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第一夫人回憶錄 · 第7章 「帝國歲月」

剛到菲律賓的時候,我們經歷了一段動盪不安、一切都不確定的艱難時光,一切總是處於無法描述、懸而未決的狀態。馬尼拉時常發生游擊戰,本土其他地方的暴動此起彼伏。既有秩序、固有政府、政策對普通公民生活的安全保障很重要。但突然間,原有的一切都蕩然無存。人們陷入對未來,甚至對後一秒都完全無法預測的生存狀態。 政府必須面對的是做一切可能造福於人民的事,不僅要建造令人滿意的房屋,還要使房屋的裝飾讓人嘆為觀止,讓熱帶地區的常住居民能夠自食其力。換句話,就是讓百姓能夠安定下來,專注於在日常生活中追求幸福,這一切都是政府必須面對的事情。顯然,之前的政府並沒有對永久感投入極大的熱忱,也沒有努力使這種熱情成為當地的一種生活氣氛。這種情形直到1900年威廉·麥金利先生當選總統後才有所改觀。那時候已經確定美國國旗可能要長期飄揚在菲律賓上空,直到菲律賓的和平發展以及人民自治成為他們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有些人對未來看得很遠,當然這樣的人並不限於美國人。他們展望未來的方式很多——美國精神不僅開始出現在貿易中,民權進步計劃和方案中也時有表達。總之,美國精神體現在菲律賓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們去那裡的目的是要搞清楚我們的目的是什麼。因此,我們很高興地去面對混亂,並開始工作。 我們很遺憾地注意到,威廉·麥金利先生當選總統及奠定美國在菲律賓地位時,產生的影響並沒有撼動軍隊,讓軍隊有所改變。軍隊與政府打交道時依然態度傲慢。委員會明確保證他們將儘快調整有關民生事宜,使之具有更廣泛的代表性,但軍政府依然堅持認為軍事統治有長期存在的必要。 然而,國民委員會與軍政府完全不同。他們繼續謀求和平計劃,並儘快付之行動。這一行動計劃得到普遍關注,成為但凡人們相見必要談論的話題。如果不是和我們休戚相關的問題依然吸引著人們的注意力,當時的社交生活真的難免讓人覺得無聊透頂。 如果我們能夠早點意識到第一個聖誕節來臨的時候,流放似的生活會讓我們陷入深深的悲哀之中,情況就會好得多。可惜事與願違,因為八十華氏度的高溫,聖誕精神根本不可能在菲律賓得到升華。如果沒有孩子們提醒我不管溫度有多高,聖誕就是聖誕,我大概沒有興趣準備聖誕節。對孩子們來說,聖誕依然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看著他們僅僅靠自己的想像力就想打敗高溫,真是有點慘兮兮。「綠色聖誕節」溫度極高,但過節的氣氛卻極冷。 我們在美國的朋友沒有忘記提前一個多月給我們寄來信件,提醒有禮物寄來馬尼拉。從1900年11月開始,我們就陸陸續續地收到從辛辛那提寄來的信,自然就開始想像到底是什麼禮物了。連續幾周,孩子們最開心、最搞笑的事就是互相交流那些深愛的親人們會給他們寄來什麼樣的禮物。不過,我和他們的瑪利亞·赫倫姨媽幾乎沒有什麼興奮感。那時候,信件來往周期是每兩周一次。1900年12月上旬的船唯獨沒有我們的禮物盒子,但我們根本不會失望。聖誕節還有郵船抵達馬尼拉,我們想那時候拿到禮物可能會更好,所以從沒有什麼懷疑。我丈夫的信差時刻準備著去取禮物,禮物一靠岸立馬就送回家來。 總統任上的威廉·麥金利 從我們家的陽台放眼望去,只見汽船駛向深海港。此時,只有距離萬里之遠的家中寄來的聖誕禮物能引起我們的興趣,提醒我們這的確是聖誕節,讓我們忘記室外高溫。我們耐心等待信使,但他回來後對我們深表同情,禮物還沒到。這實在讓我們傷心失望,孩子們非常難過。不過,大家一想到晚餐時間就興奮起來。我用紅綢帶和聖誕樹,加上棉花、羊毛和鑽石沙營造了恰如其分的節日氣氛。我們還邀請了一些「無家可歸」的年輕秘書們和其他一些人加入聖誕慶典。儘管冷藏的火雞肉吃起來很硬,蔓越莓醬和葡萄乾布丁是軍需罐頭,我們還是想方設法營造聖誕氣氛。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十分幸福地伴著他的伊斯科塔玩具入睡,仿佛他就在自己美國的家中。我確信三個孩子的聖誕禮物會在下一次抵達,並承諾到時我們可以重新過一個聖誕節,不過我並沒有仔細考慮郵船的相關知識。來來往往,我們的希望數度破滅,等我們收到精心準備的禮物,終於看到它們漂亮的包裝時,都已經過了無數個星期。 新年一早,阿瑟·麥克阿瑟總督在馬拉卡南宮舉行了招待會。招待會幾乎可以被看作這一季最盛大的事件,整個社交圈都在傳播招待會的訊息。所有委員會成員和家屬都很看重這次特殊的活動。之前我們還從未被人邀請到馬拉卡南宮做客。 於是,關於政府官員們的著裝問題的討論變得十分熱烈,如果傳聞靠得住的話,據說有幾個家庭幾乎為此鬧得不可開交。男人們當然傾向於穿舒適的白色亞麻布衫,但最終他們還是屈服於命令,穿著長袍,戴著絲帽出席新年招待會。我這樣寫聽起來很好,但事實並非如此。其實這事反倒很滑稽,或許對大家有一定的借鑑作用。菲律賓是個多雨的地方,放在盒子裡的絲綢帽子也就變成了奇怪而又多餘的東西。潮濕毀了絲綢原本鮮亮華貴的品質,帽檐捲曲,顏色發暗,根本修復不了,拿在手上還有點黏乎乎,氣味完全不同。亨利·C.伊德法官的帽子顯然有老鼠做過巢的痕跡,上面滿是小洞,帽子上那曾經閃閃發亮的皇冠也被咬了一個小洞。這是他唯一的一頂帽子,由於菲律賓商店沒有絲綢帽子出售,他不得不戴上它。我丈夫穿著厚長衫,衣服上有很多軟的、硬的裝飾,他自言自語地說,七個月來第一次感覺熱帶的早晨很熱。我們終於準備好上路,坐在矮小的維多利亞馬車裡,性情不穩定的黑種馬不停地跳躍。 如我們所預料,到達馬拉卡南宮的時候時間還早。等候在一長溜馬車隊伍里,我們只能緩慢地向前移動。有人在馬卡南宮進出車輛的大門外逐一分流馬車隊伍。當時我們沒想到頭銜和優先問題,這顯然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們找到了能幹的軍人助手,他們知道每個人應該往哪兒去,方法是讓人群在一樓的一個房間排隊,然後按恰當的先後順序出去。因此,我們自然會得益於我丈夫在島上的職級。然而,看起來這一天每個菲律賓人都應邀前來參加招待會,排隊的過程顯得漫長而痛苦。因為要推遲進入馬拉卡南宮,所以沒有職級的人群不斷尖酸刻薄地發牢騷。 這讓人想起了白宮舉行的類似招待會。不同的是,華盛頓每個人都熟悉外交界的優先規則,也認識到遵循這些規則的必要性,而馬尼拉並不那麼認可外交規則。 阿瑟·麥克阿瑟總督和他的幕僚在二樓豪華的樓梯頂上接見來賓。場面看起來尤其莊嚴,寬敞的房間擠滿了身穿軍裝的軍人,婦女們的服裝顏色歡快艷麗,公務人員則身穿黑色外套,不由讓人感到當地精英社會的形成已經是某種既定事實。誰也不會否認那天很熱,可是看到高大可愛的軍官,著實讓身穿長禮服、滿是樟腦丸氣味、大汗淋漓的政府文職人員尷尬。 經歷過第一次馬尼拉社交聚會,那些硬把自己套在只適合溫帶的服裝里的人終於深刻意識到自己的愚蠢。當地人普遍接受的服飾是白色亞麻衣,外穿一件短禮服或尋常款式的晚禮服。一早一晚的宴會上,男人也許會從家裡洗衣工手裡接過任何一件剛翻出來的衣物。事實上早些年,馬尼拉的婦女和男子一樣,很享受服飾解放帶來的喜悅,這說明不必要的東西不可取。這裡沒有所謂時尚的服裝,因此,簡潔或多或少一度被看成體面和時尚。馬尼拉沒有帽子商店,因此,女人們也就不戴帽子了。一大早去伊斯科塔逛街購物不戴帽子,去參加午宴的時候不戴帽子,傍晚邀請朋友一起駕車前往盧內塔也不戴帽子。去掉帽子對於女人們來說是件多麼開心的事。事實上也有許多令人傷感的反對聲,但這其實是菲律賓環境帶來的矛盾心理。另外,不戴帽子還可以減少花銷。現在不同了,進口的帽子和華麗的服飾已經占領馬尼拉,今天的女人穿衣打扮當然也包括帽子,都很精緻。但我懷疑她們是否在西班牙帝國時期也能無憂無慮、輕鬆愉快。 馬尼拉街頭 阿瑟·麥克阿瑟總督期望馬拉卡南宮舉辦的新年招待會起到開啟一個和平友好新時代的作用,也就是他所說的熱情歡快的時代,一如他在新年招待會上所言。但這註定是個不安定的時代,因為各種原因,人們期待的熱情歡快遲遲不來。維多利亞女王駕崩,大英帝國沉浸在悲痛之中。按禮節,這個時候整個社會必須停止一切社交活動。等我們重返馬拉卡南宮時,時間已經過去了數個星期。 因為威廉·麥金利總統選舉獲勝,和平解放運動取得了極大進展。這和軍隊以及委員會的立法和組織工作不無關係。不到一天時間,雖然其他省幾乎沒有捕獲暴亂首領的消息,也沒有武裝力量投降的消息,但在馬尼拉抓捕到上百人,並投進監獄。當然,美方也給了他們機會,讓他們宣誓與美方合作。堅持自己的立場,拒絕與美方合作的暴亂分子將被投進關塔那摩監獄。打壓暴亂分子的強力政策效果明顯,整個叛軍在精神上和心理上迅速瓦解。 被捕獲的叛亂分子 和平運動在很大程度上也得到菲律賓聯邦政黨的大力支持。聯邦政黨是一個強有力的政治組織,領導人和支持者大多是菲律賓精英,他們保證美國控制和美國原則會得到菲律賓人的接受。其中有首席法官卡耶塔諾·奧雷拉諾·朗松先生、本尼托·勒格達先生、帕爾多·德·塔維拉先生,以及曾經是叛軍首領的布羅西奧·弗洛雷斯將軍等人。 1901年,華盛頓誕辰日這天,我們在馬尼拉見到了聲勢最浩大的示威遊行。委員會已經著手把建立省、市政府當作長期使命。委員會成員剛從馬尼拉北部旅行回來,所到之處受到當地人的熱情歡迎。委員會實行的代議制和民主制使人們進一步明確委員會停止敵意和戰爭、致力於追求和平的強大決心。 1901年1月20日,阿瑟·麥克阿瑟總督在馬拉卡南宮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招待會。美國人和菲律賓人在極其友好的氣氛中交談,處處顯示美國作為菲律賓朋友的姿態,而不是專橫的統治者。賓客大多為菲律賓人,他們很滿意招待會的氣氛。這裡沒有司空見慣的膚色和種族歧視,凸顯了兩國民族間的友好關係,承認彼此合作的願望,並希望通過友好合作付諸實現。無論美國人還是菲律賓人,整個夜晚我們都有一種共同的心聲。1901年1月21日晚,聯邦政黨在一家新開張的酒店裡舉辦了一次享有盛名的晚宴,菜譜由法國大廚設計。 之前我丈夫曾給國務卿伊萊休·魯特寫信,開玩笑說當地人因為好客可能會提供某種可怕的菜餚,如果有將士倒在極具衝擊力的餐桌上,應該給他們的遺孀和孩子發撫恤金。好在聯邦政黨舉辦的晚宴上並沒有讓委員們難以食用的稀奇古怪的菜餚,因此,雙方都很享受輕鬆自然的氣氛。菲律賓人不像日本人那麼排斥外國菜,外國菜對他們來說好像司空見慣。其間的演講充滿了友善氣氛,「和平鴿」似乎正在我們頭頂上盤旋。 1901年2月22日早上,上千聯邦派人士的遊行隊伍穿過滿是旗子的市區前往盧內塔。為歡慶華盛頓誕辰日,舉辦方專門建了一個發言席位。每支樂隊都像往常一樣,用自己的方式演奏自己的曲子,並不理會其他樂隊。盛裝打扮的人群聚集在遊行隊伍最後,歡樂的氣氛到處蔓延,這一切才是最有趣的場景。 成千上萬人聚集在演講台下,心懷敬意地聆聽美菲兩國演講者的每一句發言。演講者高昂地呼籲以和平、合作、深懷敬意的方式解決美國無法迴避的問題,儘量少犯錯,並將自己的欲望化簡到最小。那天有幸代表美方的發言人是盧克·E.賴特將軍,他的發言坦誠友好,阿瑟·弗格森先生逐段翻譯。阿瑟·弗格森先生是委員會口譯秘書長,他的西班牙語十分嫻熟,不僅能夠準確地翻譯出字面意思,還能融合西班牙語詩意般的熱忱。 以往從未這樣慶祝過華盛頓誕辰,這標誌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雙方彼此包容,相互支持。偶爾有少數人擾亂秩序,他們的憤怒無處發泄,也無法與大多數人分享,更得不到大多數人的諒解。 為了建立地方政府,委員會採取的方法極其簡單。根據指示,各鎮代表在規定的時間來馬尼拉與委員會見面。當這些驕傲的人聚集到最大的市政廳後,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和委員會其他成員開始相繼宣讀和解釋政府新制訂的條例。條例涉及政府的每一項職能,還包括委員會任命的省長、財政部長和秘書長的待遇問題。委員會計劃在每個省都提名菲律賓人擔任省長,以便菲律賓人逐漸學會自治。但有幾個省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例,人們一致請求應當由一位管理過轄區的美國軍官來擔任這項職務。委員會對他們要求保留敵對政權的想法感到震驚,因為菲律賓人民對軍事統治的態度以及他們以公民政府替代軍政府的強烈願望與此完全不符。但事實上,菲律賓人很看重一個人的個性。在處理菲律賓人事務中彰顯出機智、仁慈與正義的軍官毫無疑問為自己贏得了獨特的聲譽。 由美國人擔任財政部長几乎成了不變的選擇。西班牙統治時期,菲律賓人並沒有學會如何使用公共資金。凡是無法抵制誘惑的美國財政部長都會受到懲罰。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場深刻、持久、令人羞愧的教訓。 菲律賓法律對濫用公共基金或偽造公共文件的處罰相當嚴厲,至今還有些白人因為腐敗和失信被關押在馬尼拉大監獄。我們前往菲律賓的使命具有很高的原則性,我們總是遵從政府公職人員必須遵從的道德準則。剛開始的時候,美國人常常犯事,讓我們整個小圈子都處於痛苦之中。 馬尼拉大監獄 因為很多人不會說西班牙語,委員會以鮮明簡潔的方式推進民主政府建設。菲律賓人對此也無太多異議,只是專注於創造鮮有的機會享受盛大而充滿儀式感的節日。 華盛頓誕辰日盛大慶典的第二天,也就是1901年2月23日,委員會在許多當地知名人士和幾位女士的陪同下,乘政府遊艇,穿過海灣,前往巴郎牙[1]。巴郎牙小鎮位於巴丹省[2]首府,與馬尼拉隔岸相望。夕陽下,馬里韋萊斯山的倒影壯觀華麗。這次旅程完全是一次全新的體驗,我與菲律賓人民開始了長期友好的交往。 巴丹海灣五彩繽紛,近看才發現原來是一群掛滿裝飾物的螃蟹船在迎接我們,估計有一百多船甚至更多漁船,大小不一。有些船能足足裝下二十到三十個舵手。螃蟹船又長又窄,像是隨時都會沉沒,有些船有舷外浮木,有些沒有,但每一艘船都載滿貨物,覆蓋著最華麗的裝飾品。 各種顏色的彩旗、紙花、長長的棕櫚葉、繁茂的竹子相互映襯,萬事萬物都可用作美麗的裝飾,點燃我們的心情。無論哪個角度,哪個方向,滿眼都飄揚著小小的美國國旗。有些因為只是家庭自製的,所以並不那麼標準。我們還看見兩個巨大的扁平的家什,甲板上被遮陽篷裝飾得異常耀眼,等走近一看,才發現是為我們準備的木筏。小海港水位太淺,大型汽艇反而派不上用場。人們把綁在大螃蟹船頂的遮陽竹條平鋪下來就成了兩隻竹筏,看起來非常不安全,但其實載很多人也不會傾覆。 歡樂又不同尋常的船隊足足繞著我們航行了十分鐘。竹筏沿著一側航行,招待委員會成員扶著圍欄和我們站在一起。六個菲律賓人身穿厚重的黑衣服,頭戴綢帽。這樣的穿戴多少讓人難以描繪,也難以歸類,人們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外衣到底屬於哪種服飾。大多數人的帽子看起來像是祖傳下來的寶物,雖然有點像我丈夫的絲帽,但我從未見過有絲帽保存得這麼好,看來絲帽的主人有獨特的保存方法。 等我們上了汽艇,男人們都挺直了身子,仔細地整整衣服準備到船尾和我們見面。有幾個人事先安排好了歡迎辭。從他們熱情洋溢的話語中我們發現,似乎巴丹省從不曾享有過這樣的榮耀,他們對委員會賜予的一切感激得難以言表。阿瑟·弗格森先生的譯文處處都是溢美之詞,從情感上的慷慨激昂飛升到字面表達,淋漓盡致。他的西班牙語流暢優美,最後,他以莊嚴又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翻譯了我丈夫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就事論事的熱忱回應。 繁瑣正式的禮儀之後,招待委員會邀請我們登上一艘飄在海岸邊的竹筏,竹筏看起來像個亭子。我這樣寫,你會覺得給我們的接待很優雅,其實不然。我們得爬過汽艇圍欄,多多少少像是滑到一個令人好奇的手工藝品裡面,得小心翼翼地在脆弱的底部尋找落腳點。與我私下的期待相反,我們並沒有漂流多久,很快就到了一個坐落在沙灘上的小漁莊。美國軍隊救護車正等著,準備把我們運到大約一英里以外的巴朗牙鎮。我們穿過巴朗牙鎮外竹子建成的巨型拱門。菲律賓人建的拱門其實屬於某種裝飾物,得有很高的技巧和天分才能建成。拱門設計得非常複雜,裝飾繁瑣,我們居然看到以小小的美國國旗裝飾而成的複雜邊框。拱門最高處扯了一面白色的旗子,上面寫著:「榮耀獻給委員會。」 車到了小鎮後,我們發現巴朗牙鎮的確讓人覺得賞心悅目。我有生之年從沒在某個地方看見過這麼多美國國旗,其中有四千面國旗從馬尼拉購得。四千面遠道而來的旗子裝扮著小鎮,幾乎沒什麼地方看不見國旗覆蓋的痕跡。 我們到了開會的市政大廳後才發現所有代表都來自不同的村子,大家不知不覺地籠罩在濃烈的期盼氣氛中。巴丹省從來都不是個富裕的地方,很少有人懂西班牙語,大多只能說塔加路族語。他們世世代代處於修士的統治下,不相信也不鼓勵當地人的學校開設西班牙語課。因此,那天所有的演講都由英文翻譯成西班牙語,再由西班牙語翻譯成塔加路族語,反之亦然。馬尼拉地方律師費利佩·德羅擔任塔加路族語口譯。作為聖何塞大學一案的律師,他始終和菲律賓人民站在一起。我常常很疑惑到底有多少西班牙語的誇張修辭可以自由地翻譯成原始的塔加路族語。翻譯讓發言和致辭環節變得特別漫長和乏味,我們都坐在那裡受煎熬。好在結束的時候宣布新官員任命名單,令大家興奮。 菲律賓人看到委員會成員攜妻女前來尤其高興,這對他們來說很稀奇,但很快就體會到了其中的意義。因為軍政府給當下造成了太多不良影響,而我們和每一個遇見的菲律賓人熱情握手,以顯示我們的友好態度。當然,那些軍官並不贊成我們對菲律賓人太過友善,他們幾乎無法理解。數個月以來,軍官們一直處於伏擊暗殺運動的危險之中,竭盡所能捕獲了一百五十多名叛軍,繳獲了不少來福槍。面對躲藏在馬里韋萊斯山大肆掠奪的叛軍,美軍自然認為是在藐視自己,苛刻地對待叛軍是唯一適合不可靠和不老實的當地人的政策。然而,雖然同來的軍官很不情願,但還是在很短時間內就承認了我們處理民眾關係的方式,因為整個巴丹半島上兩國人民的敵對關係得到巨大改變,很有成效。 此後不久,威廉·麥金利總統通過國務卿伊萊休·魯特先生轉達了華盛頓政府的意圖。華盛頓政府意欲在以總統為三軍統帥的前提下,取消對菲律賓的軍事統治,創建國民政府,任命總督為行政長官。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接到國務卿伊萊休·魯特發來的電報和以上決定後,立即前去面見阿瑟·麥克阿瑟總督,共同商榷如何執行華盛頓政府的意見。詢問將軍打算何時、以何種方式實現權力交接。 這時候將軍已經開始從公正的角度回顧委員會的工作,並坦言地方政府的建立確實卓有成效。當然,他並不希望交出自己在菲律賓群島作為軍事政府長官的權力,保有相對次要的位置。因此,他認為最好的交接時間應該是在他的繼任者來了之後。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很快就收到了被委派為第一任美國駐菲律賓總督的電報,當時,委員會正決定繼續從南方諸島開始旅行調研。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認為1901年6月底以前不可能調整好各項事宜,總督的就職典禮只能定在1901年7月4日。 註解: [1] 巴朗牙是巴丹半島重要的城市之一,它北部的蘇比克灣是美國海軍和菲律賓海軍基地。——譯者注 [2] 巴丹半島位於菲律賓呂宋島西部。——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