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之影 · 下

孫了紅 《玫瑰之影》
一分鐘後,魯平重又燃了支煙,笑微微地向陸氏兄弟道:「喂,你們現在還想尋覓那三十萬元的藏金不想?」魯平發這問句時,語氣非常興奮,不啻暗示陸氏兄弟說那怪圖中的秘密他已完全知道了。陸氏兄弟忙不迭同聲問道:「魯君,你已知藏金的地點了嗎?」魯平很愉快地答道:「不敢說一定知道,但尋覓起來也還不至於一定失敗吧。不過,還有幾個小問題要請你們告訴我:這玫瑰別墅現在有人住著沒有?」大狂道:「家父造這所房屋本預備夏季里避暑的,如今歸了舅父,他們也不過六七月中去住一陣,此刻卻正空閒著。」魯平道:「誰在那裡看守呢?」大狂道:「這個我不知底細,因為我們已好久不去了,大概總有一二僕役看守著吧。」魯平道:「很好,夠了。」說著,便拿了剛才看過的那本《愛玫樓瑣記》和那張怪圖,又向仲癲與大狂道:「這兩件東西姑且留在我處,你們記著如果想找那藏金,明晚八點至八點半鐘,你二人中不論哪個在街口等著我。到了明天此時,也許那件埋入土中的黃白物又要與世人握手咧!」 貓兒街本是貧民的集合所地點,非常冷僻,每晚八九點鐘已經現出陰森的氣象。大抵住在這裡的多半是些窮苦的勞工,白天他們伏處於資本家可怕的勢力圈下牛馬似的工作著,精神、肉體兩者都很疲乏了,於是一到了晚上便合夥兒趕早進了黑甜鄉,去呼吸暫時的自由空氣。這一來便把貓兒街造成了冷清清的世界。 我這故事第二場開幕的時候,正在晚上八點鐘,陸氏兄弟擇定了由仲癲跟著魯平同到玫瑰別墅。因此,仲癲已趕早等在街口。一會兒,他見遠遠地來了一人,步履的矯健、身段的活潑,很像是魯平,於是他立刻迎將上去。誰知,在月光下一看來人的面龐卻並不認識。仲癲剛待回神,只聽得來人冷冷地道:「仲癲君,累你久等了。」聲音正是魯平。仲癲不覺驚呼道:「你……」魯平笑道:「我的面貌本是天天改變的,難怪你見面不識……現在不必多說,來來來,快跟我到那玫瑰別墅中去。」仲癲一面走一面問道:「那邊的園門此時想已落了鎖,怎麼進去呢?」魯平道:「鎖已被我們設法弄開,園門只是虛掩著,只輕輕一推便可直達園內了。」仲癲道:「私入人家後園不是違背著法律嗎?」魯平笑道:「一個人既和魯平合夥行事,還有什麼法律可言?況且,現時代所謂法律也無聊之至,大可不必把它當作一個問題。」仲癲道:「此去有危險嗎?」魯平用很頑皮的口氣答道:「決無危險!我擔保你像小孩睡在搖籃中一樣安穩!如此,你總放心了。並且你此去只有兩種微細的職務:一種是指出玫瑰冢的地點,還有一種只消把那鐵箱中幾分之幾的東西帶了回來便完事了。」二人一問一答,不知不覺已到目的地。 那玫瑰別墅的前面是一所極精緻的房屋,後面就是傳說有藏金的花園。園的面積約有四五畝,四周包著一丈多高的圍牆。牆上密密層層砌著許多碎玻璃,被月光照著亮晶晶的,仿佛千萬柄鋒利的匕首,假使仲癲單獨到此,一時也很不容易入內,幸虧半小時前魯平預先來過一次。園門上的鎖早已扭斷,裡邊兩個守園的園丁和一頭獰惡的狗卻中了魯平的麻醉藥,昏睡如死。一切都已安排舒齊,專待入園行事。魯平暗暗囑咐仲癲,走進園門的時候,須裝出大方的樣子,免得路人見了起疑。 余逆料此鐵匣中之秘密數年或數十年後,必且為世人所發現。而發現此秘密之人或將痛罵余,不應做此惡作劇。雖然,余之自欺欺人實迫於萬不得已,今者且敘述其故,藉以稍補余作偽之過。 依仲癲的意思,想先把園中一切痕跡都收拾清楚然後帶了小鐵箱回到貓兒街,再打開來看。但魯平卻急不暇待趕著要檢視箱中到底是什麼東西。於是就在懷中取出一串鑰匙,約有三四十個,逐一在鎖眼中配去,配到第七個方始吻合。開了箱蓋,一眼看見上面放著個信封,封面寫著幾個字道:「窺秘密者監」,另外有一行較小的字跡卻是「三月十三夜陸秋梧記」。魯平急忙把信封拆開,只見裡邊還有兩張潔白的通常信紙,滿寫著許多字跡。幸虧月光皎潔,勉強還看得清楚。魯平就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一口氣把兩張信紙讀完,驀地啞然失笑道:「呵呵,原來如此!這真是意料不到的事……」仲癲接了信紙看時,只見上面寫著道:世人當憶先是有所謂橡皮公司者創自某國商人,而嘗設分行於滬瀆。其營業之發展幾於一日千里,唯時一二朋儕知余小康,咸聒余投資其中。余感於其言,遂盡出所有之現金以購股票,不足且舉債焉。初意以為厥利甚厚,暴富不難立致也。詎數月後,忽盛傳所謂橡皮公司者竟倒閉。於是余所藏三十餘萬元之股票,一旦悉成廢紙!當斯時也,余之懊喪至於不可名狀,繼復益以惶悚。蓋凡此失敗之消息設或播傳於外,則破產之危迫於眉睫。所幸余購此股票時胥詭托他人之名義,是故猶勿慮。有人遽窺余隱藏現金,既竭經濟、竭蹶之狀,百計無以自掩,長此因循勢,終有一日釀成破產之局,思之思之,一籌莫展。 陸秋梧述 半小時後,魯平與仲癲已回到貓兒街破屋中,大狂與季醉聽二人詳述經過,當然也同樣地掃興,還是季醉比較豁達一些,一轉瞬間便拋開金錢觀念,向魯平道:「今天的事情雖不曾收得良好的結果,卻也不能說是失敗。魯君,你到底用什麼方法找到那小鐵箱,可以說出來,使我們長長見識嗎?」 ……伊人小字□□,外人無知之者,長身玉立,類雞群之鶴矗立稠人中,一望即得。然雖頎而不減其媚且增美焉。一日,余戲量其軀,自頂至踵得六英尺,因戲呼為一株頎長之□□。伊人倩笑,勿以為忤。今者園中□□蓓蕾怒茁,而伊人竟魂歸黃土,睹物懷人,弗能已於迴腸盪氣矣…… 陸氏兄弟聽到這裡興趣漸漸充足,忙問以後如何。魯平道:「我再想,所謂玫瑰能使你父親發生如許情感,或者竟是個女性的芳名也說不定。假定這種說法是對的,那麼便可知『玫瑰之影』四個字並不是花影,而是人影。再把第三句『自頭至足』來印證尤其吻合,因為花影是沒有頭足可言的啊。」此時,陸氏兄弟已被魯平談話的魔力吸住,不覺聽得呆了。魯平又道:「最後我更進一層想,便想到那圖中六條直線所綴成的曲形物必是六個人影曲折合起來的,長度凡此種種。思想起先只是很散漫的,在我腦海中迴旋著,直等到我注視壁上人影時方始有了歸結。不過,雖知圖中曲線是人影,而不知每個人影有若干長,豈非仍是徒然?為了這件事倒使我覺得有些棘手了。幸虧在那本《愛玫樓瑣記》中發現一段文字,使我得到許多幫助,同時還證明我以上種種的理想完全無誤。因為便於檢查起見,我已把那段文字抄了下來。」說時取出日記冊,遞於陸氏兄弟。 大狂接來一看見日記的一頁上抄著道:季醉忽攙言道:「時針單單指出九點鐘並不註明上午下午,安知他一定指著月光下的人影呢?」 大狂道:「你怎麼知道那女郎的影子是一百零八寸呢?」 大狂道:「圖中畫著一隻時針正指九點鐘,這是什麼用意?」 魯平道:「你這問句未免太無意義……要知道人影的高矮常隨著月光的角度而變化,並不是一定不易的。倘不指出時間卻叫人何處去捉摸呢?」 魯平被我取笑了一陣也不動怒,只是笑嘻嘻地向我道:「你說我白白犧牲五百元嗎?老實告訴你,我本來誠心去救濟陸氏兄弟的,但現在卻有人加上百餘倍的利息償還我了!那人非別人,就是陸氏兄弟的舅父童曉樓!」 仲癲道:「魯君,我也有一個疑問要請你解釋一下。就是我們剛才量到最後的一百零八寸,那終點應當在石塊之下,為什麼卻距離三五步以外?」 一天,魯平在我秋雲街的寓所中來,便把以上的事情原原本本向我細說。我聽完不禁笑道:「這真是東方亞森·羅苹有生以來唯一無二的失敗史啊!其實,那陸秋梧既不曾真的藏下三十萬元,為什麼還要鄭重其事畫那張怪圖,以至於事隔十五年後害一個神出鬼沒的巨盜空絞了無數腦汁,還白白犧牲五百元?」 魯平道:「你真是笨啊!我的目的哪裡是為五百元,不過想哄他開那個保險箱,好在一旁冷眼偷看他開箱的密碼。這吝鄙的富翁不知我的用意,竟然上當。結果,我就在當夜光顧他家,照他白天指示我的方法開了保險箱,於是無數珍貴的東西都好像長了翅膀似的,穩穩地飛進我的衣袋了。」 我聽魯平說到這裡不免冷笑道:「為了區區五百元費如許手續,未免小題大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