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德的動搖 · 第四節

三島由紀夫 《美德的動搖》
雖說節子對自己的身份保持著矜持的態度,但對自己的思想以及感情卻並沒想得過於美好,這可以說是她的美德。如今,正是由於淡泊,使得她即使面對這樣空虛、苦惱的處境,也不會過多地去分析。她在內心深處意識到了自己身上有著某種與眾不同的苦惱的、平庸的性格。這使她心裡刺痛,偶爾會感到不安,也可以說,這是一種似乎處於缺氧狀態下的痛苦,是她的存在感變得淡薄而產生的苦惱。 節子是個粗心大意的母親。幸虧孩子健康,極少生病。假如是個神經質的孩子,攤上這麼個忽冷忽熱的母親,他是註定會生病的吧。節子對待菊夫,時而喜歡得想要把他一口吃掉,時而又像空氣般地視若無物。 作為一般的女性,都會想到通過對孩子的愛來彌補那淡薄的存在感。節子卻不同。必須要有詩一般的境地,才能令她有切實的存在感,而且必須是官能的詩,即在人們的觀念中最接近肉感的東西。這並非像男人那樣觀念向肉感轉移,而是肉感已經化為觀念,像一塊肉的寶石那樣閃閃發亮…… 節子開始想,與土屋再度幽會不見得必須要守約。節子竟然認為,土屋那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原因都在於自己。可這並非因為自己沒有魅力,只不過是自己也無精打采而已。 節子感覺,這種戀愛遊戲到此已經結束了。並且,為了向對方說明今後不再見面,這次還是有必要再去見一次面。節子比約定時間遲到了三十分鐘,土屋等得不高興了,一見面就冷冷地說: 「今晚我有聚會,最遲八點鐘之前必須趕到那邊。你也想儘量早一點兒回去吧?我想這對你來說也是好的。」 節子被對方搶了先機,失去了首先提出分手的機會。然而,她卻輕易地作出了讓步。她想,還是好好地享受這次短暫的最後幽會吧,因為下一次即使有約會也不一定非得赴約。 節子仔細地注視著站在面前、幾乎讓她陷入難堪境地的土屋的面孔。那緊張的表情、憂鬱的目光、煥發著青春光澤的頭髮,都是她所喜歡的。土屋的外表正投節子所好,然而以前節子卻不這麼認為,這可能是因為他發育晚的緣故。特別是土屋所具有不得要領的異性的特點,這正符合節子的戀愛條件。土屋非常純真,看上去卻顯得狡猾。當他看起來似乎因未經世故而吞吐不清、內心卻有所企圖之時,節子甚至幾乎愛上了他的陰謀。此外,節子還喜歡他那副不高興的面孔,以及隨隨便便的口氣和時而斯文時而粗魯的說話方式。 假如是戀愛的話,條件已夠多的了。不過,唯一不足的可以說是嫉妒。假如今天是最後的約會,那麼盡情地享受如此多的條件就可以了。然而,節子心中卻又升起一絲憂慮,她開始琢磨起土屋剛才說過的八點鐘聚會的話來。 怎麼可能會在晚上八點鐘聚會呢?雖然這個疑問沒有說出口,但是與土屋見面後,這個問題一直纏繞在節子的心頭。節子想,如果那是土屋因她遲到而臨時想出的報復手段,並且因怒氣平息而改口,提出取消今晚的聚會的話,那麼自己不但會原諒他的謊言,甚至可以和他再約會一次。可是,假如真有聚會的話…… 轉眼八點鐘就要到了。節子對自己還是蠻有信心的,儘量不讓土屋聽出她在吃醋。 「嗯,我知道您很忙。」節子說,「可是,既然您的聚會是八點鐘,那麼我們的會面時間只能是在八點鐘之前,我覺得您應該有機會和我說這件事的呀,而不是因為我遲到了在氣頭上才說。」 節子本想譴責土屋連自己生氣都想巧妙利用的狡猾。然而,她的怨言卻越發使自己陷入了不利的處境。土屋溫和地開口了: 「可是,我只有在氣頭上才敢那樣說呀。」 「你可真行,一下子就找准機會想出那麼個好藉口。」 土屋沉默了一會兒,才小聲地說因為今晚的聚會是非常重要的工作聚會。接著剛才的指責,節子又說: 「哎呀,我根本就不懷疑你有聚會的事兒,你覺得我在懷疑你說的話嗎?」 就在弄不清誰是誰非,節子把土屋送到了他的聚會地點——位於築地的一家日式酒家前時,土屋召喚女侍者想讓她確認一下聚會的主辦者。而節子則按捺住疑慮與好奇心,極力勸說土屋沒有必要那樣做。 但是,土屋越是著急趕時間,節子越是不明所以地拉著他的手向遠離酒家的方向走。望著不知所措的土屋,節子終於開口了: 「我,已經下了決心。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吧。」 土屋的辯解聽起來很動聽。他說,你不能這麼說話,我們下星期還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見面吧,我一定不會安排別的聚會了。節子沒有回答,突然放開那拽著土屋走來走去足足已有十五分鐘的手,攔下一輛的士,打了一聲耐人尋味的招呼便乘車而去。透過後車窗,節子看到了呆立在馬路中央的土屋。節子喜歡那孤獨的身影。假如他立即轉身向聚會的場所跑去,那節子會是多麼不幸啊。 兩三天後,到了節子與四五位女性朋友定期舉行茶會的那天。 自從與土屋約會以來,她還是初次參加這個聚會。儘管是個無聊的茶會,也許是託了與土屋多次約會的福,節子感到內心深處似乎隱藏著凌駕於那種無聊、那種沉悶之上的東西,她積極地準備赴會。 茶會開始了。還是像往常一樣,大家說的儘是些他人的流言蜚語。忽然,一位夫人說出了土屋的名字,節子立刻側耳傾聽。說的是土屋與一位女演員的緋聞。其實這不過是單純的傳言,並非暗示他們有更親密的關係。 前面說過,節子對丈夫已經沒有了嫉妒心。其結果是,她的內心似乎已經形成了抵禦嫉妒的堅固的組織。對於這種流言,儘管節子還會側耳細聽,但內心卻已不再痛苦,甚至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儘管節子沒有看過那個女演員的電影,但她通過雜誌的照片和報道,對她的面容、泳裝照、經歷、生活態度以及「喜歡的男性類型」等已有所了解。她所描繪的所謂「理想的男性」非常籠統,使人想像不出任何一點具體形象。 節子瞧不起女演員這一行,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偏見。表面上的理由是她認為她們沒有一個人懂得穿著打扮,她覺得這都是因為她們沒有教養。節子厭惡那種所謂的大眾情趣。 然而,轉眼之間,節子也加入了流言蜚語之中。轉眼之間,在一種微妙的反作用下,節子用一種非常堅定的語氣,表揚起那位女演員來。說她儘管不懂得穿著打扮,但演技還是大有長進;還說相貌雖談不上有氣質,卻很招人喜歡。 「你看過她的電影嗎?」 一位夫人問道。 「嗯,看過好幾部。」 節子說了謊。 回到家之後,節子還在為自己那份公正的態度沉浸在喜悅之中。她自己也搞不明白為何如此喜悅……今天,她感到自己好像打破了種種偏見的束縛,變得輕鬆自由起來。同時,也打破了愛情的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