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五章
紐曼把自己拜訪德·辛特雷夫人無果的消息告訴了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她勸他不要氣餒,先在夏天去完成「歐洲旅遊」計劃,秋天回到巴黎,冬天就可以舒適地安頓下來。「和德·辛特雷夫人的關係可以繼續,」她說,「她不是個一兩天就可以搞定的女人。」紐曼沒有明確表態是否還返回巴黎,他甚至談及羅馬和尼羅河,對德·辛特雷夫人的寡居狀態並沒有表現出多麼特別的興趣。他一反平日表現出的坦誠,也許這就是愛情初期階段的特徵,神秘不可言說。然而,事實是那明亮而又溫柔的雙眸散發出的深情已經深深地印入了他的腦海,他不會輕言放棄,定會再次探尋那眼神里的奧秘。他和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談了很多其他事情,有重要的,也有不太重要的,隨興所至,但在與德·辛特雷夫人的關係問題上他卻三緘其口。他和尼奧什先生客氣道別,讓他寬心,說自己和諾埃米小姐再見面時,那位身著藍袍的聖母本人也可能會來到現場。老人撫弄著胸前的口袋,內心狂喜,那個最倒霉的背運也許就要被驅散彌盡了。接著,紐曼按照往日悠閒散漫的節奏、既定的方向和強度開啟了旅行。人人都在趕時間,但沒有人可以在短時間內獲得更多的東西。紐曼注重實用的本能在他的旅行中給了他極大的幫助,他用占卦的方式在陌生的城市中開路,一旦他真地投入關注,他的記憶力好得驚人,他用自己一竅不通的外語和別人交流,卻能完全搞明白他希望查明的某一個事實。他對了解事實真相的胃口大得驚人,記錄的很多事實對於普通感性的旅遊者來說乏味無聊,一點也不浪漫,但仔細檢查他記錄的清單就可以發現他在想像力方面確實存在短板。在他離開巴黎後的第一站——迷人的布魯塞爾市,他問了很多關於有軌電車的問題,對見到這一熟悉的美國文明象徵表示滿意。但是,他也為城市旅館漂亮的哥德式塔樓而震驚,並且開始考慮是否可能在舊金山也建造同樣的塔樓。他在樓前川流不息的廣場上冒著被車輪碾壓的極大風險站了半個小時,聽一位掉了牙齒的老導遊用支離破碎的英語含糊不清地講述著艾格蒙特和霍恩 [86] 的動人歷史,他把這些紳士的名字記在一封舊信的背面,這樣做的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
剛離開巴黎時,他的好奇心並不強烈。在香榭麗舍大街和巴黎歌劇院,他期待的似乎也不過是被動消遣,正如他曾對特里斯特拉姆先生說過的那樣,雖然他想看看那既富神秘色彩又令人愉快的最好的東西,但他並沒有有意識地去進行一場盛大旅行,也沒有深究這些旅途時光到底有多大程度讓他感到快樂。他相信歐洲是為他而存在的,而他則可以超脫這種存在。他說過想要提升自己的思想,但當他理智地反躬自省時,卻感覺到了某種難堪,某種難為情,也許那只是一種虛假的難為情。不管是在這方面還是在任何其他方面,紐曼都沒有太高的責任感,他的首要信念就是人的一生要從容度過,要把榮耀做成順理成章的事。按他的理解,世界就是一個大集市,人們在其中閒逛,然後購得大量物品,而不要承受超量的社會壓力,把購物當成迫不得已的事情。對於一些令人不快的想法,他既不喜歡,在道德上也表示懷疑;被迫按一定標準生活,既讓人感到不舒服,也有那麼點兒可鄙。標準應該是對那種愉快成功的理想追求,這種成功可以讓一個人在獲取的同時也能給予。具體來說,不要去考慮什麼標準,既不要不思進取、膽怯不前,也不要急功近利、喋喋不休,全面把握所謂的「愉快」體驗就是紐曼最明確的生活目標。他總是討厭急急忙忙趕火車,但他總是能趕上;所以那種對「教養」的過分擔憂似乎只會是在火車站愚蠢的磨蹭,這種現象特別多地發生在女性、外國人和不切實際的人身上。所有這些表明,一旦紐曼加入旅人的行列,他對旅行的享受堪比最熱情的外行 [87] 。畢竟,一個人的理論知識無足輕重,關鍵是他的感受。我們的朋友很聰明,那是無可抑制的智慧。他在比利時、荷蘭、萊茵蘭、瑞士和義大利北部一路閒逛,不做任何計劃,但卻看盡了一切風光,導遊 [88] 都稱他是位優秀的遊客。他總是那麼和藹可親,因為他喜歡站在酒店的前廳和門廊附近,而不像歐洲長途旅行的紳士那樣給人以離群索居的印象。每次出門遊覽,參觀教堂、博物館和羅馬廢墟,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頭到尾默默檢查行裝之後,坐在一張小桌旁要一些飲料喝。這個時候導遊通常都對他敬而遠之,否則,我敢斷定紐曼會邀導遊坐下來也喝上一杯,然後誠實地告訴他那個教堂或博物館是否真的值得一看。最後,他會站起身,伸伸自己的大長腿,示意導遊,看看手錶,然後盯著對方問:「幾點了?去那兒有多遠?」不管對方怎麼回答,雖然他看上去有些猶豫,但他從不反駁。他登上敞篷馬車,讓導遊坐在自己身邊回答問題,命令趕車的人快馬加鞭(他對慢速行駛特別反感),只見一路滾滾紅塵,直奔他朝聖的目標而去。如果遊覽的目的地令人失望,教堂一派蕭條,或者廢墟是一堆垃圾,他從不出聲或責怪導遊。對於名川勝地和無名小景他一視同仁,讓導遊把自己記得的東西都講出來,他則在一旁洗耳恭聽,並且詢問附近還有沒有別的可看的地方,然後又一陣轟轟隆隆驅車返回。可怕的是他對建築優劣的敏感性非常差,有時會看到他站在次品面前久久地凝視,讓人匪夷所思。他既在宏偉壯觀的教堂中也在醜陋不堪的教堂間流連忘返,他的整個旅行就是消磨時光。但有時,對於那些沒有想像力的人來說,也無需任何想像,紐曼常常獨自在陌生的城市中遊蕩,有時來到孤寂而又蕭條的教堂前,或者過去某個時期的政務官塑像前,他會感覺到一種奇特的內心震顫,那不是興奮或迷惘的感覺,而是一種寧靜的、深不可測的享受感。
在荷蘭,他偶遇一美國小伙,他們結伴而行了一段時間。他們的性格迥然而異,卻能互補短長,至少有幾個星期能結伴同行,這似乎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小伙名叫巴布科克,是年輕的唯一神教派 [89] 神父,瘦矮個,著裝整潔,外表一看就是個十分坦誠的人。他出生在麻省的多切斯特,在波士頓一個郊區負責會眾的禱告工作。他的消化功能不好,主要飲食是格雷漢氏麵包和玉米粥,來到歐洲大陸後,他發現自己鍾愛的珍饈佳肴在這兒固定菜單固定價格 [90] 的飲食體系下並不流行,這讓他的旅行似乎註定煩惱不斷。他在巴黎一個自稱美國辦事處的機構買了一袋熬粥用的玉米糝兒,還搞了一份紐約插圖報紙,所到之處都帶著它。每到一處旅館,在非正常用餐時間,他都以最大的淡定和堅韌小心翼翼求人為他煮玉米粥,然後吃掉。紐曼在做生意期間曾在巴布科克先生的出生地多切斯特待過一個上午,因為不可言說的理由,那次經歷在他腦海中總是呈現出一幅滑稽的景象。因為時間太長,笑話似乎已記不太清、說不明白,只留下模糊的印象,就是因為這個印象,於是紐曼常常把巴布科克稱作「多切斯特」。兩個旅伴很快變得親密無間,但如果不是因為出門在外,這兩位性格如此反差的人極有可能老死不相往來。他們的確處處不同,紐曼從不多想,坦然接受現實環境;而巴布科克常常暗自思量,事實上,他晚上常常很早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顯然就是為了一絲不苟、不偏不倚地考慮他和紐曼的關係問題去了。因為紐曼的生活方式與他迥然不同,他不確定和我們的主人公建立聯繫對他將會有什麼益處。紐曼非常優秀,為人慷慨;巴布科克先生有時心裡想他的確是一位卓越的人才,讓人不可能不喜歡他,但是,試著影響他,讓他的生活節奏加快、責任感增強,難道這些不是他想要的嗎?他熱愛所有的事物,接受一切,在任何事情上都能找到樂趣,不抱成見,低調做事。這位年輕人認為紐曼身上有個非常嚴重並且自己也盡力避免的毛病,就是他所說「道德感」的缺失。可憐的巴布科克先生非常喜歡繪畫和教堂,箱子裡攜帶著詹姆森太太的作品 [91] ,他以審美分析為樂,對所看到的一切都有非常獨到的見解。但在靈魂深處,他憎惡歐洲,對紐曼表現出來的崇拜歐洲的理智殷勤心生氣惱,並提出抗議。我恐怕巴布科克先生的這種道德不滿 [92] 實在深不可測,非我所能理解。他對歐洲人的秉性表示懷疑,難以忍受歐洲的氣候,討厭歐洲人的用餐時間,對他而言,歐洲人的生活似乎沒有原則,糜爛不堪。然而,他對美卻有著非常細膩的感受,而美卻常常與上面提到的令人不悅的東西形影不離,反正,他希望自己保持客觀公正的立場,加之他對「教養」極端地投入,所以他也不能斷定歐洲全然是壞的。但他認為歐洲的確糟糕,這位飲食不規律但又特別講究飲食的先生和紐曼的爭執點在於他對壞缺乏洞察,這點令人十分遺憾。他本人對世界上任一角落的壞事物真正是一無所知,基本上處於受人呵護的嬰幼兒階段,他對邪惡最真切的認知是他發現自己一個在巴黎學建築的同學與一個無意婚嫁的年輕女人發生了私情。巴布科克把這件事告訴了紐曼,而紐曼則用了貶抑之詞評價那位姑娘,第二天,他就去質問紐曼用那樣的詞語說他同學的情人是否合適,紐曼望著他,笑了起來。「表達那個意思有很多詞彙,」他說,「您可以自由選擇!」
「噢,我的意思是,」巴布科克說,「站在不同的角度,她也許不會被這樣看待吧?難道您不認為她真的期望他娶她嗎?」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紐曼說,「很有可能她是那樣想的,我確信她是一位出色的女人。」然後他又開始笑了起來。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巴布科克說,「我只是擔心我昨天似乎沒有想到這點——沒有認真考慮,好吧,我想我會就這一點給珀西瓦爾寫封信的。」
於是,他給珀西瓦爾去了信,而對方則以真正粗魯無禮的方式回復了他。他經過反覆思考,認為紐曼說巴黎那位姑娘「出色」太過隨意,思考問題簡單草率。紐曼對事件的判斷之簡短常常令他吃驚,使他心慌意亂。但他行事的方式是,批評一個人,不會一直揪著不放,或者在出現令人不安的徵兆時,他就宣布對方為自己最好的夥伴,似乎犯不著讓一個良知受到適當訓練的人生氣。不過,可憐的巴布科克還是很喜歡紐曼的,即使他有時感到難以理解對方,甚而為此痛苦,他仍記得這不是他放棄和紐曼做朋友的理由。歌德曾建議要從最廣泛的層面來看待人性,巴布科克先生深表贊同。他常常試圖在半個小時左右的談話中向紐曼灌輸一點兒他自己的精神食糧,但紐曼散漫的性格卻並不接受這種強硬灌輸。紐曼的思想容不下道德說教,就像篩子裝不了水。他非常讚賞道德原則,但認為強勢的老好人巴布科克原則太多,他全盤接受這位容易激動的同伴給他的忠告,然後再統統放在一個他認為比較安全的地方,但可憐的巴布科克後來一點兒也沒看到紐曼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他的任何忠告。
他們一起穿越德國,進入瑞士,用了三四個星期時間艱難爬過阿爾卑斯山口,然後在蔚藍的湖泊上悠然泛舟。最後,他們跨過瑞士阿爾卑斯山的辛普隆關隘,直達威尼斯。巴布科克先生變得憂慮起來,甚至有些易怒,他似乎喜怒無常,心不在焉,心事重重,計劃混亂,一會兒說要做這件事,過一會兒又說要做另外一件事。紐曼的生活倒沒什麼變化,他到處結交朋友,從容參觀博物館和教堂,在聖馬可廣場流連忘返,買了很多質量低劣的繪畫作品,兩個星期里盡情地享受了威尼斯的風光。一天晚上,他回到賓館,發現巴布科克在旁邊的一個小花園裡等著他。看到他後,巴布科克快步走上前來,情緒十分低落,他伸出手,認真地說恐怕他們得分別了。紐曼大吃一驚,隨即表示了歉意,並問為什麼他要離開自己。「不要擔心我厭煩你。」他說。
「你不是厭煩我?」巴布科克問道,清澈的灰色眼睛緊緊盯住紐曼。
「我幹嗎要厭煩你?你是一位有膽識的小伙子。而且,我對任何東西都不會厭煩。」
「可我們相互並不理解對方。」年輕的神父說。
「難道我不理解你嗎?」紐曼大聲道,「為什麼?我希望我是理解你的,但哪怕我不理解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理解不了你。」巴布科克說著,坐下來,頭枕在手上,憂傷地望著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朋友。
「噢,天哪,可我並不在意!」紐曼笑著高聲說道。
「但我感到十分苦惱,我一直處於心神不寧的狀態,煩躁不安,做不了任何事,我覺得這對我來說並不好。」
「你多慮了,這才是你問題的癥結所在。」紐曼說。
「當然啦,對你來說,似乎是這樣,你認為我舉輕若重,而我則認為你舉重若輕,我們總是意見不一致。」
「可我們一直都相處得很好啊。」
「不,我不這樣認為,」巴布科克搖了搖頭說,「我感到非常不自在,一個月前我就應該離開你了。」
「啊,太可怕了!接下來任何事我都同意你的意見!」紐曼喊道。
巴布科克先生將頭埋在雙手之間,好一會兒不吭聲。最終,他抬起頭說道:「我想你並不欣賞我的立場,我試圖在每一件事上追求真相,可你太過分了。在我看來,你太感情用事、不切實際,過分熱情卻又毫無節制。我覺得好像我應該獨自一人再重新走一遍我們走過的地方,我擔心我犯了太多的錯誤。」
「唉,你不必講這麼多理由,」紐曼說,「你只不過是厭倦了與我同行,你有權利做出選擇。」
「不,不,我並不是討厭你!」為煩惱所困擾的年輕神父叫道,「說討厭是大錯特錯。」
「好吧,我放棄了!」紐曼笑著說,「當然再也不會繼續犯錯了,你只管走你的陽關道,我會想你的,但是,你已經看到我交朋友很容易,而你會孤身一人。高興時就給我寫封信,我隨時恭候。」
「我想我會回到米蘭,我恐怕對盧伊尼 [93] 有些不公。」
「可憐的盧伊尼!」紐曼說。
「我的意思是我恐怕高估了他,我認為他不是一流畫家。」
「盧伊尼?」紐曼驚詫道,「為什麼?他的畫是那麼令人賞心悅目,讓人難忘!他的天才畫作就像是一位美婦人,令人一見傾心。」
巴布科克先生皺眉蹙額,需要說明的是,他的這副表情在紐曼看來是一種特別隱晦的逃避爭執的方式,但在米蘭時他曾是那樣地傾心於那位畫家。「瞧,你又來了,」巴布科克先生說,「好吧,我們還是分開吧。」翌日,巴布科克先生原路返回,意在削弱自己對那位偉大的倫巴德藝術家的印象。
幾天後,紐曼收到了前旅伴的來信,全信內容如下:
親愛的紐曼先生:我想一周前我在威尼斯的行為可能會讓你覺得怪異和可憎,我想要解釋一下我的態度,正如我當時所說,我認為你並不理解我的態度。我很早就在心裡想我們應該分開旅行了,這一步真的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突兀。首先,你清楚,我在歐洲的這次旅行受到會眾的資助,他們好心讓我休假,目的是給我一次機會來到舊世界用自然和藝術的寶藏豐富我的思想。因此,我覺得我應該充分利用好這個時機,我的責任心很強,而你似乎只關注享樂消遣,你的耽於享樂,我承認我無法效仿。我覺得好像我必須給出一些結論,把我的看法集中在某些點上。在我看來,藝術和生活都是非常嚴肅的事情,我們在歐洲旅行要銘記藝術是極其嚴肅的。你似乎認為及時行樂是你追求的終極目標;當然,你比我更加懂得享樂。而且,你對享樂的那種無所顧忌地投入,我得說,有時似乎於我而言到了幾乎只管自己不顧他人的地步,我可以這麼說嗎?總之,你的行事方式是我不能苟同的,我們繼續一起結伴旅行是很不明智的。還有,請讓我再補充一點,我清楚對於你的行為方式有很多值得討論的地方,我能感受到這種行為方式在你的社交圈有著強大的吸引力。就這一點來說我早就應該離開你了,但我當時感到困惑不解,我希望我沒有做錯什麼,我覺得自己應該彌補那些浪費了的大量時間。請把我的話當真,我向上帝保證,我並非故意惹你生氣。我個人對你非常敬重,希望有一天我能找到你我之間的平衡點,我們將再次相見。希望你繼續享受你的旅行,但要記住生活和藝術都是非常嚴肅的。請相信我是你最忠實的朋友和祈願者。
班傑明·巴布科克
另:我被盧伊尼弄糊塗了。
讀完信,紐曼的內心五味雜陳,他既感到欣喜又感到驚懼。首先,巴布科克先生敏感的道德心似乎於他而言是徹頭徹尾的笑話,看起來他返回米蘭只是讓他陷入了更深的泥潭,那正是他迂腐的回報,極其可笑的公正。接著,紐曼陷入了深思,這些東西是多麼的神秘,也許他自己確實是邪惡的、不值一提的人,一個只顧自己不管他人的人,可能看待藝術珍寶和生活權益的方式非常低俗和不道德。可紐曼的確非常鄙視不道德的行為,那一夜,他在溫暖的亞得里亞海岸坐了整整半小時,仰望光芒四射的星空,感到一陣自責和沮喪。他不知該如何回復巴布科克的來信,他個性寬容,不會去介意年輕神父那種一本正經的規勸;他的幽默感根深蒂固,讓他也不會把那些說辭當作一回事。他沒有做任何回復,但是,一兩天後他在一家古玩店看到一隻好玩的象牙小雕塑,於是就買下來寄給了巴布科克,也沒有留下任何隻言片語。那隻雕塑刻畫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憔悴的苦行僧,雙手合十跪坐,拉長臉,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塑像雕刻得精美絕倫,透過僧袍的破洞,你立馬可見掛在僧人腰間肥嫩的閹雞。紐曼意在何指?雕塑象徵什麼?是把巴布科克比作僧人?乍看巴布科克做人那麼「高調」,但細想恐怕他也不比那位僧人所為之事好到哪裡去吧?難以想像紐曼的目的是去嘲弄巴布科克的禁慾思想,那這可是真正具有諷刺性的打擊了。總之,他給前旅伴送去了一件非常有意義的小禮物。
紐曼離開威尼斯之後,穿過提洛爾前往維也納,然後折回,向西穿越德國南部。秋天之時,他來到巴登巴登 [94] 盤桓了數個星期。巴登巴登景色迷人,他也不著急離開,此外,他還在四處觀望,以確定冬天幹什麼。他的夏季過得豐富多彩,現在,他坐在淌過巴登花床的涓涓細流旁的大樹下,慢慢地來回打量著眼前的河流。他遊覽了很多景點,做了很多事情,享受了很多風光,觀察了很多事物,覺得自己成長了,但同時也覺得自己更年輕了。他想起了巴布科克先生以及他希望形成的一些看法,他也想到這位朋友曾勸告他培養同樣值得尊重的品性,但自己並未從中有所收穫,難道他不可以把那些看法一起忘掉嗎?巴登巴登是他迄今到過的最美的地方,在星光閃耀的夜色下演奏管弦樂曲毫無疑問是一個美好的習俗,這就是他的看法!他繼而想到自己當時離開美國出國旅行是多麼地明智,外面的世界太好玩了!他學到了太多的東西,雖然他說不出具體是什麼,但他已將它們收入囊中。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看到了美好的東西,他的思想獲得了一次「升華」的機會。的確,這次看世界讓他心情十分舒暢,他願意再多看一會兒。儘管他已三十六歲,但他未來的歲月仍然很漫長,他不必現在就開始給自己的生命進行倒計時。那麼,接下來他應該去哪裡呢?我曾說過他一直都沒忘記在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客廳看到的那位女士的眼睛,四個月過去了,他還是無法忘懷。在這期間,他看了並且是有意識地看了許多其他人的眼睛,然而,現在他唯一想到的一雙眼睛就是德·辛特雷夫人的眼睛。如果他想要看更多的世界,他能在德·辛特雷夫人的眼睛裡看到嗎?他想在那裡看到的當然是這個世界或下一個世界。在這些胡思亂想當中,他有時想到了自己過去的生活,在那些漫長的歲月里(開始得如此之早),他的頭腦里只有事業,別的什麼也沒有。現在,那些日子好像已經變得十分遙遠,幾乎有隔世之感,因為他目前對待生活完全是一種休假的態度。他曾告訴特里斯特拉姆先生,鐘擺正在往回擺,而且看起來還沒有終止。在他看來,在別的地方結束的「事業」在不同時間有著不同的含義。無數遺忘的情節一個接一個成群結隊返回他的記憶,有些讓他感到沾沾自喜,有些他則盡力迴避。那都是些過去的努力,過去的輝煌,過去的聰明和機智軼事。望著那一幕又一幕,毫無疑問他為其中的一些情節感到自豪,他佩服自己就好像看著的是另外一個人。事實上,做大事的許多素質都體現其中:決斷、決心、勇氣和敏捷,還有明亮的眼睛和強硬的手腕。也有一些成就他羞於提及,那樣就扯得太遠了,紐曼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沒有興致。他很幸運天生就對迷人的誘惑有著直接非理性的抗拒,自然認為缺乏誠信的人都是不可諒解的。紐曼只需一眼就可以分辨忠奸,他始終對欺詐之徒深惡痛絕。儘管如此,他的一些記憶似乎此時還是蒙上了一層不光彩和卑鄙的面紗,他突然覺得如果他從沒有做過任何醜陋的事情,那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他也就從未做過任何美好的事情。多年來他曾經不懈地努力增加財富,現在他置身事外,似乎掙錢的生意已經變得那麼地無聊和無趣。一個人只有在掙得盆滿缽滿之後才會鄙夷撈錢,因此,紐曼應該早些時候就開始潛移默化地教導勸解他人要更加關注道德。對這一點的回應是,如果他願意,他可能已經又因此發了一筆財,我們得說他並不是百分之百地追求訓誡他人。這樣的想法又回到紐曼的身上,這是因為他整個暑假所看到的是一個非常富裕和美麗的世界,而這個世界並不完全是由尖刻的鐵路工人和股票經紀人創造的。
在滯留巴登巴登期間,他收到了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的一封來信,指責他沒有給耶拿大街的朋友們傳遞過任何音信,並在信中請求他一定要告知她,沒有任何在外地過冬的可惡計劃,而是應該立即理智地回到世界上最舒適的城市中去。紐曼的回信如下:
我想你了解我是一個疏於寫信的人,也不期望我給你寫點什麼。我一生當中純粹為了友誼而寫的信件大概不超過二十封,在美國我全部都是通過電報進行通信聯繫的。這是一封純友誼信函,你算是拿到了一件稀罕玩意兒,希望你會珍惜它。你想要知道這三個月里所有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想告訴你的最好方式可能是把我在空白處用鉛筆做滿記號的六本導遊冊寄給你。只要你看到每一處塗鴉,或畫叉,或寫有「漂亮!」「太對了!」「太瘦!」,你就會知道我在那裡感受到的各種各樣心情。那上面記錄了我離開你們之後的蹤跡,比利時、荷蘭、瑞士、德國和義大利,我穿越了所有這些國家,我想我對這些國家有了更深的理解。我應該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聖母像和教堂尖塔,我看到了很多美好的東西,也許這個冬天我們可以坐在火爐邊來談論它們。你瞧,我並不完全抗拒巴黎,本來我還有各種各樣的計劃和設想,可你的來信把它們大多數都吹散了。法諺道:「越吃越想吃 」 [95] ,我發現自己看的世界越多,就越是想看更多,既然我現在人在旅途,為什麼不趁勢快馬加鞭走完旅程呢?有時我想到了遠東,那些東方城市的名字我可以脫口而出:大馬士革、巴格達、麥地那和麥加。上個月我和一位已經分手的神父同行了一周,他告訴我在歐洲之外還有那麼多偉大的東西值得一看,僅在歐洲虛擲光陰是一件十分可惜的事。我確實想繼續我的探索之旅,但我更想先去巴黎大學路一探究竟,你有那位美麗的女士的消息嗎?如果你能讓她承諾我下次拜訪她的時候她在家,我就立即回到巴黎。那一晚我對你講過,我比任何時候都還理智,我需要一位賢妻。這個夏天我一直在留意遇到的所有漂亮姑娘,但是沒有一個能引起我的注意,哪怕連類似注意的都沒有。如果有我剛才提到的那位女士陪在身邊,我應該會比現在不止千倍地享受所有這一切。最接近她的是一位來自波士頓的唯一神教派神父,因為我們性格不合,不久他就要求離開我了。他說我思想低俗,沒有道義,一心只「為了藝術而藝術」,諸如此類,讓我甚是傷心,畢竟他是那樣一位溫和善良的小伙子。不久,我又遇到一位英國人,很快我們成了朋友,起初似乎還不錯,他很聰明,給倫敦的報紙寫專欄,對巴黎的了解不亞於特里斯特拉姆先生。我們一起玩了一個星期,但很快他就厭棄我了,他友善地告誡我,我太正直,嚴厲得像個衛道士,他說我會受到良心的譴責,評判事物就像是一個衛理公會教徒,談論事情就像是一個老處女。這讓我相當困擾,我應該相信哪一個批評者呢?不過,我並沒有為之煩惱,很快我得出了結論:他們倆人都是白痴。不管怎樣,有一件事任何人都不得口出狂言、虛張聲勢說我是錯的,那就是我對你的忠誠。
克里斯多福·紐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