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槍之謎 · 第一章 釀造中的烈酒
寬闊的地下大廳里,此起彼伏的噴鼻聲與馬蹄聲在嗆人鼻息的腥躁氣團中響亮地迴蕩。大廳一角,堅實的混凝土築成的冶煉蹄鐵的壁爐正紅焰烈烈,火星飛躥。一個侏儒正在爐邊忙活。此人半身赤裸、皮膚烏亮、筋肉暴聳、神形滑稽,像個雷神的小兄弟。隨著他有節奏的敲擊,臂膀上的二頭肌突突亂跳,砧鐵上的工件順從地彎曲變形。這是一間房頂低平、牆面粗糙的寬大石室。旁邊的馬廄里,大概是皮噶蘇斯[皮噶蘇斯:希脂神話中詩神繆斯的飛馬。]正響亮地咀嚼飼料——那匹脖頸曲線優美的雄性種馬,那個仍然像出生時一樣通體光鮮的漂亮畜牲。
遠近圍候著它的母馬們暗暗嘶鳴,或哀婉幽怨,或相互譏笑,競相向它邀寵。它不時以優雅的姿態在鋪著乾草的地面上騰挪幾下輕蹄,紫色的明眸中熠熠散射著它那來自高貴的阿拉伯祖先的傲慢。
馬,幾十匹馬,布滿視野的馬;溫順的,狡黯的,狂野的;被套上鞍具從此循規蹈矩的以及野性難馴死不就範的。馬糞的腐臭以及馬的鼻息、汗液的腥躁混雜在潮熱的空氣中,形成一層蛋白色的霧氣,籠罩著昏暗的空間。馬廄外懸掛著的馬具潔淨閃亮;油潤的皮革上,銅製配件燦燦發光;棕色的馬鞍光澤如緞;白金一般的馬蹬耀人眼目;周遭的綴繩像黑檀木一樣光滑油亮。柱子上的套馬索有條不紊,來自印度的毛毯情調不凡……
馬房主人的威儀也賽得上一個國王。華美的斯泰森闊邊高頂氈帽[斯泰森闊邊高頂氈帽:即美國西部牛仔帽。]就是他的王冠,長筒科特式自動手槍就是他的權杖,而美國西部煙塵滾滾的荒原便是他遼闊的疆土。
他的禁衛軍是一群羅圈兒腿的騎士,像人馬座的徵像一樣終日人不離馬,蹄聲不絕。這群人長於用靈巧的手法卷著紙菸,用拖沓、輕柔而逗趣的語調交談,用圍著細碎皺紋的棕色眼眸溫情地掃視漫天星斗,收穫來自無邊蒼彎的安詳與寧靜。至於他的宮殿——那是在數千英里之外坦延著的大牧場。
然而,馬房的主人,那位頂著古怪的王冠、提著獨特的權杖、簇擁著神奇衛隊的國王,並沒有把他的皇城建在風吹草滾的鄉野平川上。既沒有建在德克薩斯、亞利桑那或是新墨西哥州,也沒有建在適合他這類君王叱吒風雲的任何具有傳奇色彩的地方。他的宮邸就在美國最為世俗的結構層之下;沒有氣勢磅礴的高山峽谷或幽林綠地,更不用說一望無際的荒原大甸了。屈居摩天大樓、地鐵網絡的重重包圍之中,薰染在歌舞昇平、燈紅酒綠的氛圍里,四處是影劇院、廣告牌、霓虹燈、貧民窟、俱樂部、電訊發射塔、文化論壇、傳媒小報,不一而足。這一切距離英格蘭鄉村茅舍里或綠油油的日本稻田間自在的生存狀態過於遙遠了。一箭之外的地方坐落著荒誕不經的百老匯,不時傳出紐約城毫無幽默可言的莫名其妙的鬨笑。在這間地下室頂面三十英尺以上、五十英尺以東和五十英尺以西的地方,便是轟鳴咆哮著的大都市的領地了。建築物像一座座巨人,彼此的縫隙中每分鐘都有上千輛汽車飛掠而過。而橢圓形露天賽場,可以說是紐約最龐大、嶄新的,體育運動的神殿……
至於馬,它們是野外廣闊世界的來客,無論是來自東部或西部的,統統像兔子一樣被拘到一起關在欄中,只剩下委屈地低喑嘶鳴。
在英格蘭,這種事是絕無僅有的。教化早已植根於他們不溫不火的心性之中,無須再追溯早已消散了的先哲訓條。聖泉只有在美國才會倒流。很久以前,遼遠西部強壯的男子會偶爾一聚,過節一樣地喜氣洋洋,比試他們的馴馬術和騎術。那真可謂西部的狂歡,只屬於西部的盛典。如今,這種傳統被從西部鹼性的土壤中連根拔起,馬匹啦,馬術啦,牛仔呀以及所有的一切,一股腦地移植到東部堅硬的地面上來啦。那種原型的稱謂——騎術競技會——被保留了下來,而其目的——服務於純粹的娛樂——使其風采蒙塵納垢。觀眾排著隊從圍著鐵欄杆的通道掏錢買票進入競技場,一窩蜂地撲向具有敏銳眼光的開發商們設置的誘惑。
這真可謂文化拓荒的碩大果實啊,一個具有園藝學色彩的傳奇——橫跨東西部文化移植的最新示範——瘋狂比爾·格蘭特麾下的牛仔騎術團!
此刻,在那匹血統高貴的駿馬的圍欄旁邊,不動聲色地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身材較矮,形容怪異,右臂粗壯發達,左臂只有肩肘之間的一小段殘肢吊在打了結的衣袖裡。
他臉頰消瘦,氣色晦暗,而這種晦暗很難判斷是灼熱陽光塗抹的成果還是本性飽受煎熬的痕跡。與那匹馬有點相似,此人氣宇間潛藏著某種與生俱來的霸氣,很薄的嘴唇帶著輕蔑的神情。這就是心智機敏,銳不可當的人物——「獨臂伍迪」——一個古怪的稱謂,一種對於高貴的最為荒誕的診釋!而廣為人知的是,這個稱號所代表的是騎術團里第一流的騎技師;也就是說,瘋狂比爾·格蘭特手下最出色的藝人——伍迪,琥珀色的眼眸發散的是令人戰慄的寒光,強壯有力的筋骨昭示著神話的不朽。
另一個人物截然不同,卻也有著非同尋常的特質。這是個高大魁梧的騎術師,隨意地站著,像一棵久經荒山驟風吹掠的老樹,給人一種內華達的山峰一樣蒼老而永恆的感覺;白髮襯托著一張深褐色的臉膛,明眸皓齒,目光如炬,顧盼間一副閱盡滄桑的穩健。臉相併無醒目之處,但與他魁偉結實的體魄合起來看就有種史詩中英雄人物的感覺,渾然一尊穿過歲月的幽暗迷霧呈現於俗世的戰神雕像。厚重的深褐色眼皮總是懶洋洋地覆蓋著那雙闊目,只留下一條狹窄的長縫,銳利的目光從中須臾不斷地掃射出來。這位來自另一世界的英雄,卻入鄉隨俗地穿著一身東部流行的衣裳,看上去有點兒不倫不類——老巴克·霍恩!殘酷的荒原與浪漫的好萊塢共同創造的尤物。
是啊,好萊塢,那個吞噬任何送到嘴邊生靈的摩洛神[摩洛神:古腓尼基人信奉的火神,以兒童為祭品;寓意為引起重大犧牲的可怕力量。];令當代美國青少年心馳神往的聖殿,其感召力就如同昔日牛仔、野牛比利之類的西部傳奇之於大勢已去的上一代毛頭小子。而就在這個聖殿里,他,巴克·霍恩把西部的歷史風貌活生生地帶到了現世。不是現在這個到處跑著福特車、拖拉機,到處豎著加油泵的西部,而是七十年代沉甸甸的六發左輪槍逞威的時代,是詹姆斯·博依斯和吉特·霍恩的天下,是充斥著盜馬賊、印第安醉漢、牲畜販子、小酒館、木條地板、靠暴力維持和平的警長和槍聲屢屢不絕的西部。巴克·霍恩藉助攝影機和放映設備完成了重現那段輝煌歷史的奇蹟,而他本人作為一個真正從往昔塵埃中走出來的人物,把一切栩栩如生地搬上銀幕,實在也浪漫得登峰造極。如今健在的昔日熱血青年沒有一個不是在巴克·霍恩在銀光閃爍的幕布上揮舞著套馬索、放著槍、策馬狂奔的激越中戰慄著長大的。數以千計的拷貝曾發往全國各地,不同種族的和眾國公民共享了同一個神話的震撼。
有了兩種顏色:獨臂伍迪,老巴克·霍恩。
輪子依然靜止不動。
獨臂伍迪挪了挪兩條彎曲的腿,把一張刀削似的瘦臉嗖地一下湊近霍恩暗褐色的臉膛,在離他一英寸的地方盯著他。
「巴克,你這叫人噁心的老傢伙,你就該滾回電影廠去,跟那些花花公子呆在一起。」他拖著含混不清的長腔說。
巴克·霍恩沒有做聲。
「可憐的老巴克,」伍迪擺了擺那小半截殘臂說,「路都走不利索了吧!」
巴克陰沉地問:「你什麼意思?」
獨臂人眨了眨賊亮的眼睛,右手摸住腰帶的銅頭:「你這老不死的,在這兒擋什麼橫!」
一匹馬噴了個響鼻。兩人誰都沒有回頭去看。身材高大的老者兀自輕聲念叨了幾句。伍迪的五官擰作一團,嘴巴嘲弄地歪扭著,筋肉暴突的右臂也舉了起來。老巴克俯身躲閃……
「巴克!」
兩人聞聲立即站直了身子,像是被突然拉起來的牽線木偶,齊刷刷地一起轉過頭來。伍迪舉著的手臂也悄然垂下。
吉特·霍恩站在馬房的門道里,目光來回掃視著他倆——老巴克的寶貝女兒!一個孤兒,並非出自霍恩灰暗的血系,卻由他老婆豐沛的乳汁餵養起來,又由他一手撫養長大。可憐的老婆早已命歸黃泉,所幸吉特長伴左右。
這姑娘身材碩長,個子直追老巴克。有著陽光染就的紅褐色皮膚以及像倔強的母馬一樣剛硬結實的輪廓;眼眸呈灰藍色,小巧的鼻翼微微顫動;裝束不俗——那身紐約式長裙正趕時髦,而活潑的無邊帽也是第五大道最新的款式。
「巴克,你不害躁麼,居然跟伍迪鬥嘴!」
伍迪皺了皺眉,擠出一個笑臉,用指端捅了捅他的牛仔帽緣,重新皺起眉頭,嘴裡無聲地叨咕著什麼,邁著他那兩條弓形腿,步態滑稽地踱了開去,繞過埋頭幹活的鐵匠,沒影兒了。
「他說我老!」老巴克·霍恩委屈地抱怨道。
她把他古銅色的大手拉到自己手裡:「別往心裡去,巴克。」
「可惡的東西!吉特,他該不是要跟我說……」
「理他呢,巴克。」
他忽然笑逐顏開了,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吉特·霍恩在年輕一代人心目中的地位像她那位聞名遐邇的養父十幾年前一樣了不得。在廣闊的牧場上生長,追著馬群奔跑,終日與強悍的牛仔們嬉戲,叼著單刃獵刀就如同現代女孩叼著牙齒矯正圈,在無垠的天地間撒野,同時又戲劇性地擁有個在銀幕上大紅大紫的養父——於是好萊塢的發行代理人紛紛向她聚攏來,想利用她製造一個更為精彩的神話。巴克的製片人自有主張。巴克是越來越老啦。而吉特顯現的男子氣遠遠蓋過她身為女性的嬌柔,但又比純粹的女巫型人物嫵媚得多。無疑她可以取代她的養父打出個新高潮。那是九年前的事。那時的吉特十六歲,是個矯健、挺拔、野味十足的頑皮姑娘……孩子們為她都瘋啦。她能騎善射、絕活不窮,小嘴兒里粗話連篇、妙趣橫生;而且,故事裡總要有男性英雄,她順便也把親親吻吻、摟摟抱抱的色情戲演得如火如茶。於是她的大名吉特·霍恩便無人不曉了——了不起的牛仔女星!轟動性的票房效益!
老巴克自然靜悄悄地從銀幕上淡出了。
他們走出馬房,沿著坡道穿過狹窄的混凝土走廊,進入一個排列著許多化妝間的長廳。其中一個小門上方懸掛著一個金屬打造的星形飾物。巴克一腳踢開了那扇門。
「什麼他媽明星!」他吼了一聲,「進來,吉特,進來,把門關上……我早晚得把那盜馬賊的嘴撕爛!坐下,我跟你說。」
他像個賭氣的孩子,重重地把自己投到沙發上,眉頭緊鎖,棕色的大手又摸又松地忙個不停。吉特親昵地撫弄著他蒼白的頭髮,一臉笑容;但是她灰藍色的眼眸深處卻深藏著某種憂慮。
「我的天喲!」她柔聲細語地說,「這可不像你,巴克,這麼小心眼。你得管著點兒自己的脾氣。難道這不是……別動那麼大的氣,你這老山貓!……這麼激動對你可不好。」
「你別跟我裝傻充愣,吉特。」
「你敢肯定……」
「閉嘴,吉特!我沒什麼毛病。」
「隊醫不是給你看過了麼,老頑固?」
「今天是看了,說我沒事兒」。
她從他坎肩口袋裡掏出一根火柴,很在行兒地在椅背上劃著了火,舉到他卷好的紙菸前頭:「你都六十五歲了,巴克。」
他透過繚繞的煙霧斜視著她笑道:「你是說我到頭了。吉特,儘管我已經三年不上電影了……」
「是九年。」吉特溫和地說。
「三年嘛,」巴克爭道,「我叫全民族重溫了歷史,那是我乾的吧?很好,我現在跟那時候一樣棒。摸摸這腱子肉!」他曲起粗壯的右臂,她順從地拍了拍那上面隆起的二頭肌。真硬得像石頭。
「怎麼回事,吉特?這麼浮皮蹭癢的,用力捏捏看!騎騎馬,打打槍,玩玩絕活兒,這都不算什麼——你該知道我過去十來年一直堅持活動來著。這個競技場,還吹什麼『瘋狂大比爾』,那點把戲對我來說是小菜一碟。比爾也就是抬抬我的架子,讓那些混賬製片商乖乖回來找我,簽上幾個像樣的大合同……」
她吻了他前額一下:「得啦,巴克。你只是要……當心一點,好嗎?」
走到門口時她回過頭來,巴克已經把他的兩條長腿翹到化妝檯上去了。透過淡淡的煙霧,從對面的鏡子裡可以看到他依然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
吉特像個成熟的女人那樣嘆了口氣,關上了房門。然後她挺直高高的身板,邁起男人一樣乾脆利索的大步,穿過走廊朝坡道另一側走去。
砰砰!遠處隱約傳來槍聲。她臉上頓時恢復了快活的生氣,她加快步伐循著槍聲傳來的方向走去。許多人與她擦肩而過——老熟人們、戴著牛仔帽和皮綁腿的小伙子們以及穿著皮衣和牛仔裙的姑娘們。空氣中彌散著皮革的氣味、人們輕柔的談笑聲和自製捲菸的清香……
「柯利!嘿,真會玩兒呀。」
她站在槍械庫的門道里。庫房裡層層疊疊的架子上放著許多槍支和器械——溫徹斯特步槍、烤藍左輪槍、訓練用槍靶等等。吉特朝里望著,臉上帶著夢幻般的微笑。柯利,瘋狂比爾·格蘭特的毛頭小子,穿著一條滿是泥土的燈心絨褲子,寬肩窄腰,壯實而靈活。柯利放下冒著煙的左輪槍,轉過頭來,一聲歡叫:「呼啊。」
「吉特,你這老槍迷!看見你真叫我高興!」
吉特更痴迷地笑了。柯利對大都市、百老匯的浮華造作很看不上眼,這倒是與吉特頗為合拍。而且,吉特暗自求證了上千遍,確認柯利還是中看的。柯利呼地一下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兩隻手。咧著嘴,臉兒對臉兒地朝她笑著。吉特心中尋思,不知眼下這個新的環境——充滿各種神奇誘惑和美麗陷阱的城市——是否最終也會把這小子弄得庸俗不堪。他身上並不具備浪漫英雄的特質,而且總體來看也並不是個經得起推敲的美男子。鼻樑嘛,用傳統審美眼光來看有點過於彎曲;不過,那頭閃閃發亮的捲曲的棕色頭髮,總是被他弄得亂蓬蓬的,倒是顯得很有趣;然而他的目光,無可置疑,總是直率和誠實的。
「看著啊。」他叫道,嗖地一下又躥了回去。
她默默看著他,淡淡地微笑著。
他把右腳登在一個古怪的小裝置的踏板上——那該是個投擲器吧;他用腳掌踩了踩那踏板,咔的一聲扳開了長筒左輪槍的機頭,熟練地裝上幾粒又大又亮的筒形彈藥,啪的一聲合上了彈倉;又往投擲器的彈槽里放了幾個小玻璃球,站直了身子。接著他猛地一踩踏板,幾個玻璃球刷地飛向半空。他望著它們在空中飛得越來越遠。在那些小球近乎消失蹤影的瞬間,他手腕瀟灑流暢地一抬,漫不經心地輕扣扳機,一舉射下了幾個變成小點的玻璃球。
吉特樂不可支,雀躍著鼓掌。柯利刷的一聲把槍順進槍套,摘下寬邊帽,向吉特躬身行了一個禮。
「打得還行吧,啊?每次我玩這個小把式都會想起野牛比爾。我爸老跟我提他。那傢伙也玩過打玻璃球,那是他在『荒野西部風情展』上表演的。不過他是個無賴,用的又是打狗熊用的鉛彈,所以才次次打中……又一個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混賬!」
「你的身手好歹也能趕上巴克了。」吉特笑著說。
他又抓住了她的手,熱切地望著她的雙眼,「吉特親愛的……」
「說到巴克,」她有點兒臉紅了,遲疑地轉了話題,「可憐的巴克,我正為他擔心呢。」
他輕輕把她的手鬆開:「就那老蠻牛?」說著他不禁笑了出來,「他才不會有事吶,吉特。那幫老傢伙都是生皮和鋼鐵做的。你看我爸,你若敢跟他說他和當年的瘋狂比爾有什麼不同,那可……」
「他們畢竟不比當年了呀,柯利。」
「『畢竟不比當年了呀』,」柯利溫和地學著她的腔調,「無論如何,別著急,吉特。剛剛我還看見他排演,走完了全場的戲路呢。」
「出過差錯嗎?」
「一點兒沒有。你根本看不出那老活寶都六十多歲啦!馬騎得像印第安紅番一樣棒。今晚他又得露一手啦,吉特。而且大眾都……」
「我才不管大眾怎麼想,」她悄聲問道,「他跟伍迪有什麼過節嗎?」
柯利愣了一下:「跟伍迪?哪兒來的事兒……」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兩人轉過頭來。一個女人走近槍械庫的門口,朝他們投來暖昧的笑容。
沒有圈裡人熟悉的鹿皮裝束,那女人一身綢緞,佩帶著獸毛裝飾,散發著刺鼻的香水味。這個長著一對熒熒貓眼、肌膚光潔如雪、周身曲線畢露的美女名叫瑪拉·蓋依。
好萊塢的大眾情人兒,高產的色情電影的主星,已有高達三次的離婚紀錄……如此種種,都是千百萬普通階層女子崇拜、嫉妒的輝煌,也是千百萬男人們又甜蜜又痛苦的無望夢想。
瑪拉·蓋依主宰著一個沒有地理界限的王國,國民都是她卑下的奴隸,而她自己便是被禁忌的夢想中玫瑰色肉體的化身。然而,不少人都被她欲蓋彌彰的下賤弄得望而卻步。這是不是人們在不斷調整焦距後終於看清楚的結果呢?
眼下,她正在東部享受兩部片子拍攝之間的空閒時光。這是個令人膩煩、貪得無厭而又對神話傳說以及卡貝爾廉·亞奈蒂斯的誘惑胃口無量的女人。她正陷於對周身肌肉發達、雄風不可抗拒的男性的強烈饑渴之中。此刻她身後就站著三個男人:穿著精細講究,臉頰颳得溜光,其中一個還抱著一隻叫鬧不止的波美拉尼亞種的小狗。
眾人一時無語,瑪拉·蓋依走過石板台階,痴醉地盯著柯利,放肆地打量他的身架,他窄小的臀部,寬大的肩膀,他捲曲的亂髮以及他滿是塵土的衣裝。吉特繃起了小臉,笑容蕩然無存,她警覺而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站定。
「噢——是瑪拉,你好啊,」柯利勉強地笑著說,「啊——吉特,你認識這位瑪拉嗎?瑪拉·蓋依?也是從好萊塢出了名的。嚯,嚯!」
貓眼毫無表情地盯視了一下對面那雙灰藍色的眸子。
「是啊,我認識蓋依小姐,」吉特沉穩地說,「我們在好萊塢撞到過好幾次。可我不知道你也認識蓋依小姐,柯利。這麼說,我該走啦。」
她平靜地走出了槍械庫。
一陣難耐的寂靜。女戲子身後那三個西裝革履的大塊頭男人仍然不聲不響地戳在原地,不時翻著白眼。那隻波美拉尼亞小狗習慣了城市氣息的鼻子捕捉到馬廄里傳來的牲畜氣味,興奮地叫個不停。
「瞧那副狂相兒,」瑪拉·蓋依說道,「真夠抬舉我的!還認得我,那丫頭,不過會點兒小馬戲而已嘛。」她晃了晃精心修飾的腦袋,朝柯利獻媚地微笑著,「柯利,我親愛的,你真神氣呀!你打哪兒弄來這麼一頭鳥兒窩似的捲髮?」
柯利皺了皺眉,兩眼始終望著吉特走出去的方向。突然,瑪拉的話語在他頭腦里有了反映,「看在上帝的分兒上,瑪拉,」他咕噥著說,「說話別那麼損,行嗎?」他那一腦袋頭髮真給他添了不少亂;他多年來對它們頻頻下手,試圖把它們徹底弄直,但是一切徒勞,那些髮絲還是頑固而活潑地捲曲起來。
女戲子溫情地搓揉著他的臂膀,故作天真地大睜著雙眼:「這兒可真嚇人哪!這麼多可怕的槍支彈藥……這些槍你都會打嗎,柯利親愛的?」
他巧妙地躲閃開她身體的偎貼:「會不會打槍?上帝,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簡直就是神槍手迪克他本人!」他飛快地重新往槍膛里填上子彈,又把投擲器設置好。玻璃球漫天散射出去,柯里舉槍把它們統統消滅了。
女戲子興奮地拚命鼓掌,繼續朝他貼過去。
走在外邊的吉特停了一下腳步,兩眼變得暗淡冰冷。
她聽到了槍聲、玻璃球粉碎的聲音以及女戲子尖厲、誇張的喝彩聲!她咬起下唇,甩過頭來,漫無目的地大踏步走去。
槍械庫里,女戲子聊興正歡:「瞧,柯利,別那麼冷冰冰的……」某種占有欲已經從那雙貓眼中泄露出來;她突然變得凌厲,轉頭對身後站著的三個男人說,「到外面去等著我好了。」
那些人順從地魚貫而出,她轉過臉來,對著柯利微笑。那是一種比起她浪漫王國里最著名的色情表演還要動情的微笑。她綿綿地對著柯利低語:「吻我呀,柯利親愛的,哦,吻我吧……」
柯利警覺地輕輕朝後退了一步,跟剛才吉特的舉動如出一轍。他眯起眼睛,收起了笑容。她仍然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聽我說,瑪拉,你忘了自己是誰了吧?我可不想碰別人的老婆。」
她又朝他貼進一步;現在她的確離他非常近了,身上的香水味直衝他的鼻腔。
「你是說朱利安吧?」她輕聲說,「哦,我們之間早就達成共識啦。柯利,這就是現代婚姻的模式!柯利,別這麼大驚小怪的。有五百萬男人都恨不得離開他們甜蜜的家,好能讓我哪怕就這麼看他們一眼呢……」
「饒了我吧,我可不想被算在裡邊。」柯利冷冷地說,「你丈夫現在幹什麼呢?」
「哦,就在樓上什麼地方,跟托尼·馬斯在一起……柯利,求你啦……」
如果說橢圓形大賽場是體育競技的輝煌象徵,那麼它的策劃人托尼·馬斯便是這種體育競技形式的推動者。正像巴克·霍恩,馬斯也是個現世的傳奇人物,只是神話的內容不同罷了。是他把競技大獎的數額提到了百萬元的驚人價位。也是他把粗獷的摔跤運動帶上了萬眾矚目的大雅之堂——他才不理會什麼社會倫理,那玩藝兒真能賺錢吶——重新扶正這項運動和運動員的聲譽,而他們填滿了他的錢包也大大資助了他興辦的事業。又是他,為懲罰拳擊運動協會,憤而把歷史上約定俗成在紐約舉行的重量級拳擊賽一氣挪到了賓夕法尼亞。還是他,使曲棍球、室內網球、自行車六日賽等競技項目在和眾國飛速普及。橢圓大賽場是他生命中夢想成真的頂峰,他竟創建了全世界規模最為宏大的體育場館。
他的辦公室就設在這座龐大建築物的最高層上,四部電梯接力攀升才能到達那個高度。這個上升的通道已經成為那些阿諛奉承的攀附之輩——好萊塢已經給這幫傢伙搞得聲名狼藉——惟一能接近他的途徑。就在這個辦公室里,他穩穩地坐著,居高臨下——他,托尼·馬斯,年事已高,老謀深算,膚色健康,鼻若鳥喙,是個徹頭徹尾的紐約佬兒。
他本人就是「運動」這個字眼在語義上最具肯定意義的診釋。在百老匯他稍一露面,便立即被盛讚為「最隨和的」也是最強硬的人物,誰也甭想逼著他接受什麼。圓頂禮帽一直扣到鼻樑上,兩隻穿著蒙著灰塵的鞋子的大腳搭在胡桃木紋貼面的老闆台上。兩美元一隻的雪茄菸叼在熏黃了的牙縫裡,他就這麼深思熟慮地應付來訪者。
眼前這位來訪者也不是個沒名沒分的小人物。穿著講究,姿態文雅,扣眼上還插著花枝的這位朱利安·亨特正是瑪拉·蓋依的丈夫;他可不是只靠一點雕蟲小技才聲名鵲起的。他有錢,擁有十多家夜總會,堪稱花花公子一族的鼻祖,前身也曾是個運動健將,馬球、賽艇樣樣精通;而所有這些都不算什麼,最了不得的,他是個百萬富翁呢。社會向他敞開大門正是因為他原本來自這個社會。然而這個社會也挑剔地把他劃分在上流社交界之外。他長著一雙松垂無神的眼睛,老像剛挨了打似的粉紅色臉頰,永遠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城裡人的模樣。只有在社會較低層——或許較高層——一個傢伙才會弄得像朱利安·亨特那麼怪模怪樣:帶著一張印第安木雕圖騰一樣毫無表情的臉。這是一張不可救藥的賭徒的臉。在這點上,他和木頭台子後面坐著的那個人倒是如出一轍。
托尼·馬斯用喑啞的男低音說道:「我可以把它直截了當交給你,亨特,可是你得聽我的。只要涉及巴克嘛——」他突然停住了。他的腳在地板上那塊精美的絲製腳墊上碾了碾,嘴角現出令人寬釋的笑。
朱利安·亨特懶洋洋地轉過身去。
門道里站著一個男人——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個子高得非同尋常的年輕人,顴骨突出的臉上長著粗重的黑眉,兩隻小眼睛又黑又亮。他咧嘴笑了,露出很白的牙齒。
「進來,湯米,進來吧!」托尼·馬斯熱情洋溢地說,「就你一個人?你那個守財奴經紀人呢?」
湯米·布萊克,拳擊界的重量級新秀,輕手輕腳地關上了房門,一聲不響地站在原地微笑著。那笑容後面隱伏著一種殺手特有的兇殘;這種表情,據說,跟傑克·丹普西在托雷多拳王大賽上一舉將傑西·維爾拉得打得幾乎成肉醬之後的神情毫無二致。專家們認定這是一種殺手的本能,而且,對拳擊手來說,是制勝所不可或缺的素質。在湯米·布萊克身上,這種素質可謂綽綽有餘了。
他從地毯那邊直躥過來——幾乎是滑行了過來。像只山貓一樣輕捷。他坐到椅子上,臉上帶著不變的微笑。難以置信的是,他身量如此巨大,講起話來竟像鐵水傾瀉一樣柔和流暢。
「你好啊,托尼,那些事情都怎麼樣了?」嗓音很有魅力,「進城逛一天。醫生說了,我已經好多了。麻煩過去啦!」
「湯米,認識朱利安·亨特麼?亨特,來跟這位自馬拉薩·茅勒之後最他媽厲害的拳擊手握個手吧。」
於是,花花公子亨特與拳擊殺手布萊克的手握在了一起;亨特有點兒愛答不理,而布萊克捏著他就像捏著一條大蟒。兩人的眼光快速接觸了一下,布萊克就飛快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了。托尼·馬斯沒有吱聲,似乎全部注意力都在指間的菸頭上。
「你要是忙,托尼,我就開路啦。」拳擊大賽賽手謙恭地說。
馬斯露出了笑臉:「先別走開,孩子。亨特,你也是。麥基!」他提高嗓音叫了一聲。一個粗壯的傢伙把子彈頭一樣的尖腦瓜探近門來,「我正有個會晤——不想讓人打擾。
「明白啦?」門咔嗒一聲關緊了。布萊克和亨特一動不動地坐著,甚至沒朝對方瞄上一眼。
「現在聽著,湯米,事關拳擊大賽。所以我想盡一切可能把你從訓練營召回來。」馬斯若有所思地噴了一口煙,而亨特顯得有點不耐煩,「你自己感覺怎麼樣?」
「誰?我麼?」拳擊手裂牙一樂,挺了挺他那寬闊的胸膛,「好得很,托尼,沒法兒再好了。那些窩窩囊囊的對手吃我一拳就得趴下!」
「我聽說你的對手過去也相當厲害呢。」馬斯冷冷地說,「你訓練得怎麼樣啦?」
「功力大長。那醫生把我調理得渾身是勁兒。」
「很好,好極了!」
「惹了一點兒小麻煩,是跟陪練的人。上星期打壞了大喬伊·比德森的下巴,那群小子好像不肯罷休。」他又露齒一樂。
「是啊,報刊記者也正跟我談論這件事。」馬斯盯著雪茄上燃出很長的白色菸灰;突然他朝前弓下身去,小心地用一個銀質的小碟子接住了那縷灰,「湯米,我想你會打贏那場比賽。只要沒什麼意外,拳王就應該是你了。」
「謝謝,托尼,謝謝啦。」
馬斯慢悠悠地說:「我是說,你應該打贏那比賽,湯米。」
一陣風暴襲來之前的寂靜。亨特了無聲息地坐著。馬斯露出一絲笑容。
布萊克從座位上站起來,眉毛狠狠地擰了起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托尼?」
「別激動,孩子,冷靜點兒。」布萊克舒了口氣。馬斯用溫和的語氣繼續說下去,「我聽到一點風聲。你知道麼,這裡頭的事兒不那麼簡單。他們都盯著呢。現在我得像個嚴師——或者不如說,像個父親那樣待你,因為孩子,你正需要這麼個人!你那個糟糕透頂的經紀人早晚得把你搞得一無所有而他自己則大發其財,那個老騙子。孩子,你可正如日中天呀。不少小伙子有過這種機會,卻給機會打趴下了——因為他們不夠聰明!明白麼?你知道我的為人——公正規矩!那是我的處世之道。你照我說的做,我們可以一起賺大錢呢。要是你不聽勸——」他停了下來,好像已經結束了長篇大論。這番話似乎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在掛著厚重掛毯的四壁間迴蕩不已。
他平靜地吞吐著雪茄菸。
「好吧。」布萊克說。
「那就這麼說定了,湯米,」馬斯說,「有人在下大賭注,認定你會贏呢。這可是玩兒真的——沒什麼貓兒膩。從形體、力量、年齡以及成績各方面看,你都合乎新拳王的標準。這是大勢所趨。可是你一不留神也許就失去機會——千萬別天真到以為拳王的腰帶唾手可得——拿到手裡才能算數。明白嗎?」
布萊克站了起來:「噢,我真搞不懂你中了什麼邪,托尼,」他拖著委屈的腔調說,「你用不著這麼對我潑涼水!我有自知之明,你該相信我!……唔,這位亨特先生,很高興見到了你。」
亨特抬起眉眼看了他一眼,算是回了個招呼。
「再見啦,托尼。兩個禮拜後再見。」
「一定。」
門輕聲關閉了。
「你瞧啊,」亨特懶洋洋地說,「你是不是太把那雜種當回事兒了,托尼?」
「我怎麼想嘛,」馬斯輕鬆地說,「那是我自己的事。可是我得告訴你一點:鑲在我嘴裡的金牙,誰也甭想摳了去。」他兩眼看定亨特,亨特聳了聳肩膀。
「現在嘛,」這位競技運動的倡導者換了種語氣,同時又把雙腳舉到他的胡桃木台子上去了,「回過頭來說說巴克,也就是那個霍恩吧。那真是上帝送給孩子們的禮物。我跟你說,亨特,你也許要錯失良機了——」
「我也會守口如瓶的,托尼,」運動健將低聲笑著說,「順便問一句,那個格蘭特是打哪兒起家的?」
「瘋狂比爾麼?」馬斯斜晚著他的雪茄,「你到底指望些什麼?早在那大名鼎鼎的野牛帶著喀斯特騎馬遛彎兒的時代,他就跟巴克在一起,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亨特咕噥著說:「那麼,該是誰的就是誰的,我也犯不著去得罪那個瘋子比爾了……」
瘋狂比爾·格蘭特坐在托尼·馬斯為他精心設置的辦公室里。從這個神殿發出的每一個神秘或暖昧的指令都會使機制複雜的牛仔競技運動整個發生變動。辦公桌上亂糟糟的:無數熄了火的香菸頭兒、半截子雪茄棒躺在桌面上,活像屍橫遍野的戰場。格蘭特對此全無意識,吸完煙就隨手一丟,日日堆積在那兒,而備在一邊的半打菸灰缸卻一直乾乾淨淨。
格蘭特跨坐在辦公桌後轉椅的扶手上,好像那是匹馬。
左半個屁股懸在外邊,左腿僵直地朝前伸著,整個看上去還真像側騎在馬鞍上;他矮矮胖胖,四方大臉,留著老式的海象須一樣的鬍子。一雙灰眼睛暗淡無光;磚紅色的臉皮像多孔的岩石,坑坑窪窪,凹凸不平。裸露的雙臂上縱橫著強勁的肌腱,周身上下沒有一點贅肉,這使他看上去像個蝸牛一樣堅硬。脖子上打著一個花哨的領結,灰白摻雜的腦袋上驚世駭俗地扣著一頂古董級的老西部帽。這就是那位年輕時代揮師征戰印第安疆域的和眾國將軍——瘋狂大比爾·格蘭特。這麼個人物坐在托尼·馬斯嶄新的辦公室中間,就像愛斯基摩人出現在英國茶屋一樣突兀。
他眼前堆著許多紙張——合同啦,賬單啦,訂單啦,不一而足。他不勝厭煩地一邊亂翻那些令人頭疼的文件,一邊苦艾艾地伸手到處摸索還能再利用一下的菸頭兒。
一個姑娘走了進來——伶俐、整潔、修飾得體;典型的紐約淑女,他的速記員。
「有個先生想見你,格蘭特先生。」
「放馬仔?」
「對不起,請再說一遍?」
「流浪仔吧——想找個活計?」
「好像是吧,他說他帶著一封霍恩先生給你的信。」
「哦!快讓他進來,小姐。」
她扭著小巧的屁股出去了,不一會兒又把門大敞開,引進一個衣著破舊的西部大漢。
來訪者那登著高跟牛皮靴的大腳重重地踏進來,木頭地板一陣山響。這人把一頂破爛的墨西哥寬邊帽攥在手裡,身上穿著件久經風吹日曬而褪了顏色的方格呢衫,皮靴則已經磨爛了「請進!」格蘭特熱情地說,他用賞識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來訪者,「那麼,巴克讓你帶來的信呢?」
來訪者颳得溜光的臉有點不對勁兒,甚至有點嚇人——左半個臉的皮膚是紫褐色的,而且疤痕累累。這片疤痕自下巴一直延伸到眉骨一下一英寸的地方。右側腮上有個同樣顏色的點子。似乎是給他遭受的火焰或酸液燒傷劃上了一個句號。牙齒很爛,布滿褐色的牙垢……比爾·格蘭特微微聳了下肩膀,把目光移開了。
「是這樣,先生。」此人嗓音粗啞,「巴克跟我,我們是老相識啦,格蘭特先生。二十年前就在德克薩斯一起逮長角野牛。巴克,他是不會忘了朋友的。」他在衣袋裡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皺皺巴巴的信封,遞給了格蘭特,接著就焦灼地盯著後者的表情。
格蘭特讀出聲來:「『親愛的比爾,到你那兒去的這位是班傑明·米勒,一個老朋友,需要找個事兒做……」,信上還有一些內容,格蘭特兀自看了下去。而後,他把信放在桌子上說,「坐下吧,米勒。」
「你真好,格蘭特先生。」米勒小心翼翼地坐在皮椅的邊上。
「來支雪茄嗎?」格蘭特的眼裡有種同情的神色;面前這個人看上去就令人同情。沙黃色的頭髮雖然還沒摻進多少白髮,但無疑這人已過了中年。
米勒露出黃褐色的牙齒笑了:「瞧,你真客氣,格蘭特先生。不介意的話我就要一根。」
格蘭特從桌子那頭遞過一隻雪茄;米勒接過來嗅了嗅,繼而塞進胸前的衣袋裡。格蘭特按了一下桌子邊上的按鈕,速記員聞聲而來。
「去把丹努——布恩找來,年輕人,醉鬼漢克·布恩。」
她含糊地問:「把誰找來?」
「布恩,布恩!除了那個浪蕩矮子誰會老是醉醺醺的!這會兒說不定在哪兒胡聊神侃呢。」
姑娘走出去,照舊扭著小屁股;格蘭特很欣賞地從後面望著她。
他叼著雪茄問:「在馬術團里干過嗎,米勒?」
米勒的肩膀聳了一下:「沒有,先生!我一輩子都在牧場過的。沒幹過什麼新鮮事兒。」
「打過槍嗎?」
「打過幾槍。年輕的時候我還行,格蘭特先生。」
格蘭特的聲音有點低沉了:「會騎馬麼?」
那人的臉刷地紅了:「聽著,格蘭特先生——」
「我並不是存心叫你難堪,」格蘭特和緩地說,「瞧,我們這兒的人夠用了,米勒,況且,這兒也沒地方放牧,不需要趕牲口的……」
米勒一字一頓地說:「這就是說,你不能給我找到活計了?」
「也不能那麼說,」格蘭特搶過話頭說,「你既是巴克·霍恩的朋友,我當然得罩著點兒啦。你可以參加巴克他們晚上的活動。怎麼樣?穿用的東西還都有嗎?」
「沒了,先生。我、我把大多數東西都扔在圖克森了。」
「嗚——呦。」格蘭特依然斜睨著菸頭上的灰燼;門開了,一個枯瘦的小個子牛仔擺著兩條羅圈腿晃了進來,脖子上歪歪斜斜地用一條花手絹胡亂系了個結。
「哦,丹努,你這樣子活像那個鬥雞眼瘋子的崽子。快到這兒來。」
小個子牛仔還是醉醺醺的。他把帽檐兒掀到頭頂,跌跌撞撞地朝辦公檯邁過去:「瘋——瘋狂比爾,鄙人前來聽命啦……你,有什麼吩咐,比爾?」
「你怎麼又喝成這樣,丹努?」格蘭特厭惡地看著他,「丹努,這位是班傑明·米勒——巴克的朋友。就要參加演出了。帶他去看看馬具——去馬房轉轉,還有,他的鋪位,還有場子……」
布恩醉眼迷離地看著那個寒酸的來客:「巴克的朋友?很榮幸見著你哩,米勒!家什——我們這兒還真有點兒家什,夥計。我們——」
他們走出了格蘭特的辦公室。格蘭特沉吟半晌,把霍恩的來信放進了衣袋。
兩人腳步零亂地沿著狹長的引道朝大競技場的表演區走去。布恩一路蹣跚,米勒好奇地問:「他怎麼管你叫丹努?我好像聽他跟那姑娘說你叫漢克。」
布恩嬉笑起來:「聰明——又聰明又調皮的小丫頭,是不是?就像一袋子新鮮草料!對啦,我告訴你,米勒。我生——生來就叫漢克,可我那個老子,他居然說:」你給他起名叫漢克,跟你媽第二個丈夫的老兄弟用同一個名兒,這像什麼話!我偏要叫他丹努,跟那個取下過印第安人首級的、最他媽棒的布恩叫同一個名字!『打那兒以後,我就成了丹努了。吁,往左拐,往左拐!「
「聽你口音,你像是從西北什麼地方來的。」
小個子牛仔收起笑容,點著頭說:「聽得出來?說實話,我爸在懷俄明放過牛。老山姆·胡克常對我說:」丹努,永遠也別給你的家鄉丟臉呀。『他就這麼絮叨,』不然的話,我和你的老子都饒不了你。『所以,我一直給鬼魂到處追趕——沒完沒了……好了,米勒老小子,我們到啦。挺大吧,嗯?「
這是個宏大的露天體育場,幾千隻聚光燈把場內照射得如同白晝。兩萬個座位層層排列在橢圓形看台上,眼下還空無一人。表演場總體的長寬比大約是三比一。階梯形看台與表演場之間用混凝土牆高高地分割開,牆下便是十五英尺寬的跑道。圍在橢圓形跑道內側的就是平坦的表演場了。這正是身懷絕技的馬術師們的舞台,可表演各種馬上技巧,馴套烈性野馬,也有的是地方縱馬飛奔。橢圓形場地的兩極——東、西兩側各有一個寬大的門道通向後台,此刻米勒和布恩正站在其中一個門口。那一圈混凝土圍牆上還星羅棋布地設置了許多小暗門,以滿足不同的表演需要。
看台後上方,巨大的鋼鐵拱梁拔地而起,支撐著高闊的一圈頂檐。在這天穹般的背景下,看台通道上的人物就顯得無限渺小——那是一些工作人員來回忙碌著,為這一晚將要舉行的盛大活動做準備——瘋狂比爾·格蘭特的牛仔騎術團在紐約的演出就要在這裡正式開幕了。
表演區中央平整的地面上有幾個人,都是西部人鬆散隨意的穿著,正站在那兒吸著煙說笑。
布恩一邊大搖大擺地向場子中間走,一邊轉過頭來用神情傷感的小眼睛望著同行的人問:「你也是玩兒馬術的,米勒?」
「沒玩兒過。」
「正走背字兒,嗯?」
「時運不濟呀,做牛仔的不好過。」
「沒錯兒!得啦,在這兒,你只需哄那些瘋子觀眾樂樂,好日子就拿下啦。有好幾個弟兄都是大老遠從紐約那邊過來的呢。」
那一伙人見布恩領著個人過去,讓開地方叫他們站入圈子,很熱乎地跟他們打招呼。醜陋矮小的布恩似乎很受大家的青睞,他們一直對他親昵地動手動腳,開著粗俗的玩笑。好一陣兒熱鬧,米勒似乎叫眾人給忘了,一聲不響地等在一旁。
「啊——我他媽差點兒失禮啦!」布恩突然叫道,「夥計們,來見見巴克·霍恩的老朋友。叫做班傑明·米勒,來咱們這兒入伙兒的。」
十來隻眼睛直勾勾地盯了那新來的好一會兒,誰也不再說笑了。他們打量著他的破衣爛衫,咧嘴的鞋跟兒,以及他那張疤痕累累的嚇人的臉。
「這位是蘇格蘭來的蘭塞。」布恩鄭重其事地指著一個大塊頭、長著兔唇的牛仔介紹道。
「幸會。」兩人握手。
「這位是德克薩斯來的喬伊·哈力沃爾。」——那人點了一下頭,轉而去卷他的紙菸了——「得州佬兒可是上帝送給女人們的禮物哇,米勒。這邊這位是苗條的哈維斯。」——哈維斯是個矮胖的牛仔,一副笑臉,一雙冷眼——「這是雷夫·布朗,這是矮子當斯。」布恩不厭其煩地一一作著介紹。都是些馬術界的名角兒。這些人都是帶著自家用慣了的行頭,輾轉於各大馬戲團之間,走南闖北的藝人。靠玩兒命換錢,又靠血汗錢果腹,職業生涯帶給他們的積蓄只有滿身傷痕和由此而生的恐懼,囊中卻永遠羞澀。
一陣短暫的沉寂過後,雷夫·布朗,那個穿著花哨汗衫的壯漢笑了笑,把手指伸進衣袋摸索片刻:「怎麼樣,自己卷一棵吧,米勒?」他遞過一小袋菸草。
米勒的臉紅了:「我想,行吧。」他接受了這個「活計」,動作緩慢、漫不經心卻輕而易舉地卷好了一支菸捲。
一時間眾人開了話匣子;米勒就這樣被大家接受了。
有個人朝他褲子上一划,擦著了一根火柴,把它舉到他卷好的菸捲前;米勒燃著了煙,悠悠地噴雲吐霧起來。眾人便更圍近了他;他則融入了他們,消隱在這個小團體裡了。
「現在你聽我一條忠告,」矮子當斯用鷹爪一樣的長指甲指點著布恩說,「有他在身邊轉游,你就得系牢褲帶。不然你老得丟褲子,丹努會偷的。他老子就是個盜馬賊呀。」
米勒謙恭地賠笑;他們正盡力讓他自在一點兒呢。
「問一句,」「苗條的」哈維斯詭異地插進話來,「有個爭吵不休的難題,就是馴馬籠頭和一般的馬嚼子,你覺著哪個最好使,米勒?」
「對付野馬駒子當然得用籠頭啦,這是常識。」米勒抿著嘴兒笑道。
「真人來啦!」眾人鬨笑道。
「槍法還沒露呢,我敢打賭!」
「露一手吧!」有人哄道。
當斯舉起手來:「等等,」他慢條斯理地說,「丹努有點兒不對勁兒。嘴讓什麼堵住啦,丹努?一下子變了個人似的?」
「我麼?」小個子牛仔嘆了口氣,「怪啦,真的。他媽的我那個印第安箭頭今兒早上沒了。」
頓時一片死寂降臨,笑聲消失了;眾人都像孩子似的瞪圓了眼睛。
「我那雜毛兒馬今兒早上發瘋,又叫又鬧,把我那寶貝踩碎啦!凶兆呀,夥計們。很快就要出大事兒啦!」
「我的上帝!」幾個人同時抽了一口冷氣說道。當斯飛快地碰了碰衣衫下面的某個物件,神情極為專注;其他人的手也都伸進褲兜里探摸。每個人都疑神疑鬼地悄悄檢查自己的護身符是否還在。這件事非同小可,他們齊刷刷用大禍臨頭般驚恐的目光看著布恩。
「懸了,」哈力沃爾嘀咕道,「真的懸了。今兒晚上最好躺倒不干,丹努。天哪,我兜兒里就算揣著護身符也不想碰那印第安駒子一下兒啦!」
蘭塞摸到褲子後兜兒,掏出一瓶烈酒來,同情而憂傷地遞給布恩。
班傑明·米勒黑紫色的臉頰抽搐了一下。他朝場子對面搭建的木頭台子上望去;那上面有幾個穿工作服的城裡人正在一堆亂糟糟的特殊器材中忙活著。
那些人顯然是拍電影的。三腳架、攝像機、錄音箱、電子器材以及許多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一台子。木台就架設在表演場邊上離地十英尺高的地方:有人正鋪展開成卷的裹著橡膠皮的電纜,並把各種纜線連接到地板上一個龐大、複雜的機器上去。每台設備的側面板上都用白漆噴著幾個字母,顯然是某個有名氣的新聞紀錄片製作公司的名稱縮寫。
一個穿深灰色衣裝的瘦小男人站在台下的地面上指揮著眾人的操作;那人有一副軍隊里流行過的黑色大鬍子,修剪得精緻得體,梳理得紋絲不亂。他根本不費心瞥一眼場地對面這一夥奇裝異服的西部人。
「長距離拍攝的設備都準備好啦,科比少校。」台上一人叫道。
台下的小個子又對著頭上正扣著一架耳機的傢伙叫道:「錄音設備調好了嗎,傑克?」
「還湊合,」那人咕噥著,「場地效果就這樣,少校,聽聽這見鬼的回聲!」
「儘量調好點吧。等觀眾席坐滿了人也許能好點兒……我要拍到儘可能多的活動,孩子們,錄到所有瘋狂的聲響。總部就是這麼交待的。」
「好吧。」
科比少校把他那賊亮的目光投向空曠的看台和光禿禿的混凝土牆,點燃了一支菸捲……
「到此為止,」埃勒里·奎因思索著朝天花板上噴著煙圈,「輪子還處在靜止狀態、接下來就看看輪子轉起來會怎麼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