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槍之謎 · 第二章 馬背上的那個人
奎因家的總管非同尋常。一般來說,總管這個字眼含義廣闊得難以估量,在北歐剽竊高手們熱誠的努力下,我們才了解了這個西班牙詞彙較為準確的語義,並且在視覺範疇內建立起某種近乎完整、千篇一律的印象——帝王般高貴的神情、莊重得體的儀態以及——這一點高於一切——不遺餘力地追求炫耀。而一位真正的總管(當然,最初承受尊嚴上無情磨礪的幾年不算在內)必須具備的是:形體富態、言行適度、沉穩而且詼諧;兩眼須能射出皇室成員那種盛氣凌人的目光;行走的速度必須能適應從教皇儀仗隊的緩慢搖曳到美國軍港士兵的凱旋狂奔之間的變化。再有就是,他必須擁有密西西比賭徒似的圓滑與無賴、巴黎商人討價還價的本能以及對主人狗一樣的忠實。
除了忠實這一點,奎因家的總管不具備有史以來管家陣營里任何一位的種種特點。遠沒有人們想像的諸如高貴、威嚴以及假模假式的套路,他看上去倒更像這大都市貧民區的流浪兒。沒有肥胖的肚子,倒算是骨肉結實,身材輕健;腳板小巧,肢體纖細,形體像個舞蹈家;兩隻清澈的大眼睛皓月一般明亮;而他的舉止動作只能被形容為綠茵精靈般的輕巧活潑。
至於年齡,巴勒姆[巴勒姆:( 1788-1845 ),英國牧師和幽默作家。]對這麼大的孩子作過浪漫的描述:「處於兒童與成人之間的階段,所謂的半大小子;仍然圓潤、稚嫩、靦腆、美妙的二八年華。」可惜了巴勒姆的文筆!這個十六歲的孩子既不圓潤也不稚嫩;相反,他像攝影機支架一樣細高,像青春期的卡修斯[卡修斯:古羅馬政績卓著的梟雄。]一樣清瘦。
這就是迪居那——了不起的迪居那,埃勒里·奎因時常這樣稱呼他;奎因家裡這個年輕的總管,很早就顯示出烹飪方面的天賦和對新穎菜餚的創造性才華,把奎因父子料理得井井有條。他原本是個孤兒,埃勒里當時正上大學,獨居的奎因警官把他領回了家,沒名沒姓的小傢伙一身黯黑,卻精詭靈透,無疑是承襲了吉普賽祖先的敏銳機巧,很快他就承擔起全部家務,終日手腳不停天意是不可捉摸的。假若沒有迪居那,奎因父子就不會親涉一場謎局四伏的事件,至少他們眼下還聞所未聞。吉普賽血統的迪居那鬼使神差地撥弄了命運的模塊兒,把埃勒里的鼻子牽到了大競技場。要理解這種戲劇性的契機,我們有必要重溫一下少年人普遍的特點。
十六歲的迪居那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小子。只是在奎因父子的循循誘導下,他才漸漸把吉卜賽血液里的野性盡力管制在內心的角落裡,日復一日地斯文起來,變得有規有矩——用世俗荒誕不經的說法,叫做「教養良好」。平日閒來無事,他就到俱樂部去打球,網球、手球、籃球,樣樣上手;看電影則是他更狂熱的愛好,縱傾囊而出也要陶醉其中。假如他能早生幾十年,他的饑渴有可能在狼吞虎咽尼克·卡特[尼克·卡特:十九世紀初所著小說中的人物,其後許多作家所引用。美國曾出版千冊為系列的尼克·卡特叢書。]、霍雷肖·阿爾傑[霍雷肖·阿爾傑:(1832-1899)十九世紀末美國最受歡迎的小說家,終身致力於少年文學的創作。]以及阿爾策勒[阿爾策勒:一般文獻無記載。]等人精彩的歷險故事中獲得莫大的滿足。身世既如此,他便從現世中尋找可崇拜的神靈——那就是銀幕上的英雄,尤其是那些捆著綁腿、帶著寬邊帽、騎馬挎槍、掄著韁繩的遊俠,那才叫「一策千里,大俠氣概」!
這就構成了某種必然的聯繫。當瘋狂比爾·格蘭特騎術團的新聞代理人在紐約各大報上登出西部馬術表演的消息並且用套紅印刷大肆渲染該團的歷史、背景、宗旨、目的、特長、神功以及組團明星的情況並竭盡誇張地做出廣告的時候,迪居那想像著馬戲團的大帳支到城裡來的情形和看台上觀眾如醉如狂的場面——掀翻帳篷的高聲尖叫、嗑花生的脆響、孩子們驚異狂喜的眼神……頓時他興奮得難以自制。從看到廣告的那一刻起,迪居那烏黑的眼睛燃起火焰,盯著馬術表演開幕的日程。奎因父子明白:這孩子是消停不了啦,他一定要親眼目睹這場神奇的盛事,還有(他整日掛在嘴邊的)大英雄巴克·霍恩;他一定要見識一下身為大活人的牛仔;他一定要看到「野馬騰蹄」;他一定要瞧瞧明星……總之,他一定要用自己的雙眼看到與之相關的一切。
於是,理察·奎因——這個曾率領兇案組輾轉於無數險境的奎因警官,像個溫情的老祖父那樣,給與之僅有一面之交的托尼·馬斯撥通了電話,托他預定了馬術表演開幕式的票;而且,迪居那暫不知曉的是,奎因父子將伴他同去,坐在大競技場馬斯的私人包廂里一起度過那萬眾歡騰的夜晚。
只想約束一下迪居那浮躁的性子,奎因父子忍耐了半天的纏磨——「早點兒走吧,求求你們啦!」結果,他們還是成了第一批進入馬斯包廂的客人。馬斯的包廂坐落在橢圓形運動場的東南拐角處。大競技場此刻已經半滿,稠密的人流還在從各通道湧入。奎因父子靠在長毛絨蒙面的椅背上,而迪居那則把他尖尖的下巴抵在前面的扶欄上,幾乎要冒出煙來的眼睛忙著把場下每一點動靜都收入視野。中間地帶還有幾個工作人員在做最後的場地平整。科比少校那個攝影平台上的人員也在忙著檢測器材。迪居那的兩眼已不夠用,根本注意不到那位偉大的托尼·馬斯進了他們的包廂——一簇新的禮帽頂在頭上,粗大的雪茄叼在牙縫裡。
「很高興又見著你了,大偵探;哦,奎因先生!」他坐了下來,小眼睛四下掃了一圈,似乎他覺得有必要隨時明察秋毫,「瞧,這回又要刺激一下百老匯了,啊哈?」
奎因警官聳了一下鼻子:「我倒覺得,」他厚道地說,「對布魯克林、布朗區、斯塔頓島、溫徹斯特來的,或說對任何地方來的人,可能都有一定的吸引力;對百老匯的人卻未必。」
「看看你那些俗不可耐的觀眾就知道了,馬斯先生。」埃勒里冷笑著說。因為小販們已經在看台上來回奔走,磕花生的脆響飛快地充滿全場。
「可今晚你準會看到不少自以為是的百老匯蠢貨來湊熱鬧,」馬斯說,「我對自己的觀眾還略知一二。百老匯的人不過是一群老油條,擺著刀槍不入的架勢而已;腦袋裡其實是一鍋漿子,心虛得很。他們照樣會坐進來,嚼嚼花生;他們放肆起來,一點兒不比鄉巴佬斯文。見沒見過那幫一本正經的白領階級一旦穿上牛仔服的樣子?吹口哨兒、跺腳、什麼德行的都有;骨子裡他們對這種狀態愛得要死,你若想把那些破爛行頭收回去,他們會哭著求你罷手的!更何況,老巴克·霍恩今晚還要露一手呢。」
聽到這個神聖的名字,迪居那的耳朵豎了起來,他轉過頭來,細細打量著托尼·馬斯,臉上充滿敬意。
「巴克·霍恩,」奎因警官帶著夢幻般的微笑說,「那個老笨蛋!我以為他早就不知死到哪兒去了。什麼鬼點子又把他挖出來了,我倒是要看看。」
「沒有什麼鬼點子,警官,只是想扶他一把。」
「怎麼講?」
「你想啊,」馬斯若有所思地說,「巴克離開電影界快有十年了、三年前倒是又上了一部片子,可是沒什麼反響。現在,真是說什麼的都有……他跟瘋狂比爾·格蘭特本來就是至交嘛。格蘭特在生意上也算是個可造之才。目的是什麼呢:假如巴克走運,而目前他的復出能在紐約引起轟動的話,一切就好辦了,下一季他就能重登影壇。」
「那麼我猜,一切都是格蘭特為他操辦的了?」
競技場創辦人環視了一眼自己的傑作:「哦,我並沒有說我本人對此不感興趣。」
奎因警官在椅子上挪了挪,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點:「大賽籌劃得怎麼樣了?」
「什麼大賽?哦,你是指拳擊大賽!很順利,警官,很順利。預定出去的票子遠遠超過我的估計。我想……」
包廂後方傳來輕微的響動,他們轉過頭去,旋即站立起來。一個漂亮的姑娘出現在包廂門口;一襲黑色晚禮服,配著一條白鼬皮的披肩,襯著一張動人的笑臉。幾個故意把帽子戴得很帥的年輕人直眉瞪眼地跟在後面,七嘴八舌地交談著;有的人還端著攝影機。她走進包廂,托尼·馬斯殷勤地把前排的座位指給她。接著是一番相互介紹。一直貪婪地注視著表演場的迪居那聞聲回眸,頓時驚呆了。
「霍恩小姐——這位是奎因警官,這位是埃勒里·奎因……」
迪居那慌得碰翻了椅子,小臉都變了形:「你——」他氣喘吁吁地對那個被他嚇了一跳的姑娘說,「你就是吉特·霍恩?」
「當然是我,怎麼啦?」
「噢,」迪居那顫聲驚呼著向後退去,直到靠在扶欄上。
「噢,」他又叫了一聲,二目圓睜。順過一口氣來才又開口,「可——可是,你的左輪槍呢,小姐?還有你的——烈馬呢,在哪兒?」
「迪居那!」奎因警官悄聲呵斥道。
但是吉特·霍恩卻笑了,她一本正經地對迪居那說:「真是對不住你,我不得不把它們留在家裡。不然的話,恐怕門衛不放我進來。曉得了?」
「哇——」迪居那驚嘆著,入神地盯著她光彩奪目的臉,久久不動。可憐的迪居那!這讓他太難承受了,他狂熱崇拜的偶像居然就站在他的面前;而且,她還跟他說了那麼多話!
對「了不起的迪居那」來說,這個意外幾乎比見到——見到昔日的野牛比爾還要神奇。這個活躍在銀幕上的不可思議的精靈——像瓦爾基里[瓦爾基里:北歐神話中澳頂女神專事預報戰爭的婢女;戴盔持盾、騎馬飛奔,能飛躍天空和大海。]一樣縱馬飛騰、像男性鏢客一樣槍法超凡、像遊俠騎士一樣疾惡如仇的美麗女神,竟會近在咫尺……他驚愕不已地呆立許久才眨了眨眼睛,不情願地把目光移到包廂後面站著的另一個人身上。
那是湯米·布萊克。
與他同來的還有兩個人——另一類耀眼的人物——會使所有男人的心飄搖的瑪拉·蓋依,以及財大氣粗、穿著講究的朱利安·亨特。迪居那真有點承受不了這頻頻降臨的驚喜啦;他咽著唾沫、掙扎在這場似真似幻的奇蹟的衝擊之中、剛剛是霍恩小姐,眼前又來了湯米·布萊克!拳擊界所向披靡的湯米·布萊克!天哪!他悄然坐回自己的位子,自卑得無地自容;然而從這一刻起,似乎包廂里所有人都不復存在,迪居那的心思全在那大拳師一人身上了,儘管人家連瞄都沒瞄他一眼——那人一進門就開始像磕頭蟲一樣地四下鞠躬握手,接著一出溜就鑽到瑪拉·蓋依旁邊的椅子上——好像蠻有資格——綿聲細語地跟她聊上了。
一切都讓埃勒里覺得好笑、蜂舞蝶飛的記者、驚魂不定的迪居那、強自矜持的吉特·霍恩以及目空一切而惺惺作態的瑪拉·蓋依;皮笑肉不笑的朱利安·亨特;神經兮兮盯著大鐘指針的馬斯;舉止和姿態俱顯奸滑下作的布萊克——正如通常會發生的那樣。但凡數人同聚一處,埃勒里便會察覺到其中不可避免的潛流和衝突;但令他不解的是,亨特何以笑得如此詭異,吉特·霍恩又為何突然間斂容收聲;而最令人感到驚訝的是瑪拉·蓋依——這位好萊塢的名伶、世界上片酬最高的影星,看上去與她銀幕上清純亮麗的形象甚是相左:雖然穿戴的依然珠光寶氣,眼神也同電影裡一樣顧盼生輝。但整個人比他印象中的似乎要小上幾號,顯得細瘦萎頓;眼睛好像也沒那麼異乎尋常地碩大。另外,坐在這裡——沒有明察秋毫、吹毛求疵的導演的指導——她造作的舉止漏洞百出,顯得十分神經質,幾乎緊張得通體發顫。
埃勒里突然產生了一種猜測,於是他繼續不動聲色地從旁觀察。
包廂里的各路來賓正客套地相互攀談。
一下子被包圍在這麼多巨星名人之間,迪居那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兒了,左顧右盼,手足無措。幸好情況起了變化,演出程序開始啟動了;迪居那的注意力頓時被調離了眼前實際上非常尷尬無聊的局面,轉而全神貫注地向場地上望去。
如同扁口大碗一樣的橢圓體育館裡已經座無虛席,人聲鼎沸。社交界也傾巢而來,各領風騷的名流以及如雲的美女在環形看台上繁星閃爍。競技場上飛快地進入了有序狀態。接著,一行人馬從一個小側門閃了出來,馬上的人各個身上五彩斑斕——鮮紅的飾巾、皮質的仔褲、多彩的馬甲、褐色的仔帽、花格子襯衫以及銀亮的馬刺。他們開始策馬飛奔,表演各種馬上技巧,套馬繩在塵煙中頻頻飛揚,飛槍打靶的脆響此起彼伏。攝影平台上的人們緊張地捕捉著各種鏡頭,忙得不亦樂乎。巨大的競技場內轟響著急驟的馬蹄聲和有節奏的槍聲……
一個身材碩長的年輕人穿著華麗的牛仔裝站到了場地中央,頭頂上淺色的捲髮閃著柔和的弧光,一縷輕煙環繞在他的周圍。只見他用腳一踩彈射器,玻璃飛靶刷地散射出去;他從容地推彈上膛,舉起長筒手槍,朝迅速飛遠的小點子射去。
「是柯利·格蘭特!」有人喊了一聲。柯利鞠了一躬,摘下帽子致意,然後抓住一匹棕色大馬,飛身躍上馬鞍,從場邊徑直朝馬斯包廂的方向沖了過來。
埃勒里把座位挪近了吉特·霍恩,騰出空子以便瑪拉·蓋依跟湯米·布萊克盡興說笑;而亨特也適時地獨自坐到包廂的後排去了。馬斯這時已不知去向。
「我猜,你一定很關愛你的父親。」埃勒里注意到吉特緊緊盯著表演場的眼神,不禁輕聲嘆道。
「他實在不可理喻——噢,有些事很難解釋。」她微微一笑,兩條修長的眉毛又整在了一起,心事重重的樣子,「至於我對他的感情麼——也許比對我的生父還要強得多;他收養我的時候我還是個嬰兒。對我來說,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
「噢!真對不起,我還不知道——」
「你沒有必要道歉,奎因先生。你並沒有冒犯誰。其實,我很為有這麼個父親驕傲。」她嘆了口氣,「可是我並不是個最好的女兒。近些天來,我感覺巴克一直悶悶不樂。我們分開一年多了,只是這次騎術表演才又使我們聚到一起。」
「這非常可以理解,你在好萊塢工作,而霍恩先生得守著牧場——」
「的確很難辦。我一直在加利福尼亞的外景地忙於拍片,幾乎沒有閒暇的時間,只能讓巴克孤零零地留在懷俄明……有時候我好幾個月都不能去看他一趟,去了也呆不了一兩天。所以他一直很孤寂。」
「那又為什麼,」埃勒里關切地問,「他不能搬到加州去嗎?」
吉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噢,我一直勸他搬去。可是,三年前他又試著重回影壇,但是——哎,他們卻不想老調重彈,那些人似乎寧願去搞大獎賽。這對巴克打擊很大,一下子把自己關在牧場,做起隱士來了。」
「那你呢,」埃勒里溫和地說,「你既是他的掌上明珠,也是他的惟一依靠了吧?」
「是的,他沒有家也沒有親戚,實在是太孤單了。除了他那個黃臉兒的廚子和幾個多年前幫他放過牛的老朋友,他也沒什麼交際。事實上,常去探望他的只有我和格蘭特先生。」
「啊,是那個頗有傳奇色彩的人物瘋狂比爾吧?」埃勒里悠悠地說。
她用疑惑的眼光看著他:「是啊,傳奇人物瘋狂比爾。偶爾路過牧場,趕上他的馬戲團休假,他就會在那兒呆上幾天。我這個女兒太失職了!近幾年他的情況越來越糟——儘管沒有什麼太大的危險。我一直以為就是上了歲數的緣故。可是他越來越消瘦憔悴,而且……」
「喂!吉特!」
她的臉突然紅了,急切地探身向前望去。埃勒里從眼睛的餘光里看到瑪拉·蓋依突然變得神色異樣,言談也變得支支吾吾,不知所云了。射下玻璃球的捲髮小伙子勒馬站在他們包廂的圍欄下朝她們笑了笑,接著輕鬆地從馬鞍上一躍,飛身過來抓住欄杆,懸空吊在包廂的外邊。他的馬通情達理地等在一邊。
「天哪,柯利,」吉特慎怪地說,「你快……你快從這兒下去!」
「你可是個特技女俠呀,」柯利嘻嘻笑著說,「我不下去,吉特小姐,我就在這兒跟你解釋——」
埃勒里仁厚地把頭轉向別處。
又來了個小插曲。瘦小精幹、軍人風度的科比少校突然出現在包廂的門口,旁邊伴著心神不定的托尼·馬斯。他笑著朝表情滑稽的柯利打了個招呼,又把腳後跟一磕,躬身向女士們行了個禮,接著就和男士們一一握手。
柯利頑皮的腦袋從圍欄上消失了,吉特滿面通紅地微笑著坐回了原處。
「你認識小格蘭特?」奎因警官朝少校問道。
「是啊,認識,」少校說,「他是那種走運的年輕人,而且機靈隨和,跟誰都能交上朋友。我認識他則另當別論。」
「在軍隊認識的?」
「不錯。他還是我的部下呢。」科比少校嘆了口氣,用修剪得很講究的指甲捋了捋小黑鬍子,「啊,那場戰爭……像一個爛牌子的變質罐頭,讓我說的話,就這個評價。」他接著說道,「柯利可不一樣,哦——那會兒他大概十六歲,我想是的,人們吵著要結束戰爭;柯利卻被編入特種部隊,竟然單槍匹馬地去沖軍火庫,差點兒把愚蠢的小命兒丟在聖米西爾。這些年輕人可真是——魯莽啊。」
「那叫勇敢。」吉特柔情地插了一句。
少校聳了一下肩膀,埃勒里忍著沒笑出來。顯然,從戰場上載譽而歸的科比少校對那場戰爭沒有好話可說;況且,為與敵方爭奪可有可無的兩畝地而犧牲一個士兵的生命,他很是不能苟同。
「現在我又卷進更大的戰爭啦,」他冷笑著說,「沒幹過新聞這一行你就不知道什麼叫競爭。今兒晚上我就負責這場活動的新聞片攝製;你知道麼,我們搞到了獨家採訪權呢。」
「我說——」埃勒里有點急切地想對他說什麼。
「抱歉,我得回到我那幫人那兒去了,」科比少校又周到地補了一句,「回頭見,托尼。」他又行了一個禮,迅速走出了包廂。
「了不起的小個子,」托尼·馬斯嘆到,「人不可貌相啊;你看得出來麼,他還是美國軍隊數一數二的神槍手呢。我是說,曾經是;那是陸軍大比武的時候。到頭來,這傢伙成了個搞新聞攝影的專家啦!」他擤了一下鼻子,低頭看錶。頓時他神色緊張起來,帶著猶如大事臨頭的慌亂坐到原來的位子上。此時,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場地上。
表演區內已經空無一人。突然,男女牛仔們騎著馬飛奔出來。很快場上煙塵四起,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馬蹄聲急促地震撼著競技場,攝影平台上的人員幾乎站不住腳。
科比少校舉著手小跑著從一個側門出現了;小門在他身後迅速關閉;他穿過場地跑到平台,猴子一樣靈活地躥上木梯,在滿天塵土和隆隆蹄聲之中飛快地在攝影人員中站好了自己的位置。
觀眾屏息注目。
迪居那急促而有節奏地喘息著。
這時,場內西側的大門轟響著被一個穿制服的人拉開來,一個人騎著馬沖了出來。
那人身形矯健。蹲伏在馬鞍之上;衣衫暗淡、帽子老舊,右側挎著一支長筒槍。他馬不停蹄地來到場地中央,駐馬之處揚起一陣塵煙;他拉緊韁繩,使馬高高昂立起來,而他也起身站在馬蹬之上;接著他用左手摘下帽子,朝著觀眾揮了一下又重新戴好,微笑著佇立原地。
風暴般的掌聲!跺腳!迪居那的兩腳跺得尤其來勁兒。
「瘋狂比爾。」托尼·馬斯喃喃自語著,臉色蒼白。
「你有什麼可緊張的,托尼?」湯米·布萊克低聲譏笑道。
「緊鑼密鼓的開幕式總是叫我覺得像要抽風。」競技運動推動者如是說。
「噓——」
馬背上的人把韁繩換到左手,右手從槍套中拉出了雙筒左輪槍。長長的槍管在弧光燈的照射下泛著凜凜藍光。
他把槍向空中一揮,隨著一聲清脆的爆響,槍托輕快地向下反衝了一下。接著,他努起蒼老的嘴唇發出悽厲的嘯叫:「咦……嗷……嗚……」如同狼嚎的叫聲在體育場上悠長地迴蕩,觀眾隨之斂聲入定,場上一片寂靜。
左輪槍已經回到了槍套之中。瘋狂比爾從馬上一躍而下,情意綿綿地輕撫著馬背,開口說話了。
「女士們,先生們,」他嗓音洪亮,直達全場,坐在最後排的人都能清晰地聽到字字句句,「請允許我對諸位光臨瘋狂比爾·格蘭特牛仔騎術團獻藝表演開幕式表示衷心的歡迎!——(掌聲)——我們帶來了世界上最龐大的男女牛仔的陣容!——(歡呼)——從陽光烘焙的德克薩斯平原到牧場連綿的懷俄明州;從遼闊的大州亞利桑那到重峰疊嶂的蒙大拿;我們勇敢的精靈們無處不在。他們來啦,向大家奉獻最開心的娛樂節目來啦!——(瘋狂跺腳)——他們將冒著生命危險表演各種驚險的特技:馬上繩術、騎術、馴術、射擊等等,這些都必將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體育項目——古老而神奇的競技運動!另外,女士們先生們,今晚除了常規的演出節目外,我還將榮幸地向偉大的紐約奉上一個特別的驚喜!」
他停頓了一下,擺了個神氣的姿態,讓他的話充分迴響了一圈兒並等待熱烈的掌聲反饋。
接著,瘋狂比爾舉起一隻手臂:「諸位,即將來到你們眼前的不是普通的江湖浪人!——(鬨笑)——諸位!我知道你們都急著想看到他本人,所以我就不再浪費大家的時間了。女士們先生們,我榮幸之至地向你們引見世界上最偉大的牛仔先生,那個把古老西部的風情搬上銀幕的先驅!……美國最了不起的影壇巨星,獨一無二、空前絕後的老藝人巴克·霍恩!讓我們鼓掌歡迎!」
擊掌狂呼的聲浪幾乎掀翻了看台上的頂棚。自然,在所有的大呼小叫、頓足拍手、口哨和尖叫之中,鬧得最凶的當數迪居那——可憐的小傢伙把臉都喊綠了。
埃勒里也笑了,他瞥了一眼吉特·霍恩;她正緊張地俯在圍欄上,柔和的古銅色臉膛顯出焦慮的神情,憂鬱的灰藍色眼眸緊緊盯著場子東側的大門。
身穿制服、遠遠看去極為纖小的場地助理已經開始把巨大的東門往回推去,一匹高頭大馬箭一樣直奔場中而來,飛掠之間,閃亮的皮毛拉出一道弧光,俊美的馬頭驕傲地向前昂揚著。馬背上跨坐著一個人。
「巴克!」
「巴克·霍恩!」
「騎過來,讓我們瞧瞧!」
霍恩微微前傾地騎在鞍上,駕輕就熟地策馬飛奔。真所謂儀表堂堂、氣概非凡、老而不朽的一代牛仔英豪。看台上的樂隊悠然奏起歡快的樂曲,頓時萬眾歡騰。這情景讓人聯想起昔日的大馬戲團在坎卡基或俄亥俄西部坦那威爾首場演出時的盛況。
迪居那如醉如狂地拚命拍著小手;而吉特釋然微笑著靠到椅背上了。
埃勒里俯過身去輕輕拍了一下吉特的膝蓋。吉特轉頭不解地看著他。
「他騎的真是匹好馬!」埃勒里提高嗓音對她叫到。
她響亮地笑著說:「當然是好馬啦,奎因先生!它花掉了五千美元呢。」
「噢!就一匹馬?」
「就一匹馬。它名叫『若海』,是我的最愛,我最得意的寵物。巴克今晚特意要騎這匹馬上場。他說它會給他帶來好運。」
埃勒里朝後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容有點含糊了。
馬背上的那個人摘下了頭上簇新的黑色十加侖帽[十加侖帽,一種源自歐洲的老式高筒札帽。],分別向左右兩側觀眾鞠躬致意;接著他兩膝一夾,策馬緩緩行走,幾乎在繞場一周後,到達橢圓形跑道東側的轉彎處,停在馬斯包廂的斜下方。
他像古時候的戰神一樣威風凜凜地佇馬而立,神色泰然自若;華麗的西部服飾上的點點亮片和馬具上的金屬配件在燈光的輝映下星星爍爍;銀白色的頭髮從腦後的帽子底下披散開來,閃著錦緞一樣的熒光;馬像雕像一般昂然而立,傲氣十足;細長的右腿向前方略微伸展,顯得優雅而且訓練有素。
吉特站了起來,舒展開她端莊的衣裙襯托下的優美形體,深深吸了一口氣,朝著巴克和她的馬發出一聲悠長的呼哨,氣息所過之處,連埃勒里短短的頭髮也被吹得豎了起來;埃勒里眨了眨眼,不由自主地跟著站了起來。奎因警官緊緊攘著椅背;迪居那還在拚命跺腳。須臾,吉特重新安靜地坐下,臉上蕩漾著開心的笑容。喧囂之中,馬背上的人側轉過頭去,似乎在尋找什麼人。
突然有人在埃勒里身後刻毒地叫了一聲:「下賤!」
埃勒里急忙對吉特說:「這才叫出語粗俗,嗯?」
她的笑容已經消失,但還是愉快地點了點頭,儘管尖翹的下巴緊繃著,腰背也像士兵一樣直挺著。
埃勒里故作隨意地轉回頭去。見是大塊頭湯米·布萊克正朝前傾身坐著,兩條手臂撐在膝蓋上。他還在跟瑪拉·蓋依竊竊私語。朱利安·亨特在後排悶聲不響地吸菸。托尼·馬斯膛目望著場上,像是被施了催眠術。
瘋狂比爾在一片喧譁中吼了幾聲,但是沒人聽得見;樂隊連忙奏起一串芭音:「嗒嗒——」尖厲而嘹亮,連奏數次;穿了演出服的樂隊指揮幾乎是在喪心病狂地賣命揮舞著他的指揮棒,場上依然靜不下來。這時,霍恩舉起手來示意大家安靜。很快,喧雜的聲音漸漸消失,全場僅用了幾秒鐘就靜了下來,就像衝上甲板的浪濤悄然退去。
「女士們,先生們,」瘋狂比爾高喊道,「為了大家如此熱情洋溢的歡迎,我要謝謝你們,巴克也要感謝你們!現在我們開始演出第一個節目:編隊狂奔!巴克將率領四十名牛仔繞跑道飛速追逐!將像他在電影裡表演過的一樣激動人心!這還僅是個開始,此後,巴克還將單獨為我們表演馬上特技和絕妙槍法!」
巴克把帽子很低地壓到額頭上。瘋狂比爾再一次從槍套中抽出了他的長筒左輪槍,並把槍口指向空中,片刻間扣動了扳機。場地東側的大門應聲而開,一隊人馬沖了出來;
男女牛仔們騎著西部狂野的駿馬殺向跑道;打著呼哨,揮舞著仔帽。首當其衝的便是生著金色捲髮的柯利·格蘭特和獨臂伍迪。人們的目光頓時聚集到那個獨臂人身上——單手駕馭著花斑野馬的伍迪確實顯得技高一籌,另具風采。
頭上戴著仔帽,頸上扎著黑色緞帶的牛仔騎兵隊箭一樣地在跑道上疾飛,划過北場,刺向西場……
埃勒里扭過頭對奎因警官說:「我們的老朋友瘋狂比爾幹這行的確有特別的天賦,可是他的算術得好好溫習一下了。」
「啊哈?」
「格蘭特開場時宣布有多少人馬要跟著巴克繞場狂奔?」
「哦!四十,對吧?我說,你又想到哪兒去了?」
埃勒里長出了一口氣:「我也莫名其妙。不過——也許是因為格蘭特著意把那個數字說得很清楚——所以我數了一遍。」
「哦?」
「是四十一個。」
奎因警官不以為然地嗤了一下鼻子,翹著灰鬍子靠回椅背上:「你,你……閉嘴吧你!我的天,埃勒里,有時候你也真夠煩人的。四十一個人怎麼惹著你啦,就算有一百九十七個又能怎麼樣!」
埃勒里平靜地說:「小心你的血壓吧,警官先生。可是……」
迪居那小聲地抗議了:「哦,噓——」
埃勒里不出聲了。
狂奔隊列行進到運動場的南側,齊刷刷地停了下來,整齊劃一的動作很是優美。寂靜重新降臨全場。騎馬牛仔對對相續,排成一長列。柯利·格蘭特和獨臂伍迪站在隊列的最前排,同時與獨自打頭陣的巴克·霍恩保持大約三十英尺的距離。
這時,在場地中央,瘋狂比爾高高站在馬蹬上,像個大導演似的神氣十足地叫道:「準備好了嗎,巴克?」
攝影平台上的科比少校指揮他的全部攝像人員調準焦距、瞄準目標、屏息以待。
遠遠站在隊列前頭的巴克手臂一揮,從右側槍套里抽出一把老式左輪槍,舉起手臂,槍口沖天,扣動了扳機。隨著暴烈的槍聲他喊了一聲:「射!」
在他身後四十一條手臂同時伸向四十一支槍套;四十一條槍支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瘋狂比爾站在原地,再次朝天放了一槍。只見巴克寬闊的肩膀一聳,微微向前傾身,右手的槍仍然指著天空,策馬沿著跑道沖了出去。同時,整個馬陣開始狂奔,發出巨大的轟響,牛仔們狂野的呼哨摻雜其中,如同無邊曠野上萬馬奔騰的電影效果一樣震撼人心。瞬間,飛奔的馬陣已經接近馬斯的包廂,而領頭的「若海」跑在距大隊人馬四十英尺之遙的場地東北轉彎處。
就在這個時刻,行進著的牛仔們又一次一起舉槍,同時朝天射擊,巨大的爆響吞噬了整個體育場,濃重的槍煙頓時瀰漫在半空。這轟然而起的槍聲仿佛是對跑在前頭的首領發出號令的回應。
兩萬雙眼睛一齊注視著領隊的那個人。兩萬雙眼睛也將同時目擊頃刻間發生的事件,並且無法相信他們所看見的一切。
就在馬隊震天的槍聲響過之後,巴克·霍恩騎在馬鞍上的身體向南側傾斜開去,右手依然高高地舉著他的左輪槍,左手仍舊緊攥韁繩。「若海」察覺到牽制著它的韁繩拉得很緊,繼續向前跑去,一直跑到與行進在馬斯包廂下的大隊人馬南北相對的另一側跑道上。
這時,「若海」背上的那個人突然向斜後方彎曲,下墜,從馬鞍上脫開,重重地摔到了路面上……急速追趕其後的馬隊已經沖了過來,四十一匹馬狂奔的鐵蹄殘酷地從那人身上踐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