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記者眼中20世紀20年代的中國 · 第十四章 為希望辯護
當中國的河流因飽含著女人的眼淚而變得苦澀,因匯入了男人的鮮血而變成紅色,在那片迷惘的土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使得這些飽經苦難的人們仍然對未來充滿希望。
整個畫面一片漆黑而沒有一絲強光射入嗎?當破敗的城市要被重新建設,荒蕪的土地被重新播種,兵荒馬亂的生活被一個合乎情理的期望照亮的時候,是不是局勢發展的進程正有助於和平歲月的早日來臨呢?
持久和平的日子可能依然很遙遠。的確,今天的中國人是否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實現真正持久的法制和秩序,同樣值得懷疑。暫時的、靠不住的和解可能會達成,但是所有跡象都表明,國內的衝突還將延續幾十年。
但是,即便在當前的自我毀滅過程當中,還是有許多事情正在完成,這對明天的中國來說將是一件很有價值的事情。
各派軍閥在進行他們幾乎持續不斷的戰役時,已經在人民群眾中製造了一種厭倦戰爭的情緒,這可能會在某種程度上形成一種強大的公眾輿論壓力,並足以抑制那些在統治國家時實施惡政者的野心和肆無忌憚的貪婪。
即使軍閥破壞了自己軍隊所踐踏的地區,他們也仍要在自己的地盤上修路。如果一個派系通過使用摩托化的交通而贏得了戰爭,其他派系就會牢牢地記住這一教訓,開始修建新的公路並從國外訂購卡車。
每一個拚命掌控局勢的派系都知道宣傳的價值,以及試圖贏得民眾支持的必要性。宣傳的作用是逐步教育那些文盲群眾並教會他們如何進行政治思考。在許多情況下,群眾被誤導,其思考也建立在錯誤基礎之上,但重要的是他們正學著思考。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宣傳者喚醒了群眾並給他們上了一課,教給他們認識到自己具有的重要性,軍事統治者也必須尊重與迎合他們的潛在力量。這種重要性的意識,無論是個人的還是集體的都在成長和傳播,並將成為民族進化的一個重要因素。在中國這是一件新鮮事,世代以來只有學者們才是重要的,因為只有他們才有資格為神秘的天子建言獻策。
一支50000人的廣東軍隊,北上行軍至遙遠的河南省,行進過程中僅是一路掠奪嗎?這一過程並不全是浪費和破壞。在此之前,廣東人說著一種中國中部根本聽不懂的語言,帶有完全本省的地方性特徵,但在行進中了解了其他中國人的生活方式,也學習了駐地的種種方言。這有助於打破狹隘的地方主義。
在軍國主義扮演破壞性角色的同時,中國不僅在沿海省份,而且在內陸地區,正醞釀著一場巨大的思想解放運動。今天的教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受中國人的重視,這對於一直有著尊師重教傳統的民族而言意味著更多。此外,中國教育正逐年變得更加容易,簡化的學習方法正在不斷被完善,在大城市裡印刷機的數量也在穩步增加。在考慮國內文盲占很大比例的情況下,書的出版數量應該說是驚人的,報紙和其他期刊的出版和發行量也都在增加。
人們對處境的絕望並沒有導致一種致命的精神萎靡和徹底順從;相反,它帶來了一種對知識新的渴望,好像中國人有意識地要通過學習找到導致他們現在痛苦的理由和原因一樣。
一個人身上蘊含著旺盛的生命力,可以產生出像北京大學教授這樣一類的人,雖然他們連續26個月沒有領到工資,卻仍然堅持每天在教室里上課。到了晚上,為了賺取微薄的收入來購買食物,他們把臉抹黑在吹著凜冽寒風的街道上去拉黃包車。
新疆是中國最偏遠的地區之一,文盲率幾乎為100%。全疆只有一家書店,一家報紙,每周出版一次的報紙只有53個訂閱者。然而,1929年秋天新疆省政府的官員專程前往上海為該省的圖書館購買印刷機和書籍,這次旅行歷時三個月,涉及的交通工具包括轎子、四輪車、河道舢板、駝隊、鐵路,最後還有輪船。
如果上述情形只是個例的話,那是不值得記錄的,但它們並非個例而是反映了當前中國的典型和特徵。
我們能做什麼來教育中國的億萬人民呢?很明顯,只要內戰還在繼續中國就沒有足夠的資金可用。
省會設在漢口的湖北省,其教育專員在1928年秋天發表了一項關於教育需求的調查,並公布了一個令人吃驚的數據。他說在這個省有320萬名學齡兒童沒有接受過任何形式的教育。為了給這些孩子提供哪怕是最基本的教育,他們也需要80500所新學校。計劃中的教育質量到底如何可能要基於一個官方估計的事實,這80500所學校開放並運營一年需要1046.5萬塊銀圓,平均每個大約招生40名學生的學校每年的經費只有130元。
即便一個省的教育撥款是如此微薄,但依然存在它從哪裡來的問題。
南京政府教育部在1930年1月發布的一份正式聲明中估計,中國有3700萬學齡兒童,他們既不能讀也不會寫,而且也很少獲得學習的機會。
據官方估計,為了給這3700萬學齡兒童進行最基礎的教育,中國將需要120萬名經過培訓的教師,即使不花一分錢用於修建學校或租賃校舍,每年的教育費用總共也需要2.6億銀圓。
中國目前有275所師範學校,38277名師範學生,他們正努力把自己培養成為教師。這些學校中只有位於北京的一所在招收女學生。平均每名學生每年費用僅為168.61銀圓,折合下來還不到65美元。
乍一看,這些統計數據似乎令人絕望。但現實是中國在教育大眾方面取得了巨大的進步。
在1906年,中國所有學校總共只有468220名大中小學生,其中只有286名是女性。在1929年,學生的總數增加到了6615772人,其中有417820人是女生。簡而言之,在23年的時間裡受教育的婦女和女童的數量增加到幾乎相當於1906年所有在冊男女生人數的總和,而大中小學生總數則增加了14倍。
甚至在國民黨占領北京之前,南京政府就召開了一次全國教育大會,在此會議上制定了詳細的計劃,涵蓋了至少四年的義務教育,繪製了從幼兒園到研究生在大學學習研究的宏偉教育藍圖。不幸的是,這個計劃與在國民黨指導下由民族主義者制定的許多其他值得稱道的計劃一樣毫無意義,因為內戰吞噬了政府的所有收入。
1920年,當時的北京政府制定了一項教育計劃,在不同類型的社區中強制實施義務教育的步驟如下:
1921年 省會城市和開放港口
1922年 縣城和城市
1923年 500戶以上的鄉鎮
1924年 300戶以上的鄉鎮
1925—1926年 200戶以上的鄉鎮
1927年 100戶以上的鄉鎮
1928年 100戶以下的村莊
不幸的是這個計劃也沒有了下文。只有在山西省,教育方面取得了實質性的進展。1929年,山西超過75%的學齡兒童真正進入學校學習,而且25歲以下的成年文盲都被強制要求到成人補習學校學習。這種學習班為期一年,學習漢語、算術和公民課程。江蘇省也為推動一項為期10年的教師培訓計劃做了特別的努力,並批准了一項每英畝收取約0.4元的特殊土地稅,每年將籌集超過550萬銀圓用於支持這項計劃。
大眾教育或「千字運動」也取得了很大的進步,並計劃在30年內消除2億的文盲。
「千字運動」為初學者提供了一套既便宜又方便的教育方法。四本教育「讀物」總共只需要1毛錢,包含有1200個漢字的常用閱讀詞彙,一般不識字的成年人每天只花一個小時學習就能在四個月內掌握這1200個漢字。這一舉措使這些「千字學生」閱讀普通報紙和特別為他們寫的大量關於文化和技術主題的書籍成為可能。
這四個月的學習以及它所帶來的教育,當然只是一個開始。但即便這樣階段性的學習,也使數百萬原本只相信謠言和小道消息的人脫離了完全愚昧無知的生活狀態。
在中國,到處都有「示範村」,甚至還有一些「示範縣」。「示範村」和「示範縣」的農民受到各種形式的教育,正在成為周邊農村的學習對象。
一個對國家教育事業具有突出貢獻的事件是,1929年中國人主辦的出版社出版發行了2000卷全部翻譯成了簡潔流行語言的圖書,不僅包括中國古典文學的精華部分,而且還有數百卷世界上最好的外國文學作品,以及涉及歷史、地理、數學、醫學、農業、體育等的綜合書籍,甚至還包括一套三十卷的百科全書的「萬有書庫」。
這一整套出版物,零售價僅為350大洋,如此便宜的售價以至於那些貧窮和較小的城市也能買得起以作為他們公共圖書館的鎮館之寶。
效果立竿見影,在六個月之內幾乎有5000套被訂購。部分省政府每省都訂購了100多套,甚至中國海軍的每一艘船上都配備了一套。
教育的普及使中國婦女從無知和屈從的狀態中解放出來,她們在那種狀態中被囚禁了數個世紀。現在婦女運動取得了令人矚目的進步,已經有許多地方正在開展激烈的遊行示威,目的是要結束一夫多妻的婚姻制度,並廢除納妾制和婢女制。
納妾是舊的家庭生活制度的自然結果,在這種制度下婚姻是由父母或監護人安排的。儒家的祖先崇拜制度也使納妾看起來很好、很適宜,因為男人的責任就是儘可能多地生兒子,這樣父系家族才可能永遠不會有斷了香火的危險。
在國民黨政權的統治下,離婚變得更加容易,而女性最終也可以獲得與男性平等的繼承財產的權利。
迄今為止,雖然還沒有任何法律對那些有著多重婚姻或者購買小妾的男性進行過懲罰,但在中國要求通過法律維護權利的婦女組織卻在不斷地湧現。
當今,在中國的許多城市,人們對節育制度的利弊進行著激烈的討論,一些年輕激進的革命者鼓吹和實踐著自由戀愛。被稱為「臨時組合」的現象正日益流行並引起了許多人的憂慮,這也成為許多中國出版物嚴肅討論的一個共同話題。
對中國來說,某種形式的節育似乎最終是必需的,它應該會帶來社會和經濟狀況的改善。據目前存在的一份不完整的統計數據表明,中國成年女性一生中平均生育9個孩子,但其中只有不到一半的孩子活到5歲以上。
這份統計宣稱,這種過度的生育,往往會導致種族的衰敗,而且可能是中國人的平均壽命僅為22歲的一個原因,而英國人的平均壽命為45.3歲,瑞士和挪威人為50歲,普魯士人為39歲。
缺乏衛生設施、不懂現代醫學知識、戰爭、饑荒、瘟疫這些都在縮短中國人的平均壽命方面起著驚人的作用,但是如果平均壽命延長,根據目前的出生率人口過剩和快速上漲的生活成本將很快使這個國家陷入絕望的貧困。
許多多元化的力量最終會使中國改革進行得更好,但他們今天的力量還不足以保證使不斷惡化的狀況有任何前期的改善。
民族主義運動確實做了很多工作,影響得某些地區和某些階層的人們在精神情感上趨於統一,而且一些外國樂天派已經被引導得相信,中國和土耳其一樣將經歷一場迅速和徹底的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