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三章
翌日,特里斯特拉姆先生在家裡隆重舉行了紐曼和他妻子的見面儀式,紐曼如約來到他家共進晚餐。特里斯特拉姆一家住在凱旋門附近,那裡寬闊的街面設計出自拜倫·豪斯曼男爵 [52] 之手,一律白粉敷牆,裝飾浮華。特里斯特拉姆的家裡充斥著現代家用,主人不失時機地向客人介紹他們那些主要的家用寶貝,各式各樣的燃氣燈,還有火爐等。「想家的時候,」他說,「你就來我們這兒,不用打招呼,我們會讓你有賓至如歸的感覺,瞧瞧這個做飯的大爐子,還有……」
「還有,你很快就會忘掉思鄉之苦的。」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道。
特里斯特拉姆先生感到很驚愕,他妻子說話的語氣常常讓他摸不著頭腦,他這輩子也沒能搞清她那樣說話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講真話,而事實是在多數情況下,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往往是語帶譏諷。她的愛好在很多方面都與自己的丈夫格格不入,不過,她常常不得不做出讓步,當然,我們得承認她的讓步並不總是和風細雨般的。有一天,她突發奇想,要做一件非常正面有意義的事情,同時也是一件有些刺激瘋狂的事情。於是,夫妻二人在這個含混不清的計劃上發生了分歧。可是特里斯特拉姆太太想要做的事,是絕不會提前告訴你的,她會用分期付款的方式收買你的良知,一步一步達到她的目的。
這裡我們得趕快補上一條,以免產生誤解。特里斯特拉姆太太那小小的特別計劃並不一定需要另一個異性的幫助就能實現,她不願通過調情來贏得異性的支持,從而損傷自己的顏面。她這樣做有多方面的原因,首先她相貌平平,對自己的外表不抱任何幻想。她曾精準地測量過自己的身段,甚至髮絲的寬度,她知道自己身上什麼最好、什麼最差,她欣然接納自己。說實話,她並不是沒有掙扎過。年輕的時候,她曾經面對著梳妝鏡無數次傷心落淚,眼睛都哭腫了。後來她從絕望和虛榮中走出來,坦然自嘲是最不幸的女人,為的就是讓自己不再糾結(因為日常交往中他人出於禮貌的讚美不可避免),從而更加自信。自從來到歐洲生活,她開始從哲學的角度看待這個問題。她的觀察力在這裡得到了很好的歷練,直覺告訴她女人的首要職責不是漂亮,而是讓人開心,她見過太多並不漂亮卻讓人如沐春風的女人,開始覺得找到了自己的使命。她曾聽一位熱心的音樂家對一位愚笨的演員不耐煩地說,好嗓音真的會干擾唱好歌;對她而言也許是一樣的道理,漂亮臉蛋兒會對優雅舉止的學習造成干擾。於是,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力求自己做到和藹可親、一絲不苟,她對這方面的傾心投入,已經到了令人動容的地步。她取得了怎樣的成功,我不能說,但不幸的是,她突然半途而廢了,理由是希望得到親朋好友的鼓勵。不過,我傾向認為她在這方面缺乏天分,否則,她追捧追捧新理念本身也無傷大雅。就這樣她的新理念只好夭折,重又回到了熟悉而和諧的盥洗室,高高興興地致力於精緻的著裝打扮。她生活在自己並非真的那麼討厭的巴黎,因為只有在這兒一個人才能精準地找到適合自己的東西。要是出了巴黎,穿戴那時髦的十顆紐扣長手套參加晚宴一定會遇上麻煩。如果你看到她抱怨這個適於居住的城市,問她寧願選擇在哪兒生活時,她的答案常常出人意料。她會說是哥本哈根或者巴塞羅那,其實她在歐洲旅遊時,只不過在那些城市待了幾天而已。總之,她衣著俗麗,並不漂亮的小臉上透著狡黠,和她有了接觸之後,你會發現她絕對是一個有趣的女人。她天性害羞,如果生下來就是一個美人,害羞的性格會仍然伴隨著她(並不是自負而矯飾)。而現在,她的身上交織著羞怯和糾纏不休兩種性格;她有時在朋友面前顯得極其矜持,而在陌生人面前又顯得異常的豪爽。她瞧不起自己的丈夫,因為當時她完全可以不嫁給他,所以她非常鄙視他。她曾經愛過一個聰明人,然而他卻怠慢了她。於是反思之後,她嫁給了一個傻子,就是希望這一不得已的做法讓人們知道她並不在意對方的智商,讓男人在自我感覺良好的時候以為她很在乎他。正如我前面所說,她顯然是那種躁動不安、永不滿足、耽於幻想卻缺乏恆心的亞健康人,無論好事還是壞事,她總是開個頭,就不見下文了。不過,從道德方面而言,她身上常常會迸發出聖潔的火花。
無論如何,紐曼都是喜歡同女性交往的,但現在他已經用完了追求女性的本能,也失去了這習以為常的興趣,於是他就想辦法努力做些補救。他對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表示了極大的興趣,對此對方也給予了慷慨回報,他們的第一次會面就在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的客廳里度過了好幾個小時。兩三次談話之後,他們成了相互信任的朋友。紐曼對待女性的方式比較特別,需要對方很細心才能發現他對她們的讚美。他不會表現出一般意義上的殷勤,沒有恭維之詞,也沒有小恩小惠,更不會巧舌如簧。跟男士相處時,他喜歡開玩笑,而在和更溫柔的異性在一起時,他卻總是顯得不苟言笑。他並不是害羞,有人會因為害羞而局促不安,他不是。他的嚴肅、專注、溫順,經常性的沉默,都是為了表示出某種對女性的尊重。這種感情沒有什麼好解釋的,它甚至都不是多麼高貴的情感。他壓根兒就沒有想過什么女性「地位」,無論是同情或者相反,他對穿裙子的總統形象都還很陌生(對女權運動更是一無所知)。他的態度只不過是他好脾氣的表現而已,是他自發而真誠的民主理念的一部分,那就是每個人都有享受生活的權利。如果邋遢的乞丐有權吃睡、選舉和領取薪水,那比乞丐弱勢、身體本身就具有吸引力的女性從感情上來說自然應該由公帑供養,紐曼十分願意為此按比承擔大量賦稅。另外,很多有關女性的常見慣例在他看來都是那麼新鮮,似乎他聞所未聞!他驚嘆她們的敏感、細膩、睿智和評判性的措辭,他覺得她們似乎把生活總是安排得那麼井井有條。如果說我們這部作品真是要基於某個信仰,或至少要有一個理想,那紐曼獲得的深刻感悟就是籠統接受對光芒四射的女性的不可更改的信賴。
他花了很多時間傾聽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的建議,這裡得說明紐曼從來沒有徵詢過這些建議,因為他根本就問不出問題,壓根兒就沒有覺得有什麼難題,所以對解決難題的辦法也就沒有興趣。他身處的複雜的巴黎世界似乎非常簡單,它的場面宏大,令人稱奇,但這並沒有激發他的想像力和好奇心。他把雙手插在口袋裡,心平氣和地觀望著,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瞬間,嚴密注視著一切,差不多到了「忘我」的境地。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的「建議」是其中的一部分,因為她講了大量八卦,娛樂的成分更多。他喜歡聽她談論她自己,這似乎是她優秀的坦誠個性的一部分,但紐曼離開之後就會忘記她說了什麼,並從不採納她提的任何建議。而對於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她幾乎把紐曼據為己有,他是她幾個月裡面可以想到的最有趣的人物。她期待和他做點什麼,但不清楚做什麼。他身上的優點太多:腰纏萬貫,身體健碩,和藹可親,樂於助人,這一切都讓她痴迷不已。她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喜歡他,她說他「西化得可怕」,可是「可怕」二字聽起來卻不那麼真誠。她帶著他四處向別人引見,差不多有五十人之多,並非常滿意自己的征服能力。紐曼是逢請必到,到處握手致意,似乎既不感到興高采烈,也沒有驚慌失措。特里斯特拉姆先生埋怨妻子做得有點過火了,搞得他和紐曼說上五分鐘話的時間都沒有了,要是他早知道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他打死也不會把朋友帶到耶拿大街的。這兩個男人以前並不怎麼親密,但紐曼記得的是他以前的印象,現在他發現了特里斯特拉姆先生的秘密,他的太太從來沒有對他吐露真情,公正地說,她認為自己的丈夫是一個墮落不堪的人。他二十五歲的時候曾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人,當然,他現在也還是,不過,對於他這個年齡段的人,人們總是有更多的期待。有人說他善於社交,但這只不過就像浸水的海綿會膨脹一樣,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並不是什麼高水平的能力。他喜歡八卦,講些流言蜚語,總是拿他年邁母親的名聲開玩笑,以博一笑。紐曼對過去的記憶戀戀不捨,但他不由自主地覺得眼前的特里斯特拉姆先生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經變得很輕。他對特里斯特拉姆先生唯一的期待就是去他家打牌、參加俱樂部,認識各色行為放蕩的女人,到處握手,品嘗松露酒和香檳酒,在一群美國人當中惹點麻煩添點亂子。特里斯特拉姆先生懶惰無恥,無精打采,放縱肉慾,勢利諂媚,更讓紐曼憤憤不平的是他對美國的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紐曼就不明白美國到底哪裡對他不好了。其實,紐曼對於愛國從來沒有什麼很清晰的認識,但看到特里斯特拉姆先生在提到美國時,從鼻孔里哼出的粗俗的不屑,讓他大為不快,他終於忍不住爆發了,鄭重聲明美國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國家,整個歐洲都比不上它,說美國壞話的美國人應該被抓回去,強行讓他生活在波士頓。(紐曼說出這種話時說明事態已經非常嚴重了。)特里斯特拉姆先生見狀就不再吭聲了,他並沒有因此心生任何怨恨之意,還繼續邀請紐曼來西方俱樂部消遣度夜。
紐曼在耶拿大街吃過幾次飯,特里斯特拉姆先生總是把聚餐的時間一拖再拖,對此,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表示強烈抗議,說她丈夫是在煞費心機地惹她不開心。
「噢,不,親愛的,我可不敢,」他回道,「我知道如果我這樣做,您一定會恨死我了。」
紐曼很反感看到夫妻這樣相處,他相信其中的一方一定很不幸福,他知道那肯定不是特里斯特拉姆先生。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的房間窗前有一個陽台,六月的夜晚,她喜歡坐在陽台乘涼,紐曼曾經坦率地說他寧願待在陽台而不是客廳。陽台上擺放著一盆盆散發著沁人心脾香氣的植物,站在那裡,在夏日的星光下,可以看見外面寬闊的街道,以及凱旋門上隱約呈現的英雄群雕。有時紐曼會答應特里斯特拉姆先生去西方俱樂部待上半小時,有時他會忘掉。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問過他很多關於他本人的問題,但紐曼對這個話題非常冷淡,他並非故意這樣,當他覺得她是真的感興趣時,也會試著滔滔不絕地說上一些。他給她講自己做過的很多事情,穿插一些西部生活軼事逗她開心。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生在費城,加上八年的巴黎生活,她已把自己看作是了無生氣的東海岸人。不過,紐曼的故事主人公常常是別人,他並不總是誇耀自己,很少提及自己的感情生活。而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特別想知道他是否真正投入地戀愛過,而紐曼總是含糊其詞,這讓她大為不滿,最後她就直接開問了。紐曼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出「沒有」。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立即說她很高興聽到這個答案,因為這恰恰印證了她對他的私下判斷:他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
「真的嗎?」他非常嚴肅地問道,「你這樣看我?你怎麼判斷一個人沒有感情?」
「我看不出,」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你是單純?還是深沉?」
「我很深沉,這是事實。」
「我相信,如果我告訴你,從你的某種神情判斷你沒有感情,你肯定會相信我。」
「某種神情?」紐曼說,「試試看。」
「你會相信我,但你不會在意。」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
「你完全錯了,我當然非常在意,不過,我不太相信你。事實是我從來沒有時間去談什麼感受,我都是不得不去做,然後讓自己感受。」
「我能想像你有時可能會付出了極大的努力。」
「是的,這點沒錯。」
「人在暴怒的時候是不會高興的。」
「我從來不會暴怒。」
「那麼就是在生氣或者不高興的時候。」
「我從不生氣,有過不高興,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差不多忘了。」
「我不相信,」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你從來沒有生氣過。人有時應該生氣,總是耐住性子,並不能說明你有多好,也不見得說明你有多壞。」
「五年裡面我也許就發過一次脾氣。」
「那現在是該你發脾氣的時候了,」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我認識你的半年之內,希望看到你暴怒一次。」
「你的意思是故意讓我暴怒?」
「那也沒什麼,你對待事情的態度太冷淡,這讓我很惱火。你太幸福了,擁有世界上最稱心如意的東西,那就是能夠明確自己想要得到何種快樂,然後就用錢買下。沒有對手和你競爭,你的對手都完蛋了。」
「好吧,我想我還算幸福。」紐曼凝神思考著說。
「你的成功讓人嫉恨。」
「我的生意在銅礦業方面比較成功,」紐曼說,「在鐵路方面只能還算一般,在石油方面則是徹底失敗了。」
「我討厭知道美國人是如何賺錢的,現在世界就在你面前,你只需要去享受就行了。」
「噢,我想我是很有錢,」紐曼說,「只是我已厭倦這樣賺錢的方式,此外,還有其他一些毛病,比如說我缺乏知識。」
「大家不會在這方面苛求你,」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回應道,過了一會兒又說,「還有,你是有知識的啊!」
「好吧,我的意思是,無論有知識與否,我想過得快樂,」紐曼說,「我覺得自己缺乏教養,甚至沒有上過什麼學,對歷史、藝術、外語或任何有學問的東西一無所知。可我畢竟不是個傻子,我保證這次來歐洲就是要多多了解它,我感到自己的心中有一股衝動。」過了會兒,他又補充道,「我無法解釋——那是一種強烈的渴望,想要伸出手去拽進來的感覺。」
「好哇!」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太好了,你就是偉大的西部蠻夷分子,帶著純真和力量邁步向前,仔細打量這個可憐的沒落的舊世界,然後猛撲過去。」
「噢,算了吧,」紐曼說,「我可不是什麼蠻夷分子,我和他們正好相反,我見過蠻夷,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我不是說你是印第安科曼奇族酋長,或者你頭上插著羽毛,身上披著毛毯,內涵完全不一樣。」
「我是一個文明人,」紐曼說,「這點我得堅持。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特里斯特拉姆太太沉默了一小會兒,最後說:「我會給你機會證明的,我要讓你在一個特別困難的環境下行事。」
「那就請便吧。」紐曼說。
「你還蠻自負的嘛!」對方又回道。
「哦,」紐曼說,「我這點兒自信還是有的。」
「希望我可以有機會測試一下,給我點兒時間,我會辦到的。」接著,特里斯特拉姆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好像正在努力把誓言記下來。看起來當晚她並沒有辦成這件事,但當紐曼起身告辭時,她像往常一樣,語氣突然由尖酸刻薄轉向有些怯怯的認同。「說實話,」她說,「紐曼先生,我相信你。你高看了我的愛國心。」
「你的愛國心?」紐曼疑惑地問道。
「就算是吧,說來話長,大概你無法理解。另外,你就把它看作——真的,就算是我的聲明吧。不過,這和你個人沒有任何關係,是你所代表的精神。幸運的是,你對此並不完全了解,否則,你會更加自負。」
紐曼站在那裡一臉愕然,不明白自己到底代表了一種什麼精神。
「請諒解我那些多管閒事的嘮叨,忘掉我的建議吧。告訴你怎麼做事,我真是太愚蠢了。如果你遇事遲疑,就按你思考的最佳方案行動,你會處理得很好的。如果遇到困境,就自己決斷吧。」
「我會記住你告訴我的一切,」紐曼說,「這兒有太多的形式和禮儀……」
「當然,那些形式和禮儀都是我自己的理解。」
「喔,可我還是想要遵從,」紐曼說,「難道我做得沒有別人好嗎?但這些難不倒我,你不必說我可以違反,我是不會接受的。」
「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你可以以你自己的方式行事,解決你自己的問題,斬斷或解開戈爾迪之結 [53] ,由你自己選擇。」
「噢,我肯定不會把它搞砸的。」紐曼說。
紐曼再次到耶拿大街吃晚飯是一個禮拜天,那天特里斯特拉姆先生沒有提議打牌,於是三個人就來到陽台聊天,他們談了很多,突然,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對紐曼說,他應該娶個妻子了。
「聽聽,她真大膽!」特里斯特拉姆先生說,他每到禮拜天晚上說話就比較尖刻。
「我想你總不會決心單身吧?」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繼續說道。
「但願不會!」紐曼大聲說,「我現在在認真地解決這個問題。」
「很容易,」特里斯特拉姆先生說,「容易得要命!」
「喔,那麼,我想你不會是要等到五十歲再解決吧。」
「恰恰相反,我正在加緊辦。」
「這種事不能只是想,你是希望女士主動來向你求婚嗎?」
「不,我願意求婚,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那麼給我們說說你的想法吧。」
「唉,」紐曼慢慢說道,「我很想結婚。」
「你是想等到六十歲再娶吧。」特里斯特拉姆先生說道。
「你嘆氣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都有吧,我這個人很難滿足。」
「你得記住,正如法諺所說,天下最漂亮的姑娘也只能給她所擁有的東西,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既然你們問我,」紐曼說,「坦白說,我實在太想結婚了,首先是年齡的原因,我都快要四十歲了。其次,我覺得孤單無聊、六親無靠。可是我在二十歲時沒有抓緊完成這項任務,如果現在結婚,我得睜大雙眼,非常小心。我想把事辦得漂亮些,不僅不想出差錯,而且還想大獲成功。我想選個意中人,我的妻子一定得是個傑出的女人。」
「你這就說到點子上了 [54] !」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大聲叫道。
「噢,這個問題我已經想了很久了。」
「也許你想多了,最好的做法就是直接去戀愛。」
「如果找到讓我滿意的女士,我肯定給她百分之百的愛,我妻子會覺得非常幸福。」
「你真是太棒了!傑出的女性有機會了。」
「這不公平吧,」紐曼回道,「你鼓勵我講出來,讓我卸下所有防備,現在你又嘲笑我。」
「我向你保證,」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我是認真的,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就來給你提門親事,正如這兒的人所說:『您願意我來給您做媒嗎?』」
「給我找個妻子?」
「已經找到了,我來把你們撮合在一起。」
「噢,算了吧,」特里斯特拉姆先生說,「我們這裡不是婚姻辦事處,他會以為你要收取手續費呢。」
「把我介紹給能引起我注意的女士吧,」紐曼說,「我馬上就娶了她。」
「你說這話語氣怪怪的,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沒想到你如此冷血,精於算計。」
紐曼沉默了一會兒。「好吧,」他終於說,「我想要一個完美的女人,這點我要堅持,這是唯一犒勞我自己的東西,我就是這個意思。這些年來我做牛做馬還能是為了別的什麼嗎?我成功了,成功後要幹什麼呢?我想的是,一切要完美,一定要有一個漂亮的女人就像紀念碑雕塑一樣守候在身旁,她心地善良,美麗大方,聰明睿智。我可以給予妻子很多,所以我也不怕自己對她的要求很高。女人想要的一切她都會擁有,我甚至不反感她對我太好,她可以比我能理解的更聰明更有智慧,唯一的就是要讓我高興。一句話,我想要擁有市場上最好的貨物。」
「您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把這些講出來呢?」特里斯特拉姆先生問道,「我還一直在努力讓你喜歡我呢。」
「這太有趣了,」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我喜歡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男人。」
「我清楚自己的想法已經很久了,」紐曼繼續道,「我很早就堅信美妻是世上最值得擁有的,其他都等而下之,打敗命運的最大勝利就是擁有美妻。我這裡說的美,不僅包括外表美,還有心靈美、舉止美。這是每一個男人的權利,如果他願意,他就可以抱得美人歸。他不必刻意天生具有某種能力,是男人就行,然後就是使用自己的意志和智慧,努力嘗試。」
「這讓我聽起來你的婚姻是一件相當虛榮的事。」
「喔,可以肯定的是,」紐曼說,「我的妻子受到人們的關注和愛慕,我會非常高興。」
「這樣的話,」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大聲道,「追求她的人一定趨之若鶩了!」
「可我才是最愛慕她的人。」
「我明白了,你的品位真是高不可攀啊。」
紐曼猶豫了下,然後說:「老實說,我認為是這樣的。」
「我想你大概已經在身邊尋覓很久了吧。」
「很久了,視機緣而定。」
「你沒有找到任何讓你滿意的人?」
「沒有,」紐曼頗不情願地說,「我不得不誠實地講,沒有遇到一個真正讓我滿意的女人。」
「你讓我想起法國浪漫派詩歌運動中的兩個人物:羅拉和福爾圖尼奧,對這些貪得無厭的紳士而言,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是完美的。不過,看到你很誠實,我願意幫你。」
「親愛的,你究竟要把誰介紹給他?」特里斯特拉姆先生大聲道,「我們有幸認識很多漂亮姑娘,但傑出的女士並不那麼常見。」
「你排斥外國人嗎?」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繼續問紐曼,而紐曼此時正斜靠在椅子上,腳放在陽台欄杆上,兩手插在口袋裡,雙眼望著天上的星星。
「千萬不要介紹愛爾蘭人。」特里斯特拉姆先生說。
紐曼沉思了一會兒,最後說:「不會,身為一個外國人,我是沒有偏見的。」
「朋友,你太缺乏戒心了啊!」特里斯特拉姆先生大聲喊道,「你不知道這些外國女人是多麼的糟糕,尤其是那些傑出女性,你怎麼會喜歡一個腰帶上繫著匕首的漂亮的徹爾克斯女人 [55] 呢?」
紐曼用力拍了拍膝蓋,十分肯定地說:「如果日本女人讓我開心,我就娶了她。」
「我們最好把範圍限定在歐洲,」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這樣,唯一要做的事是選擇配得上你的品位的女人?」
「她要給你介紹一個不受賞識的家庭女教師了!」特里斯特拉姆先生小聲嘀咕道。
「當然啦,我不否認,在所有條件相同的情況下,我還是寧願找一個本國女人,大家講相同的語言,交流方便多了。但是,我並不排斥外國人。此外,我也喜歡在歐洲找妻子的想法,這擴大了選擇的範圍,挑選的數量越多,就能選到更加優秀的人。」
「你說起話來就像是薩丹納帕路斯 [56] !」特里斯特拉姆先生驚嘆道。
「你說的一切就是找到合適的人,」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碰巧我朋友當中就有一位世上最可愛的女人,她的可愛加一分則多,減一分卻少。我不是說她有多迷人,或者多麼值得尊敬,或者多麼漂亮,我只想說她是世上最可愛的女人。」
「啊呀!」特里斯特拉姆先生大聲道,「你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這樣一個人呀,你對我有戒心?」
「你見過她,」他妻子回道,「就是克萊爾,只不過你沒有察覺到她的優點罷了。」
「哦,是克萊爾?那我放棄了。」
「你這位朋友想要結婚嗎?」紐曼問道。
「絕對不想,所以要你去轉變她的思想,可能不容易。她曾經有過一個丈夫,她對他的評價不高。」
「喔,那麼說她是個寡婦?」紐曼說。
「你介意嗎?她十八歲時依照法國風俗,因父母之命嫁給了一個討厭的老頭兒,但幾年後那老頭兒就很知趣地歸天了,現在她才二十五歲。」
「那她是法國人?」
「她父親是法國人,母親是英國人。她真的更像英國人,英語講得和你我一樣好,甚至更好。按這裡人的說法,她算是人尖兒。她父母雙方的家庭都是少有的歷史悠久的家庭,母親是一位英國天主教伯爵的女兒,父親已經過世。自從守寡後,她就和母親還有一位已婚哥哥住在一起。她還有一位年輕的弟弟,我覺得她那位弟弟比較野。他們在大學路有一處舊官邸,但沒什麼錢,為了節約,他們一大家人都住在一起。我還是姑娘的時候,隨父親來到歐洲,我被送進這裡的一座修道院接受教育,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很荒唐的事,但有個好處就是我認識了克萊爾·德·貝樂嘉。她比我小,但是我們成了非常信得過的朋友。我非常喜歡她,她也儘可能回報了我付出的情感。她父母對她管得很嚴,她什麼也不能幹,等到我離開修道院後,她就和我失去了聯繫。我和她不是一個社會階層 [57] 的人,現在也不是,不過,我們有時也會碰面。她那個階層的人都很厲害,高高在上,家族歷史源遠流長,和古老的王公貴族 [58] 都沾親帶故。你知道什麼是正統王朝派和教皇絕對權力派 [59] 嗎?下午五點鐘去德·辛特雷夫人(即克萊爾·德·貝樂嘉)的客廳你就會見到那些遺老遺少了。我說去,並不是人人可以去的,只有那些名門望族之後才可以進得去。」
「這就是你建議我要娶的女士?」紐曼問道,「一個我甚至無法接近的女士?」
「可你剛才還說不畏任何艱險呢。」
紐曼摸著鬍鬚,望著特里斯特拉姆太太,過了會兒問道:「她漂亮嗎?」
「不漂亮。」
「噢,那沒用——」
「她不漂亮,但很美,兩者是有差別的。漂亮的人面容姣好沒有瑕疵,美麗的人儘管臉有瑕疵,卻平添魅力。」
「我想起德·辛特雷夫人來了,」特里斯特拉姆先生說,「她相貌平平,男人一般不會再看她第二眼。」
「我丈夫說得很準確,他是不會再來看她第二眼的。」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回應道。
「她心地善良、聰明睿智嗎?」紐曼問道。
「她在這方面堪稱完美!除此之外,我無可多言了。當著一個就要去了解她的人面前讚美她,說得過細並沒有什麼好處,我不想誇大其辭,我只是推薦她。在我所認識的女人中,她可以說是鶴立雞群,獨一無二。」
「那我倒要會會她。」紐曼直接說。
「我來試著安排下吧,唯一的辦法就是邀請她來赴宴。我以前從沒有邀請過她,我不知道她會不會來。她的那位侯爵夫人老母親,管家管得很嚴,不允許她女兒有任何未經她認可的朋友,只同意她在貴族朋友圈交往。不過,我可以問問她。」
正在這時,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的話被打斷了,一個僕人來到陽台通報說有客人在客廳等候。於是,女主人就去招呼客人了,這時,特里斯特拉姆先生走了過來。
「老弟,不要卷進去了,」他說著,噴了最後一口雪茄菸,「到末了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紐曼斜視了他一眼,滿臉疑惑地問:「你聽到的情況不一樣,嗯?」「簡單說,德·辛特雷夫人就是一個不錯的白皮膚木偶人,傲慢寡言。」
「啊,她很傲慢嗎?」
「她看著你,就像你不存在一樣,一臉漠然。」
「那她是很傲慢。」
「傲慢?她的傲慢和我的謙遜是成正比的。」
「而且不好看?」
特里斯特拉姆先生聳了聳肩說:「她的那種好看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對不起,我得去招呼我的朋友們了。」
紐曼過了一會兒才去客廳,他在那兒待的時間也不長,一直沉默不語地坐著,聽一位女士講話。他一到客廳里,特里斯特拉姆太太便立即將這位女士介紹給了他,那女士一直說個不停,聲音特別高,紐曼凝神地聽著。過了一會兒,他就去向特里斯特拉姆太太道別了。
「那位女士叫什麼名字?」他問。
「朵拉·芬奇小姐,你覺得她怎樣?」
「太吵了。」
「大家都說她很聰明!當然啦,你這個人太挑剔。」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
紐曼站了一會兒,有些猶豫,最後終於說:「不要忘了你的那位朋友,那個叫什麼名字的夫人?就是那個傲慢的美人。請她吃飯的時候,一定要叫上我。」說完,就離開了。
幾天後,他又回到特里斯特拉姆家。那是一個下午,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和一位客人正站在客廳,那是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士,一襲白色著裝,顯然她正要準備離開。看到紐曼走近,特里斯特拉姆太太朝他使了一個最明顯不過的眼色,紐曼一時不解其意。
「他是我們的一個好朋友,」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轉向客人說,「是克里斯多福·紐曼先生,我曾向他提起過您,他特別希望認識您。如果您答應一起來吃晚飯,我就可以給他這個機會。」
那位女士面帶微笑轉向紐曼,他並沒有覺得尷尬,下意識里表現得沉著淡定 [60] 。不過,當他得知這位就是傲慢冷艷的德·辛特雷夫人,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口中世上最可愛的女人,承諾介紹給他的完美尤物、最理想的婚配人選時,他本能地想表現得風趣幽默,讓自己全神貫注起來,努力讓自己的臉顯得修長而陽光,眼睛明亮而溫和。
「我很樂意赴會,」德·辛特雷夫人說,「但不湊巧,我已經告訴特里斯特拉姆太太了,周一我要去鄉下。」
紐曼莊重地鞠了一躬,然後說:「那太遺憾了。」
「巴黎越來越熱了。」德·辛特雷夫人補充道,接著又拉起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的手道別。
特里斯特拉姆太太似乎做出了一個突然而大膽的決定,就像其他做這種決定的女人一樣,她的臉上堆滿了笑容。「我想要讓紐曼先生認識您。」她說著,頭偏向一側,看著德·辛特雷夫人的軟帽緞帶。
紐曼的直覺告誡他,此時最好不要講話,他表情嚴肅地默默站在一旁。特里斯特拉姆太太決心逼迫德·辛特雷夫人對紐曼講一句鼓勵的話,而不僅僅是敷衍搪塞的禮貌客套,哪怕只是出於宅心仁厚,那也是良好的開端。德·辛特雷夫人是她最親愛的克萊爾,是她最崇拜的人。可德·辛特雷夫人發現的確無法赴宴,這次她不得不禮貌地回敬特里斯特拉姆太太。
「能夠認識紐曼,真是三生有幸。」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望著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的。
「真是太好了,」後者趕快說,「您能說這樣的話!」
「非常感謝您!」紐曼說,「特里斯特拉姆太太比我自己更會表達我的想法。」
德·辛特雷夫人又看著紐曼,眼裡同樣閃爍著溫柔明亮的光。「您會在巴黎久留嗎?」她問道。
「我們會留住他的。」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
「可您也正在留我呢!」德·辛特雷夫人搖著她朋友的手說。
「只是多待會兒而已。」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
德·辛特雷夫人再次看著紐曼,這次沒有微笑,她的眼睛多停留了會兒。「您願意來我家看看嗎?」她問道。
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親吻德·辛特雷夫人,紐曼表示了謝意,於是夫人便轉身離開了,女主人把她送到門口,只留下紐曼一個人。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很快就回來了,搓著手說:「真幸運,她謝絕了我的邀請,而你卻在最後三分鐘成功讓她邀請你去她府上拜訪。」
「多虧了你,」紐曼說,「其實你不必那樣逼她。」
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盯著他問:「你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她並沒有多麼傲慢,相反我覺得她有些害羞。」
「你真有觀察力,那你覺得她長得怎樣?」
「還不錯!」紐曼說。
「我想也是!你自然是要去拜訪她了。」
「明天就去!」紐曼大聲說道。
「別,不要明天去,等一天,禮拜天去,她星期一離開巴黎。如果你見不上她,至少也是一個開始。」說完,她把德·辛特雷夫人家的地址給了他。
夏日的午後,紐曼步行跨越塞納河橋,穿過灰色靜寂的聖日耳曼市郊街道,那裡的房屋外觀就像東方土耳其王宮的白色圍牆,讓人感到冷漠無情,暗示出對隱私的重視。紐曼認為富人這樣的生活方式非常奇怪,他理想的宏偉壯觀是輝煌的外牆光芒四射,海納百川,熱情好客。他按地址來到一座房屋前面,那房子有一扇黑色的落滿灰塵的油漆大門,他摁了門鈴,門就開了。走進寬大的鋪著碎石的庭院,只見三面都是緊閉的窗戶,門口朝著大街,其下有三級台階,上面有一個錫制的天篷。整個地方顯得很陰涼,讓紐曼有到了修道院的感覺。女侍也無法告訴他德·辛特雷夫人是否會客,他表示願意在門口等待。紐曼穿過庭院,看到一位沒有戴帽子的紳士坐在門廊的階梯上逗弄一隻漂亮的獵犬。看到紐曼走近,那位紳士站了起來,將手放在門鈴上,微笑著用英語說他恐怕紐曼得等很長時間了。僕人們四散著站在一旁,他一直摁著門鈴,不知道裡面的人究竟在做什麼。那位紳士很年輕,英語講得很流利,笑容可掬,紐曼對他說自己想見德·辛特雷夫人。
「我想,」年輕人說,「我姐姐可以見客,進來吧。您如果把名片給我,我可以拿給她。」
紐曼此行略帶著一種情緒,我不是說挑釁的情緒,或者那種攻擊性的或者抵禦性的情緒,儘管這會很有必要,但我覺得是那種反思性的卻又輕鬆的懷疑情緒。站在門廊時,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卡片,在他名字的下方寫著「舊金山」三個字。他把名片遞給年輕人,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只在眼神交流瞬間,他感覺到特別放心,他喜歡年輕人的那張臉,它太像德·辛特雷夫人的臉了。顯然這位年輕人是德·辛特雷夫人的弟弟。與此同時,年輕人也迅速打量了一下紐曼,拿著名片準備進屋,這時門口出現了另一位身著晚禮服的男人,年齡略長,儀表堂堂。他仔細打量著紐曼,紐曼也看著對方。「德·辛特雷夫人的客人。」年輕人這樣介紹來訪客人。那位年長的男人接過名片,掃了一眼,又從頭到腳打量著紐曼,稍作遲疑,然後嚴肅而又彬彬有禮地說:「辛特雷夫人出去了。」
年輕人做了一個手勢,然後轉向紐曼說:「先生,抱歉了。」
紐曼友善地點了點頭,表示並不怪他,就轉身離開。走到門衛室,他停了下來,看到那兩位男士還站在走廊里。
「帶狗的那位紳士是誰?」他向那位再次出現的老太太問道,他已經開始學習法語了,所以用法語交流也越來越流暢了。
「那是伯爵先生。」
「那另一位呢?」
「是侯爵先生。」
「侯爵?」紐曼用英語說,所幸的是老太太不懂英語,「喔,那他不是管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