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證之商榷 · 麻證之商榷

冉雪峰 《麻證之商榷》
一、麻之釋名 漢唐前無麻之名,不惟仲景雜病不載,孫氏《千金》亦不載,而王燾《外台》癮疹、風疹等篇,細按均與麻不合。亦越金元,劉、張、朱、李,辨焉不精,語焉不詳,或以瘡疹提綱,或以癍疹標目,不與瘡混,即與癍混,於麻之正確意義,相去甚遠。明清以來,此項區別,漸已明了。雖瘡有兼疹,疹有兼癍,究之瘡是瘡,癍是癍,疹是疹,無甚研究之價值。然瘡不與癍混,癍不與疹混,卻疹與麻混。黃坤載《四聖懸樞》,疹病篇,明是論麻,標題卻仍曰疹。汪尊美等所編譯急性傳染病,疹病條亦麻疹合舉,漫無區別。究之疹是否即麻,麻是否為疹,為中外學者所急宜解決之問題。要之點粒細細密布者為麻,點粒累累硬抵者為疹。疹可兼麻,麻卻不盡為疹,不類而類,類而不類,此為學者切宜先解決之問題。謝氏璞齋謂麻證之名,各地不同。在京師呼為溫疹,河南呼為粰瘡,山西、陝西呼為糠瘡,山東、廣東、廣西、雲南、貴州、四川呼為疹子,江南呼為痧疹,浙江呼為瘄子,湖廣江西俱呼為麻疹,又呼為艄子,閩人呼為膚疹,其實皆一麻也。究之麻名何以如此之多,豈粰、糠、痧、瘄、艄、疹、膚疹,可均統謂麻乎?按麻字字畫從麻。正字通原作麻。蓋發現皮膚細密攢簇如麻也。故除赤游火丹癍痘,成片成塊,大點大粒,不可謂麻外,其餘若痧、若疹、若瘄等,無論有色無形,僅與膚平,形色兼有,捫之礙手,以及顏色紫赤淡紅,凡細密攢簇者,均謂之麻可也。若粰、糠、艄、瘄,則各就其形之近似者言耳。顧名思義,麻之名可確定矣。 二、麻之原理 西說對於麻之近似者,略分三類。曰猩紅熱、曰麻疹、曰風疹。然其真因,則均自謂未明。惟就證象部位劃分。夫真因既未明,是其治法為相對的治法,而非根本的治法,可斷言也。我國舊說,多與痘並舉,謂痘麻均系胎毒。又謂痘發自髒,麻發自腑。髒為陰主血,故痘有色而有汁;腑為陽主氣,故麻有色而不漿。此專主伏邪內發,其說一。亦有兼主外邪觸發者,謂麻雖胎毒,多帶時行癘疫,無疫毒則輕,有疫毒則重,癘疫甚則死,此主內外合邪而發,其說二。惟黃坤載疹病解,謂與胎毒無關,純單外邪遏郁而成。謂小兒疹病,即大人溫疫,與中風一例。又謂非解仲景中風,不知溫疫,非解溫疫,不知疹病之義,此專主外邪遏郁而發,其說三。茲三說者,入主出奴,各是其說。 謂純非胎毒乎?則五內煩熱,目光熒熒,明明邪自內發也。謂純為胎毒乎?則發熱,惡寒,頭痛,體痛,明明自外至也。謂胎毒必兼外邪乎,則有外邪遏閉多日發者,有無外邪熱方透即發者,明明有兼有不兼也。是知麻者,細密攢簇如麻,胎毒內發為麻,外邪遏郁亦為麻;胎毒合併外邪為麻,外邪遏閉胎毒亦為麻。總之麻象皮膚之病形言。毒邪外發,麻形始著,脫欲出不出,隱隱皮膚之間,是為癮疹,即俗所呼陰麻;亦有不外出而內陷,如痧之不外著痧形,而內變痧脹。凡此皆變例也。且有中毒發疹如麻,藥物發疹如麻,染花柳發疹如麻,此尤變中之變也。明此,而麻之原理,大徹大悟,又何事紛紛聚訟為乎! 三、麻之總綱 大抵治療之原則,必本於病患之原理。麻之原理,既如上所述,是可分內邪、外邪、內外合邪三大綱。厥初誕生,胎血中所含一點濁氣,郁久而發,固為內邪,即寒邪化溫,濕邪化熱,亦以內邪賅之。外邪則統風、寒、燥、火、濕、熱六淫之氣,六淫皆由外至,故六淫皆能遏郁成麻。黃氏坤載謂寒疫發痘,溫疫發疹,實為瞽談。不過既遏成麻,則無論何氣,未有不化熱者耳。至內外合邪,或內輕外重,或內重外輕,或內外俱輕俱重,其原則亦不過於上內外二項求之。 夫麻為毒邪外發,其未發也,必內遏而始成,內遏未甚者輕,內遏已久者重,半歲以下小兒發者少,毒遏未成也。四五歲以前發者輕,毒遏未甚也。七八歲以後發者重,毒遏已久也。普通潛伏期,胎毒為久,寒濕內遏次之。風熱相搏,隨感隨發又次之。亦有外邪發重者,此必時行疫毒。天地癘氣,未可以常理論也。大法毒未成者,勿俾遏成,則麻可不作。即原有胎毒,或外邪遏郁將成,參用近世注射法,以解血分之毒,則麻仍可不作,此消患無形,上工治未病也。又或如種牛痘法,用注射引之使出,俾重者變輕。若毒已成已發,則惟清之、解之、導之、掀之、發之,以出透毒淨為妙。痘拘日期,麻不必拘日期;痘循程序,麻不必循程序;痘須起脹灌漿,麻則一出了事。故痘不可沃、不可下,麻則可沃可下。痘後半間用溫補,麻則始終不可溫、不可補。又麻之將出,其先兆口腔兩頰膜上現小白斑,即西說所謂考人立克氏斑。既蘊內遏之邪毒,即著外形之表征,學者所學綜合中西而會其通也。痘麻均可不出,出時均能傳染,出後均有免疫性能,此則同而不同,不同而同之大凡也。 四、麻之發熱 麻之發熱,與痘略同。善為治者,即發熱一端,即可覘全部結果之良否。初起乍熱,欲出不出,卒之熱透而點現,為普遍現象。倘厥多熱少,或不熱,則麻必不出,即出矣,而熱忽然退,出必不快;且已出已齊,而熱退太早,亦有塌陷變證之虞。熱之不可已也如是夫。反之,初起過熱,壅結皮膚,繼而過熱,灼干血液,以及出盡熱不退,或已收復熱,非癘毒太重,即余邪為殃。故熱不可不及,亦不可太過,須恰如分際,得熱之益而不受熱之禍,斯善矣。 初起皮膚壯熱,捫之炙手,為外發之麻;初起蒸蒸發熱,捫之不覺,移時始熾,為內發之麻。此即熱可定麻之內外也。初起寒熱調勻,遏閉未甚,麻出必輕;初起大熱,昏瞀煩寃,麻出必重。此即熱可定麻之輕重也。初起熱勢炎炎,連皮通紅,豈可再投辛散;初起熱勢頹靡,羈滯不出,豈可再事清涼。此即熱可定麻之治法也。總之,熱乃衛陽升騰,為托毒化邪外出之要素。正氣鼓盪,積鬱將伸未伸,乃有此熱象,熱透而毒乃泄、邪乃化。於初熱毒未遏成時,開皮毛以透其熱,則正伸邪解,汗出熱退,何有於麻,何有於麻之變證。若毒已成,則須如法托出,勿俾熱勢內陷,點收而毒化,毒化而熱退,方為恰到好處。差一分,則感一分之困難;過一分,則遺一分之禍患。麻證全部關鍵,咸在於此。學者所當細密較量審察,始終注意也。 五、麻之現點 現點為麻之正文。痘證現點後,須起脹灌漿結痂,然後收功。麻則出齊點化,即可收功。試將要點略舉如下: (一)日期 普通發熱三日現點,亦有初熱即現點,及越六日後始現點者。且有隨出隨收,隨收隨出者。又有羈遲至一二十日始出者。總之表疏邪輕則出早,表密邪重則出遲,其大較也。 (二)部位 痘之部位,各家辨敘甚詳。麻之部位,從罕言及,僅有陰部不透無妨等語。惟西說謂麻疹有一定部位。初起始兩頰,漸及顏面軀幹四肢,而顏面獨多,又謂他項發疹,絕無顏面獨多、上肢下肢漸次稀疏之理。夫曰頰曰顏面,頭也,頭為陽,陽部透也。上下肢漸次稀疏,陰部不透也。中外學說之可通如此。 (三)顏色 以紅潤鮮朗為佳,西學謂猩紅熱之色,如塗紅墨水;麻疹之色,如注紅墨水。皆言紅也。倘毒邪熬煎,血液敗壞,必變紫色,甚則血死色黑,或兼色青不治。又有不紅淡白者,高聳為血毒輕,平塌為正氣弱。且有不紅純白者,如白之類,當應別論,以易區辨不贅。 (四)形狀 一麻有色無形,如癍狀,特細密與闊大不同,此由血分溢出者也。一麻突出皮膚,捫之觸手,此由氣分透出血分者也。血分較重,皮破血出,為出血性發疹。氣分較重,突起小泡,為粟粒性發疹。學者可以推類盡致。 (五)多寡 多則毒重,少則毒輕,固已。然有少而毒重者,出後必兼有內證。亦有多而毒輕者,麻毒盡泄,無諸內證也。要之外出為順,外出則毒化,由陰出陽者生;不外出則毒陷,由陽入陰者死。生死關頭,學者可勿深辨與。 六、麻之收功 麻之收功,與痘不同。痘當收靨時,尚須復熱,俗謂燒盤,落痂後尚看疤痕老嫩,以定最後之吉凶;麻則點隨收,熱隨退,毒化邪清,一收了事。痘須由出齊,歷起脹、灌漿、結痂,方可收靨,程序稍逆,險禍立見;麻則隨出隨收,隨收隨出,無大妨礙。其收功狀況,有落屑者,有不落屑者,大抵突出皮膚礙手者落屑,有色無形與膚平者不落屑,然無論落屑不落屑,而毒化點收,及其成功一也。由是言之,是麻之收功,在點化,在屑落。毒邪未清,未化未落,固不可謂收功。即毒邪已清,而將化將落時,或外加新感,表氣太實,因之凝澀痺著,而不化不落,或內有特因,里氣太虛,因之淹留羈滯,而不化不落,亦不可謂收功。然此皆未化未落也。亦有已化已落,而功不收者;或化落太早,毒未盡泄;或麻毒本重,泄之未淨,外清而里未清,外透而里未透,因之化落後熱不退,化落後熱止復熱,化落後皮膚紅腫,化落後點痕潰爛,此皆外證宜審慎者也。化落後,吐瀉不止,化落後煩躁不眠,化落後腹脹氣逆,化落後發搐神昏,此皆內證宜審慎者也。凡此皆不得謂之收功。大抵收功為麻證最後緊要關鍵,學者所當著眼。惟預善於未收以前,調護於臨收之際,斡旋於將收之時,審察於已收之後,庶所向有功,不致功敗垂成乎! 七、麻之兼證 發熱、現點、出齊、點化、屑落為麻證應歷之程序。即頭痛、骨節酸痛、咽喉痛、闢辟燥咳、喘逆,甚或悶頓、驚搐譫妄,亦麻證應有之本證,不謂之兼證也。所謂兼證者,於本證之外,自成一證,試略舉如下。 一,癍為血有餘,麻為血多耗,然癍有夾麻者,麻亦有夾癍者。 二,陰與陽合則發痘,陽於陰合則發麻,然痘有夾麻者,麻亦有夾痘者。 三,毒邪浮游於外,散越則為。毒邪透發於外,攢簇則為麻。然有夾麻者,麻亦有夾者。 四,皮膚浮腫,隱約不顯則為癮,顆粒分明,細密陳布則為麻,然癮有兼麻者,麻亦有兼癮者。 凡此皆相類而兼者也。 五,麻證期間,或外感風邪,是為兼風。 六,麻證期間,或感寒邪,是為兼寒。 七,麻證期間,或內夾食滯,是為兼食。 八,麻證期間,或內夾痰飲,是為兼飲。 凡此皆不類而兼者也。 九,或麻毒太重,外壅陽分則為癰。 十,或麻毒太重,外著陰分則為疽。 十一,或麻毒太重,凝聚外出則為疔。 十二,或麻毒太重,散越外發則為黃。 凡此皆外甚而兼者也。 十三,或麻毒內遏,上熏喉際,而為爛喉。 十四,或麻毒內遏,上爍肺部而為肺癰。 十五,或麻毒內遏,中搏腸胃而為腸胃癰。 十六,或麻毒內遏,下陷魄門而為痔、為漏。 凡此皆內甚而兼者也。 而在婦人,又有兼行經、兼胎前、兼產後、兼小產,多一項兼證,即多一番斡旋,均當求其所以然之故。權衡輕重緩急,甚未可唐突抹煞也。 八、麻之變證 變證與兼證異。在本證期間,即有他證,只謂兼證。所謂變證者,乃本證已罷,而轉屬他證也。善治者,曲突徙薪,可使勿變,即或偶變,亦有以濟變。然治本證易,治兼證難,治變證尤難,是不可不研究之。麻為邪熱襲入血分,熱毒外泄,陽與陰合則發麻。倘血分熱毒未淨,留一分,即受一分之禍,甚或死灰復燃,燎原莫遏。血液被邪熱摶激,逆流而上,由清道出則衄血,由濁道出則吐血。溢出皮膚衝激射注,由毛竅而出,則箭血;不上逆,不外越,而下陷,由胃之大絡入胃,則大便便血;由三焦連網入膀胱則小便便血。此血熱妄行,宜研究者一也。抑或邪熱逼蒸,血液敗壞生蟲,蝕於上,著喉際則為惑;蝕於下,著魄門或產戶則為狐;發於外,著皮膚則為瘡為癩;發於內,著臟腑則為疳為蠱。此血瘀腐化,宜研究者二也。又或邪熱煎爍,血液枯乾、痹著,凝結於脅膜,則為瘧毋;閉塞於經脈,則為癆瘵;干犯於腦,則為驚;阻亂於榮衛,則為厥逆;陷留於脈絡經輸,則為瘰癧、為偏枯、為廢痿。此血死痹著,宜研究者三也。茲三者,不過略舉參變,而變中生變,不可紀極。應變有方,乃焦頭爛額上客耳。上工治未病,毒未成,勿俾遏成;既成,勿俾襲入血分;既入血分,勿俾羈留生變。窮源溯委,合本末常變而通之,何有於麻,何有於麻之變證,神而明之,存乎學者。 九、麻之治法 從來論治麻者,多與痘相反比例,亦若論治溫者,與傷寒相反比例。不知痘麻同系有毒,其治療目的,同在消患無形,勿俾毒邪遏成,其次在如法托出,俾邪盡毒化,是痘麻治法,始終大略相同。且痘有吹種、接苗、刺種、切種等法,可以人力補天地之缺憾。麻則在今日學術上,尚無正確引種法、防免法,均聽自然之發現而施療治。雖實扶力斯血清注射有特效,亦只對爛喉痧言。而麻之本病,則尚無特效藥。是麻之治法,尤不可不窮究也。查從來治麻各說,均主清涼,始終順舊,並無異詞。惟昌邑黃氏創麻可不出之論,獨具隻眼。其治法規仿《傷寒》六經,一脫凡庸。惜未從精神處參透,惟用六經主方藥味加減,又用浮萍而不敢用麻黃。六經均用生地、元參,尚嫌游移不定,在形式上討生活。侶山堂高氏,獨排眾議,謂麻乃膚腠寒,血液凝澀,宜調其經絡,和其營衛,虛者補之,寒者溫之,忌攻發。夫麻為血熱,並非血寒。麻以外出為順,並不忌發。麻始終不用溫補,偶或一用,乃千百中之一變證。若以溫補為正治,則去道遠矣。高明如二公,猶復爾爾,檜以下何足譏焉。大抵外遏之麻宜發表,內發之麻宜透邪,內外合邪,尤顧兼當,總以不使遏成,不使遏重為上。麻既成矣,則當緩緩托出,勿揠苗助長。蓋麻雖不似痘之必須循程序,必拘日期,而程序日期,亦有未可忽者。且麻不忌汗、不忌吐、不忌下,而汗、吐、下太過,亦有足慮者,學者所當會其通也。 十、麻之善後 凡治病在占先機,開始錯,則來日大難。又在爭後著,最後錯,則前功盡廢。痘落痂後,尚有危險。故古人研究者多,善後一切,詳悉完備。麻則一出收功,故研究者少,以致無危險之中,往往生出危險,不知最後十五分,麻與痘同是要緊。如麻毒未泄,內陷內攻,神昏痙厥,音啞鼻煽,至危至險,不可救藥者,勿論已。即麻已出,毒已化,而余邪未淨,搏於外,為瘡、為癩、為瘰癧、為耳疾、為目病,摶於內,為嗆咳、為息賁、為噎嗝、為心腹痛、為三消、為諸痿,百出不一。如是而不求善後可乎?即毒已淨,而正氣大傷,肺不通調,脾不轉運,腎不固納,為喘、為腫、為脹、為悶、為瀉、為怔忡、為盜汗、為潮熱、為夜不能寐,浸假而轉虛勞以死,如是而不求善後可乎?且即正未大傷,而當熱勢方張時,用涼藥太過,其在上,則肺中冷,心陽不宣,而為大氣陷之險證;在中則下利不止,或吐逆,而為兩土同崩之險證;在下,則下體全冷,囊縮,而為肝腎兩絕之險證。如是而不求善後可乎?又麻之善後一切治法,除誤藥變證,及不誤之誤,用涼藥太過變證,當應別論外,其餘均以麻毒為大眼目。毒化邪清,各證自愈。而見病治病,如頭痛為邪熱熏蒸,而反用羌活、防風以驅風;肢厥為邪熱固結,而反用肉桂、附子以溫寒;吐逆為邪熱上攻,而反用蒼朮、砂仁以平胃暖胃;下利為邪熱下迫,而反用白朮、乾薑以溫脾補脾。凡此皆隔靴搔癢者也。故推之則一本以至萬殊,約之則萬殊仍歸一本。見微知著,窮本溯源,在學者之自為體認焉耳。