我曾經跟你說過,——一個女人,把初吻給了誰,她就會記誰一輩子。這不,我就把你給記著了,所以也就給你寫起信來,向你傾訴我痛失愛子的悲傷——那是上帝恩賜給我的禮物啊,他還那麼的嬌嫩幼小,可就這麼沒了。我的親兒,我是多麼地憐惜他呀,他比我的丈夫,比對你的想念,甚至比我自己,都要稀奇和珍貴。哦,不,他是我的寶貝疙瘩,比我生命中最最寶貴的東西,都要好上千倍萬倍!寫到這裡,我真不想再跟你繼續說他了,我的心和我的眼一直都在哭泣,再不打住,這寫給你的第二封信恐怕是完不成了。頭一封信,我上個月就寄給你了。
如今我的丈夫,對我來說,不過是個陌生的路人。白天老是在外面忙活,到了夜裡,也不回家,整晚整晚地泡在水手俱樂部里。而我呢,就孤零零的這麼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好生寂寞呀!如今,我唯一的慰藉,——就是看看書,和給你寫寫信,要是你不厭煩的話,我就經常給你寫哈。
親愛的伯特蘭,再見了!你真是我這輩子的好人,我知心的朋友,又似遠方的親人,我許多的回憶,都珍藏在你那裡,時常想起,感覺很是溫馨和甜蜜。給我寫寫信吧,你若能來信,我真的會非常開心和高興。如今,對丈夫的那份感情和對你的思念,是我繼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和藉口。可是,我那個不幸夭折的小傢伙,常常跑到我的夢裡來,哭著喊著叫我媽媽,要我去分擔他的痛苦和死亡,要我跟他一塊兒升天去。
可我,卻仍然還活著,我真是個沒心沒肺而又膽怯懦弱的母親。
梅麗
另註:這會兒,紐卡斯爾是溫熱的春天。在陽光明媚的天氣里,隔海相望,仍舊可以清楚地看見,海峽那頭歐羅巴的海岸。那道海岸,令我時常地想起你,由此,卻更增幾分煩惱和憂傷。
很久以前吧,你在給我的一封信里曾寫過一句小詩,也許你如今早已不記得了吧!
……熱情在心內燃燒,無盡的掙扎煎熬,此心何往,情歸何方——
上天垂憐,伊人霓裳,唯願把赤心,全都託付給她的心房……
真不知道,這是誰寫的詩句?還記得不,你第一次給我寫信時,就向我求愛來著,說得是那麼地直接和坦率。也許是你覺得害羞吧,當著我時,你可沒那麼多要命的甜言蜜語。那時的我呀,覺得你好有男人的魅力和勇氣,是那麼地風度翩翩,那麼地謙遜和氣,就這樣,我就給你迷住了,喜歡上了你。
合上了信,佩里心裡不禁泛起些許的同情,還有那絲絲溫馨的寧靜和略略無愧的安心:也許,梅麗的不幸,讓他不免有些得意,——如今,他倆的命運也算是扯平了。
由於在葉皮凡這地方也沒個親近的人,佩里就時常到皮特·傅赫家去做客,喝點茶水,吃些櫻桃果醬,再同傅赫的妻子——克謝尼亞·塔拉索夫娜說會子話,擺談擺談那遙遠的紐卡斯爾,回憶回憶那溫暖的海峽,扯扯那歐羅巴綿延的海岸線,要是日子清朗、空氣通透的話,在紐卡斯爾也盡可遙遙地望見。只是,他從不跟任何人提起梅麗,那是他獨有的秘密和念想,他內心最為脆弱的那一點謙和善良,最為難得的那一絲柔情蜜意,全都珍藏在她那裡,是源頭也是宿地。
到得三月,葉皮凡當地的人們開始吃齋禁慾;處處東正教堂里傳來的鐘鳴,滿是淒涼和憂鬱,四下的山嶺高地,也已露出黑色的土泥。
這些日子,佩里的心情不錯。他沒有給梅麗回信,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況且還會招來她丈夫的反感;而盡談些不痛不癢的客氣話,又非他所情願。
佩里把那些德國工程師,悉數打發到一些險情較為緊張的水閘上去了,讓他們好生主持那裡的工作,以求讓春汛的河水平平安安地通過。
如今,那些鄉巴佬們,盡皆從軍入伍了。至於那位新來的守備大人,那個格里戈里·薩爾蒂科夫,倒是兇狠彪悍,把個轄區製得死死的,發起威來一點也不心慈手軟;但凡有桀驁不馴違命反抗者,統統給關進了監牢,如今那裡也早已是人滿為患;還有更狠更絕的一招,又被叫作「反省小舍」,那裡,每天都動靜不小,使勁地鞭打那些犯事兒的,好讓他們長長記性,那屁股蛋子上啊,深深的傷痕觸目驚心。
工地上的人手,甭管是有馬的還是沒馬的,眼下倒是滿噹噹的足夠數了。不過,佩里卻發現,這光景恐怕大為地不牢靠:說不定哪會兒,那暴動也就一觸即發了,到那當口,不單是人全跑光了,連帶著那些設施工事恐怕也難以倖免,恨意難消的工人們,興許連踢帶踹地順手就把它給滅了。
可這地兒的春天,總有些那麼不順暢:白天斷斷續續的,零亂又沒有章法,可到了夜裡,卻又一股腦兒地給凍上了,絲毫也不得動彈。那雨水,攏共也沒多少,流過那些水閘時,就好似穿過裂了縫的水桶,涓涓細流,毫無氣勢;就這般,那些在水閘處值守的德國人和工人們,倒也來得及用些剛軟和下來的泥土,把那一處又一處的泄洪道所裂開的口子,那些濕漉漉的縫隙給堵上,也就沒發生什麼棘手的垮塌現象。
這般景況,令佩里甚是欣慰滿意,於是乎,隔三岔五,就到傅赫那口子家裡去走走逛逛,如今她也是一個人呆在家裡閒著。順便,再跟她父親聊一聊那些鹽糧販子的逸聞趣事,或者侃一侃韃靼人打過來時的掌故傳說,也叨一叨那雜草叢生的古老草原上青草的甘甜香味兒。
終於,鄉下春天的美好走到了盡頭,堪堪燃起了初夏的火熱,大自然生機勃發的青春也就此掩息了躁動。夏天來臨,透著些熱血沸騰的野性和蓄勢待發的激情,大地上,萬物歡悅,各自競風流,對對齊折騰。
佩里決定,入秋前就結束全部的水閘和運河工程。他有些思鄉情切了,他想著那大海,想著那故鄉,還有那住在倫敦的老頭子父親。
父親思念兒子的憂愁有多深,得看他菸斗抖落的灰燼有多厚:一想起兒子來,他就把那煙哪,使勁兒地抽個不停。在為兒子送行的時候,父親是這樣跟他告別的:
「伯特!你說,在你回來之前,我得抽掉多少煙哪……」
「很多,父親,會很多吧!」伯特蘭回道。
「嘿,臭小子,你以為還有啥毒藥毒得倒我呀,我就抽給你看!也許,要不了多久,得嚼菸葉子囉……」
初夏的時候,工程進展倒是很快。懾於沙皇的威壓,鄉巴佬們干起活來倒也賣力。不過,仍有些信舊約的禁慾派分子,壯著膽子逃跑了,遠遠地躲進隱修院裡藏了起來。還有一些腦袋靈光點的,私下裡交頭接耳,搗起些鬼來,蠱惑了整一個連隊的人馬,跑到烏拉爾山里和卡爾梅克草原上去了。也曾派人尾隨其後予以攔截,可卻無一次得逞,每每總是無功而返。
六月里,佩里巡視了整個工地。所到之處,工程建設的速度和成就,在他看來,八九不離十,倒也在預料之中。
而那個卡爾·貝爾根,卻給他帶來了分外的驚喜。伊萬湖工地處,在最為低洼的湖底,卡爾·貝爾根發現了一眼深不見底的泉洞。裡面泉水汩汩,直往外涌,要是碰上乾旱少雨的年份,這備補的水量,也足以支撐運河之用了。只是目前,當得把伊萬湖去年建好的土堤,再撒些泥添點土,加高那麼一俄丈才好,以便在湖裡多圍些泉水,然後,一旦碰上必要的情況,就通過那排水口,把水給放到那些運河裡去。
對貝爾根搞出來的這個新花樣,佩里是大為稱道和讚許,當即就下令,讓人用泥漿泵把那口泉眼周圍清掃乾淨,並植入一根又粗又大的鐵管子,底端還加了一席網罩,免得淤泥把那泉眼再給堵塞上了。這些錦上添花的工作要是順利,到時伊萬湖就可以流出更多的湖水來,那這條水路,即便在乾旱時節,也不會幹涸和枯萎了。
在返回葉皮凡的路上,一份深深的後怕和濃濃的疑惑之情,蜇痛了佩里那顆自鳴得意的心。在彼得堡做的那些宏圖大略和規劃設計,忽略了當地的自然條件,尤其是沒考慮到乾旱的狀況,而這東西,在這地方可是司空見慣的事兒。很顯然,一旦到了乾旱的夏天,要是運河裡的水量不足了,那麼這整條水路勢必化作一線滿是泥沙的乾旱之道。
一回到葉皮凡,佩里就開始重新計算自己手上的那些數據。然而,得出的結果卻更為糟糕:當初的那些規略,是依據當地1682年的數據而定的,而那一年的夏天,恰好雨水又極為豐沛。
於是,佩里找當地居民和傅赫的岳父更為深入地了解下情況,他估計,這地方,即便在平常年份,把那雨雪之水盡皆都算上,運河的水量也是少得可憐,要在上面行船,那是痴人說夢。而倘若碰上個乾旱的夏季,那就更沒指望了,——那運河的槽道里,爬滿的除了沙粒塵土,也就沒什麼別的了。
「看來,我呀,要想再見父親一面,恐怕是不成的了!」佩里心想,「紐卡斯爾,也是回不去的了,那歐羅巴之海岸,也沒眼再瞧上一瞧了!」
如今,那唯一的希望,就指望著伊萬湖底的那口泉眼了。要是那口泉眼能湧出大量的水來,碰上雨水稀少的年份,興許還能滋養滋養那些運河。
不過,貝爾根的這個發現,終究還是難以平抑佩里內心那份破漏的寧靜,自梅麗的那封來信所偶得的絲絲快慰心情,是一去也不復返了。其實,暗地裡,佩里自個兒也不相信,伊萬湖裡的那口泉眼,會冒出大量的水來解得了這個困局,不過,權且死馬當作活馬醫吧,希望再小,也總好過絕望,多少還有個盼頭。
眼下,伊萬湖上,正在建造一座專用的木井台,準備從上面往水下的泉眼鑽孔,以便探得再深一些,然後把那粗壯的鑄鐵管子,端端地給插進去。
8
八月初時,軍政守備薩爾蒂科夫來找佩里,並帶來一份卡爾·貝爾根的業務報告,見面就說道:
「大人閣下,拿著吧,有人給你整了道便條子。我的那幫弟兄們說呀,前兒個,塔丁村搞水閘的那些鄉下螻蟻們,偷偷地都給遛爬啦。看來,我得替你好好收拾收拾,讓那地兒清靜清靜:明兒個,我就把那跑了的鄉巴佬們,把他們的婆娘們,統統丟進塔丁村的那個小房子裡去反省反省。那跑了的,一旦叫我給逮著,通通地押上戰地法庭。我呀,要不摘幾顆腦袋,那幫傢伙也整不明白事理兒。看來,還就得這麼辦!……」
「薩爾蒂科夫,你瞧著辦吧,我沒意見!」佩里心事重重,鐵灰著一張臉,有氣無力地說道。
「嗬嗬,好嘞。不過大人閣下,你看,這些死刑令,是不是請你大筆一揮,也簽發一下?我說呀,你可別客氣,現如今啦,這葉皮凡大大小小的事兒,還不得你說了算。」
「好吧,我簽就是……」佩里點頭道。
「還有哇,將軍大人,明兒個是小女相親的日子。對象是莫斯科城裡人,家裡是搞買賣的,賊嘻嘻地就看上了我家的費克盧莎,非要娶回家去不可。這不,我也得風風光光地辦一台不是。請你一定要賞個臉,來喝杯喜酒哈……」
「你太客氣了。有時間的話,一定去道個喜。感謝哈,守備大人。」
然後,薩爾蒂科夫就回去了。佩里在他走後,火急火燎地就把貝爾根的那件公文袋子撕了開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好,佩里,我的同事!
7月20到25日,伊萬湖裡,一直實施著水下鑽井作業,圍著那個泉眼鑿打,以求將其拓寬、加深和清理乾淨。按照您的安排,如若順利完成,原本接下來伊萬湖裡就會湧出大股大股的地下水。
不過,當打到九沙繩深處時,鑽井作業就因為下述情況和緣由,不得不停了下來。
7月25號當天,晚上8點左右,泥漿泵抽出來的不再是黏乎乎的稀泥,而是乾巴巴的細沙。發生了這種狀況後,我堅守在工地現場,寸步也不敢離開。
我讓人把那臨時鑽井木台的纜繩解開,讓它向岸邊漂移,以備不時之需,這時候,我發現湖面探出了一棵水草,這在以前可是從來也沒見過的。到岸後,踏上堅實的陸地,有隻狗突然狂吠起來,那叫聲令我心驚肉跳不已。本是只相熟的小狗,我們那兒的人都叫它伊柳什卡,平常就跟士兵們一鍋子養活著,不知咋地,竟是叫個不停。儘管我是信上帝而不信那些怪異之事的,心裡卻也瘮得慌,有些惶惶不安起來。
工兵們跟我指出,從晌午直到這會兒,湖裡的水位一直在下降。水下的那些水草是越發地顯眼了,甚至湖中央還冒出了兩座小島來。
士兵們都很恐慌,紛紛嚷嚷起來,說是咱們那根管子把湖底給捅穿了,這湖水眼見著是慢慢枯萎和虛弱起來了。
情況確實不妙,從岸邊的水線痕跡來看,從昨兒個到現在,湖水水位下降了得有半俄丈那麼多。
我再次下到鑽井木台上,守在船舷,命令工人們停下打眼活動,並當即開始向那口泉洞進行回填作業。起初,我們把一口直徑尺許大小的鑄鐵蓋子放了上去,可眨眼間就被深深地吸了進去,消失不見了。後來又把一根塞滿黏土的套管插了上去。可沒過多久,這個大傢伙也被拖了進去,越陷越深幾不可見了。整到眼下這會兒,那泉洞好像沒個底似的,一直吸吮個不停,那湖裡的水,爭先恐後地擠了進去,可卻就此一去不復返了。
這事兒呢,那原因說來也簡單。那操作泥漿泵鑽眼的,一時不察,把湖底的不透水黏土層給打穿了,於是這伊萬湖偌大一汪的湖水,就有些托不住了。
而在那層黏土覆蓋的下面,卻是些早就饑渴難耐的干沙,如今不僅狂吞猛飲著湖水,甚至連那些鐵制的傢伙也不放過,全給吃了進去。
這接下來要如何善後,我是沒轍了,特向您匯報如上,並請多多賜教和指示。
此刻,佩里那顆無所畏懼天不怕地不怕的心靈,也禁不住哆嗦起來,難逃人的本能和天性。這突來的巨大痛苦,把伯特蘭一下子擊倒了,不由得失聲哀嚎起來,額頭搶桌,悲楚不堪。
真可謂造化不濟,霉運當頭,種種不幸,盡讓他給趕上了:離鄉背井,梅麗不再,如今連這工程上,也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他心裡清楚,自己怕是難以再活著走出這個寬寬闊闊的山谷了。那魂牽夢縈的紐卡斯爾,那夢幻般縹緲的歐羅巴彼岸,那慈祥的父親手中顫抖的菸斗,那初情難忘的梅麗,這一切的一切,怕是再也不能見上一面了。
低矮的房間,空蕩蕩的四面,只有佩里在獨自痛哭,咬牙切齒,咔哧作響。桌子掀翻在地,屋子越發狹小了些,佩里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沒頭沒腦地在那裡一個勁兒地亂轉,嘴裡哀嚎不已,也難以宣洩胸中噴涌而出的滾滾傷痛,所有的矜持和堅守都顧不上了,整個人都垮了下來,全然沒個樣子。悲痛如火,越燒越熾,深深地灼痛了他的心扉,再也難以抑止。
痛得夠了,心情隨即也平息了下來,佩里不禁訕然一笑,為自己那番絕望中的窘迫難堪,一時羞愧不已。於是,他從皮箱子裡掏出一本書,細細地讀了起來:
阿爾圖爾·切姆斯菲爾德著,
長篇小說《貝蒂·雨柯夫人的戀情》,
第3卷第40集。
高貴的夫人!我的心內激情蕩漾,情火燃燒煎熬,愛戀婉轉呻吟,痴痴地乞求您的垂憐,唯日月可鑑:世上男子縱有萬千,您可願我傾心相伴;若您願意,只須檀口輕啟,這滿腔的熱血,火熱的痴心,任您予求予取,哪怕滾燙燙地吞下去,我也甘之如飴!
我的腦海,洶湧澎湃,思念如潮水,鋪天蓋地;情慾似漩渦,排山倒海;熱血若松香,如熾如焚!貝蒂夫人,你的芳心,莫非就真的這般絕情,容不下我半點的身影?你的高貴,遠離著我的卑微,可我卻真情痴心無悔,即便就此死去,那墓碑上也刻滿哀怨的相思,難道這樣,也引不起你的絲毫忐忑和擔心?……
貝蒂太太,我心裡清楚,只要我前腳一踏進您的房間,雨柯先生就會用他那把雄風不再的老槍,再裝上些老得掉牙的彈藥,將我射殺。但是,我何懼之有!既然命運要審判我,那就讓它來得更猛烈更火熱些吧!
我就是一名刺客,要刺穿和熄滅那獨守空閨的幽怨!只是,我的心在尋覓,那可人兒的倩影,那飄飄長裙下的無限風景,那山巒起伏亭亭玉立的酥胸中,火熱溫馨的美玉心靈!
我是個下流的惡棍!可是卻要在您神氣得意的丈夫面前,討好賣乖搖尾乞憐!
牛馬牲口,我心何歡?世間萬物,於我何干!唯有那集天地靈秀於一身的尤物——楚楚動人的女子們,才是我的追逐和眷戀……
到這裡,佩里竟不經意間就酣然入夢了,睡得香甜入迷,一動也不動。那書無力地滑落在一旁,——篇章難再盡,趣味猶盎然。
到了傍晚,屋子裡變得陰冷昏暗,唯有那幽遠而神秘的天邊,灑落下的慘澹餘暉,在淒婉地嘆息和飄散。
9
漫長的秋時,窒息的冬季,羞澀而又奇麗的春天,一路走來,就這般過了非凡卻也神異的一年。
終於,丁香花又再悄然燦爛,芳香如故,——她是俄羅斯外省的玫瑰,裝點著幾分羞澀的籬笆柵欄,寄託著多少鄉間的前程夢想。
當此之際,那號稱為「國立頓河-奧卡河水上航道」的系統工程,也就全線竣工了。
憧憬在望,那千帆競流、萬舟爭渡的盛景,經年不息,必將與這陸上王國的宏偉氣勢,交相輝映,爭奇鬥豔。
堪堪五月,暑氣逼人。初時,田野上嫩綠的花草,猶自散發著沁人的清香。可沒過多久,一入六月,田野里,竟就滿眼的枯枝敗葉,風吹過,只激起片片凌亂;熱浪席捲,焚炙了鮮花的嬌艷,遍野枯萎凋零,陣陣酸腐的氣味兒,濃烈嗆人:這番景象,真是好一個滴雨無降,寸草不生。
為測試這大大小小的水閘、運河之能,沙皇差遣法蘭西工程師特魯松將軍親自上陣,和4名隨行一道組成了一個特別的檢測委員會,內中個個是行家裡手:3名海軍上將和1名義大利工程師。
「工程師佩里聽令!」特魯松宣唱道,「奉帝國之主沙皇陛下詔命,特提請閣下速速準備,以使由頓河而至奧卡河沿線,於一周內進入全面通航之態!蒙聖上垂青,得全權之委託,我如今有幸驗查諸水體工事之備全,務求明珠不落塵埃,良弓勿失棄捐,以彰沙皇之雄圖大略,以報陛下之眷顧恩典。」
「遵命!」佩里回道,「四日後,定將航道準備妥當!」
「哦,口氣不小嘛,了不起!」特魯松笑容滿面,大肆讚揚,「快去執行吧,工程師大人,仔細點,可別誤了我等返回聖彼得堡的行程!」
四天後,工程沿線的泄水閘口,洞門大開,只見眾水閘的深水區域,河水是潺潺而入,漸次匯集增長。只是,那水勢卻是微弱難堪,最深處也不過勉強尺許左右。此外,當得河裡的水流,因水閘閉鎖之效用,剛一些微增添了點水位,那河道中的地下湧泉,就此停止了撲騰噴吐。只因那新來的河水,如同一條厚重的被毯,撲滅了那涓涓泉流微弱無力的嗚咽。
到得第五日,諸水閘間的全部水域流段,河水竟全然熄了增長。再加之,雨水不降,酷熱難當,條條山谷乾涸如炙,往日地下的暗河潛流早已是灰飛煙滅,不見絲毫蹤影。
從薩奇河的穆羅弗梁水閘處,放下一艘裝載著木材,吃水僅1.25俄尺的獸皮艇,前行不過半俄里,端端地就在航道中央擱淺了,困坐僵立,動彈不得。
特魯松和他的檢測委員會一行乘坐三套車,沿水路一線來回巡視。
那些農夫,除了必須去幹活的外,被嚴禁靠近水路沿線兩岸。而那些鄉巴佬,也不曾指望那葉皮凡的困境從此就解了,那乾巴巴的天地從此就濕潤了,也就壓根兒沒打算到那水裡去鳧遊戲耍;當然,凡事總有例外,也許,要是誰喝高了,借著酒性,要蹚水橫渡而過那麼一回,也是有的,但這也應是有回數的,畢竟走親串友喝酒助興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那個時候,為著小孩子好養活,按教里的習俗,相互打打幹親家,雖是常事兒,但鄰里不作親,卻是慣例,——婆娘們打不攏堆,不好惹呀,所以要作那乾親家,一般都選在200俄里以外的人家。
見著這情況不妙,特魯松就老是罵人,法語罵完了,又改口用英語罵,可卻一點也顯不出什麼威力來。而要用俄語來噴噴,他卻又不會。這樣一來,連那些水閘上幹活的,對這位將軍大人,也不怎麼害怕,——只是搞不懂,這位外來的俄國將軍大人,在那裡一個勁兒地大喊大叫些啥,還滿口地唾沫橫飛,樣子還真是滑稽。
要說這水,壓根兒就多不起來,準定也浮不了什麼東西,這個道理,葉皮凡的那些娘們兒,早在一年前就曉得了。所以呢,本地所有的居民們,都以為這碼子工事,不過是沙皇陛下的一場遊戲,和那些外國佬們尋開心的娛樂玩耍,可要把這實情說出來——說他們在愚弄折磨老百姓嘛——那誰又敢呀,豈非是自個兒跟自個兒找不自在。
只是,葉皮凡的一應婆娘們,對那個愁悶陰鬱的佩里,不免有些同情和惋惜,私下裡扯起些閒言碎語來:
「瞅著他吧,人和和氣氣的,長得也挺順眼的,咋就跟個木頭人似的,也不見得就老成那個樣子了吧,可卻沒啥調調兒,大姑娘小媳婦一堆是一堆的,愣是不沾不惹,好像打個情呀罵個俏呀,要死人似的。你們說,他是不是被哪個娘們傷透了,不行了呀,要不就是寶貝他家那口子,守得緊唄,——這要是誰,曉得他是咋回事兒呀,也真是的,也不透個信兒……哎呀,你看他呀,老是板著一張臉,苦哈哈的——還真是有些怕人哈……」
第二天,就找了一百個莊稼漢去試試水的深淺,測量測量。這伙子鄉巴佬,直接下到水裡就蹚了開來,也就在水閘壩子正下方的位置,還裝模作樣地遊了那麼幾下子,過後的地方,那水淺得,光著腳蹚過去就行了。這幫傢伙,手上都拿著根竹竿子,十人一組,領頭的為甲長,在竿子上砍出了些記號,好看出水的深淺。然而,大半的測量者,試水時,都用腿肚子來丈量深淺,然後紛紛比劃出四分之一俄尺長短的樣子;而剩下的那些人,比劃出來的四分之一這個數兒,竟有半俄尺那麼長。那會兒,只見得有人五指大張,不停地比劃著,使勁兒地上下揮舞,表示不用測量了,水太淺了。
折騰了一周,整個水路總算是都測出了個深淺,特魯松於是就那麼算了一算,結果發現,要乘舟駕船四通八達,那是辦不到的,甚而有些地段,連木筏子也漂不起來。
可是,沙皇陛下原本想要的深度是,這水道得撐起裝備有10門火炮的戰艦,並使之能夠自由出入和航行。特魯松的專委會起草了一份測試情況報表,並對著佩里和他的那些助手們——德國人,當面進行了宣讀。這份報表說得很清楚,說是由於缺水的原因,那些運河,包括水閘圍起來的道道小河溝,既不便行船,也不適走艦。這種種的花費和累累的功夫,算是白費了,一點用也沒有。最後,報表中還提出要呈報沙皇,聽憑聖意裁決。
「瞧瞧,」特魯松的那幫子跟班中的一個海軍上將叫嚷道,「就這也叫水道,整的是啥玩意兒!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絕對地勞民傷財!……是對沙皇陛下徹頭徹尾地諷刺和侮辱,——這碼子窩心事兒,一想起我就鬼火沖!……看看,德國佬,瞧瞧你們幹的好事兒!還有你,英國佬,創造奇蹟的哪門子神手,等著吧,有你好果子吃的,一頓好打是跑不了的囉——要是就這樣,那還算好的啦!……要是把我們手上的這些鬼消息,往沙皇陛下那裡一送,——那可是赤裸裸地打他的臉啦,那下場,哼哼!……」
佩里無言以對。他心裡清楚,那水閘的方略設計,還不就是依照特魯松這傢伙的勘查資料來做的,可那又如何,再怎麼著,眼下是誰也救不了他了。
第二天,太陽剛冒出個頭來,特魯松就帶著他那幫子人,早早地離去了。
一時間,佩里無所事事,不知道如何打發自己那有些茫然失措的精力,於是大白天地,整個兒地就在草原上瞎逛,到了晚上,就看看那些英國小說,不再是那本《貝蒂·雨柯夫人的戀情》了,而是別的一些。天天如此。
特魯松走後,不過十來天,那些德國人就紛紛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那個守備薩爾蒂科夫,也派了些人馬去追趕,想要捉了回來,可前去的兵丁,一時半會兒也不見回來。
幾個來到葉皮凡的德國人,就傅赫一人,那個在這兒結了婚的,留了下來,捨不得自己的婆娘,倒算個像樣的爺們兒。
那個守備薩爾蒂科夫,暗中派人把佩里跟傅赫都監視了起來,不過,這檔子事兒,佩里和傅赫倆都清楚,只是心照不宣。薩爾蒂科夫好像在等彼得堡那邊的什麼消息,躲著佩里,一直也不照面兒。
佩里內心空蕩蕩的,一片漆黑,思緒寂然,百般無奈,啥事兒都沒了興致。心裡也明白,如今就單看沙皇要如何收拾懲罰他了。不過,他一時性起,就給駐彼得堡的英吉利使臣寫了封求助信,請其出手幫一把,救救他這個英王治下的臣民。可是,他料到,那個守備根本就沒把他那封信,讓那順道的給捎出去,要不就是塞進了哪個公文包里,直接送去了彼得堡的中樞衙門裡。
又過了兩月,彼得派了一位差使來,帶著他的密詔。沙皇的這位信差大人,乘坐四輪馬車而來,後面跟了一群撒著腳丫子瘋跑的野小子,激起的塵土是四下飛揚,著那傍晚的夕陽一照,顯得是五光十色,狀若彩虹。
這會兒,佩里正立在窗前,看著這與自己命運攸關的偌大一條人流,呼啦啦地風馳電掣而來。他一下子回過神來,明白這使臣信差是要來幹什麼的了,於是就爬上床去睡下,好打發掉那剩下的多餘時光。
第二天,也是日出時分,佩裡屋子的門就響了起來。
守備薩爾蒂科夫走了進來。
「兀那英吉利臣民,伯特蘭·拉美西斯·佩里,皇帝陛下有旨,你聽好囉:即刻起,你不復將軍之名,只一介平民,甚爾罪人也。即刻押送至莫斯科,以候陛下裁決。伯特蘭·拉美西斯,速速交出公家的房子,拿上你的東西,請吧……」
10
正當晌午時分,俄羅斯中部的廣闊大地上,佩里一邊趕路,一邊打量著沿途的花草。身無長物,就一口袋在肩,兩旁是負責押送的兵差。
道路漫漫長長,無可期許。押解的差人倒是和善,沒有惡言,也無暴行,也就省了那份操心。
兩名差兵是地地道道的葉皮凡本地人。二人告訴佩里,明兒一早,那個德國人-自留者傅赫,就要被拖到那間刑訊的小房子裡,去吃鞭子受拷問了。至於懲罰,沙皇似乎也不想拿他怎麼著,就一通好打了事,然後再趕回德國去。
這去莫斯科的路程,好似沒了止境,越走越遠,佩里早已是疲憊不堪,都不記得這是要上哪兒了,盡想著早一刻去到盡頭,好砍了頭完事兒。
到了梁贊城,就替了葉皮凡的兵差。新的押解告訴佩里,同英王國的仗好像告吹了,沒打得起來。
「那是咋回事兒?」佩里有些好奇。
「聽說,沙皇彼得陛下,在皇后那裡把個情夫逮了個現成,還穿著睡袍子呢,好像就是那個英國公使來著,這叫什麼事兒呀!彼得大帝呀,當場就把那傢伙的頭給砍咯,用那絲袋子一裹,就摔給了皇后,這事兒也就這麼鬧起來啦!……」
「難不成真這麼幹呀?」佩里問道。
「那你以為呢?」一位差兵說道,「見過咱們的陛下沒?那可是高大威猛的偉丈夫,真爺們!聽說呀,咱們那位陛下,當場把那個公使呀,硬是赤著一雙手,就把那腦袋給擰了下來,像是揪了只小雞仔兒似的!邪乎不,這事兒?我還聽說呀,沙皇陛下可不願為了個女人,就勞師動眾地,讓他的人民呀,去開戰……」
走到後來,快到了的時候,佩里的雙腳都麻木了,腫得老大,走起路來,跟穿了雙厚重的氈靴似的。
最後一宿,那位上了點歲數的兵差,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佩里扯起些閒話來。
「我們倆呀,這是要把你往哪裡領呢?也許吧,是把你往火坑裡送喲!咱們頭上的這位沙皇呀,那收拾人的手段,可是一套一套的……要是我的話,就算是有八隻眼睛盯著,逮著機會,立馬也偷偷地溜囉!照啊!可你這傢伙,一路走來,跟個小雞仔兒似的,一點動靜也沒有!兄弟呀,你那骨子裡,缺少血性呀——本想,總得給你點厲害瞧瞧吧,抽上那麼幾鞭子,可你這樣,叫人又怎生下得了手,更何況,都是要上斷頭台的人了!……」
11
佩里被帶到了克里姆林宮,然後移交給了一處囚塔,就關了進去。一路都悄沒聲息的,也沒人跟他說什麼,要何去何從,佩里聽天由命,自個兒也懶得囉唆。
昂著頭,透過上面那扇狹小的窗口,佩里凝望著那輝煌燦爛的夜空,整晚都一動也未動——繁星似火,跳躍閃爍,高遠縹緲,自在不拘,無法無天,令他著實有些驚奇。
那番自在,那般恣意,與佩里的心思暗合,令他不免暗暗得意和心曠神怡,不禁倏地笑了起來,就站在這低矮而幽深的囚室,神往那高遠而無際的天空,這頭頂的蒼穹,仿佛就是那無盡星空的王者,幸福地主宰著那片輕風拂面、繁花似錦的廣闊天地。
突然間,佩里倏兒醒了過來,倒想不起,何時竟睡了過去。卻也不是自個兒醒來的,這是有人來了,就站在他的面前,還小聲地說著些什麼,沒打算叫醒這坐牢的人。不過,他卻嗅出了來人的氣味兒,也就醒了過來。
「伯特蘭·拉美西斯·佩里者,」當中的那位文書官掏出一張小紙片來,指名點姓地念出聲來,「奉皇帝陛下之詔命,茲判處你以極刑,斬去頭顱。就這些,別的上面也沒寫,我也不知道。去吧,再見了。上帝保佑,早日升天。怎麼說,你也是一條人命嘛。」
說完,那文書官就離開了,到了外面,想把牢門再扣上,不想鐵門太緊,一時竟也沒能如願,還加了把力氣才成。
另有一人,倒是留了下來,——凶神惡煞的樣子,十足的無賴,上面光著,下身短褲,渾身橫肉,繃得扣子鼓鼓的。
「把那褲兒脫了。」
而佩里卻先脫起襯衣來。
「耳朵靈性點,你這賊子,——我命令你,把褲兒脫了,放好!」
那劊子手,雙目放光,閃爍著癲狂的野性和莫名的興奮,猴急躁動,眼珠子漸漸變了顏色,原本淺藍,如今倒黑乎乎的了。
「你的斧頭呢,在哪兒?」佩里問道。內心平靜,如若止水,只是微微地皺起眉頭,有些不適,覺得這人似乎要把他往水裡扔,那水卻很是冰冷。
「斧子嘛!」那劊子手說,「沒那把傢伙,照樣收拾你!」
佩里冥冥中覺得,像是有一股異樣而陰森的涼氣襲來,扎進了他的腦海,好似那鋒銳的刀刃在切割身體,猶如子彈扎進了跳動的心臟,很是怪為難受。
這隱隱的感覺倏爾就踏實了,一把斧子落在脖子上:他那漸漸暗淡失神和麻木呆滯的雙眼中,最後一道餘光被那鮮血照映,正是無盡的赤紅。劊子手鬼哭狼嚎般大吼一陣,佩里的腦袋就在他的懷裡,耷拉下來,沒了生息。
一個鐘頭後,那文書官使勁兒敲了敲囚塔的鐵門,擂得震天響。
「完事了嗎,伊格納季?」隔著門,那文書尖聲尖氣地問道,耳朵就俯在門上,努力地想要聽清楚裡面的聲音。
「馬上,真他媽難脫,龜兒子的!」囚室深處,傳來劊子手咬牙切齒的嘀咕聲,嘴裡嘎嘣著響,喘息粗重呼哧。
「真是個惡魔呀!」那文書官喃喃自語,「從沒見過這樣子的。那股子兇殘的狠勁兒沒過去前——這要進去的話,還不把人給嚇死!」
遙遙傳來,陣陣「稱你為有福」的禱告聲,鐘鳴大作,往復蕩漾,——看來,清早的晨禱這就要散了。
那文書官順道去了教堂,拿了塊兒小聖餅,當作頭一份早餐,又揣了些蠟燭在兜里,——以備晚上獨個兒人的時候,看點啥。
* * *
那年八月,快到蘋果節了,葉皮凡的守備薩爾蒂科夫,收到了一個郵包,貼著異域王國的郵票,還飄著香味兒。上面寫著些什麼,卻不是我們的文字,不過,倒有三個字兒識得,用的是俄文:
伯特蘭·佩里,工程師(啟)
這件寫著死者名字的郵包,可把薩爾蒂科夫給嚇壞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於是,就把這包東西,放在了消災避難的神龕後面,——就這樣,被那殘酷的剝削者,所永久地流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